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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些都不是她能操心的。
對她來說更糟心的是——公子、那個鬼,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她,她又扮演了個什么角色?
她所作的一切,當真同公子所說一般,不過是為了“渾水摸魚”而已么?
短短的一瞬,洛水腦中晃過了許多,可沒有一樣是好的。
想到后頭,她已是渾身冰涼,手腳止不住地發顫。
而外頭兩個邪魔的對話還在繼續。
老魔頭好像對自己肚子里抖成一團的洛水渾然不覺,也沒有半分安撫的意思。
他耐心地聽完封寧子的陳情,“喔”了一聲。
“甚好,”他說,“既然如此,待得我從此間出去,便給你個‘荒海潛游鬼哭忠烈道君’的封號如何?”
封寧子聽得面容扭曲了一瞬,差點掛不住笑:“主君……當真會開玩笑?!?
老魔頭道:“開什么玩笑?莫不是覺得孤是那等背信棄義、說話同放屁一般的人物?”
封寧子連連說不敢。
老魔頭不耐揮手:“好了,既然如此,我等現在便速速離去罷?!?
可封寧子沒動,明黃色的妖瞳閃爍不定。
“主君如何這就要走了?天玄被相繇那事嚇得封山,而這山海諸派的要緊人物皆困在其中……眼下豈非時機正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露出垂涎之色:“若是此時趁機將他們一鍋全煉了——就同主君您從前的手筆一般,豈非再痛快沒有?”
“不僅如此,您看——上面還有一頭大神獸,我這兒還有頭小的,一道烹了,正是大補?!彼f著將腋下那只小貓樣的神獸得意萬分地在老魔頭面前晃了晃,“您瞧,我現在正缺了一臂,若是主君借機能為我補好,助我重回巔峰,我自是對主君死心塌地?!?
老魔頭不耐:“那鼎又不在我手上,如何去煉?”
封寧子頓了頓,旋即笑了,面上的瘤子抖了抖:“主君神通,不過是煉些血肉之軀——豈非有您那‘化生造物訣’就夠了?”
老魔頭沉默了一瞬,終于沒有再徑直罵他“放屁”,晃了晃腦袋,仿佛第一次正視面前的魔怪:“你這老物運氣不錯,原來真被你找著鼎、還扒出了鼎訣來——野心也不小,竟是想著通吃。”
“哪里,哪里?!狈鈱幾記_老魔頭隨意拱了拱手,
“我只是想來同主君確認真假,想必主君應當不屑騙我。”
老魔頭道:“鼎訣么,自然是真的,你練過便知??墒侨糁挥卸υE,這場面,孤怕你控制不住。”
封寧子道:“豈非還有主君?以前大人天地為爐血為火,何等的氣派?且我等為何要控制,這里是天玄,除我等之外,全都是該死的——”
他最后一句已接近癲狂,可目光觸及那團沉默的、仿佛極為不祥的身形,又忽然回復了那副忠心道人的模樣。
“若主君實在不愿,其實也無妨,”封寧子道,“只要主君給老道我演示一遍完整鼎訣,我定感激涕零,不僅將這份恩情銘記于心,回頭出去便將寶鼎雙手奉上。”
老魔頭嗤笑:“你是傻子么,還是覺得孤是傻子?鼎訣給你了,你會把鼎還給孤?”
封寧子道:“主君當真固執,其實我這些年修習鼎訣還是有些心得的?!?
老魔頭道:“你說的是‘化生’?還是‘造物’?孤雖記性不好,可也不算完全糊涂——修了鼎訣之后,哪里還能生出你這樣四肢不全的丑東西?莫不是鼎訣修歪了,才想到要來要挾孤?”
封寧子哈哈一笑:“主君實執意不肯了?那不若大人親自前來試試?”
他說著以枯指扎入小神獸胸膛中,轉眼又放出血來。
那血入得地中,如火星入油,立刻于地上燃起一圈又一圈青色的符咒來,將方圓二十丈皆團團包了,竟是早已畫好了的化生之陣。
老魔頭登時膨脹起來,渾身肉藤倏然張開:“混賬!混賬!你這老妖膽敢埋伏我也就罷了,居然還用著神獸血來畫陣,是怕那個大的來得不夠快?”
說話間,數十肉藤已搜搜向封寧子撲去,只是沒到他面前,便觸到了青色符火,如蠟一般節節斷裂融落。
封寧子笑道:“主君不若抓緊些,才好趕在那神獸來前準備妥當,伺機將它煉了?!?
說話間,他面容前突扭曲,化作了一張蛇面,只是那皮上不見蛇鱗,反倒枯槁如樹皮一般,上面結滿了大大小小的瘤子,其中一雙黃玉色的豎瞳中盡是惡意的光。
他將血幾近流干的小神獸隨手扔在腳邊,從懷中取出支幡旗來,輕輕一揮,就見那滿地符火卷起掉落的肉藤,騰地竄起一截,就如添了油的旺火般。且這符火同嗅著了腥味般,朝著老魔頭那處爬去,顯然是真要把他當薪柴燒了。
不過轉瞬,老魔頭身遭被油黃色的火焰團團圍住,整片林子瞬間燒將起來,翻涌著朝外撲去。
不稍片刻,遠處果然傳來巨震,咚、咚朝著這邊逼近。
“主君,莫要再掙扎了,”封寧子看著猶自揮舞肉藤的老魔頭獰笑道,“動作快些,還能同那神獸說上兩句,回頭一起去鼎中作伴。”
老魔頭不理他,先是猛地往地下一扎,結果立刻吼將出來,竟是扎入地下的肉藤像是落入了獸口中般,徑直被拖著往下。
外頭一圈肉藤很快就被生剝了去。它果斷自己動手,撕了被吞入地下的手足,猛地朝封寧子沖去。
封寧子冷笑一聲,哪里會慌?
幡旗一點,身遭的黃火立即竄直人高,恍如怒張巨口般,只等對面最后孤注一擲送入口中。
短短數十步的距離一過,對面丈高的軀體被融得只剩七尺不到,原本罩在外面的黑霧也像是被撕去的衣物般,露出其下虬結的肉藤。
也就是此時,封寧子忽然發現哪里不對。
但因這軀體之中伸出了只小小的手來,將那堆丑陋的肉藤朝邊用力一推,露出藏于其中一張雪白嬌面來。
封寧子被那雙怯生生、水盈盈的眸子一瞧,不禁心下一蕩,一句“美人兒”脫口而出。
對面這氣息顯示屬于人族,且修為不高——封寧子的第一反應便是,這老魔頭居然也是個風流種,逃難路上也不忘抓個小美人。
他想也不想就伸出手去,后面上的骨頭徑直刺破衣服,如長滿了瘤的樹枝般張牙舞爪,同身前的火焰一起朝前撲去,駭得那小美人面色慘白,幾乎要昏過去。
眼見那流膿一樣的骨枝就要伸到面前,美人立刻死死閉眼,瞧著好像認命了般。
封寧子見狀大喜。
可不等他抱著美人,就見那塊裹著她的藤肉塊猛地朝下猛地一墜,像是一個不穩,而那美人晃了晃,一個骨碌摔出了半融的藤肉胸膛,朝他腳下黃炎最烈處滾去。
不好!
封寧子來不及收回火焰,以為這小美人也要祭了法陣。
可誰想她就這樣直直地穿過了黃火,撲到了一旁的小神獸身上。
封寧子這才覺出不對來,可為時已晚。
那嬌弱的美人兒哪有半分膽怯的樣子?抱著神獸就地一滾就爬了起來,將它同一口黑鍋攬在懷里,敏捷得同只兔子似的,轉眼就竄到了十丈開外。
封寧子哪里肯放?可這美人兒步法很是有些詭異,封寧子射出的骨枝連她衣角也沾不到。
不僅如此,趁他分神露出破綻,斷落在地的那截藤肉忽地騰躍起來,一把糊在了他后頸上,毫不猶豫地扎穿了他的后頸。
封寧子狂叫一聲,身后骨枝紛紛落下。
他獨臂扭曲著瘋狂朝后抓去,可那藤肉靈活得嚇人,拖了約莫數息方才被捏住,一把扔入黑火之中。
與此同時,頭上忽有罡風壓下,伴隨著黑壓壓的影與低沉獸吼。
封寧子避也不避,反倒獰笑起來。
“來的好。”他說,“道爺正好拿你來祭鼎?!?
……
洛水知道自己迷路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周遭的霧氣好似散去了一些,可空氣中陌生的、漚爛了的水澤腥味卻越來越重,周圍的景象仿佛在泥沼湖底泡了百十年,褪掉了原本熟悉親切的鮮亮顏色,盡數剝蝕成陌生的青黑。每一根擦肩而過的巨木,都像是朽爛不堪的柱子,每一叢辨不出原貌的石堆,好似慘遭遺棄的舊屋。
洛水不敢停下,甚至偶爾腳邊絆到什么奇怪綿軟的東西,也不敢低頭去看,唯恐多看一眼就會怕得哭出來,然后也許就再也跑不動了。
此刻,她當真只有一個人了。
她不敢去想為什么一路上連個影子也撞不見,也不敢去想懷里的青俊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
可漸漸地,她遏制不住感到困倦、疲乏,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就瘋了,所以才會抱了口鍋在懷里——而早前那些在青言洞府里的、在藏淵之中見到的,還有那個肉藤樣的老魔頭全都是她的幻覺。
這樣的念頭一起,疲憊涌了上來,身體里的靈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流逝。
洛水馬上意識到不對,可還是控制不住腿上一軟。
懷中的小神獸飛了出去,被倒扣在鍋里,只露了點毛絨絨的后腿,像是馬上就要被放血燉了。
——哦,早放完了。
這畫面慘得莫名好笑,洛水扯了扯唇角,還是掙扎著爬起來,重新把青俊連鍋一起扒拉過來抱好。
可剛要再走,洛水忽然警覺地望著身后。
臥倒的槐樹下,正緩緩游出一條漆黑的巨蛇。水桶粗的腰,磨盤大的腦袋,上面眼珠子的位置只有兩個黑洞洞的坑。
洛水死死盯著它,一點一點往后挪去,只要再多走兩步,她就能全力逃開,就像方才那樣。
可突然間,那蛇揚起頭來,吐了吐舌信。
洛水心道不好,可那蛇已經閃電般扭頭朝她位置撲來。
腳尖微轉,身子仿佛是有自己的記憶般,又使出了那奇怪的步法。洛水確實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學過,可每每危險之事,她的腳好似總是知道如何躲避,就像剛才逃脫封寧子的追捕一般。
閃過一擊,洛水轉身就跑。
“……不要怕……”那蛇發出年輕男人的聲音,“我不吃你……”
洛水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果然見到它像是為了證明般張開了嘴,里面的獠牙已經盡數沒了,只有血肉干涸的牙床,而它的腹部,是一道極深的口子,像是被生生撕掉了一塊皮去。
不過她還是沒有停,繼續要跑。
然那蛇不知做了什么,又倏然從她前方霧氣探頭,黑洞洞的眼死死盯著她。
“把你……懷里的給我——”
洛水立刻轉向,然那蛇總能出現在她前面的位置。
她確定自己方才見著那蛇是壓在樹下的,大著膽子想沖,可當那腥而黏的信子倏然擦過她的側臉時,她還是驚得立刻換了方向。
“別走——”那個蛇祈求她,聲音哀婉,“我不是故意想攔著姑娘的……只是你身上有那人的……氣息……我需得盡快找到他……”
洛水終于停下腳步,驚疑不定這妖物口中的“那人”到底是誰。
且她莫名覺得這蛇的樣子有些眼熟,就好似在什么地方見過般。
這稍稍一愣神的功夫,就得一聲地叱喝。
“蹲下!”
她下意識照做,就聽得身后“嗤”“嗤”的兩聲入肉,轉頭,見一手臂粗的蛇尾顫抖著落到地上,正中插著只紅色銅鉗,滋滋地冒著熱氣。
洛水悚然。
“妖邪最是狡猾,你不要聽他胡言亂語,多聽一句都是污了耳朵?!?
站在蛇身旁的老嫗身量不高,面容枯槁,只能依稀瞧出年輕時候是個圓臉盤的。她正用力將手中的銅鉗送入那蛇的七寸之處,每深入一分,那蛇就無力地顫抖一下,竟是連甩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洛水想道謝,可剛要開口就聽對面說“接著”。
一枚紙鶴借勁穩穩地飛到她面前,落地化作一只紅頂白羽的仙鶴,脖頸上掛著只布囊。
雖說所有的紙鶴化出的模樣都差不多,可洛水還是莫名覺得這紙鶴眼熟,還有那只布囊也是——
不對,不對。
她很快就想到,為何自己忽然之間總覺得這處也眼熟,那處也眼熟?不單單是今日,倒似有好一陣了。
……是哪里不對嗎?
一念既起,識海深處似有什么在隱隱松動。
“上去,”對面老嫗打斷了她發愣。
洛水曉得她說得對,只能收斂心神,抱著東西翻身上去。
“走?!?
只聽一聲低喝,那紙鶴果然騰空而起,穩穩地帶著她飛了起來。
明明是陌生人給的東西、陌生人的指引,可洛水就是莫名曉得,這應當是安全的。或者說,這位無心害自己。
洛水回頭,本想說什么道別,恰看到下方人沖她揮揮手,露出一截枯瘦腕,上面明晃晃墜下個檀木鐲子。
洛水如遭雷殛,忽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奉茶沖她笑了笑:“保重?!?
紙鶴飛得很快,不一會兒就隱匿在了深濃的霧氣之中。
奉茶沒有多少時間傷感,因為周遭彌漫的明淵之氣正在瘋狂汲取其中所有的生機。
幸好那位是個說話算話的,給了她機會把所有該說的都說了,又將最后的報酬獨自留給了她。
旁的她已懶得再想,只想把最想做的事做了。
她從腰間又抽出了一支兩尺長的火銅鉗子。
“我姐姐呢?”她問。
“你放了我,我……”
奉茶毫不客氣地將那鉗子插入相繇七寸處,這一下深可入骨,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相繇抖得連蛇信都僵直了。
“其實我也就是問問,”她說,“那位早就告訴我了?!?
她說著將兩支對角斜插的鉗子反向一攪,逼得它頜骨大張,露出空洞的牙床來。
“我很感激他,”她說,“他幫了我大忙,所以我不在乎他是誰,也不管他要做什么,我都無所謂?!?
奉茶又取出只雕刀來,利落地扎入相繇干涸的毒囊之中,用力一剜。
毒囊落在地上,化作一只青色的葫蘆。
她撿起來,終于露出了點笑意。
“別……不……嗬……”
相繇的喉管被開了個大口子,已然說不清楚話。
奉茶也沒耐心聽。
她將塞子拔開,對準了相繇,道:“相繇大仙。”
相繇紋絲不動。
奉茶于是又摸出了兩只鉗子,一邊沿著它的七寸繼續扎,一邊告訴它:“我確實是廢了,所幸這做火鉗要的修為不高——多虧了洛水,要不是她,我還不知該上那去找那么些火銅來治你這個妖怪?!?
一十二支火鉗,不及過半,相繇已蜷縮成團,死命點頭。
“廢物?!狈畈鑶÷曅α耍扒魄颇氵@副丑樣,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妖怪,也敢、也敢看不起姐姐,對她那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眼中滾出渾濁的淚來。
葫蘆打開,相繇被吸了進去。
奉茶舉起葫蘆,看其中死魂一擁而上,將那已經變得像條泥鰍一樣可笑的妖怪瞬間撕扯殆盡。
它們本就是相繇取盡血肉后留下的殘渣,被困在葫蘆中,天生就渴望血肉生氣,更何況是仇人的氣息。
待得確定那妖怪確實已經沒了,奉茶也沒有重新塞上,而是喊了聲:“姐姐——嬛小蘭——阿蘭姐姐——出來吧,已經沒事了。”
葫蘆中“呼”地涌出一股灰氣來,困于其中的死魂盡數涌出。它們早已被煉得難分彼此,只偶爾才能露出一點模糊的面相。
它們很快就發現了新的目標,奮力從奉茶身上叼下血肉來,像是失去了控制的魚群。
可是同在壺里不同,這里彌漫著更兇惡的明淵之氣。
那些死魂在吞噬她血肉的同時,也正逐漸被淵氣吞食,迅速消弭于無。
奉茶、或者說嬛小茶耐心地等著,多少有些擔心。所幸那人說的是對的,他們稀薄的嬛娥血脈總歸在這時有了點用處——她們目力還算不錯。
在她失去意識前,她的姐姐還是顯出了形來,而她也及時地喊出了那聲“姐姐”。
面容溫柔,望之可親的姐姐沒有一口咬斷她的喉嚨,而是在咬了一半的時候突然頓住,露出仿佛驚痛的模糊表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