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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它告訴自己,就是回去看一眼,找到那個女人,警告她,做人還是要有點良心。
以前那樣死乞白賴地往鳳鳴兒身邊湊,如今連鳳師姐最重要的日子也不肯露臉,就知道同他爹胡混——對,她前陣子不是才被那個黑鍋臉師兄騙了?一轉頭就跑到他爹這里哭鼻子。
活該被它罵醒。
青俊醞釀一路,在腦中想了數個義正詞嚴訓斥那女人的場景,最后端端正正前肢撐地,站在洞府外溪水大石上。
它清了清嗓子:“爹!”
按說平時不用它喊,只要它一露頭,它爹也該出來了。可這回青俊足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直等到腦子空白,喉嚨發堵,也沒見著青言。
它想要沖進去,可一蹬腿,身子就誠實地掉了個個,頭也不回地跑了。
青俊沒跑太久就回過了神,發現自己還沒跑遠,恰在祭劍弟子居外。
它摸到洛水住處門口,敲了兩下,果然沒人。它又繞著門口臺階走廊嗅了嗅,幾乎沒了原主的味道。
它也不知怎么想的,像是不死心那樣,又繞著屋子轉了兩圈,第三圈時,果然有了發現——在離窗不愿的地方,有一點肉骨頭的味道,還混了點極淡的、屬于原主人的氣息。
青俊精神一振。
立刻沖上去扒拉開來,果然,沒兩下就翻出一塊骨頭來,再挖,還有幾塊亂七八糟的靈石,繼續挖到快有半人深,果然爪子勾到了什么柔軟之物——撈上來一看,是一只精巧的香囊。
青俊得意極了。
它以前瞞著他爹藏靈食的時候,就愛埋地下,再像這樣扔點亂七八糟的骨頭什么在上面,若非有一次實在沒忍住,偷吃被抓了現行,這方法當真是極好用的。
可還沒等它拆開香囊,它忽然耳朵一抖,立刻扒拉前爪將土用力掃回,再縱身跳入淺坑中,就地化作了蓬矮竹。
果然,這剛掩完身形,就覺出一股熟悉的氣息迅速逼近,自他頭頂掠過,很快又遠去直到不可覺察。
青俊暗送一口氣,心情復雜。
它突然又不想見青言了,只想趕緊去存心殿找個地方靜一靜。
它將洛水的錦囊往口中一扔,貯在口中囊腔里,又等了會兒,方雙腿一蹬,打算從坑里跳出來。
可誰知剛一動作,就是腿上一疼。
青俊下意識一扯,結果就覺有什么從后腿中涌了出來。
還沒等它覺出痛來,就見自己被拋到了半空,低頭,就見一張黑洞洞的蛇口大張著在下面等它,毒霧騰騰,腥臭難當——
青俊瞬間三魂被嚇飛了大半,差點連怎么飛都忘了。
眼看就要掉入蛇口之中,然腰上一緊,就被一股大力朝旁拽去,最后被穩穩地提溜住了后頸肉,懸在半空中。
青俊驚魂稍定,來不及計較這無禮的姿勢,下意識朝旁看去,可一聲“多謝”尚未來得及出口,就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但因這救了它的道人雖是身形飄飄,躡足半空的模樣頗有幾分道骨仙風之姿,可面容實在是生平罕見的怪異丑陋,幾乎到了驚悚的地步:
這一眼瞧去,最打眼的并非他身上的明黃道袍,而是脖頸以上裸露在外的皮膚,滿臉凹凸不平的瘤子傷疤,尤其是對左腦側的一塊幾有拳頭大小,幾與樹瘤無異。
青俊下意識地就像移開目光,可這道人恰敏銳望來,于是青俊這才注意到他另邊還缺了只耳——不,不僅是耳。同側的道袍下空空如也,衣袖垂下的弧度極為平順,顯是被利器一下子全削了。
不僅是青俊被駭住,腳下青鸞一口咬空,亦并未立即再撲,蛇信在空中晃了幾晃,脖頸上鱗片微張,
顯是驚疑不定。
它雖目不能視,可神識尚在,只覺面前這身量中等的道人看不清面目,可身上隱隱腥臭,依稀有些熟悉。
不等它分辨清楚,這頭頂道人嘿然一笑:“相繇,好久不見——瞧瞧你這狼狽模樣,果然是天理迢迢,報應不爽?!?
青鸞不意被對面突然喊破本名,原本餓得快要糊成一片的腦子驟然靈光閃過。
“是你!封寧子!你——你為何會在這里?”它失聲驚叫。
“怎么不能在這里?”封寧子反問,“老道我向來有仇必報,來這里自然是為了找人算賬,這頭一個,便是你相繇?!?
青鸞,或者說相繇兀自分辯:“封老兒,我知曉你活下來不容易,可這山海聯手追繳,我一直重傷未愈,自保都難,如何能救得了你?”
封寧子冷笑道:“老蛇頭,虧你還記得我倆有過交情——我是怎么把你當朋友、好吃好喝地招待你?而你又是怎么回報我的?”
“你知道那邊要來追殺我倆,非但不告訴我,還勾引我如姬,拿她給你換了命——我本來要手刃的是你!結果反倒將她誤殺!”
相繇道:“這如何能怪我?你那些姬妾都是你養的爐鼎——反正橫豎早晚要么被你煉了,要么下鍋,不若我這般憐香惜玉,還能給她個痛快。”
“放屁!”封寧子一想起自己最喜歡、皮肉最細嫩的姬妾被他拍死當場,根本不見平日半分美貌,不禁怒從心來,“你賣她賣得利索,賣我也毫不手軟——若非你反手暴露我的行蹤給你拖時間,如何能逃得出去?!”
“你害得我被定鈞和靈戮臺像狗一樣追得
亂竄,最后若不是我置死地而后生,逃入無妄海中,哪里還有命來找你算賬?”
說話間,封寧子面上的瘤子盡露赤紅之色,而那斷耳切面上筋肉起伏鼓動,像是想要生出來,可馬上又復歸糜爛,自是猙獰無比。
相繇雖看不見,但已然能覺出對面氣息狂亂,腥臭撲面。
它一邊不動聲色后退,一邊面上嘆氣:“封老兒,你這般說可就沒意思了?你不也是圖我手上有易容改貌的法決?非是我不教你——只是一來這容貌本就天生地給的,后天無論如何修煉,亦不過是修修補補。而你向來性格粗疏,就算我把這幻化法子教你,你學了,用了,也只能騙騙別人,哪里能真得化了你面上的這些?”
相繇本意故意刺激封寧子,好尋得對面破綻脫開身去。
可誰想封寧子不怒反笑:“你說得對,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我自已尋得妙法改容,就算你真不愿說,又有什么關系?”
“這不可能!”相繇脫口而出。
“可能不可能,就不是你眼下該操心的了?!狈鈱幾用嫔狭鲎訑D在一團,笑得猙獰,“我說了,只想同你好好把賬算上一上?!?
青俊本不敢亂說亂動,唯恐惹怒這惡人。忽聞耳邊獰笑,渾身的毛都炸了,想也不想就扭頭咬去。
它力氣不小,果然順利掙開,可下一瞬就覺渾身氣力盡失,心下拔涼——
確實是涼的。
因為那處被開了個透心的口子。
風颼颼穿過,血嘩啦涌出,澆紅了下方的蛇口白牙。
青俊眼看著自己被拎高,又由著那道人像酒杯一樣痛飲數口。
“痛快!”封寧子大笑起來,“來來來——多吃點!算是全了你我最后一點酒肉情分!”
相繇直覺不對,可這撲頭蓋臉的香氣澆下來,它根本舍不得合攏嘴。
它像是醉了一樣蛇信亂舞,滋滋地將牙尖上的血盡數舔了,還意猶未盡。
然這兩杯敬過之后,封寧子就給這痛昏過的小神獸封了心脈,將之一拍一夾,化作山貓大小夾在獨臂腋下。
“舍不得?”他沖相繇森森一笑,“舍不得就對了——合該也讓你好好嘗嘗東躲西藏的滋味!”
說著,枯指一彈。
紅彤彤的心臟像個熟透了的蘋果,“咚”地落入了黑洞洞的蛇口之中。
封寧子揮袖原地一旋,徑直化作一股黃風逃竄至百丈外。
相繇得了美味,下意識咕咚咽下。
這小神獸之血肉果然玄異無比,雖熱辣辣的,仿佛在死命抵抗它這魔軀,可到底修為不足,于它不過是暖胃一般。
可不待它繼續回味,就覺面上一道玄火兜頭劈來,同時一聲驚天獸吼于頭頂炸響。
“孽畜爾敢!”
……
卻說這弟子居一隅悄然生出驚變之時,鳳鳴兒正穩穩落在地上。
她甩手利落收回“藏蛟”,穩了穩氣息,沖對面抱拳:“衛師弟,承讓——謝謝。”
她這一聲“謝”說得真心實意,比之前面五場下手一個比一個狠、妄圖“奪劍”的對手,衛寄云確是抱著十二分的真誠來與她切磋,酣暢淋漓,卻也點到為止。
衛寄云滿不在乎地甩了甩被削去半截的馬尾與頭繩,笑道:“是我輸了,鳳師姐當真厲害,難怪師父總敲打我說山外有山?!?
他說著也沖鳳鳴兒抱了抱拳。
鳳鳴兒點頭,并沒有連勝六場,得了“承劍”資格的實感。
還有一關,她想。還需受得當代劍主三劍。
越過衛寄云的頭頂,她看著原本籠罩在問仙臺上的云鏡結界開始逐漸淡去,褪去碧青的天色,顯出外頭昏沉沉的云來。
鳳鳴兒此刻心中平靜,并無太多想法與感慨。
只是目光掠過天邊一處時,目光倏然凝住。
還不及她反應那仿佛山岳般拔地而起的巨獸究竟是什么時,胸口忽然像是被巨石猛地擊穿,眼前一黑,“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鳳師姐!”“師妹!”
她只聽得兩聲模糊的驚呼,頭一歪,便蜷縮著向前倒去。
季諾早已等候在內門專設的觀戰臺上,本想第一時間上前恭賀,不想就見異變突生。
他眼疾手快,閃身掠前一把攬住,驚疑不定地朝對面望去。
衛寄云亦是猝不及防,面上只有驚訝茫然,他本也想上前檢查,可見季諾眼中警惕,只好生生停住,有點委屈地解釋道:“我什么都沒做啊,方才好好的……”
季諾也反應過來自己關心則亂,只飛快說了句“抱歉”。
不遠處,漱玉峰的觀鶴長老已經兩步躡行至他們眼前。他本就負責統領著大比的損傷事宜,無需多言便從季諾那里接過了鳳鳴兒。稍一檢查,便發現不對。
“并無外傷,亦非尋常內傷,”觀鶴長老飛抬手就扔了個“匿息”的陣盤,面色凝重,“是心脈處的——怕是‘同命之契’出了問題?!?
幾人很快就轉移了地方,只留下亂哄哄的人群。
他們自然也發現了臺上不對,然不待那處熱鬧究竟為何,就覺一陣地動山搖。
整個天玄都像是被震得晃了三晃,所有人都不由為之眩暈了半刻,更有那修為差的,早在第一聲獸吼響起時便暈了過去。
待得那震動稍歇,尚醒著的人群之中果然爆出陣陣驚呼。
但見那祭劍方向上,顯出只山高的青鱗狻猊身形,毛發怒張間,鬢毛煙火騰騰。它踏在那祭劍半山腰上,直如踩著只石墩子般。
也不知它如何又低吼一聲,土石飛濺間,一爪拍出條扭動不已的黑色雙首巨蟒——那巨蟒一只腦袋耷拉著,顯然是早已不堪用了,而另一只兀自掙扎。
它被揪出后滑滾在地,極靈活地連閃過兩爪。
這遠遠地瞧著,明眼都能瞧出這神獸站了絕對上風。
這巨獸相斗間,有膽小的弟子驚哭不已,慌亂逃竄著逃離,還有那膽大的邊逃,邊與同伴張望議論,仿佛隔山觀火。
“怪不得這天玄神氣?!遍_口的顯然是個別派的弟子,“師父,你瞧人家這鎮山神獸,可比你那看門的黑狗強多了?!?
“胡扯!”被他刺到的老者很是不快,“我那神獒也是極有靈性的——且你想要神獸看門,也不看看我們那兒有這個必要么?”
年輕弟子嗤笑一聲,不再多言,繼續慢悠悠地回頭張望??捎挚戳藘裳?,她忽然“唉”了聲,嚷嚷起來:“師父師父!你看,快看??!”
“看什么!”她師父很是不耐,拽著她死命朝人群邊緣擠去,此刻天上地下全飛滿了人,再不走顯是不妙,“一會兒天玄護山大陣開了,我們立刻就走,小門小派的,這熱鬧湊不得!”
“不是的師父,”弟子急忙解釋,“你說神獸祥瑞,天生清氣之體,所現之處彩云飄飄——可這神獸身邊上的,怎么全是黑漆漆的烏云?”
“你也不瞧瞧這幾日的天,哪來的彩云……”老者不耐回頭瞟了眼,可一看就面色大變,拽著弟子的手也抖了起來。
“快跑!是明淵之氣!”
不過轉眼間,已然不見了那神獸身影,但見灰藍色的霧煙如海浪般騰起,所過之處林木皆催,盡被籠罩其中。
……?
292|此夢無覺(5000收+6000收加更)
洛水睜眼時,差點以為自己還魘著。
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著黑雨,腥臭無比;地下到處都是皴裂凹陷,騰騰地往上冒著灰氣。這黑雨與灰氣一觸,就像是落了了鐵砧的血,滋滋地冒著藍煙。
身遭全是攔腰劈折的、合抱粗的松與槐,遠處還有隱隱有獸吼傳來,乍一瞧,恍若墜入了什么魔窟秘境。
“小娘子總算醒了?!?
頭頂這銅管漏風似的聲音著實難聽,洛水一聽就徹底清醒了。
“這是哪兒?”
“在溫鼎峰腳下,離著祭劍還不算太遠?!?
洛水實在很難從周遭這一片廢墟中辨出位置,只能勉強信了它說的。
“那我們現在是在做什么?”她看了眼身邊這同棵爛樹一樣杵在身邊的東西。
“等?!?
“哦?!?
洛水記起它確實說過會有個接應的下屬——不,瞧它的樣子,大概率也是什么妖魔鬼怪。
她其實有心離開,去找師父,可眼下一來儲物錦囊什么的都不在,二來周遭景象實在詭異,于是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打算晚些更安全了再同這家伙好好談談。
這物不發瘋的時候,似乎還是能說上兩句話的。
稍一發愣,忽就聽它傳音:(“乖乖的,莫要喊。”)
無數蛇一樣的肉藤自手臂后背貼纏上來,轉眼就將她裹了個嚴嚴實實,包括嘴也給堵了,一副根本信不過她的樣子。
洛水恨恨咬了口,結果就被另一根抽了屁股。
她不敢亂動了。
很快地,外面傳來一連串問候。
“主君,真的是您!”那聲音欣喜萬分,“當真是您!”
若是洛水現在目能視物,就能瞧見這原本還歪歪斜斜的怪物已經化做了一團似模似樣的高狀人形,約莫有一丈余高,渾身籠在與周遭黑霧相似的煙氣之中。
而對面杏黃道袍的老者雖然面上堆笑,卻始終站在二十步開外。
來者正是封寧子。
他先前一手禍水東引,引得護山神獸生撕了相繇不說,自己也順利脫身,急匆匆地朝這溫鼎峰處尋來。
果然叫他尋到了。
封寧子深深拜下:“恭喜主君,賀喜主君——自主君失蹤后,千鬼痛哭,萬魔齊喑,群龍無首,倒叫那正道瞅著了空子,對我等趕盡殺絕,逼得我等沒一日安生。如今主君回來,當真是、當真是……”
“放屁!放屁!”魔頭顯然欣賞不了這番痛陳心跡的作態,不到一半就粗暴打斷,“孤還沒死你們哭什么?喪氣!喪氣!”
于是封寧子那擦了一半的淚也擦不下去了。
“主君說得是,極是!”他改口附和,“我等自是曉得主君無礙,這些年也在努力想著救主君出來。”
他語氣誠懇,魔頭果然不再罵他。
封寧子立刻將這些年的諸般辛苦娓娓道來,包括如何被驅趕進入無妄海中得了奇遇,好想著法子同那海閣之主交易,混入明月樓的螣蛇御獸之中,終得滲入天玄好救主君出來。
“若非親眼所見,我等如何能想到主君居然有這等奇思,就將那鼎藏在海閣眼皮子底下?”
“主君請放心,此物我保管得極好,只等主君回來。”
“正巧他們亦想要那鼎,我便同他們虛與委蛇,只求找到主君——回頭是否要將那鼎借與他們一用,自然還得由主君您來定奪?!?
這老道確實是同相繇有幾分臭味相投之處,這一路東躲西藏、差點丟命、半分大魔風范也無得經歷,由他說來倒成了斗智斗勇,字字句句間皆是忍辱負重、忠心耿耿,端得是舌燦蓮花。
洛水不曉得這魔頭有沒有感動,反正她覺得,若自己真是這什么“主君”,多半已經被這番話打動了。
可惜她不是邪魔這邊的人,至少自認為不是,于是這一番聽下來,只覺心頭越來越涼。
對面這一口一個“主君”,動輒“千魔萬妖”唯馬首是瞻,再結合這話題隱隱圍繞著的“海閣”與“寶鼎”,如何還能猜不出自己現在究竟在誰的肚子里?
“能使東疆血飄櫓,可叫西荒妖鬼哭”
——這“戮空老魔”的惡名可是比云水劍仙的還要響亮。縱使是偶爾出現于世人口中,也多半不敢直呼其名,只得罵一句“老魔頭”。
她早前已有預感,如今卻是得了板上釘釘的證據。
不僅如此,這兩妖魔短短一點對話透露出的秘密實在太多:
為何海閣會同邪魔那邊的人交易?他們早已在密謀要將這老魔頭放出來?
那如今天玄這亂糟糟的場面,可有他們的手筆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