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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依舊沒動。
(“白掌門,天命如此,那洛玉成的血肉本就該用來封印魔頭,避免生靈涂炭。至于動手的是你,還是你徒兒,用的又是哪一份血肉,并無區別。”)
(“白微,我等既給了你選擇,你早該想清楚了才是。”)
……
周圍再無旁的修者,聞朝不必再束手束腳。
他與封寧子磨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堪堪破了他的法身,再一劍,就將這老妖自上而下一劍劈了,轟然落作兩半倒地。
腥臭的黑血自樹干中噴涌而出,觸了空氣便化作濃臭青煙。黃色的粘液與肉瘤腐塊滾滾落下,流了一地,要么馬上被鼎陣化了,作烹地的燃料,要么就被一擁而上的淵鬼啃食殆盡。
聞朝又一劍送出,碎了它的妖丹。
陣主已死,可鼎陣依舊沒有停止。失控了的化生之陣已然同明淵之隙合在了一處,一面以所有的靈脈、生息為養分,一面不斷擴大縫隙以汲取更多。
鼎陣已同明淵一道生長起來,成為一個無窮無盡的吞噬巨口。
此地已是兇險之極,可聞朝并無太多感觸,留守除魔乃是本分,何況他原就存了再多呆一會兒的心思。
從方才起,他心中便被另一個念頭占據。
他不停地在想——萬一呢?
萬一他再堅持一會兒,萬一他再挖得深一些,萬一他再等一等——
是不是就能找到她?找她回來?
聞朝不斷劈落飛撲上來的淵鬼,直到那些無神志的東西也本能地覺出了此處不可通行,紛紛朝著四面八方散去,去尋求新的食物。
他飛到了已然軟爛若朽木的老妖身上,尋著方才青言打開的那處,伸出手在上面虛按片刻,半闔上眼慢慢感受那一點明淵之氣在魔驅中的殘余,然后揮劍,直直刺了下去——
朽木窟窿咔嚓一聲就斷成了兩截。
依舊是黑黃一地的爛物。
聞朝卻沒有睜眼,而是像畫符一般用分魂劍順著那一點慢慢刺入,轉折,然后用力一拉——
這次,劍下之物發出“咕嘟”一聲粘稠的響動,仿佛沼澤中翻起一個巨大的氣泡。
聞朝倏然睜眼,半分猶豫也沒有,直接伸手奮力一撈。
黑乎乎的一大團,沾滿了妖軀中的穢物,甚至還有淵氣侵蝕后的惡臭,可聞朝卻毫不猶豫地將之一把撕開。
然后他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繡金的煙羅襦裙,蜷縮在布滿白色纖維的干燥繭物之中,懷中抱著一只毛茸茸的小獸,露出的面容與脖頸皆是雪白干凈。雖然哪里都是傷口、破損,但可以看出都被仔細清理過了,顯然有被人好好地保護起來。
聞朝怔立當場,而在他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時,少女忽地睜開了眼來。
她像是受驚了一般,甚至還沒完全清醒,就一骨碌地坐了起來,連懷中小獸滾到了一邊也沒注意。
在看清了他的瞬間,她面色突變,猛地向后縮去,驚恐非常。
聞朝下意識伸手,結果發現忘記收劍,再看,才覺身上盡是血臭泥污。
他終于露出一點仿佛少年人似的怔忡,還有些局促。
“抱歉。”
他說著便收了劍,下意識地便要用衣襟擦手,沒幾下才想起還有避塵凈水咒可用。
只是還不待他完全清理干凈,就聽對面人顫聲開口。
“師、師父……?”
“是我。”他說。
然后他就被緊緊抱住了。
洛水死命抓住他的衣襟哭嚎起來。
聞朝以為是自己滿身血污的樣子嚇到了她,匆匆忙忙徹底清理干凈了,安慰她說這些大多是淵鬼妖魔的,不是他的,
洛水其實聽不大清楚,可這懷抱是溫和的、溫暖的,同他的語氣一般。
其實除卻第一面,他待她大多數時候皆是如此,從未變過。
只是她心瞎眼瞎,向來畏他如虎,所以才錯過了許多。
一想到她方才經歷的、看到的、還有從前做過的,她就忍不住哭得愈發厲害。
她說:“師父,我看不見你了,我什么都看不見了——我聽不清。”
她又說:“師父,青言前輩還在里面,他……我……”
她憋了半天說不出口,只能哭著道歉。
她說:“師父對不起,我做錯了事,很多事……”錯得厲害。
聞朝只是抱緊了她。
少傾,他先為她看了看眼睛,還有耳朵,判斷約莫是她靈氣催耗過渡,有強行淬體的跡象,且又受了淵氣侵蝕。
情況很糟。可聞朝還是告訴她:“沒事的。”
想起她此刻大約聽不清,他又給她擦去淚水,以示安撫。
他咬破一點指尖,喂入她口中,再于她眼皮上輕劃幾下。
洛水睜眼,果然望見了熟悉的臉。
可看清了之后,她反而不敢動了。
“莫怕。”聞朝說。
他拉過她的手,摟入懷中,又重復了而一遍,讓她莫怕。
他說:“我先帶你出去,晚些你同我好好說說是怎么回事——我會保護好你。”
洛水抖得更厲害了。
她當然信他,可她如何信得過自己?
她向來吃不得苦,受不得疼,此番出去,她定然要蒙受諸多責問,若是有人真要動手,不必上那千般拷問、萬種刑罰的,只需稍稍一唬,她大約立刻就會全部招了。
——如此這般,她將置他于何地?又如何敢應下他的信任?
她很想同他說,我們一起走吧,就現在,一起下山,頭也不回地離開。
可她瞧見了他眉宇間的疲憊之色,還有他身后的滿目狼藉,終于還是咽下了那句到了唇邊的祈求。
她說:“師父,我們先出去。”
回答她的是一陣地動山搖,以及此起彼伏的低吼。
這一聲極為陌生,與其說是像獸發出的,倒不若說是像無數鬼與獸的合音。
洛水不由白了臉。
她馬上就在聞朝難得的怔愣神情中,得到了某種極為糟糕的答案。
她想讓他別說話。
可聞朝沉吟片刻就有了決斷。
“前輩可能出事了。”他說。
其實自洛水說青言困在里面的時候,他就有了不好預感,而剛剛那一聲響起,更是驗證了他的猜想:
比起神獸被明淵吞噬殆盡,更糟糕的結果顯然是它為化生之陣所煉,同那地下無數妖鬼一起,不知要生出個什么怪物來。
而那怪物現在已然蘇醒,正要同淵氣一道沖出來。
不僅如此,護山大陣也有了變動。白微到底還是撤去了護山大陣,于淵氣異變的瞬間。
聞朝幾乎立刻就讀懂了他的意圖:
他的師兄已經等了太久,可淵氣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
接下來,若不開陣,所有人都要一道死在陣中,被鼎陣與淵氣吞噬;如若開陣,則明淵之氣蔓延無際,生靈涂炭。
所以現在必須要有人將這鼎陣斷了、將這明淵之隙重新封印上,同當初云水劍仙做過的那般。
白微需要聞朝留下來,作為天玄祭劍。
聞朝需得留下來,作為當代分魂劍主。
“抱歉,”他說,“恐怕不能與你一道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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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見人間
“不,”洛水驚惶搖頭,“不,師父,我們一起走,現在就走……”
聞朝沒有應她。
他說:“我方才說了,無論你做了什么,我都會護著你——無論如何。”
洛水先是愣了片刻,旋即腦中嗡地一響,終于后知后覺地理解了他那承諾背后的意思。
“你……你都知道了?”她面上血色盡去,“什么時候?是白微告訴你的?”
“不,”他說,“其實已經有一陣時日了。”
他沒說什么時候,于是洛水知道,那必是早有跡象。
洛水眼前發黑,耳畔似有嘲笑盤旋不絕。
——“你以為你真的瞞得天衣無縫么?”
——“你以為我那師弟為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誆過去?”
——“你當真一點兒也不清楚么?”
她當然知道,知道的——不過是因為他愿意罷了。
聞朝年少成名,心志堅定,哪有什么幻境、什么幻術能真正騙了他去?就算騙得了一時,也斷沒有騙得一世的道理。
唯獨他心甘情愿,方能讓她次次得手。
他是當真戀慕她,所以才會心甘情愿地陷入她一手羅織的美夢之中,不愿醒來。
當真被迫醒來的時候,他自然是生氣的,甚至憤怒。
他確有仔細考慮過白微的提議,想著只要將她找回后就關起來,從此再也不讓見外人,只由他來悉心教導。
然而這般陰暗的念頭想想也就罷了。
畢竟細究起來,左右不過他一人沉浸美夢之中,快活也得了,美人也抱了。別說這些其實根本與旁人無涉,縱使她真的做了什么傷天害理之事,他這師父也定是難脫其咎。
她是玉藏于石,連他最初也未能看出,被那邪魔外道瞧出門道來,又覬覦利用,如何可能反抗得了?是他遲遲不查。如何能全然是她的錯?
總歸是他未教好她,未能在她羽翼豐滿前好好保護她。
怨她?
怎么可能怨她呢?
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啊,不過二八年華——如此年歲,愛是淺的,恨也是淺的。
白微一直她頗有心機,可若是這般容易被看出的,又如何能叫做心機?
到底還是天真,無論什么情緒都可一望到底,縱使有些掩飾,在他看來總歸不是什么大事。
反倒是他。
人人都道他是那無心無情的劍,生而目下無塵,斬妖除邪一往無前,卻不知他不僅有心,還是私心。
他沒告訴過她,他曾在探查魔蹤回來前的那晚,做了個夢:
夢中杏花煙雨,窗外是一片又一片洇濕模糊的雪色。
他坐在案邊捧卷,聽得窗欞上咄咄響了幾聲,如靈雀啄木,轉頭,果然便見那雀鳥般靈動的少女趴在窗沿,捻著支粉白的杏花,托腮笑著望他,眼眸晶亮,白膩的膚與鴉黑的發皆是濕漉漉的,仿佛占盡了天地間靈氣與顏色。
他心里喜愛極了,愛到就這樣單單望著她也仿佛心頭滿溢,甚至舍不得走到她面前去,唯恐驚嚇了她。
她自然是不會被他嚇著的,望著他的眼中只有同樣的歡喜。
他們就這樣對望著,直到她“噗嗤”一聲,笑說這樣可真傻。
他也跟著笑了,放下書卷走近窗邊,溫聲問她今日如何過來了。
她抱怨說家中人管得太嚴,總怕她上仙山前就來尋他私奔——她當然是想私奔的,但她更想和他好好在一起,更好地在一起,自由地,不受任何拘束地在一起。所以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上山練一練,應付過家里那頭,待得長了本事,再回來求得二人的圓滿。
他早已知曉,只含笑聽她說著,掩去心頭一絲苦味。
她卻是玲瓏心思,一眼就看穿他情緒低落。
可她并沒有出聲安慰,只抬手將那支杏花別在他的鬢邊,軟聲問他:
“聞哥哥,你說——待得我修得道心,便下山回來娶你可好?”
于是原本還有些朦朧的、不甚清晰的心意便再明了不過了。
從入天玄起,他便一直是“劍”,無心之劍,而自那日之后,他的心變了,劍鋒難再,自是不適合再持劍了。
他想做回“人”,想同她一起,能走多遠走多遠,總歸只要能一起就好。
他想,既然已做了一輩子斬妖無心的劍,如今順了自己的心愿一回,應當也是無妨吧?
畢竟那劍終是會有去處,誰拿都是一樣,可他的心到了如今,只有一處可去了。
縱使要失了本命劍,他其實并不害怕,也希望她不要多慮。
他還想過,縱使無法白頭相守,一道在紅塵走上一遭也是好的。
她一直稱他為師父,卻不知她亦教了他許多。
修道成仙固然好,可他也想陪她一起看遍人間百態,姹紫嫣紅。
他為人向來如他的劍一般,看清了,便一往無前。
只是這世間諸事紛擾,天機紛亂,到底還是人心難測,愿求難遂。
“我非有大愛之人。”聞朝嘆息,“亦非堪破大道。”
曾經對她的教導,并非妄言,只是修道途中的一點心得。
為師,他盼她能走得輕松些,少走些彎路;為私,他總歸希望能和她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彼時心思不明,只顧著訓她;后頭明了了,更是只能盼著她好。
他于親近之人卻是少有狠心,對她,更是再難疾言厲色,所以縱使已然覺察她做的那些糊涂事,卻還是狠不下心。哪怕到了眼下,當真有了和她對質的機會,卻也覺得其實一切都無甚緊要。
可見,他確實早已不再適合當她師父,只會誤她。
先前他未盡為師為父之責,既來不及將她引向正途,亦未能保護好她,害她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總該要有那么有一回,讓他點她迷津,護她無虞吧?
幸好她還沒那么大的本事,所以他不必做那公私兩難全的選擇。
于公,他可全了天玄恩義,保人世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