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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選衣裳便花了許多時間,桐兒給姜梨找搭配的首飾,又很是找了一段時間。等這一切就緒,便該到了出門的時候。白雪從院子里牽了那匹汗血馬駒過來。
不知是不是姜梨的錯覺,小馬比三日前她從東市上買回來的時候,毛色要鮮亮了許多。這也是自然,買馬的人只管把馬賣出去,吃的都是劣等的食料,回到姜家后,姜梨卻吩咐喂馬的人,要搭配好食料,一日按時喂好。吃的好了,馬兒淡金色的毛更加漂亮,即便今日沒有日頭,站在院子里,全身也猶如一匹淡金色的綢緞,發出明亮的光澤。
最令姜梨訝然的,是馬匹的耳邊,不知被誰別上了一小朵紅色的布花。
姜梨:“這朵花是怎么回事?”
白雪道:“這匹馬既然是送給老將軍做賀禮的,奴婢本來想去庫房挑一只漂亮的項圈給小馬戴上??蛇@馬怎么也不肯戴上,戴上之后便一直想要弄下來,奴婢不得已,摘下項圈,想來想去,不如找朵花給它戴著,看起來也像是賀禮一些。”
姜梨哭笑不得。
汗血寶馬的馬駒本來生性高傲,一般人難以馴服,便是小的時候,也不喜戴著項圈這類束縛人的東西。可白雪居然能想得到給它別朵花,這可真是
淡金小馬就像是斗敗了的公雞似的,垂頭喪氣的抵著腦袋,也不看姜梨,不知是不是因為耳邊這朵花在生悶氣。姜梨本想替它拿下,桐兒那頭已經在催促,“姑娘,人說馬車已經等在外面了,咱們快些出去吧。”
姜梨道:“好,就來?!北銓⑦@馬腦袋上的花暫時給忘卻了。
等出了院子,往府外走去的時候,一路上卻遇到了一位難得遇見的人。
三房的楊氏正與姜玉燕往屋里走,楊氏的手里還拿著一方絹帕,姜梨瞥了一眼,那絹帕似乎不是普通的料子,做工應當也不是尋常繡坊的做工。姜玉燕遠遠地看見她,便放慢了腳步,待姜梨走到面前,就道:“二姐姐?!?
“是阿梨啊?!睏钍弦睬埔娏怂?,面上浮起一個算不得多熱絡的笑容,“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里?”
姜梨不動聲色的收回看楊氏絹帕的目光,笑道:“三嬸,四妹妹?!彼緛碚胝覀€借口敷衍過去,忽然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浮現在心中,當即就笑道:“是準備去國公府赴宴呢?!?
“國公府?”不等姜玉燕說什么,楊氏首先詫異的追問,她問:“哪個國公府?”
“就是肅國公府呀。”
“肅國公府?”楊氏呆住,“府里并未聽過有肅國公府送來的帖子?!彼粗?,語氣酸酸的,“老夫人沒與咱們說這件事呢?!眹性S多宴會的帖子,若非萬不得已,是不會讓三房參與的。楊氏沒少抱怨這件事,雖然姜元興不是姜老夫人親生的,好歹也姓姜。一家人卻如此生分,況且,提拔一下自家人,總比便宜了外人好吧?可姜老夫人卻非要擺出一副生分的模樣,連帶著大方和二房,也要做出一副高人一等,不把三房放在眼里的做派。
“傳聞那位肅國公可不是好親近的人,”楊氏繼續狀若無意的打量,“這是什么時候和咱們府上好起來的?是與大哥走得很近么?”
姜梨靜靜的看著她,她唇角含笑,眼神溫柔,卻一言不發,時間久了,楊氏也被她那雙眼睛看的有些發毛,就問:“阿梨,你這么看人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何回答三嬸的話,”姜梨微笑著道:“父親和肅國公府倒不是很熟悉,事實上,肅國公府的帖子,也只送給了我一人。連父親和老夫人也沒有收到邀請,所以三嬸和四妹妹沒有收到帖子,是很自然的事。闔府上下,只有我一人將要前去赴宴。”
這下子,楊氏是真的愣住了,連帶著姜玉燕也面露不解。楊氏結結巴巴的道:“這、這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怎么會放心讓你一個姑娘家前去赴宴呢?況且,這也沒有道理”
“可不是,”姜梨輕蹙眉頭,仿佛很苦惱似的,“可是肅國公的脾性,燕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國公府的帖子,就算我是父親的女兒,也不敢悍然拒絕。只能硬著頭皮前去了。雖然不知前面到底是什么龍潭虎穴,可為了姜家,也只得顧全大局?!?
她這話半真半假,似乎又有言外之音,楊氏眼皮子一跳,不由得抬起頭看向姜梨。但見姜梨神情懇切,仿佛是尋了親近的親人來訴說近來的苦惱,沒有一絲城府,又有些不明白。
楊氏試探的道:“可是國公府為何獨獨邀請你一人呢?莫非”她湊近一步,“你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楊氏似乎也覺得自己這么對姜梨說話有些不妥,話一出口,又趕緊停住。
姜梨低下頭,聲如蚊訥,“這,我便不知道了”
這模樣,分明是不勝嬌羞的模樣。
這可是奇事,自從姜梨從青城山回到燕京城后,姜家人更多的是她溫柔,從容,甚至冷靜到冷漠的模樣,于是這份嬌羞和不自然,就顯得格外明顯起來。
姜玉燕也直直的盯著姜梨不說話。
姜梨抬起頭,正對上楊氏打量的目光,霎時間似乎有些慌亂,連忙道:“我現在快要來不及了,就不與三嬸細說,先走一步。”她側過身子,從楊氏和姜玉燕身邊離開,仿佛是慌不擇路,趕緊逃開,迫不及待一般。
姜梨的身影很快消失了,姜玉燕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她小聲的問:“娘,二姐姐剛才,是不是在說謊?。俊?
楊氏沒有說話,只是皺著眉,半晌后道:“管她說不說謊,國公府單單請她一人,肯定有問題!”
另一頭,姜梨正走到府門外,由桐兒攙扶著上了馬車。
她的嬌羞、忸怩、不自然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還是原先溫柔冷靜的臉龐。她坐在馬車里,想到方才自己的模樣,忍不住失笑。不知從何時起,她也變成了隨時可以入戲的人,將自己的悲歡離合精準把控,旁人想看什么,她就給別人看什么。
她早就覺得三房有些古怪了,三房姜玉燕和楊氏的穿衣打扮,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就比往日闊綽了許多。然而姜元興并沒有升遷,三房也沒有做其他的小生意,三房生活的好轉,實在太過明顯。必須需要大筆的銀子。
而且自從姜玉娥嫁人后,三房好似也不介意與大房二房的隔閡,姜元興甚至連兄友弟恭也不愿意裝了。
還有季淑然與柳文才的丑事,突然一夜之間整個燕京城都傳遍了。姜元柏查遍了所有姜家下人,都沒有找到可疑的人。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里,許多人都認為這件事是姜梨做的,為的是報復季淑然。然而究竟做沒做,姜梨自己清楚。后來姜梨想到,除了下人外,那一日,三房的人也是在場的。若說姜家有什么人與大房二房離心,三房絕對是一個?
三房會不會就是姜家的內奸?姜梨一直找不到證據,直到方才看到了楊氏,她突然想到,可以用此事來一試。
她的嬌羞和忸怩會誤導楊氏,如果楊氏因此誤會了什么,并且告訴了什么人,這件事被泄露出去,幾乎就能證明,楊氏是有問題的。
馬車出發了,姜梨坐在里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但愿自己的懷疑是錯的。
但要是對的,也不要緊。不過是藏在姜府里的一顆毒牙,拔出來后,就什么都不是。
國公府門口,趙軻正在院子里,蹲著和文紀說話。
他昨夜外出有事,今早一大早就回國公府復命,因此也沒有回姜家。
里頭的屋子,司徒九月正在里面忙碌,她得了空閑的時候,就做一些新的毒藥。海棠站在她旁邊,不時地遞給她她需要的材料。
自從海棠臉傷好了后,她在國公府里便無所事事,卻又找不著事做,干脆就成了司徒九月的下人。司徒九月煉藥的時候,海棠就在一邊打下手。
趙軻看著屋里的兩人,搖了搖頭,感嘆:“好好的一個姑娘,怎么偏偏跟了司徒小姐?”
司徒九月美么?自然美,她的容貌在燕京城的女子中,甚至能排的上前十??墒菍嵲谔珒戳?,一言不合就給人喂毒,旁人哪里敢親近她。而海棠,別的不說,國公府的侍衛們都還是挺佩服她的。司徒九月給海棠治臉上的傷口,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毒蛛之法,那毒蛛的危險和痛苦,國公府的人都是知道的。海棠愿意接受就已經是出乎人的意料了,她能忍下來,更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
一個姑娘家能如此堅韌勇敢,國公府的侍衛們都心生敬佩。有些人甚至還十分心悅,去跟海棠表白了。
只可惜這恢復了原本容貌,相貌秀麗的姑娘,骨子里卻十分冷漠,堅決拒絕了所有同她示愛的侍衛,只說自己此生都不嫁人了。眾人都曉得了沈家沈玉容和永寧公主那檔子事,猜測海棠是因為看透了男人虛偽的嘴臉才因噎廢食,暗地里又將沈玉容好好詛咒謾罵了一番。
文紀道:“少廢話,快去門口,算算時辰,姜二小姐快到了?!?
趙軻吐掉嘴里的草,“我又不是她的手下,怎么什么都要我管,要是國公爺真的喜歡她,干嘛不直接把她娶回府上呢?”
“喜歡!喜歡!”一陣大叫聲傳來,嚇得趙軻魂飛魄散,一抬頭,小紅站在枝頭上,嘲笑般的盯著他,黑亮的羽毛格外顯眼,道:“喜歡!喜歡!”
“姑奶奶,您別叫了?!壁w軻恨不得去捂它的嘴,“大人要是知道我在背后渾說,非得扒了我的皮,閉嘴!”
小紅卻叫的越發起勁,聲音洪亮和姬老將軍有的一拼。
趙軻沒辦法,再等這破鳥叫下去,非得把整個國公府的人都吸引來不可。想著姬蘅笑盈盈的問自己到底說什么了的畫面,趙軻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對文紀道:“那啥,你就在這看著它吧,我馬上去接姜二小姐再會!”腳底抹油溜了。
文紀深深吸了口氣,看看站在樹上得意洋洋的小紅,一扭頭,也走了。
姜梨的馬車在國公府門口停了下來。
迎客的小廝見了姜梨,一次比一次笑容熱情,恍惚中姜梨覺得,都快趕得上葉明煜家的小廝了。她讓人牽著那只淡金色的小馬駒,門房的小廝還一愣,道:“姜二小姐,這”
“給姬老將軍的生辰賀禮,”姜梨微微一笑,“就這么跟著我一道進府吧?!?
小廝傻了一會兒,道:“哦,好?!?
人生辰送匹小馬,這姜家的小姐,還真是與尋常人不同,難怪大人對她也特別些。
姜梨和引路的人往國公府內走去,待走到花圃旁邊的時候,便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在花圃前面的一塊空地上舞劍。劍術是極好的,只看得到銀光穿梭如龍,身形矯健,再定睛一看,穿著一件白布單衣,腰纏紅帶的人,不正是姬老將軍又是何人?
從他舞劍的劍法來看,的確是能夠窺見從前的英姿。只是不知是不是太過用力,劍氣當即帶起花圃里許多花瓣,花瓣紛紛揚揚的落下來,倘若忽略姬老將軍這個人,站在花雨里舞劍,還真是一件令人賞心悅目的事。
只是姜梨依稀來記得,這片花圃里的花,都是姬蘅花費大價錢,令人精心移栽養護的。國公府很大,并不只有這一塊空地,姬老將軍卻偏偏在這里練劍,可以說是很任性了。
她靜靜的站在花圃旁邊,不知等了多久,姬老將軍舞完劍,一名小廝上前在他面前說了什么,應當是告知姜梨來了的事情。姬老將軍立刻回頭,大踏步往姜梨的身邊走過來。
“老將軍?!苯鎸λ卸Y。
“你來了啊?!奔Ю蠈④姷纳袂榉Q不上高興,也稱不上不高興,但終究還是有一些高興地。他道:“今日是老夫的生辰,上次你在府里烤的鹿肉,老夫很喜歡,所以今日特意邀你前來。這次不必你來動手?!?
姜梨笑得有些勉強,“多謝老將軍體諒?!彼植皇菄南氯耍瑧{什么沒事就到國公府來完成別人的心愿?
姬老將軍目光一凝,突然道了一聲:“好馬!”三步并作兩步,往姜梨的身后走去。
白雪正牽著那匹淡金色的馬駒,姜梨囑咐過白雪,叫她別將馬駒靠近這座花圃,花圃里的花有毒,萬一讓這馬駒中毒,那就出事了。
“這是”老將軍走到馬駒身邊,微微蹙眉,伸手撫了一下小馬的毛。小馬鼻子里哼了一聲,微微晃動腦袋,踢了踢前蹄。
“這是送老將軍的生辰賀禮,希望老將軍不要嫌棄?!苯嫖⑽⒁恍?。
嫌棄?怎么可能?至少從現在姬老將軍的模樣里,實在看不到嫌棄二字。只見他嘴都要咧到耳根了,臉上笑開了花。姜梨從認識老將軍到現在,還是第一次看他明顯的表現出如此開心的模樣。他又摸了摸馬駒的鬃毛,動作也是小心翼翼的,倏而又看向姜梨,猶豫著想要問什么問題似的。
姜梨猜出他想要問什么,就道:“是汗血寶馬。”
“哎呀!”老將軍一拍大腿,“老夫就說嘛!這馬根本就是汗血寶馬?!北唤孢@么一肯定,他的笑容更加顯而易見,圍著那馬駒連連轉圈,簡直像是好色的男人見了絕世美女,貪財的人看見了萬兩黃金,愛不釋手。
“老夫好多年都沒看到汗血寶馬了,要我說,當年老夫的坐騎追風,也是一匹好馬,可惜后來隨老夫征戰的時候被敵軍射死了。后來老夫又養了閃電,倒是一直陪著老夫到了最后,直到老死。可惜多年未上戰場,京城里的馬哪是能打仗的?少兩分血性,這馬就不同了,一看骨子里就是不同的?!彼f著說著,又傷心起來,“這樣一匹好馬,現在跟著老夫這半個身子要入土的人,又不能上戰場,也不能走四方,真是可惜了。”
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將軍遲暮,和美人遲暮一樣悲哀。
但姜梨的心里十足平靜,因姬老將軍雖然這般感嘆,但在冬日的花圃里舞劍,還為了烤鹿肉特意去狩獵,種種行徑,實在看不出像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
正說著,不遠處又傳來人的驚呼,還夾雜著人的腳步。姜梨回頭一看,便見聞人遙、陸璣和孔六三人,正從不遠處而來。走在最后的人,自然是姬蘅。想來他們四人剛剛在一處。
孔六走的最快,目光落在馬駒身上就移不開眼了,待走近了之后,更是又摸又看,惹得小馬都不耐煩的低哼。
“老爺子,您從哪弄來的這匹好馬?看著可不普通!”
姬老將軍得意道:“汗血寶馬,別眼饞了,這是姜丫頭送老夫的生辰賀禮,沒你小子的份兒!”
聽聞是汗血寶馬,陸璣和聞人遙都吃了一驚,孔六更是呆呆的看著姜梨,道:“汗血寶馬?”
燕京城從前出過一匹汗血寶馬,還是周邊小國送給先帝進貢的禮物,養在宮里,好吃好喝的伺候著,除此以外,便只在旁人的傳言中聽過。孔六幾人都不是蠢人,聽姬老將軍這么說,再仔細的看一看,便曉得這話不是假話。
“我的乖乖,”孔六忍不住道:“這可真是讓人眼紅。”他看向姜梨,“姜二小姐也太大手筆了,這莫非是姜元輔的意思?”
一匹寶馬價值萬兩黃金也不為過,姜元柏是這么大方的人嗎?姜家和國公府可并無什么往來,說不準姜梨接帖子,姜家人都還要猶豫半天??梢墙孀约旱闹饕?,就算姜梨手頭再寬裕,葉家再如何接濟姜梨,這么爽快的送一份大禮,似乎也是不太可能的事。
“父親不知我送什么禮,大約以為是尋常的補品而已。”姜梨微微一笑,“不過孔大人也不必稱贊,這匹馬并不貴,送老將軍這匹馬的銀子,我還是有的?!?
她神情自若,不似作偽,仿佛還有些高興,看的周圍人都是一愣,這可真是舉重若輕了。
姬蘅眼睛一瞇,“幾何?”
“不多,五百兩銀子。”姜梨笑盈盈道。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綠帽
“不多,五百兩銀子?!?
“姜二小姐,莫不是在說玩笑話吧?!标懎^道。倘若所有的寶馬只要五百兩銀子便能買到,那大街小巷上奔走的全都是這般寶馬了。
“千真萬確,我是在東市的一處馬販手里買的?!苯娴馈?
說道東市,眾人立刻心知肚明,東市是什么地方,那是倒騰買賣的人必去的地方。買賺買虧,全憑眼里,姜梨既然如此說,必然就是那馬販以為馬駒是尋常馬駒,而姜梨偏偏發現此馬的不同尋常之處,才買了下來。
“那姜二小姐,那馬販是在什么地方?可還有其他的馬?”孔六追問。姜梨的話讓他動心不已,花五百兩銀子買匹寶馬,誰都愿意做這買賣。
“是啊是啊,”聞人遙也湊熱鬧,“可還剩有其他馬?”
“其他馬倒是很多,不過我之前去的時候,汗血寶馬只有這么一匹?!苯嫖⑿χ溃骸澳銈兲热粽娴南肴?,大可以再去,也許主人家近來又有新的寶馬良駒了?!彼m然這么說,話里的意思卻不是很看好。眾人一聽,便也曉得這事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遇著這馬駒的人有運氣,卻沒有眼力,有眼力的人卻沒有運氣,遇不著這馬販,唯有姜梨既有運氣又有眼力,恰好在那一日走進東市,恰好看到那馬販,然后一眼從一群小馬駒中看到了這一匹。
“姜二小姐真是見多識廣,”陸璣撫了撫胡子,“連相馬之術也懂的。”
“只是略懂而已,都是照著書上寫的相看?!苯嬉残Γ斑\氣更多?!?
“閑話少說了,這馬還沒有名字吧?取一個名字?!奔Ю蠈④姷溃骸俺帻??絕影?逸爺子,光是咱們車騎隊里,赤龍有三匹,絕影有五匹,逸群有七匹。”孔六提醒道。
這些名字是慣來用的,一個車騎隊里重名也不稀罕。聞人遙好奇地問,“那么多同樣的名字,你們怎么區分?”
“這簡單,加上主人的姓氏就行了?!笨琢f的理所當然,“李赤龍,王赤龍,張赤龍,倘若姓也重合了,再加上名。李三絕影,李四絕影,李五絕影,總能找得著辦法?!?
聞人遙:“。…?!?
“阿蘅,那你來說,你來取個名字?!崩蠈④姷馈?
剛說完這句話,突然從天而降一個聲音,大叫道:“好馬!好馬!”卻是姬蘅養的那只八哥小紅飛了過來,離弦的箭一般飛到馬駒頭上,抓起早上白雪給別在小馬耳邊的那朵布花。
小紅聒噪的聲音也不知是嘲諷還是欣賞,居然還說完了一句完整的話,“好花配好馬,好馬配好花!”
姜梨:“……”她真恨不得堵住這只丟人現眼的八哥嘴,同時也不由得心生疑惑,當初在沈家的時候,這八哥也不像如今這般聒噪啊,甚至稱得上是安靜了。也沒人教她說這些胡話,至多也就叫個人而已。
莫非國公府還激發了八哥骨子里的什么特性?
“這是公的母的?”聞人遙問。
“是男孩子。”孔六早就看明白了。
姬蘅瞥了一眼那八哥,突然道:“既然是男孩子,就叫小藍吧?!?
眾人:“……”
孔六道:“我突然覺得,方才的赤龍、絕影、逸群都還挺不錯的?!?
姬蘅根本沒有理會孔六的話,扇子抵在馬駒的額頭上,微笑道:“你就叫小藍。”
小藍得了這么個與它身份不符的身份,已然很不高興了,似乎是想要發火,但姬蘅只是笑盈盈的看著它,摸了摸他的鬃毛,小藍這位男孩子,便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動也不敢動,乖乖的任由姬蘅摸。
大約這樣的馬都是有靈性的,而有靈性的動物又最是懂得誰才是真正危險的人。看著站在檐下那只趾高氣昂的八哥小紅,看著站在人群中垂頭喪氣的馬駒小藍,姜梨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真是找不到什么合適的話來說了。
對于小藍的熱情,終于在過了一會兒之后散去了。姬老將軍讓人將小藍牽走,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可讓小藍靠近國公府的花圃。大家都往堂廳走去,待走到堂廳,發現司徒九月也早就到了,海棠跟在司徒九月身邊,和司徒九月看上去相處的不錯。
姬老將軍的生辰宴,統共便也只邀請了這么些人了。
想想除了孔六是在朝為官的人,這里的人都和姜家是八竿子也打不著一起的關系,難怪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要不放心了。就算今日回到姜府,姜梨將這里做客的人告訴姜老夫人和姜元柏,只怕他們二人也不曉得這些人是什么身份。
但換句話說,這是否意味著,姬老將軍至少將她當成是自己人了呢?姜梨心想這,一邊在宴席上落座。
菜肴十分豐盛,聞人遙道:“今日又是咱們阿蘅下的廚,大伙兒抓緊機會趕緊吃,也別多說話,多吃,少說?!?
姜梨訝然的看了一眼姬蘅,竟然又是姬蘅下廚。看來逢年過節或者是姬老將軍的生辰時候,都是姬蘅下廚。說是珍惜,倒也并不珍惜,因著每年都會有那么幾次,說是尋常,又絕對不尋常,姜梨估摸著,這個世上能吃到姬蘅做菜的人,只怕都在這里了。
她其實很想問,姬蘅這樣的身份,是決計不必自己下廚的,為何卻有一手好廚藝。但姬蘅本身不喜人談論他廚藝一事,姜梨也就放下這個念頭。
再說了,她雖然好奇,但好奇并不一定要有答案。
這一場壽宴,吃的倒也算是賓主盡歡。比起上一次來,姜梨與這些人熟絡的更多,壽宴之上也并沒有交談什么重要的事,都是些家常閑談。不知是不是因為姜梨送了一匹寶馬的緣故,姬老將軍顯然對姜梨親近多了,還與姜梨交換了一下相馬之術,彼此都很有收獲。
這頓壽宴,姜梨仍舊沒有飲酒。
自從沈家這件事以后,所有的宴席,姜梨都不再飲酒了。不過眾人都很體諒她不善飲酒這回事,并未相勸,特意拿了沒有酒的果子露給與她喝。等這頓宴席吃玩,姬老將軍眾人都已經醉的橫七豎八。司徒九月、海棠和姜梨三位女子卻是沒醉,剩下的還有清醒的人,就是姬蘅了。
下人扶著醉了的人進屋,剩下的人走出堂廳,姜梨見司徒九月站在院子前,上前道:“九月姑娘?!?
司徒九月道:“你要的藥已經做好了,我交給了姬蘅,你大可以同他討要,不過需要記得,此藥只能用三個月,三個月后,所有的孕像消失,大夫一把脈就會發現之前的脈象是假的?!?
“三個月已經足夠了,”姜梨對著司徒九月深深地行禮,“這一次也多虧九月姑娘了?!?
“不必謝我?!彼f完這一句話,便頭也不回的鉆進屋里,大約是又要做什么新藥了。海棠可能是在給司徒九月打下手,姜梨看著她對著自己行過禮后,就匆匆進了司徒九月進的那間屋子。姜梨瞧著瞧著,便笑了,海棠這樣子,找著了暫時可以做的事,到底心思也好些。
說到底,姜梨并不希望海棠被仇恨的心思所纏繞,薛家的仇她自己會報。仇恨會改變一個人,背負著仇恨的人并不會快樂,有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不必增加其他人。
“在笑什么?”正在姜梨想的出神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姬蘅的聲音。姜梨回頭一看,他與自己并肩站在院子門口,并未看向自己,而是看向天空,不知在看什么。
“沒什么不好的事,覺得很好,就笑了?!苯娴?。
“那看來接下來你會一直笑?!?
“什么?”姜梨一愣。
姬蘅道:“跟我來?!彼叱隽嗽鹤?。
姜梨連忙跟上。
這會兒國公府孔六一行人都醉倒了,司徒九月去煉藥了,除了下人外,就只有姬蘅和姜梨兩個人。姜梨見他走動的方向,分明是向書房走的,頓時心知肚明,大約姬蘅是有話要跟他說的。
恰好,她也有話想對姬蘅說。
二人走的不快也不慢,雪地里能清晰的映出兩個人的腳印,姬蘅的深些,是靴子的形狀,姜梨的淺些,是繡鞋的形狀,一大一小,十分和諧。
很快,兩人就走到了書房前面,小廝將門打開,姜梨和姬蘅走了進去。
書房還是姜梨熟悉的樣子,黑白肅殺的模樣,和姬蘅的樣子極為不相襯,但又覺得,好似又是相稱的。他的內心就是如此殺伐果斷簡單利落,黑白最好。
姬蘅走到桌前,給姜梨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姜梨發現,無論什么時候去國公府,姬蘅的書房,茶壺里的茶水,便總是溫熱的。
這或許說明了他的性子,凡事都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