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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在他的書桌前坐了下來。
“兩個消息,”姬蘅道:“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要聽哪一個?”
有一瞬間,姜梨恍惚了一下。
過去薛昭同她玩鬧的時候,也極喜歡喜歡這般說道“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一個”。
面前坐著的年輕男人與薛昭是截然不同的人,而薛昭已經死了。
她定了定神,從前她總是回答“先聽好消息吧”,可今日,她卻是對著姬蘅道:“壞消息。”
姬蘅嘴角一勾,笑容玩味,“看來你喜歡先苦后甜。”
“算是吧。”姜梨苦笑。可她何嘗是先苦后甜,要知道前生做薛芳菲的時候,她的一生,實在是先甜后苦。前半生只覺得人生花團錦簇,妙不可言,即便是有不滿、痛苦,都比不得歡樂來得多。所以老天是公平的,先前享福,后來就吃苦。后來發生的一切,可不就是證實了這句話。
可她作為薛芳菲被沈玉容害死的苦,不知道又是什么時候才能開始“甜”。
“姜幼瑤找到了。”姬蘅道。
姜梨一愣,脫口而出,“她在什么地方?還在燕京城么?”
“還在燕京城。”姬蘅意味深長道:“不過她呆的地方,是一個你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的地方。”
姜梨見他話里有話,便安靜的等待姬蘅接下來的答案。
“她在右相府上。”
“李家?”姜梨吃了一驚。她曾想過許多次姜幼瑤可能在什么地方,但萬萬沒想到是在李家。李家和姜家素來不和,姜幼瑤便是再走投無路,也不至于去右相府上。況且李仲南那只老狐貍,也不至于會利用姜幼瑤來做什么,姜幼瑤對李家來說,沒什么用處,說不準還會惹來一身臊,說是麻煩還差不多。
“這是怎么回事?”姜梨皺眉道,“是李家將她抓起來了?還是李家有別的圖謀?”
“姜幼瑤從姜家逃走后,還沒跑到季家,就遇到了麻煩,”姬蘅聳了聳肩,“你知道的,燕京城說太平也太平,說不太平,能遇上的事也挺多。路過的李濂幫她解了圍,見她狼狽,就帶回了右相府。”
“李濂?”姜梨聞言,倒是明白了幾分,“他這是早就看出了姜幼瑤的身份,才特意這么做的吧。”
右相的這位小兒子李濂,和他的大哥李顯不同,成日走馬游街,是個紈绔子弟,雖然生了一副還算不錯的皮囊,卻到處胡鬧。至于喜歡過多少姑娘,糟蹋過多少女孩子,姜梨也是有所耳聞的。但就是這么個人,面上卻還要表現的非常溫和大度,好似個君子一般,年輕的女孩子見了,稍不留意,便會被欺騙。
其實別說是女孩子,便是男子,也時常被李濂的假象所迷惑。要知道葉世杰初來燕京的時候,若非姜梨從蛛絲馬跡中發現不對,及時提醒了他與李濂保持距離,李濂還不知道最后會利用葉世杰來達成什么目的。
李濂也跟隨右相去過大大小小的宴會,要說沒見過姜幼瑤,也是不可能。當初姜幼瑤身為首輔千金,美貌嬌艷,燕京城勛貴子弟們大多也都了解。就算那一日姜幼瑤是偷溜出府,喬裝打扮,李濂多半也能認得出來。
再換句話說,如果是別人把姜幼瑤帶回府,姜梨相信也許對方并未認出姜幼瑤的身份,但換了是李濂,姜梨就有理由相信,李濂是認出了姜幼瑤,才對姜幼瑤做了接下來的動作。
“顯然你的妹妹并不這么想,”姬蘅氣定神閑道,“否則也就不會跟李濂回府了。”
姜梨皺眉:“那他們后來怎么樣了?”
“后來……”姬蘅悠悠道,“當然是順其自然,帶回府后,說明身份,闡述難處,懇求收容,一人憐惜,一人感激,情投意合,如膠似漆……”他越說越不像話,語氣里真是十足的嘲諷。
“我知道了。”姜梨打斷了他的話。想也知道姜幼瑤會怎么做,和姬蘅說的毫無差別,無非就是等回到李家后,洗清臉面,發現再也隱瞞不住,又看這位李二公子風度翩翩,溫柔體貼,便好一番殷殷語語,哭哭啼啼,惹得知道“真相”的李二公子心生同情,決議幫這位誤入歧途的小白兔隱瞞、收留,進而照顧她的未來以后。
“他們現在如何了?”姜梨想了想,問,“已經到了如膠似漆的地步?”
“只有多余,沒有夸張。”姬蘅回答。
姜梨心中簡直說不出是好氣還是可笑。雖然早就曉得姜幼瑤是個沒腦子的,但再沒腦子的人,哪怕是自私自利的姜玉娥,也都明白李家和姜家素來不和。別說是和李家的人私定終身,便是多一點交往,也是不可以的。那是把姜家的軟肋親手送到別人手上,那是給別人遞刀子。雖然姜梨并不認為為了家族犧牲個人是什么很光榮的事,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道理,姜幼瑤只要不是三歲小兒,也該明白的。
說不準三歲小兒都懂這個道理。
“她可真是不把姜家的死活放在心上,明知道李家是什么身份,也敢往上湊。”姜梨恨聲道。
“也許她認為自己是戲文里的女角兒,李濂是男角兒,互為世仇,愛情忠貞,感天動地,最后能譜寫一段賺人眼淚的傳奇。”姬蘅一本正經道。
他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嘲諷起姜幼瑤來也是不遺余力。姜梨看向他:“這事你是怎么打聽到的?”
“右相府上,也有我的人。”姬蘅漫不經心道:“之前沒往右相府上找,覺得你那妹妹,也不至于膽大到如此地步。后來那邊的人偶然發現不對,回國公府了一趟,我讓人再確認一遍,才發現,”他笑了一笑,“世上還真有這么蠢的人。”
姜梨聞言,心中又忍不住狠狠一跳,姬蘅竟在右相府上也埋有眼線,這燕京城的高門大戶里,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掌握在手心中,也難怪他如此有恃無恐了。他曉得所有大戶里深藏的秘密,也許連皇家的都一樣。
“不管怎么說,都謝謝你了。”姜梨道,“倘若不是你告訴我,也許姜家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姜幼瑤在李濂府上。”
“現在你打算怎么辦?”姬蘅摩挲著茶杯的杯面,問她,“回去就告訴你爹?”
“我也還沒想好,”姜梨遲疑一下,“我父親雖然口口聲聲說對姜幼瑤感到失望,事實卻是仍舊疼愛她。如果現在說了,我認為,他會很沖動的去同右相府上要人。一來李濂也許在很短的時間里將人藏起來,撲了個空,二來還會給李家留下把柄,說我們姜家蓄意污蔑。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再添一事,指不定會招來什么。”
“我也認為,”姬蘅道:“如果姜幼瑤對姜家來說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李濂就不會對此上心了。”
姜梨試探得問:“你的意思是,是讓放任姜幼瑤在李家,先觀察李濂究竟想做什么?”
姬蘅攤手:“這是你們姜家的事。”
姜梨只覺得頭疼,姜幼瑤真是將本來就不簡單的事弄得更加復雜了。可是姬蘅的話也沒錯,現在告訴姜元柏姜幼瑤在李家,誰知道李家會用什么法子。要么趁其不備突然去要人,要么就是等,等到過一段日子,李濂對姜幼瑤興趣淡了,再想法子把姜幼瑤弄出來。
現在看來,李仲南應當不曉得這回事,應當是李濂自己的主意。也許能獲得死對頭家的女兒放心對李濂來說是一件尤為自豪的事,至少在現在,他對姜幼瑤還是柔情蜜意的。
這件事情現在也想不出個頭緒,不如到了晚上回府再慢慢思考。姜梨想了想,問姬蘅道:“國公爺說的,好消息又是什么?”
姬蘅要告訴她的,可是兩件事情,姜幼瑤的事情算是一件,還有一件,到現在也沒說。
“司徒的假孕藥已經做出來了,”姬蘅勾唇一笑,“永寧已經服下。”
姜梨一愣:“什么時候?”
“沈如云大婚之日,永寧和沈玉容見面之后。”姬蘅道。
永寧公主是隔三差五就尋些機會和沈玉容見面的,和沈玉容見面,自然也要溫存一番。姬蘅令人將藥用在他們二人歡好之后,至少時日上是再合適不過。沈玉容多疑謹慎,這樣子,也找不出什么不對來。
姜梨喜出望外,這的確是一件好消息,應該是這段日子以來,對她來說最好不過的消息了。這意味著她的計劃可以大大的往前推進一步,她不必再漫長的等待下去了。
“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道。
“你要怎么謝我?”姬蘅挑眉。
他容貌深艷,這般含笑討恩的神態,幾乎是令人驚艷的移不開眼睛。姜梨道:“國公爺需要什么,可以告訴我。事實上,便是終其所有,我也難以回報。”
如果不是姬蘅,她自己要將假孕藥送到永寧公主面前,再讓永寧公主順利的服下,需要花費不少的周折,其中可能還會失敗,一旦失敗,永寧公主就會對此心生警惕,再想下手,就會很難。
姬蘅幾乎讓她的計劃最困難的一步算是順利完成了。
姬蘅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才道:“我暫且想不出來。不過對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倒是很好奇。”
“接下來的事?”姜梨疑惑。
“永寧顯出孕像后,你會做什么?”他問,仿佛真是十分好奇的模樣。
姜梨想了想,“不知道九月姑娘的藥,什么時候才會發作?”
“十二個時辰之后,”姬蘅沉吟了一下,“算起來,已經發作了。”
“那就很簡單了。”姜梨微微一笑,“云英未嫁的姑娘,突然有了身孕。尋常人家遇到這種事,姑娘的一輩子便是毀了。大戶人家為保名聲,甚至會讓姑娘自己懸梁。當然了,永寧是金枝玉葉,是成王殿下的親妹妹,沒有人敢讓她懸梁的,她也沒有必要懸梁。”
她這話說的,亦是十分嘲諷。
“所以在孕像不是很明顯之前,定然要為永寧尋找一門好親事。歡歡喜喜的將姑娘嫁過去,一來遮掩孕像,二來恰好這位公主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這樣一來得了一樁好姻緣,也是人人羨慕的喜事。”
“所以,”姬蘅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微微揚唇,慢條斯理的開口,“你打算讓她和沈玉容成親?”
“當然不。”這個回答,卻讓姬蘅的面上也顯出些意外之色。
“沈大人對亡妻情深義重,便是那位沈夫人給他戴了綠帽子,仍舊深情不悔。絕對不會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另娶他人的,況且若是娶了永寧公主,旁人會不會說,他們早有奸情,之前桐鄉一案里有謠言說,永寧公主就是背后指使馮裕堂加害薛縣丞之人呢!原來她加害薛縣丞,是早已心儀沈大人,給沈大人報仇啊。”
“沈大人自來注重聲明,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姜梨道。
姬蘅的手撫摸著扇子的扇柄,也跟著笑了起來,他說:“那姜二小姐打算讓永寧公主嫁給誰?”
“永寧公主嫁給誰,并非我能決定。是由皇上決定的。”姜梨笑道:“我至多也只能分析一下,總歸劉太妃是看不上沈大人的,沈大人雖然看著不錯,可到底家世太薄,白身起家,配公主么,總是高攀了。如今朝中的青年才俊,年貌相當,又家世豐厚,門當戶對,嫁過去也不至于讓永寧公主低嫁的,我倒是發現了一個。”
她笑瞇瞇的吐出一句話,“右相李仲南的大公子,李顯。”
姬蘅一怔,突然笑了起來,他笑的極為開心,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贊賞和欣賞。
“這很有趣,讓永寧公主嫁給斷袖李顯,的確不尋常。”
姜梨道:“更有趣的是,這位在女人面前不可能動情的李大公子,娶妻之后,迅速得子,李家后繼有人,右相大人一定很高興。”
“就是這綠帽子,并不是人人都肯戴,世上只有一個沈玉容能容忍并且戴的甘之如飴,不知李家人戴起來,可會覺得還好,可還會善罷甘休?”
到那時,成王和右相的聯盟,也就像是一盤沙,吹吹也就散了。
------題外話------
國公爺:我給你取了小藍這個名字,你感動嗎?
小藍:我不敢動…。
(為啥叫小藍,因為自古紅藍出cp呀~才不是作者懶得想)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身孕
回到府后,天色已經是傍晚了。
姜梨并沒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去了晚鳳堂,這一次去國公府,姜老夫人和姜元柏都很疑惑,特意在晚鳳堂等她。見她安然無恙的回來,神情也沒什么大礙,十分平靜,才放下心來。
“梨丫頭,你今日去國公府,可曾見過什么人?又在國公府做了什么事?姬老將軍有沒有說,為何單獨邀請你一人前去赴宴?”姜老夫人問道。
“今日國公府老將軍的生辰宴上,并不止我一人,還有五六人,但都挺面生,看樣子也不是燕京官家人。有男有女,大約是老將軍的故人。”姜梨胡謅起來面不改色,繼續道:“用過飯后,老將軍詢問了我一些騎射上的事。大約是之前得知了六藝校考中我在騎射上的表現,以為我精通此道,對我好奇一些,才特意邀請我參加。之后與幾位小姐閑談了下午,傍晚便回來了。看樣子只是尋常的家宴,沒什么特別的地方。至于為何單單請了我,這問題實在不方便問,老將軍也沒有說。”
她的回答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姜老夫人和姜元柏對視一眼,彼此都沒有什么想問的了。便是有問的,看姜梨這模樣,只是去用了一頓飯,什么都不知道,應當也回答不出來。
姜元柏道:“既然如此,你回去休息吧。”
姜梨猶豫了一下,又道:“父親,今日我在國公府生辰宴上,聽聞他們談論時局,近來燕京城可能不太平,父親且做好準備。”
姜元柏一振:“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具體的,我也實在不知道了。他們在宴席上也不會說的太多,便是這一點,已是我很努力打聽到的。”姜梨道。說完這句話,她便對姜元柏和姜老夫人行禮,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姜梨離開后,姜老夫人問:“元柏,二丫頭剛才那話是什么意思?”
姜元柏面色沉沉:“成王恐怕是要有動作了。”
“姜家要不要暫避鋒芒,暫時離京?”姜老夫人問道。
姜元柏苦笑一聲:“娘,這個節骨眼上,便是我想走也走不了。我這個位置,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只希望皇上不是全無準備,這一仗還有機會。”
姜老夫人又是沉沉嘆了口氣,時局如此,他們縱然身為首輔大學士的家人,看上去風光無限,實則也不過是權力的螻蟻。成王敗寇,自古以來都要流血,又能如何?只是這番動作,成王的舉事,皇帝的反擊,不知燕京城又要如何血流成河,多少家庭都要妻離子散了。
另一頭,姜梨回到了院子里。
桐兒和白雪忙著收拾,她卻坐在屋里,眉梢爬滿心事。想來想去,還是同姜元柏提了這么一句,雖然在姜梨看來,成王這一仗多半要輸,但姜家處于風口浪尖,誰知道會不會出事。如今她既身在姜家,和姜家也要相輔相成,姜家真要出了事,對她來說沒有一點好處。
更何況,雖然姜家曾經冤枉姜二小姐,也出過季淑然這樣的毒婦,但她如今的一粥一飯,衣食起居,都要依仗姜家。姜二小姐若是在,也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就此覆滅。如果能讓姜元柏提前做好準備,也許接下來的事情也會少掉許多麻煩。
至于姜幼瑤的事,姜梨也準備接受姬蘅的建議,暫時不告訴姜元柏。只是先看李濂那頭有什么動靜,姜幼瑤應當好好吃些苦頭,若是如今就想辦法將她接回府,她非但不會感謝姜家人,說不準還會認為姜家人是故意拆散她和李濂。這樣一條白眼狼,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會反咬姜家一口,還不如眼下將她丟給李濂,姜家也能清靜清靜。
就算李濂想要從姜幼瑤嘴里得知姜家什么隱秘的消息,也絕無可能。要知道姜幼瑤根本不關心除了她自己以外的所有事,所以李濂想要打探什么,也注定是無功而返。
姜梨如今最為緊張關心的,卻是永寧公主那頭。
按姬蘅所說,永寧公主如今已經有了孕像,不知她自己發覺沒有。一旦永寧公主發現自己懷孕了,想來接下來的一件事就是找沈玉容商量,對沈玉容來說,這并不是一件好事。至于事情接下來如何發展,姜梨很是期待。
她實在迫不及待想看著這兩人難看的臉色了。
公主府里,屋子里燃著淡淡的熏香。線香細細的一條,裊裊升起的青煙也是細細的,散發出的香氣像是茉莉,十分可人。
永寧公主自來很喜歡濃艷熱烈的香氣,淡一點的熏香,在公主府里幾乎是尋不見的。但近來幾日,永寧公主總是很容易疲倦,打不起精神,尤其是吃什么也沒胃口,總是覺得胸口發悶,還容易想吐。濃艷的香氣聞起來令她不舒服,公主府里的熏香,便全部換上了這種淡淡的。
但即便是淡淡的熏香,永寧公主也不覺得很好。她倚在軟塌之上,神情懨懨,向來嬌艷精致的妝容也無心打理,顯出幾分憔悴。皮膚也不如往常一般白皙,有些蠟黃。
“公主,章太醫很快就來了。”梅香輕柔的為永寧公主按著肩,笑道:“等章太醫來了,為您開上兩副藥方,奴婢抓了藥煎好您服下,就不會這么難受了。”
永寧公主有氣無力的“嗯”了一聲。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時候有這般不舒服的景象的,仔細想想,大約是在沈如云喜宴之后。但那天她也沒做什么,如往常一般,得了機會和沈玉容癡纏,別的也沒什么了。何以回到公主府后便覺得很是不舒服,這都好幾日了,一點兒好轉也沒有。實在沒有辦法,便讓梅香拿了令牌去請章太醫來給她看看。
想到這里,她心中又有些埋怨沈玉容。分明她早就讓身邊人告訴了沈玉容,這幾日她身子不爽利,可沈玉容竟也沒有來看看她。雖然曉得朝中事務繁忙,但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沈玉容的心里莫不是沒有她吧。
這些埋怨積攢在心里,倒讓永寧公主越發的不舒服起來。只覺得頭也疼,手也疼,腿也疼,連腳趾也是疼的。
傍晚天色暗下去的極快,很快,天色就整個的黑了起來。燕京城晚上刮起了大風,丫鬟們怕永寧公主覺得悶,便將公主府的窗戶們都打開。一打開,狂風便迫不及待的沖進來,將大廳里的燭火頓時吹滅了一半,也桌上的紙筆吹得到處亂飛,吹得花瓶東倒西歪。
永寧公主看著更加心煩意亂,正想責罰下人的時候,梅香小跑著走了進來,身后跟著一個穿松綠棉褂子的老人,道:“殿下,章太醫來了。”
章太醫是太醫院里與永寧公主相熟的大夫,平日里永寧公主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多喜歡直接讓章太醫來府上給自己看看。這會兒見章太醫總算來了,勉強打起了幾分精神,坐直了身子,主動伸手道:“章太醫,本宮身子近來總是很不舒服,說具體的便也說不上來,總覺得沒甚么力氣,乏得很,胃口也不好,總是犯惡心。有時候下午睡著了,到半夜才醒,你給本宮瞧瞧,到底是什么問題?”
聽到這些的時候,章太醫一愣,面上頓時生出了幾分驚疑的神色,永寧公主見他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也不給自己把脈,頓時有些不耐煩道:“章太醫,你還愣著做什么,快給本宮把脈呀!”
章太醫這才回過神,勉強笑了笑,道:“殿下莫慌,老夫這就給殿下把脈。”
他伸手搭上永寧公主的手腕,仔細把起脈來。
時間其實過得并不長,但章太醫的臉色在某個瞬間,突然變得雪白。不僅如此,他的額頭開始漸漸滲出冷汗,連手都有些發否。
永寧公主見這次把脈的時間實在太長,忍不住皺眉斥道:“章太醫,到底是什么事啊?你怎么沒動靜?”
章太醫一下子縮回手,站起身來。他看也不敢看永寧公主,低著頭躊躇著,聲音都開始打哆嗦,“殿下、老夫,老夫肯能是把錯了,殿下不妨另請高明,來看看殿下究竟是何緣故?”
他越是這么說,就越是令永寧公主心中生疑,永寧公主道:“太醫院里,本宮就只信任你了。章太醫,本宮到底有什么事,你且說來,不然,本宮就治你得欺瞞之罪!”
章太醫嚇了一跳,連忙跪了下來,一把年紀的人,聲音里竟然是止不住的惶惑,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了似的,他道:“公主殿下饒命,公主殿下饒命!殿下怕是有了身孕了!”
有了身孕了!像是一道驚雷,突然劈在自己頭上,永寧公主驚了一驚,差點沒回過神。
“你好大的膽子,怎敢在殿下面前妄言!拖下去!”梅香反應極快,立刻開口命令道。
“老夫不敢妄言,殿下饒命啊!”章太醫不住地磕頭,聲音凄厲。
永寧公主皺了皺眉,像是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她看著章太醫,突然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章太醫連忙呼道:“下官不敢妄言。”
“你瞧著這日子,如今有多久了?”永寧公主問道。
章太醫冷汗涔涔,卻又不敢不回答永寧公主的話,道:“應當不足一月。”
“不足一月”永寧公主喃喃道,算起來的話,時間倒是很合適,這段日子她和沈玉容統共也只見了幾次面。只是她不明白的是,每一次她都是用了避子藥,沈玉容在這方面十分小心。當然,永寧公主也不愿意未婚先孕,北燕的風俗就算再開放,這種事放在尋常人家也是見不得人的丑事。
可沒料到,便是如此,還是懷了沈玉容的孩子。
永寧公主的手不由自主的撫上自己的小腹。
梅香見狀,急道:“殿下,您打算”她沒有說下去,永寧公主轉頭看向她,問:“準備什么?”
梅香訥訥道:“您打算留著這孩子么?”
永寧公主一聽,狠狠的一巴掌扇過去,直把梅香打的頭一偏,她厲聲道:“本宮肚子里的孩子,也容得下你一個賤婢置喙?”
跪在地上的章太醫還未起身,更是嚇得瑟瑟發抖。梅香也順勢跪在地上,她的臉上清晰的映出五個手指印,她卻么也沒察覺似的,仍舊道:“殿下腹中的骨肉一日日長大,終究怎么也瞞不住,若是被皇上看見,若是被外人看見,只怕解釋不清。殿下一心憐惜那人,倘若事發,皇上等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若是發現是那人的骨肉,那人的仕途怕也是毀了,殿下定然會心疼。”
因著章太醫在此,梅香沒敢說出沈玉容的名字,而是以“那人”代替。這話卻是說到了永寧公主心坎上去了。這孩子一天天長大,肚子是怎么也瞞不住的。要是皇上發現了此事,一定要追究,最后發現是沈玉容的骨肉,沈玉容的仕途到此為止。雖然對于永寧公主來說,沈玉容做官還是不做官,她都不在意。但沈玉容自己一定不會開心的,沈玉容不高興,永寧公主也不會快活。
她頓覺頭疼。
“可這是我與他的孩子”永寧公主說著說著,眼里竟然閃現出一點近似于慈愛與溫柔的神情。仿佛是和藹的母親,期待著新生命的出現。
這是她和沈玉容的孩子,光是這一點,便讓永寧公主有無數個理由不能拋棄她。這也許是兒子,也許又是個女兒。也許眼睛長得像沈玉容,也許嘴巴長得像自己。將來長大后,會喚沈玉容一身爹,會叫自己一聲娘。這是她與沈玉容深情的證據,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將這個孩子拋棄。
“我要留著他。”這句話,永寧公主說的斬釘截鐵。跪在地上的梅香和章太醫同時心中一驚,都沒有說話。
“至于接下來該怎么辦,倒是不急,如今尚且還不足月,旁人也看不出來。當務之急是養好我的孩兒,如今人心莫測,想要害我孩兒之人數不勝數,我得保護好他。”永寧公主道。
梅香道:“奴婢會保護好小殿下的。”
永寧公主滿意的點了點頭,目光劃過跪在地上的章太醫,眼中閃過一絲涼意,她道:“章太醫今日也辛苦了,梅香,你帶章太醫下去,請他吃杯茶再走。”
梅香會意,章太醫還要求饒,只聽得永寧公主笑道:“章太醫不必心急,吃完茶再走,一杯茶的時間,你的夫人兒子,都不會在意的。”
章太醫聞言,身子猛地一震,目光里頓時黯淡了下去,他不在說什么了,失魂落魄的跟著梅香走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復了平靜。
永寧公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雖然她十分希望能留下這個孩子,但梅香的話也傳到了她的耳朵,這樣下去的確不是個辦法。這件事要不要告訴沈玉容呢?怕是不能,沈玉容若是知道了此事,一定會勸她不要這個孩子。這段日子他已經不止一次的說過,正值風口浪尖,不要被人抓住把柄,應當保持距離。要是有了孩子,豈不是把把柄送到別人手上。
對自己,他總是有辦法的,就算自己再如何篤定,最后也會被他的溫柔打動,遂了他的意。可這一次,永寧公主怎么也不打算聽從沈玉容的意思,她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