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祿本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薛大人,”姬蘅含笑道:“不是因為我喜歡她的品質,才喜歡她。是因為我喜歡她,才喜歡她的品質。如果她是個殺人如麻,飛揚跋扈,驕縱任性,心思歹毒的女人,如果我喜歡她,無論她是什么樣的人,我都喜歡。”
他真是肆無忌憚,天下有幾個人敢說這樣的話?承諾容易,真心的承諾卻太難。他本就是濃烈艷麗的人,所以他的喜歡,也是如此決絕深刻。
“天下污名多少,我不怕。”姬蘅淡笑著開口:“不好的事情由我來做,她可以永遠如眼前這樣長大。薛大人,”他看著薛懷遠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清醒的近乎冷酷,然而他的話語,卻是如此溫柔,像是猛獸亮出了最柔軟的皮毛,執拗的守護著最珍貴的東西,他道:“沈玉容護不住她,我可以。”
就是這句話,讓薛懷遠所有的質疑,都沒有了。
他的女兒,親眼見過次她被傷害,對于個父親來說,就是希望她能平安。雖然阿貍很聰明可以做許多事,但當危險來臨的時候,個能護得住她的人,勝過所有。
薛懷遠道:“你贏了。”
姬蘅仍舊笑著。
“阿貍交給你了,姬蘅,”薛懷遠道:“請你好好照顧她。”
那個年輕人褪去傳言的陰毒,溫和的不可思議,他說:“我也會好好照顧你們,因為你們是她的家人。”
同姬蘅的對話似乎還在眼前,薛懷遠就見面前的姜梨蹙起眉,道:“可是你們到底說了什么呀?”
“阿貍。”薛懷遠道:“爹老啦,也許以后不能陪著你長長久久的走下去。他能護得住你,爹對他有信心,你也應該對他有信心,也對你自己有信心。”
姜梨沉默。
她看的出來,薛懷遠是真心的放松下來,和姬蘅的這次會面,比姜梨想象的還要順利。薛懷遠不肯說,姜梨也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了。爹不說,自然爹的道理,況且這是父親和姬蘅兩個男人之間的交談,是他們之間的秘密,理應尊重。
她又叮囑了薛懷遠,就要離開,薛昭在后面道:“姐姐,幫我跟姐夫道別啊。”
這孩子!姜梨心好笑,他倒是比誰都接受得快這件事,想了想,姜梨就道:“阿昭,你平日里對司徒大夫,也該好好致謝。人家替你治傷,你又沒有付診銀,怎么也說不過去吧?這可不是薛家的門風。”
說完這句話,她就不管呆若木雞的薛昭,自己出了門去了。
等到了外頭,和葉明煜葉世杰道別,姜梨才走到姬蘅身邊。她其實本來還有些話要和姬蘅說的,奈何聞人遙他們都已經上了馬車,要說什么都不方便,也只得各自分別。只是各自分別前,姜梨還是忍不住道:“今日你怎么會那樣對父親說話,嚇了我跳。”
姬蘅對人說話可從沒有這么客氣過。
“因為那是你爹,因為你啊。”他笑著道。
姜梨怔住。
許是因為前生的她,是為了別人而改變的人,知道那種心酸,而不曾受過別人為她而改變的包容,但姬蘅這個所有人眼的惡人,卻會為她改變。
她笑了起來,覺得姬蘅真是上天為了彌補她送來的妖精,就像那些野史話本里的書生,倒霉關頭,就會從天而降位絕色妖姬,替他紅袖添香,與他耳鬢廝磨,之后路金榜題目,扶搖直上。
只是那些絕色妖姬最后都沒有好結局,那些書生也都拋棄了她們當做是段艷遇,但是她在心里默默念道,她永遠不會拋棄姬蘅的。
姬蘅見她盯著自己只顧著笑,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他下手很輕,嘴上嗤道:“傻里傻氣。”
真好。
……
薛懷遠和姬蘅見面的事情,就這么順利的過了,在那以后,姬蘅就忙碌了起來,姜梨沒能和他再見面。趙軻倒是又重新回到了姜家當花匠,桐兒旁敲側擊的問姜府的其他下人,下人們還臉理所當然的告訴桐兒,之前趙軻離開是回家奔喪了。
這個謊言,倒還是有理有據,開始就為了回來做好鋪墊。
天氣日比日冷,慢慢的,桐兒就趁著天氣有太陽的時候把兔毛披風,狐皮大氅拿出來曬,說再過不了兩個月,怕是燕京城就真正入冬下大雪了。天氣冷,提前把這些東西準備好。
姜家人也很忙碌,忙碌到姜梨有時候連好幾天都看不到姜元柏和姜元平的身影。他們早出晚歸,晚上回來的時候姜梨已經睡下了,自然見不到。姜梨猜測是因為殷湛的事。姜老夫人和盧氏也逐漸的接受了姜家的姑爺是姬蘅,漸漸開始為姜梨準備起嫁妝來了。當年葉珍珍嫁過來的時候,嫁妝實在很豐厚。季淑然過門后,將那些東西據為己有,本想著全都給姜幼瑤出家的時候陪嫁,不曾想會有這番變故。姜老夫人就把倉庫的鑰匙給了姜梨,讓盧氏給擬個嫁妝單子。
姜梨看了嫁妝單子,若說是從首輔千金的份來說,實在是不低,但說要有多高,也談不上,許多都是葉珍珍當年帶過來的。姜梨也不以為意,她本就不在乎有多少嫁妝。只是心未免替真正的姜二小姐感到難過,好容易屬于她母親的東西拿回來了,接受的人卻不再是她自己,而成了自己這個鳩占鵲巢的人。
日子就這么平淡的過著,直到姜梨從趙軻嘴里得到了個消息。夏郡王殷湛不必回云了。
姜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并不是很意外,大約是因為之前姬蘅已經提醒過她,殷家并非像表面上看起來的與世無爭。但她還是問道:“為什么?”
趙軻道:“說是入冬了,從燕京到云路大雪,兵馬行之不易,浪費糧餉,且云不必守,相反,應當提防成王的勢力卷土重來,燕京城才最危險。”
姜梨笑了笑,這個理由,說不上不好,但也說不上好。可見殷湛是真心想要留在燕京城,而殷湛應該也從上次洪孝帝賜婚的事情上看了出來,洪孝帝對殷家起了疑心。干脆不再掩飾自己的野心,就算做的很明顯也要留下來。
殷湛和成王不樣,洪孝帝為了對付成王,成王做了多少年的籌碼,洪孝帝就準備了多少年。但殷湛是很久之后才回的燕京城,這么多年,朝幾乎要忘記這個人。若不是他在此次平反展露出來的驍勇令人震驚,朝堂里的人都不會把他放在眼里。對于殷湛,洪孝帝沒有準備,也沒有了解,他不能輕舉妄動,像對成王那種甕捉鱉,等著別人自投羅的辦法,對殷湛不適用。
彼此都在膠著較勁。
姜梨的心里,也有些擔憂起來,這樣太平的日子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結束,旦結束,國公府和姜家,勢必要受到牽連。
但愿平安無事。
……
深宮,百花凋零,繁盛過后,異樣的凄清。
花園里的花,幾乎全都凋謝了。便是那些常青樹,在暗沉的天氣下,也像是蒙著層塵埃似的。燕京城的冬天很快就要來了,而冬日向要隔著很久才會過去。人們總是冬日還沒過完,就開始思念初春來。
年輕的帝王負手而立,皇陵外,重兵把守。他站在墓碑前,墳墓里,葬著他的生母,夏貴妃。
深宮之,流傳著各種有關夏貴妃的傳言,許多宮里的老人要么死的死,散的散,留下來的實在很少。于是那些過去的芳華,也就沒有人再提起。洪孝帝生下來作為皇子,看過了北燕朝廷變遷,幾度風云,本該對這些事情云淡風輕,但作為兒子,記得母親,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和劉太妃年輕時候的潑辣美艷不同,和太后年輕時候的溫婉端莊不同,夏貴妃狡黠靈動,聰慧美貌,對待下人寬和,她聰明,有主見,知進退,是個有趣的人,皇帝欣賞她。
但大抵紅顏薄命四個字是個詛咒,夏貴妃在生下他不久之后病逝了。洪孝帝不知道他的生母長什么樣。他只能在宮里畫匠曾經的畫作找到夏貴妃的模樣,只能靠著那些不知真假,只言片語的傳言拼湊起夏貴妃的模樣。但即便如此,每當他站在生母墓前的時候,腦回憶也只是片空白。
先帝把他交給了皇后,皇后那時候有太子,并不親近。后來太子早夭,皇后甚至度認為他才是殺人兇手,直到太醫來為他洗清冤屈,證明太子是先天不足,突發心疾而死。
但當時所有人,包括他的父皇,看他的懷疑目光,他到現在還忘不了。有時候半夜從夢驚醒,那種刻骨的悲憤和絕望,歷歷在目。
再然后,皇帝立了他做太子,成王母子越來越囂張,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皇后拿他做籌碼,和成王母子相斗。暫且算是條船上,他和皇后總不能撕破臉,至少要表現的母慈子孝,不能讓人鉆了空子。
是什么時候和太后看起來格外親切,仿佛對真正的母子的,洪孝帝已經記不得了。但在他心里,過去從來不曾過去,他從來沒有真正的從那些事情走出去過,所以聽到姜梨的遭遇時,他會如此憤怒。他漸漸學會了如何做個真正的帝王,但如何做個兒子,這件事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被剝奪了權力。
“母妃,”帝王的神情恍惚,有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他的聲音似乎也是茫然的,他道:“你現在,過的怎么樣呢?”
……
慈寧宮里,青煙裊裊,梅香小步上前,走到佛像前面跪坐的人身邊,輕聲道:“太后娘娘,探子剛剛回來,陛下去了皇陵,夏貴妃的墓前。”
穿著綢衣正在敲打木魚的太后手頓,煙霧繚繞,她的面上,浮起了個淺淡柔和的笑容來。
她幽幽嘆息聲:“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第二百二十五章
背德
十月,燕京城下了第場雪。
雪倒是不大,天氣卻已經冷極了。聽聞東邊那頭的山都被雪封住了路,獵人都不敢往山里走。也有為了生計不惜涉險進山的,不為別的,這個時節獵得塊白狼皮賣給富貴人家的夫人,能得百兩銀子。
人為了生計,是什么事情就能做的出來的。
皇宮外面的宮墻房檐上,都覆蓋了層白雪,雖然不及寒冬時候的厚,但銀裝素裹也初見端倪。剛進門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們還很稀奇,院子里掃雪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拿腳去踩,有時候休息無人了,團個雪球球,互相扔著玩兒,倒也是頗有意趣。
年長些的,就沒有這樣好的興致了。冬日里人總是變得格外容易感懷,仿佛切都失去了希望似的。看著這些新來的宮女,只是連連搖頭嘆息。有今朝無來日,年年都有人進宮,年年都有人死去。君不見這白雪純潔,土地下卻掩埋了多少無名尸骨。宮里看著富麗堂皇,實則兇險,對他們來說,大約最大的幸事就是平平安安度過幾年,到了年頭順利的放出宮去,成家生子,安穩生。
慈寧宮里念佛經的聲音,近來沒有往日頻繁了。大約是實在太冷,太后在殿里坐著抄寫經書抄寫沒會兒,便會手腳僵硬,宮女連忙拿暖爐來讓她捂手。
“年紀大了。”太后嘆了口氣,道:“近來總是手腳冰涼。”
“許是殿里太冷了些,”梅香回道:“奴婢等會子讓人多添幾個地龍。”
太后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蹙眉,按了按額心,梅香道:“太后娘娘要不要先去寢殿休息會兒?”
“好。”太后回答。梅香依言把太后扶到寢殿,才走到寢殿門口,太后愣,突然道:“梅香,你守著門口,不要讓別人進來。”
梅香沒有問為什么,只是點頭退了出去。太后這才看向里面的人。
她的床榻邊上,正坐著人,那人兩手撐在身后,腿翹在椅子上,她慣來嬌貴,睡得床榻褥子都是最精致軟和的,這人這么坐下去,便將床坐凹下去了大半,實在很滑稽。
“你不要命了?居然敢來這里。”太后平靜的道,竭力掩飾眼里的愕然。
那是個年男人,生的剛毅英俊的模樣,還帶著些不屬于燕京城的落拓瀟灑,聞言,他也只是笑了笑,不以為然,道:“柔嘉,好久不見了。”
太后的身子輕輕顫,“柔嘉”是她的閨名,這么多年過去了,先帝在世的時候,從來不曾這么叫過她聲,倒是眼前這個男人,無論她是林家的小姐,亦或是太子妃,還是皇后,甚至成了如今的太后,他叫她的時候,永遠叫“柔嘉”。
這男人是殷湛。
夏郡王,先帝的兄弟,大名鼎鼎的昭德將軍,就這么闖進了太后的寢殿,還喚她喚的如此親密。
太后這么多年的平靜神色,就此有了絲裂縫,她甚至顯出些緊張來。
“別擔心,”殷湛道:“我過來見皇上,來你這里的時候,沒有人發現,你要相信我的本事。柔嘉,你還是這么小心謹慎。”
太后冷冷道:“畢竟幾十年前,我已經因為不小心而闖過大禍了。”
殷湛沉默了會兒,才道:“那都過去了。”
“對我來說并沒有,”太后淡淡道:“我這么吃齋念佛幾十年,就是為了彌補當年的罪過。”
“哦?”殷湛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在為我祈禱,祈禱我平安無事。”
他這話說的十足輕佻,讓太后擰起眉頭,她道:“我不明白,你回來做什么?”
“柔嘉,”殷湛收起了笑容,“你總是不肯說出真心話,我回來的目的,和你這么多年的目的,不是樣的么?”
太后道:“我沒有什么目的。”
“你應該見過之黎了。”殷湛打斷了她的話,“他長得很像你。”
太后的身子,突然忍不住的顫抖起來,她從開始到現在的鎮定,到了此刻,突然瞬間崩潰。
“之黎,他是……”
“他是你的孩子。”殷湛溫柔的道,“這么多年,我教他教的很好,他很出色,就是心腸軟了些。這很不利,”他的面上顯出點煩惱的神色來,“對于他日后要做的事,這是個阻礙。”
“你對我說這些做什么,”太后冷笑,“他縱然是我的……也見不得光。你既然已經再娶了夫人,就安心過你的日子吧。”
“原來你是因為這件事生我的氣。”殷湛反而像有些驚喜似的笑了。他這副神情若是落在殷家人,殷夫人的燕澤,只怕要大吃驚。他堅毅粗糲,瀟灑落拓,但唯獨沒有柔情。原是他把所有的柔情,都用在了眼前這人的身上。
“先帝當年提防我,我不得不娶,不只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為了之黎。”殷湛道:“有了之情后,先帝打消了顧慮。我就沒再碰她了,柔嘉,”他盯著太后的眼睛,“我的心里從來沒有別人。”
太后扭頭,想要避開他的目光,轉頭卻撞進了旁邊的銅鏡。銅鏡里的女子,已經不是當年嬌俏動人的模樣,多少年過去了,她的容顏漸漸衰老,頭發上甚至生出幾根白發,她不復從前的年輕。歲月對美人的摧殘從來毫不留情,這其,對女人又要比對男人殘酷。殷湛比從前更成熟,更迷人,站在他身邊,任誰都不會覺得他們般配。
皇宮,終于把她變成了陌生的模樣。
“我不想聽這些。”太后道:“如果你是來敘舊的,請你出去。當年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此生不要再見。看來你并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當年是情勢所逼,我籌謀了二十年,就是為了如今。”殷湛道:“柔嘉,就算到了現在,你心里還是有我的,不是么?就算你舍得我,你總舍不得之黎吧。你與他這么多年沒有相見,他直以為自己的生母早就死了,倘若我告訴他他的身份……”
“不!”太后快速打斷他的話,“不要告訴他。”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柔嘉。”殷湛道,“他應當學著接受自己的命運。也應當和親生母親相認,難道你不想讓他叫你聲娘?之黎他很善良,他不會恨任何人,他不舍得你難過的。”
太后的肩頭聳動起來。
她在宮里呆了這么多年,看上去與世無爭,卻能牢牢地保住太后這個位置,確切的說,先帝在的時候,她就直把皇后這個位置坐的很穩,切都做的無可挑剔。
太后是林家小姐,年輕的時候,是封城伯的長女。溫婉賢淑之名眾所周知,十六歲的時候,被當時的皇帝指給了太子,成為了太子妃。
入深宮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太后的心,也是有位蕭郎的,這位蕭郎不是別人,正是和太子同父異母的兄弟,當時還是皇子的夏郡王殷湛。
林柔嘉有日上山去寺廟祈福的時候,遇見了歹人,恰好那時候殷湛在附近,便救了林柔嘉命。林柔嘉心懷感激,替受了傷的殷湛包扎。兩個年輕人便生出特別的情緒。她為殷湛的英勇威武動心,殷湛喜歡她的嬌柔溫婉。封城伯認為女兒遇襲的事情傳出去不好,便沒有聲張。當時在場的林家下人也全都處理了。于是過去這樁事,便沒有人知道。在旁人眼,林柔嘉和殷湛仍然是不相干的兩個人。
但情感的滋長,并不需要任何環境,喜歡就是喜歡,有時候輕飄飄的眼,長而久之,就會引發巨大的執念。殷湛本來打算讓人去林家提親,可還沒來得及,宮賜婚的消息就傳來了。
林柔嘉成了太子妃。
人生大約是就是這樣,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不圓滿。林柔嘉想,也許殷湛就是她此生也圓滿不了的個執念了。她決定放下年少的這段相思,好好的做太子妃。
她做的很好,皇帝駕崩,太子成了新的皇帝,她成了皇后,甚至還誕下了小太子。
那是林柔嘉進了宮以后,最快樂的時光。封城伯感到很滿意,隔三差五就讓林夫人進宮來陪女兒說話,林家都以林柔嘉為榮。她的兄弟姐妹因此得到蔭庇,還有皇帝,皇帝因為先得了小太子的原因,對這個長子格外關心,平日里沒事就到慈寧宮來轉轉,這是最讓林柔嘉驚喜的。
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不可能只寵幸個女人,尤其是做皇后更要賢明大度,不可妒忌。但林柔嘉的心里,始終只是個小女人,她受不了被冷落。于是因兒子而帶來的關切,對她來說就格外受用。
再然后,宮里陸陸續續的,有了其他皇子。劉淑妃生了二皇子,夏貴妃生了三皇子,還有新的美人妃嬪。皇帝寵愛劉淑妃,欣賞夏貴妃,對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很好,好在太子是皇帝教著長大的,皇帝最寵愛的還是太子。
夏貴妃生下了三皇子后,很快去世,皇帝把三皇子養在皇后名下。林柔嘉表面待三皇子和氣,實則厭惡,她怕這孩子生出不該有的念想,想和太子爭奪東西,不由得處處提防。畢竟太子就是林柔嘉最后的念想了。
但上天竟然把最后的念想從林柔嘉身邊奪去。
太子死在了五歲。
林柔嘉幾乎要瘋了,她瀕臨瘋狂,口咬定是三皇子做的好事,否則兩個皇子道在御花園玩,怎么單就太子出了事?
皇帝安撫她,林柔嘉恨不得讓三皇子立刻去死,再然后太醫來了,驗明尸身,加上宮人作證,太子是先天不足,突發心疾而死。三皇子是無辜的。
林柔嘉瀕臨崩潰,她知道這么多人,太醫不會說謊,然而這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如果不是三皇子,她就沒有了可以寄托的恨得對象,她會死的。
太子死后,皇帝度很體貼林柔嘉,為此對她百依百順,然而帝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林柔嘉成日陰沉沉的,長此以往,皇帝就不愛來坤寧宮了。而宮里的斗爭最是殘酷,只要稍退步,很可能跌入萬丈深淵。譬如二皇子的母妃劉淑妃,就在這個時候,蠢蠢欲動。
如果立二皇子為太子,劉淑妃就是太子的母妃,把自己這個皇后取而代之是遲早的事。皇后有些著慌,封城伯告訴她不必害怕,她還有個三皇子。這個三皇子的性情肖似死去的夏貴妃,聰穎知進退,未必不可利用。無論如何,已經失去了個太子,萬萬不可能連皇后的位置都丟掉。
林柔嘉被封城伯的席話說的醍醐灌頂,恍然大悟。決心要守住自己的位置,不讓人有可趁之機。她重新開始溫和的對三皇子,養育他,仿佛以個慈母的身份。這位三皇子也真的不辜負她的期望,變得凌厲,且口個“母后,”仿佛很親熱似的。也幾乎要讓人忘記,幾年前,因為太子的死,皇后恨不得致他于死地的模樣。
有時候林柔嘉自己看著她和太子母慈子孝的畫面,心都會無聲的嘲諷,只覺得不過是兩個惺惺作態的人。她越發的懷念起自己死去的兒子,也對皇帝的無情冷了心腸。
就在這個時候,征戰凱旋的殷湛出現了。
自從林柔嘉成為太子妃之后,殷湛便離開燕京城,去了邊關。林柔嘉只能從宮人的捷報得知他的消息。但時間久了,她又忙于勾心斗角和委曲求全,人生發生巨大改變,也就將這些事情全都拋之腦后。殷湛似乎是離她很遙遠,很遙遠的個幻影,林柔嘉得知他要回來的時候,也很冷靜,認為時隔多年,當自己再見殷湛的時候,大約也只是兩個陌生人相見而已。
她不知是高估了自己的決心還是低估了自己的動心,當她和殷湛相見的時候,瞬間,她突然發現,過去幾千個日日夜夜里,并沒有消磨自己對殷湛的感情。殷湛還是她記憶里的模樣,甚至比過去還要令人著迷。只是殷湛如今已經娶妻,她知道那家的小姐,如她過去般的溫婉良善。再看自己,林柔嘉覺得面目全非的自己,難以面對殷湛。
可殷湛竟然闖進了她的宮里。
他冒著被發現掉腦袋的風險,不顧切,就如同初見的時候,他為了保護萍水相逢的陌生姑娘,不惜受傷時候的英勇,闖進了她的寢殿,闖進了她久旱的心里。
殷湛知道她切的不甘心,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憤怒。他用強勢而洶涌的姿態替她撫平了這些年來的傷痛和空虛。感情發不可收拾,仿佛是顆將熄的火星,突然得了柴火,燒的灼灼奪目,燒成彌天大火。
他們誰也無法阻攔這把火越燒越大,即便知道最后的結果是萬劫不復,仿佛走鋼絲,在危險沉淪,但誰也不愿意叫停。仿佛就這樣死去也值得了。
殷湛告訴她,他所娶的妻子,也不過是因家父母之名,并無感情。在他心里,生生世世,只會愛上個女人,就是林柔嘉。
林柔嘉是個女人,她裝作端莊賢淑了這么多年,還是為了個不愛的男人,在這刻,在殷湛面前,她突然感到了被愛的滋味。她因此而瘋狂,因此奮不顧身,她甚至為殷湛生了個兒子。
這個兒子,殷湛給了他個殷家的身份,甚至殷湛死去的那位夫人,也是這個秘密的犧牲者。
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他背叛了自己最要好的兄弟,二人在背德間達到極致的歡愉,但歡愉不是永恒的。
皇帝到底是聽到了些風聲,然而他們隱瞞的太好,找不到證據,皇帝便封調令,讓殷湛去了云。
殷湛去的時候十分瀟灑,他甚至在走之前還娶了位續弦,不久之后那位續弦就有了身孕。他走的時候很匆忙,句話也沒給林柔嘉留下,林柔嘉為此恨了很多年。她以為自己再次被拋下了,但仍然不甘心。
直到太子登基,成了洪孝帝,她成了太后,更是每日都躲在慈寧宮里抄佛經。她抄了許多年,讓自己喜怒不形于色,可當這個男人,與她糾纏了半輩子的男人這樣冒險闖進她的寢宮時,她悲哀的發現,她的心潮仍會為他起伏,那些佛經沒有丁點用,她輕易的就被他挑起瘋狂的情緒,無藥可救。
“你把我弄糊涂了,殷湛。”她輕聲道。這句話,沒有端著的姿態,反而輕柔了下來,就像是許多年前的林柔嘉樣。她說:“我想做的事情,自然會自己做,你這樣進來,我不明白。”
“當年我離開的時候,實在太匆忙,皇兄在宮里上上下下都安排了眼線,倘若我來跟你告別,定會被發現。我不想連累你,柔嘉。”他溫柔的道:“這么多年,你受苦了。”
林柔嘉的眼淚險些要掉下來,她別過頭道:“殷湛,我不是受苦,是累了。”
宮里沉默了會兒,他道:“我想上次沒有同你告別,你可能會記恨我,所以如今離開之前,我定要向你告別。”
“告別?”太后轉過頭來,盯著殷湛,聲音有些變化,“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做件事,柔嘉,”殷湛站起身來,走到太后身邊,太后不著痕跡的往后退了步,卻被他按住肩膀,他低頭看著對方,太后被他襯的格外嬌小。他繼續說道:“當年的事情,有很多東西,沒有處理干凈。如果不把這些麻煩都處理掉,你和之黎,都會很難過。我是你的男人,是之黎的父親,這些事情,應該由我來做。”
太后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些端倪,心莫名緊張了起來,她再也顧不得佯作矜持,問:“你究竟要做什么?”
“看,”他看著太后的反應,像是滿意的笑了,“你果然還是在乎我的。”
“姬兄的兒子,如今的肅國公,你也看到了。”殷湛道:“他是沖著我來的。”
太后的身子,突然劇烈顫抖了下,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過去了,聽到了這個名字,她仍然會覺得后怕。
“姬蘅那個人……”她道:“我不明白,這些年,我想殺了他,可是,”她搖了搖頭,“我殺不了他。”
她縱然再神通廣大,也只是個宮里的女子,姬蘅不是普通人,想要殺了他,并不容易。至少太后嘗試了很多年,從未成功過。
“我其實并不想要殺他,”殷湛道:“可是他已經知道了,他的目的是殺我,如果不殺了他,他就會傷害之黎。柔嘉,我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姬兄生的這個兒子,和姬兄點也不像,姬兄為人光明磊落,正直豪爽,他這個兒子,卻不擇手段,心機深沉。倒是很像他娘。”
太后的身子,忍不住又顫抖了下。
虞紅葉,這個名字,很長段時間曾經成為她的噩夢。她不會刻意想起這個人,但這個人,總會不請自來的鉆入她的腦海。
她的聰慧,她的狡黠,她的膽大,還有她的憤怒和絕望,詛咒和難以置信。
太后猛地閉了下眼。
“柔嘉,別怕,我回來,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姬蘅早就在計劃這件事了,從很早以前,他扶持成王開始,就是為了逼我回來。便是我此番不出面,他也會從你身上動手。”殷湛道:“柔嘉,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你害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