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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們的身體……”
“我們的身體不好,難道你一個弱女子就好了?就這樣罷,阿貍,姬蘅是你的執念,你也是爹的執念。我已經失去一次你,不想再失去一次。”
姜梨清楚地看到了薛懷遠眼中的痛色,她忽然覺得自己也實在太自私了。自從姬蘅出事,她沉浸在悲傷里,卻忘記了自己這幅樣子,落在身邊親人眼中該有多著急。薛懷遠上次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死去,他不能再承受一次這樣的痛苦了。
姜梨點頭道:“好,爹,我們多找幾個護衛,一起去七閩。”
薛懷遠這才滿意,二人又起何時出發,要帶哪些人去的時候,正巧葉明煜從一邊經過,聞言一愣,道:“你們啥,什么出遠門?去哪兒?”
姜梨回頭,葉明煜扛著他的大刀,正從外面回來,姜梨就回答道:“我們打算回桐鄉一趟。”
“回桐鄉?”葉明煜看向薛懷遠,“咋?薛先生這是要回老家去了?”
“不是的。”薛懷遠解釋:“這次回桐鄉,是處理桐鄉那邊的老宅子,再和相親們告別,之后就不再回桐鄉,留在燕京城里陪著阿貍了。”
“這樣啊。”葉明煜大大咧咧道:“那咱們一道啊,我也要回襄陽一趟。”
這回,輪到姜梨驚訝了,姜梨問:“舅舅要回襄陽?”
“是啊,昨兒個接到大哥的信了,大哥濤水紋現在在燕京城賣的挺好。現在世杰官兒做的也不錯,娘平時想看看世杰都看不到,總不能一直都這樣分隔兩地,葉家多年前本就在燕京,如今又打算從襄陽殺回燕京了。我這次回去,就是把娘和大哥他們全都接過來。”葉明煜大笑道:“阿貍,等你表姐他們都到了,你在燕京城里,也就不那么寂寞了。不準葉家鋪子里的事兒,還得你來幫忙哪。”
這倒是出乎姜梨的意料,不過她確實很高興。她的確也很久沒有看到葉老夫人他們了,便道:“這樣再好不過。”
“所以哪,你們打算什么時候出發,也捎上我。”葉明煜拍拍胸,“有我跟著,攔路山匪都要繞道,一路安全得很,咱們出發順風順水,保管比你想的早到!”
姜梨和薛懷遠對視一眼,姜梨就道:“那么,就請舅舅與我們一道出發了。”
“好嘞。”葉明煜爽快的回答。
……
從燕京城回桐鄉的這一路,是姜梨重生以來,第二次走了。上一次的時候,她身邊什么人都沒有,如今薛昭和薛懷遠都在身邊,大約是老寬容。但老又不愿意賜予人平靜圓滿的一生,便又將她珍貴的東西奪走了。
姜梨是在年后第十出發的,走的時候,燕京城大約沒有人知道。國公府也留了一些人照看,趙軻和文紀跟著同行。司徒九月也在,是可以順帶看看路上能不能找到珍惜的毒藥草做原料。一路上,果然如葉明煜之前保證的那般,并未遇著什么山匪攔路盜寇,但也許是因為他們人馬太多,護送在馬車身邊的侍衛們看上去也不像是吃素的,便真的有歹人,也早早的就退散了。
總歸,到襄陽的路上,一路平安無虞。
眾人先是到了襄陽,見過了葉家人。葉老夫人在襄陽已經聽過姜梨發生的這些事,一直拉著姜梨的手心疼的掉眼淚。覺得姜梨年紀輕輕便日后再也不嫁人,終歸是命苦了些。葉家的其他人也為姜梨感到難過,葉嘉兒更是為姜梨的未來夫君戰死沙場傷心極了。正因如此,葉家人反而更加用心的對待姜梨,希望姜梨在襄陽的這些日子,能夠過得盡量高興一點,暫時忘卻那些悲傷的事。
因為葉老夫人身子不好,葉家得等氣暖和一點的時候再啟程回京。同時也需要一點時間處理襄陽的店鋪和宅子之類的事,這一次葉家舉家遷到燕京城,便不打算回來了。
姜梨就暫且先住在葉家。等時間再過了十幾日之后,薛懷遠和薛昭要先去桐鄉,姜梨便對葉老夫人道:自己也想去桐鄉看看,畢竟上次在這里,只顧著對付馮裕堂,卻沒有好好地看桐鄉是什么樣子。
如今葉老夫人生怕姜梨想不開,只要姜梨高興,做什么都行。當即就爽快的答應了,只是她怕姜梨一個姑娘跟著去會乏味,便讓葉嘉兒也葉如風也跟著一道去。三個年輕人并薛昭薛懷遠,還有司徒九月,就這么回到了桐鄉。
桐鄉還是老樣子,馮裕堂倒臺之后,來了個新的縣丞。這位縣丞年紀倒不是很大,還不到而立之年,不過大約正是因為年輕,倒是頗有些才氣。在桐鄉已經辦了好幾件大事了,百姓們對這個縣丞也很滿意。聽聞薛懷遠回來了,桐鄉的百姓全都涌到了薛宅門前,送上雞蛋糧食什么的。
之前姜梨把薛懷遠從馮裕堂手下救出來的時候,薛懷遠已經瘋了,桐鄉百姓也知道這一點,無不扼腕嘆息,如今薛懷遠好端端的站在面前,口齒清晰,除了看上去比從前稍微蒼老憔悴一點,分明和過去一般無二。百姓們只得感激上垂簾。張屠夫大笑道:“我就知道薛大人一定會好起來的!這世上,還是好人有好報!”
眾人附和著,那些百姓又看見了姜梨,甚至還要跪下來給姜梨磕頭感謝,當初若不是姜梨將他們帶到燕京城去打石獅鳴冤鼓,處置了馮裕堂,否則馮裕堂在桐鄉一直作威作福,他們也不知還要受多久的苦日子。
姜梨哪里敢讓他們真的跪下,忙側身避過,將他們扶了起來,只道不礙事。那些人又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薛昭,紛紛唏噓。
好容易送走了這些熱情的百姓,將薛宅收拾干凈,眾人才真正的住了進去。
薛懷遠對葉嘉兒道:“寒舍簡陋,葉姑娘多擔待。”
“不礙事的,薛伯伯。”葉嘉兒笑道:“薛家在桐鄉很受愛戴呢。”
薛懷遠笑而不語。大約是吧,不過這次回來,真是諸多感慨。薛家的祠堂里,薛夫人的牌位都落了灰,薛懷遠讓姜梨進來,給薛夫人上香,了些話。
等到了夜里,姜梨住在自己未出閣之前住的院子里,睡著自己過去的床。當初馮裕堂把薛宅給封了,但因為薛家本就清貧,家中也無甚值錢財物,于是屋子里倒是沒有人動過。坐在過去的閨床之上,姜梨久久不能平靜。仿佛這些年來,出嫁,被害,重生,再被賜婚,到現在姬蘅不知所蹤,都只是她做的一場夢,或是在臺下看戲的人不心入了戲,分不清是局中還是現實。
可到底日子是這樣漸漸過去了。她摸到脖頸處的蝴蝶,溫熱的,晶瑩的,像是流動的血,鮮艷的,奪目的,讓她的記憶無法褪色。
她閉上了眼睛。
這算是……帶著姬蘅回到故鄉了吧。
……
四月初一是春燈節。
桐鄉有一條長河,到了春燈節這一日,許多姑娘夫人會在河堤邊放下親手做好的花燈,花燈里面裝著蠟燭,遠遠望去,水面之上一片燈火,將水下也照亮,波光粼粼,仿佛龍宮仙境。
晚上的時候,幾個年輕人要出行去感受一下熱鬧的春燈節。薛懷遠腿腳不便,沒有跟著去,只讓護衛們跟著照顧好她們。
除了薛昭和薛懷遠,其余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桐鄉不比燕京城繁華,但民風淳樸,大約是因為春燈節對他們來也十分重要,于是這一夜,就如燕京城的廟會一般熱鬧。街道上全都是出來看熱鬧的人,有姐公子,也有平民家的少年少女,亦有玩鬧的孩童。街道上許多人都戴著面具,面具是畫的神像面孔,五顏六色什么都有,乍一看上去,像是唱大戲的。只因為桐鄉百姓們認為,春燈節神仙會化作凡人下凡游玩,神仙到了哪個地方,便會保佑哪個地方這一年風調雨順,大獲豐收。于是桐鄉的百姓們都習慣在春燈節帶著神像面具出來游玩。
司徒九月買了個黑臉神像,葉嘉兒則買了個看上去眼睛笑的瞇成了一條縫的慈眉善目的菩薩。而葉如風戴的面具,臉孔像是在吹胡子瞪眼,十分兇煞。薛昭和姜梨買了一對雙生童子的面具戴著。
到處都是花燈,到處都是熱鬧的人聲,捏泥人的人隨處可見,司徒九月還被人給塞了一個糖葫蘆在手上。玩雜耍的,吹糖人的,桐鄉的熱鬧,和京城截然不同,但有一種世俗之外的繁華,像是書籍中記載的世外桃源,人人怡然自得。
司徒九月是第一次來到桐鄉,神情之間盡是驚奇。薛昭便為她解釋這些東西,不知不覺,他們二人便單單落在了后面。姜梨見狀,也不催促,讓他們二人獨處一段時間也好。司徒九月難得有這般輕松的時候,姜梨轉眼看的時候,還能看到司徒九月臉上的笑意。
她是真的很開心。
姜梨也為她開心,葉嘉兒和葉如風這時候正好在一個雜耍人面前停下腳步。那雜耍人手上拿著一疊盤子,頭上還頂著一疊,重疊的老高,怎么也不掉下來,人群中發出陣陣喝彩的聲音。葉嘉兒二人看的入了迷,姜梨就停在一邊,耐心的等待。
正在這時,姜梨偶然的一回頭,目光突然凝住了。她似乎看到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那抹鮮艷的紅色,令周圍的額繁盛和熱鬧黯然失色。姜梨心中巨震,身體比她的思考還要快,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朝那邊人跑了過去,想要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誰。
身邊全都是人,姜梨撞到了許多人身上,她對人道歉賠罪,然而接著找。怎么都找不到,那像是她看花了眼,或者是她的幻覺,但卻真實的不可思議。姜梨追上了前面一個戴著面具的紅衣人,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找到了,顫抖著伸手揭下對方的面具,然后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那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狐疑的看著她。
姜梨哽咽了一下,才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那男人本想責怪幾句,看見姜梨眼眶紅了,還以為她是害怕,便道:“沒事沒事,認錯人了哭什么。”尷尬的走了。
姜梨留在原地,來來往往許多人走過,她在人潮擁擠中,試圖發現那個紅色身影。可是燈火憧憧,她什么都看不到。來來去去的人臉上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可沒有一張面具之下的臉,是她想要看到的。
她把姬蘅弄丟了,怎么也找不到。
桐鄉的兩邊街道上,種滿了桃花樹。今年的春意特別濃,樹上層層疊疊盛開的全是風流。原是人間難得的麗色,也就在這萬人叢中的熱鬧中,令姜梨覺得慘然又凄清。
她找了一遍又一遍,入眼處的好像變成了同一人,終于,她也累了,就此停了下來。
身邊早已不見了葉嘉兒和葉如風的身影,她走得太急,沒有和這姐弟二人打招呼,可兜兜轉轉,什么也沒留下。
四月的風像是也帶著暖意,拂到人臉上癢酥酥的。姜梨便順著河畔慢慢的走,河畔上有許多姑娘正在放花燈,水面都被點亮了,有情人以漣漪寫相思,歌舞熱鬧,姜梨慢慢的走,仿佛回到許多年前那個春風沉醉的夜,姬蘅也是如此,慢慢的走,熱鬧與他無關,在一片繁華里格格不入,仿佛闖入的陌生人。
一些人會對姜梨投來好奇的目光,就見這秀麗靈澈的少女,臉上一片失魂落魄,不知在想什么,走的格外緩慢,仿佛人生。
燈火像是永遠也不會熄滅,姜梨走了很久很久,她走到了河堤的盡頭,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葉嘉兒的聲音:“表妹!”
姜梨回過頭,葉嘉兒氣喘吁吁的跑過來,抓住姜梨的手,左看右看,道:“表妹,你去哪里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還以為你不見了,差點就要去報官。”
“我沒事。”姜梨勉強對她笑了一下,沒見到葉如風的身影,就問:“如風呢?”
聞言,葉嘉兒的臉色越發難看了,姜梨就問:“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和如風最初還不知道你不見了,以為你是去等薛少爺他們。前面不遠處有人在搭臺唱戲,如風沒見過唱的這樣好的戲班子,可是戲臺周圍都有人守著,不知是哪里來的富家公子,包下了這場戲,只給他一人看。如風年輕氣盛,氣不過,與那人吵了起來。后來薛少爺來了,前去解圍,現在也還沒弄清楚呢。”
姜梨皺眉:“怎么會這樣?”
“我便是想要勸,也奈何不得。”葉嘉兒滿臉焦灼。
“姐姐別急,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阿昭既然在,想來不會讓如風出事的。”姜梨安慰她道。桐鄉的百姓姜梨都熟識,除非是外地客,否則只要是這里的人,姜梨都認識。大約是個誤會。
葉嘉兒點頭:“我帶你去。”
二人便匆忙趕往葉嘉兒的地方,便見桐鄉東街樓下,青蓮坊中,隔得老遠,就聽到婉婉而轉的戲腔,唱的正是《牡丹亭》。
“夢回鶯轉,亂煞年光遍,人一立庭深院。注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那唱戲的女聲悠遠又慵懶,一剎那,春光頓開,周圍的看戲人并不進坊間,只在外面張望。道路兩旁,盡是桃花旖旎,就如那戲文里的春色爛漫,游人不心走入其中,闖進一樁驚夢。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賞心悅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開的這韶光賤。”
饒是姜梨知道自己為何而來,此刻也忍不住為這戲腔而驚艷,腳步也不禁慢了下來。她往前走,青蓮坊門口,果然搭起了巨大的戲臺,臺上的人唱的春情難遣,幽幽怨怨,春光暗流轉。
臺下有一排椅子,卻只有一人坐著,只看得到他的披風,姜梨未曾看到薛昭,也未曾看到葉如風,等回頭去看時,只有人群,連葉嘉兒也看不到了。
她不知道是何緣故,正打算上前,忽然愣住了。
那人背對著她,她看不到對方的模樣,但是,看得到他手中的折扇。
那把折扇一點一點的展開,上面的牡丹繡著金線,精致又華麗,美艷的動人,如同姜梨的記憶一般,永不褪色。她不由得摸向自己的脖頸,那里,蝴蝶的扇墜像是瞬間有了生命一般,幾乎要展翅欲飛。她的心也高高的飛起,不在人間,腳步踩不到地面,虛虛浮浮。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頭邊。”
那戲腔里竟是纏綿,姜梨目光一動不動的盯著那人的背影,怎么都動不了了。
那人像是知道了姜梨也在此,輕搖折扇的動作一停,他修長的手握著扇柄,站起身來,任由咿咿呀呀的戲腔動人,轉過身來。
燈火闌珊,一剎那時光流轉而過,驚艷的人依舊驚艷,站在春色無邊的夜里。桃花朵朵為他爭相開放,那青年著紅衣,持折扇,唇紅齒白,美艷逼人。他琥珀色的眼眸倒映出夜里的星辰和燈火,隔著人群重重,也清楚地映出了她。
姜梨手中一松,蝴蝶扇墜猝然落地,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又在熱鬧里被瞬間淹沒。可她全然不在乎,只是緊緊的盯著紅衣的年輕男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地萬物好像也沒了聲音,仿佛多年前他坐在墻的另一頭,她在墻里秋千上歌唱。又像是當初佛堂屋頂,月色朦朧,她秉燭抬眸,驚撞了人間絕色。
那些酸楚、悲傷、悵然和絕望,都已經遠去。桃花色里,他不緊不慢的朝他走來,世間人來來往往,亦沒有阻擋他的腳步。鴻雁度青,紅豆生南國,相思千萬種,情人卻只有一個。就是他,只有他,再不會有別人。
他走到姜梨面前,彎腰撿起她腳邊落下的蝴蝶扇墜,眉宇間一如既往的輕佻又勾魂,笑盈盈的遞還給她,“姑娘,你好像撿到了我的東西。”
姜梨噗嗤一聲笑了。
她曾以為相遇最美好,原來世間難得是重逢。
“那你打算如何報答我?”她側頭,眼眸里都是笑意,“以身相許如何?”
——全文完——
------題外話------
嫡嫁的正文到這里就結束了,接下來是番外,關于雞哥為啥會失蹤失蹤是干嘛去了都放在番外寫,副p番外有阿昭九月一對,姬暝寒和虞紅葉一對。番外更新時間都調整為晚上八點更新,大家不要來早了。還有這篇文里不開車啦,最近網站嚴打開車會被直接屏蔽全文下架,溜了溜了。
番外:相隨
春燈節的夜晚,姜梨在桐鄉的青蓮坊門口,見到了久違的姬蘅。
整整一年時間,經歷了一個春秋冬夏,這其中哭過笑過,也曾心酸過。本以為此生再無相見的可能,卻幸得上天垂憐,再給了有情人一個機會。
“失而復得”四個字,光是聽著,也從心底生出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來。
只是從一開始的纏綿和激動過去后,便到了算賬的時刻。
薛宅里,姜梨的閨房中,姜梨不客氣的把前來看熱鬧圍觀的一眾人全部都驅趕出去。把姬蘅扔進了自己房中。
姬蘅也不惱,好整以暇的將自己衣袖上的褶皺撫的平整,這才不慌不忙的打量起屋子里的陳設來,喟嘆道:“阿貍,你的閨房,實在不像是女孩子住的地方。”
姜梨雖然稱不上是將門女兒,喜愛舞刀弄槍,但尋常女兒家的刺繡或是精致的小玩意兒,也一個都沒有。并非是薛懷遠不肯給她買,只是比起那些來,姜梨更喜歡薛昭帶她去見得新奇。囤一些漂亮的東西在自己身邊,并非她的習慣,這一點和姬蘅恰恰相反。
“廢話少說。”姜梨沒好氣的道,她在桌前坐了下來,連茶也不給姬蘅倒,直奔主題,道:“一年里,你沒死,為何不出現?這一年你究竟在什么地方?便是你不便出面,至少也能尋個人知會我一聲,你這樣一聲不吭,所有人都以為你是真的死了,我……”她說不下去。
她表面上平靜從容,內心的惶恐卻無從發泄。明明還懸著一絲希望,可這一絲希望,又是如此渺茫,讓人不敢去奢望真的能成功。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很難過,很難熬。
“對不起,阿貍。”他嘆息一聲,伸出手來,拂去姜梨眼角的淚水,姜梨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她自己竟然落淚了。這可真是令人沮喪,如今能輕而易舉的令她掉眼淚的,似乎只有姬蘅。可恨的是,他做的事,又并不像沈玉容那樣可惡,讓人恨不起來,反而越發揪心。
“我并非故意要瞞著你,事實上,在我醒來之后,我就想辦法回到燕京城,本來打算看你的。只是……”他頓了頓,低聲道,“皇帝拿你與我打了一個賭。我不想讓你輸,所以只能暫且不見你。”
姜梨詫異:“皇上?”
姬蘅摸了摸她的頭發,道:“不錯。”
原來當日在七閩山上,姬蘅是真的舊疾復發,之前被殷之黎圍殺時候的中的箭傷,本就很深。那些日子都是姬蘅強撐著,當日撐不住,被殷之黎的副將暗算,從馬上跌落下來。他被人追趕,誤入山上獵戶的陷阱。用最后的力氣殺了陷阱外虎視眈眈的群狼,便失去知覺昏死過去。
在那一刻,姬蘅的確是以為,自己這一回大約是不可能活著回去了。他心中充滿不舍和留戀,并非是留戀這個世界,只是舍不得他的姑娘。對于這個人間來說,他的親人一個個離他遠去了,只有姜梨是讓他放不下的。如果姜梨知道他死了,那個傻姑娘一定會很難過。
可能就是因為這點牽掛,姬蘅拼命地想讓自己活下來,一直到來山上搜尋獵物的獵戶發現了他。
獵戶是七閩本地人,平日里就住在山上,獨來獨往,已經是個中年男子,周圍沒有人認識他。他看到姬蘅也嚇了一跳,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姬蘅背了回去,隨便找了些藥草給姬蘅敷在身上。他并非真正的大夫,甚至連七閩山上兩軍對壘的事情都不知道,大約是個活在塵世之外的人。姬蘅能活下來,全憑他的頑強毅力和那一點點運氣。
總之,在那個寒冬,山洞里,他昏迷了幾天幾夜之后,醒了過來。等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失明了。
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救他的人,也看不到外面是個什么情況。獵戶從來沒有跟姬蘅主動說過話,不知道是天生啞巴還是在山上一個人住的久了,后來變成這樣的。姬蘅一點點摸索出了大致的情況。但他眼睛如此,又不敢輕易的信任獵戶,更不能到處亂走,倘若闖到了殷家兵的殘余勢力里,只會更加麻煩。
他只能暫且在山洞里一直待著。
這山洞本就十分隱蔽,陸璣派人去尋,竟然幾次都沒找到。不過也是因為這里已經是深山無人的兇險地方,旁人根本不會想到這里居然還會有活人。總之,等姬蘅能自己摸索著出來的時候,金吾軍和殷家兵的戰爭,已經徹底結束。
從七閩到燕京,是一段很長的路程。而失去光明的姬蘅,和普通人沒什么兩樣。可怕的是天下人都以為他死了,不再會回來了。他不能亮出自己的身份,在沒辦法保全自己的情況下表明自己是姬蘅,無異于告訴對手,讓對方快些來對自己下手。
姬蘅從七閩回到了燕京,這一路上,他的艱難可想而知。他甚至學會了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正常的人,并未雙目失明。能正常的拿東西,與人說話,滴水不漏。這出戲做的并不容易,在姬蘅成年以后,似乎極少遇到過這樣狼狽的時候。但他仍然一直在做,哪怕十分危險,也要做成,只因為他必須要安全的回到姜梨身邊。
姬蘅并不如戲文里寫的那般,因為自己雙目失明,便覺得再也配不上心上人,要遠離她。他的感情與他容貌一般決絕濃艷,轟轟烈烈,認定了一個人,上窮碧落下黃泉,也就是這個人。無論他變成怎么樣,無論姜梨變成怎么樣,他們都會在一起,不會分開。
等他回到了燕京,金吾軍早已班師回朝。洪孝帝派在燕京城的暗衛發現了他,姬蘅便進宮見了洪孝帝。
洪孝帝和姬蘅之間的感情,大約是很復雜的。一方面,因為小皇帝過去的經歷,令他對待任何人都存了一份懷疑,饒是他最重要最信任的臣子也是一樣。另一方面,洪孝帝又總覺得姬蘅與自己同病相憐,恰好又有著共同的敵人,他對于姬蘅,又比對待忠心的臣子要多了一分真心。
就是這份復雜,讓姬蘅早早的就意識到,等大仇得報之后,是不可以繼續呆在朝堂之上的。當然他也可以這么做,甚至只要他有心那個位置,還能繼續做。在從前看來,姬蘅不是沒有過這個念頭,但是如今,有了姜梨的情況下,這件事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姜梨也不會喜歡宮廷的生活,姬蘅不再考慮這個已經很久遠的念頭。
洪孝帝告訴姬蘅,他會讓人想辦法來醫治姬蘅的失明,但姬蘅不可以暴露自己還活著的事實,尤其是不可以告訴姜梨。
“為什么?”姜梨聽到這里,忍不住問道。
“如果我死了,叛黨余孽會認為皇帝失去了依仗,會蠢蠢欲動,對于皇帝來說,正是一個看清楚是人是鬼的好機會,可以趁這個機會,徹底的肅清朝野,將又異心的人鏟除,迎來一個干干凈凈的朝廷。”
這話姜梨能明白,“姬蘅死了”,光是這句話,就能引出一些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別的不說,當初有些人想借此來剝奪姬家的爵位的時候,姜梨就已經見識過了。
“但為什么不可以告訴我?”姜梨問,“我不會告訴別的人。皇上的意思,似乎也并不是信不過我,而是故意的?”
姬蘅笑了,淡淡道:“也許他是信不過我。”
當時洪孝帝告訴姬蘅,不可以將此事告訴姜梨。因為姜梨從頭到尾,知道的太多了。她知道有關林柔嘉和殷湛的事,知道皇家丑聞,也知道虞紅葉和姬暝寒真正的死因。這是因為姬蘅對姜梨沒有任何隱瞞,洪孝帝大約怕姜梨成為第二個林柔嘉,紅顏禍水。他信不過姜梨,甚至一度還因為姜梨知道的太多而生出殺心。
“朕與你打個賭,不告訴姜梨你還活著的事實。看她能不能為你守一年,倘若你賭贏了,朕就答應你,從此再也不管你的事,若是你輸了,朕要姜梨的命,你就當沒有這個人。”洪孝帝的話,再一次回響在姬蘅耳邊。
“他信不過我?認為我會改嫁?帶著這些秘密嫁給別人?”姜梨訝然,“可是我說過了,我終身不嫁的。”
“那只是一句口頭上的約定,”姬蘅揚唇一笑,“世上很多人,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自己說過了什么。皇帝認為你也是一樣。”
“我并不想和他打這個賭,這是浪費時間,我知道結果是什么,你這么死腦筋,又笨得很,怎么會見風使舵那么難的事情。”姬蘅笑道,“不過我還是答應了他,因為只有這樣,日后才會省事,他不會再過問此事,忍耐一時就好。”
姜梨沉默,真相原來是這樣。她實在找不到可以責怪姬蘅的原因,姬蘅固然可以抗旨,但那樣一來,就會給薛家,給葉家甚至給姜家帶來無數的麻煩。洪孝帝畢竟是天子,金口玉言,說過的話不會改變,姬蘅這個決定,的確是最穩妥的選擇。
“后來宮里的太醫治好了我的眼睛,本來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可以看的到人了。”姬蘅道:“其實我一直在暗處跟著你,怕你太過傷心以至于出事,新年那天晚上,其實我來過,在你門前,差點被趙軻發現了。”
新年?姜梨想起來,那天晚上,她似乎聽到有人在敲她的房門,等沖出去之后,卻什么都沒有,蹲在地上哭得傷心的時候又遇到了葉世杰。原以為那是自己太過想念姬蘅出現的幻覺,原來不是什么幻覺,姬蘅是真的出現過。
姜梨的臉頓時一紅,心中一陣惱怒,便知道姬蘅原來將自己的狼狽模樣知道的一清二楚,憤憤然道:“你就在那里眼睜睜的看著我哭,你真行!”
姬蘅一挑眉:“你跟葉世杰那小子走的近,我還沒說什么,你怎么倒打一耙。”他嘴角一勾,似乎是不爽,又像是嘲諷,“我們家小姑娘,覬覦的人還真不少。走了一個,又來一個,你可真是長本事了。”他捏著姜梨的下巴,惡狠狠地動作,下手卻是輕輕的。
“你胡說八道什么,”姜梨不自然的道,“這和葉表哥有什么關系。”
“我不管什么表哥,”姬蘅輕哼一聲,“你是我的夫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也是你的人,你想拋棄我,老天爺都不會同意。”
姜梨簡直要被他氣笑了,從沒發現姬蘅是這么一個幼稚的人。她問道:“那阿昭和表姐他們又是怎么回事?”
和姬蘅相認以后,忽然消失不見得葉如風和葉嘉兒,薛昭和司徒九月都出現了。姜梨也就明白,敢情這件事情只有她一人不知道,其他人早就知道了。
“我和皇帝的約定時間到了,知道了你們打算回桐鄉,一路跟著去。那天晚上,我本想出來看看你,被薛昭看到了。”姬蘅說到這里,有些不自在。想來他一直謹慎,卻能被薛昭逮住,可見當時是有些失神。
薛昭發現姬蘅后,先是詫異姬蘅居然還活著,十分高興激動,姬蘅也打算找到姜梨,告知她自己已經活著的事實。卻被薛昭攔住,薛昭說,反正明日就是春燈節,不如給姜梨一個驚喜。就讓姬蘅佯作看戲,葉如風和姬蘅起了爭執,再讓葉嘉兒引姜梨前去。
姜梨知道了整個來龍去脈之后,頗為無語。她道:“薛昭這什么亂七八糟的辦法,你居然同意了?”
“我想他是你弟弟,當然很了解你。薛昭說,如果我直接出現,你定然會很生氣,照他說的做,你便顧不上生氣,不過現在看來,”他沉吟道:“早知道你怎樣都會生氣,我應該昨夜就來見你的。也不用多捱一日。”
姜梨無言以對,薛昭想來是又淘氣了,且膽子越來越大,竟然敢捉弄到姬蘅頭上。不過姜梨猜想或許薛昭也是為了給自己出氣,只是這出氣的辦法,實在稱不上有多高明。
“所以你就這樣做了?我爹他們也提前知道了?”姜梨不依不饒,“你就這么獨獨瞞了我一個人?”
她并非是喜歡這般刨根問底的性子,也知道姬蘅實在是有苦衷,不過是有些氣不過而已。說來也奇怪,她可以對任何人寬容,哪怕稍稍委屈一下自己。但在姬蘅面前,卻可以永遠肆無忌憚的做個小姑娘,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因為她知道,無論如何,姬蘅都會包容她。
“對不起。”他微微俯身,在姜梨唇上啄了一口,“以后所有事情,我都不會瞞著你。國公府是你的,我嘛,”他笑的誘人,“也是你的。”
“以后?”姜梨挑眉,“以后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你想做什么?”
“你如何對我,我就如何對你咯。”姜梨故意氣他,“我去什么地方,你可別跟著。”
“姜梨小姑娘,”他叫著她的名字,低頭吻了上去,“你可不能始亂終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