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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資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會鋌而走險,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著被絞死的危險。馬克思的這話雖晚說了一千六百多年,但人類的貪婪在任何時候都是一樣的。因此就算明知去伽倻國有危險,可這會兒的段融竟也有些蠢蠢欲動。
正當段融內心矛盾之際,蔡吉卻先他一步開口問道:“段曹掾,這是筆大買賣,汝覺得何人可擔此大任?”
蔡吉這話一出口,管承、太史慈等人的目光就都聚集在了段融身上。果然武夫的視線可比蔡吉這等女娃兒的注視要給力得多,段融下意識地摸了摸剛才與刀刃接觸的皮膚,最終一咬牙抱拳答應道,“融愿一試。”
“段曹掾,此事可頗為兇險啊。”蔡吉故作遲疑地提醒道。
“府君也說了,伽倻國并不知曉是東萊水軍打劫了貢船。就算伽倻人知道了又怎樣。吾等大可不認賬。”段融理直氣壯地回應道。
段融這種我是天朝上國,爾等蠻夷能奈我何的架勢,令蔡吉看著頗為滿意。于是她又得寸進尺地向段融探問道,“不知段曹掾手頭可有海船?畢竟東萊水軍曾在海上打劫過,不方便再以商隊的身份前往三韓。”
段融見蔡吉既要人又要船,雖有一種被人往死里壓榨的感覺,但轉念一想用自己的船跑生意未嘗不是件好事。就目前的情形來說至少段融是不敢上東萊水軍戰船的。誰知道身旁那個一臉兇相的黑臉漢子會否一個不高興就斬了自己的腦袋。因此段融十分爽快地答應道:“融恰有兩艘海船可供調遣。不知夠否?”
“伽倻國小,一次也交易不了多少貨物。兩艘海船足矣。”蔡吉滿意地點頭道。
眼瞅著蔡吉與段融你一言我一語間已然敲定出海與伽倻國交易一事,太史慈依舊皺著眉頭向蔡吉詢問道:“府君可是打算用郡府庫房中囤積的那些銅錢與伽倻國交易?”
“沒錯。反正那些錢放在庫房里也只是徒增銹斑而已。還不如運去三韓換點糧食回來。”蔡吉說罷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段融。后者立馬心虛地低下了頭。
“可慈聽人說庫房囤積的銅錢大多是劣質的小錢。伽倻國人真會收此小錢?”太史慈不放心地追問道。
“子義兄多慮了。本府只是賣銅錢而已,并非是用這些銅錢依照面值購買伽倻的貨品。至于伽倻國購下這些銅錢后是直接充做貨幣,還是回爐重造,那就不關本府的事了。”蔡吉一攤手一臉無辜地說道。當然她在內心深處還是希望三韓的那些城邦能直接使用漢朝貨幣的,這樣有助于日后東萊控制其經濟。
不過太史慈聽蔡吉表示不會用小錢欺騙三韓人,便放心地點了點頭不再提出非議。其實身為郡都尉的太史慈也希望郡府能多屯糧草以便日后擴軍。而低著頭的段融在聽罷蔡吉的一番解釋之后,更是差點兒就要向蔡吉豎起大拇指。要知道用將銅錢當做貨品交易的主意可是段融琢磨了好久才想出的生財之道。之前他也曾向父親段奎旁敲側擊提起此事,卻不曾想直接就被老父駁了回去。顯然段奎也同已故的蔡太守一樣有些舍不得庫房里的那些銅錢。
一想到父親之前的反應,段融不由地又有些擔憂地向蔡吉進言道,“府君,眼下船、人都不是問題。但要將大筆銅錢調出庫房怕是不易。”
“這有何難,直接下令組建商隊出海不就成了。”蔡吉不以為然道。
段融見蔡吉還沒明白他的意思,便進一步點明道,“府君有所不知。家父與管郡承較為保守,融怕他們不肯撥出大筆銅錢讓吾等前往三韓購貨。”
“原來如此。段曹掾放心,汝只需安排好海船和人手就成。至于其他的事,本府自有安排。”蔡吉自信地點頭安撫段融道。
倘若換在往日段融是斷不會相信蔡吉能擺平他家那位固執的老爺子。但經過今晚這番經歷,段融在心理上儼然已對蔡吉萌生了一種信任感。所以這會兒的他二話不說便拱手領命道:“喏。”
蔡吉見段融總算是有了點合伙人的自覺,便又讓其與管承等人商討了一番日后出海護航的問題。如此這般,直至丑時才著人駕車護送段融回城。
而段融出了水寨,坐上蔡吉事先為他準備的馬車,這才發覺自己后背的衣衫在不經意間已然被汗水濡濕了大半。再一聯想起先前在大帳中的種種經歷,段融真是既后怕又激動。后怕的是自己剛才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人頭落地。激動的是自己最后竟然不但全身而退還談成了一筆想都沒想過的大買賣。不過最讓段融驚愕的還是今夜蔡吉的驚人表現。
說實話一直以來蔡吉在段融眼中就是自家老爺子捧起來的一個傀儡而已。有時段融甚至還有些同情這位小蔡府君。畢竟以她的年紀換在尋常人家也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年紀,眼下卻頂著太守的虛名空耗青春。然而經過這一夜的驚嚇,蔡吉在段融心中的形象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劫船、銷贓、綁票,這哪兒是十多歲的孤女做得出的事。可那位小蔡府君偏偏就毫無顧忌地一一做了出來。不僅如此她的所作所為竟還得到了一群武夫的支持。一想到蔡吉身后站著的太史慈等人,段融便覺得這七月的夜風吹在自己的脖子上都帶著股子利刃般的寒意。在而今這種亂世,什么最重要?錢?權?都不是。值此亂世手里有兵才最實在!只要有兵,那錢與權都是手到拈來之物。相反手里無兵,錢與權隨時都會成為他人的囊中之物。
照今晚這架勢來看,段融粗略估計而今蔡吉至少能調動包括水軍在內的東萊七成兵力。相比之下,段家所能掌控的兵力,僅自己莊子里的莊丁以及之前陳都尉留下的一千人馬而已。不過考慮到,陳都尉的舊部戰力本就不強,且又是有奶便是娘的墻頭草。所以真要出什么大事的話,這幫老爺兵是指望不上的。
出大事?會出什么大事?!段融被自己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嚇了一大跳。但他卻不得不去想父親段奎與小蔡府君翻臉的可能性。畢竟照今夜蔡吉的表現來看,此女絕非甘做傀儡之人。倘若真發生這種事,自己又該如何處之?是否要將今夜之事告訴父親?還是選擇與蔡吉聯手?
而就在段融坐在車中胡思亂想之時,蔡吉也在水寨的大帳之中與太史慈等人討論著段融剛才的表現。顯然段融雖與蔡吉達成了共識,但在張清等人的眼中這位段家大郎依舊是個不可靠之人。這不,張清就頭一個向蔡吉進言道,“小主公,汝剛才不該同段融說那么多。”
“張督盜認為段融會將今晚的事告知其父?”蔡吉背手反問道。
張清無言地點了點頭表示其為此事甚為擔心。一旁的太史慈亦同樣神色凝重。至于管承見他二人都對段融不放心,也跟著把臉一沉道:“主公,要不末將這去將那姓段的小子攔下。”
然而蔡吉卻擺了擺手阻止了管承,跟著抬頭望著天邊微露的白肚悠然道:“現在就看段融自個兒的選擇了。不過本府倒覺得有時敲山震虎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第五十二節
游園賞花
且說段融懷揣著三分忐忑七分壯志著手籌備海船之時。蔡吉卻意外地領著鈴蘭來到城內的圓通寺賞花去了。圓通寺說是寺院其實只是一座地處偏僻的小廟而已。不過因其清修的后院植有數株秋海棠,故常引得游人慕名來訪。而對圓通寺的智真長老來說,來訪者是為佛而來,還是為花而來都不重要,既入寺門便是有緣人。
須知,佛教自傳入中原以來,一直都被諸儒斥貶為“夷狄之術”,認為其出剃發棄妻等行為不合孝子之道。加之一開始中原的信徒對佛的認識十分粗淺,既信佛,卻又誦黃老之微言。還將佛與孔子、老子一齊祭祀,把佛教視為一祭祀方術,認為其學說只是鬼神報應之說。故佛教在傳入中原之初皆依附黃老道教行事。直至漢明帝遣使到天竺求法,得攝摩騰、竺法蘭把佛經及釋迦立像帶到洛陽,并建白馬寺,佛教才正式以獨立的面貌進行傳教。之后漢桓帝、漢靈帝皆大力弘揚佛法,且在宮中將浮屠與黃老并祠。
漢廷上層對佛教的支持令其在中原快速傳播的同時亦引來了道教的不滿。《天平經》中就曾指責佛僧棄親、拋妻、食不清、行乞丐為“四毀之行”。不過正所謂山窮水盡已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張角的黃巾起義令太平道一夜之間成了東漢王朝竭力打擊的對象了,同時也重創了道教在民間的傳播。一時間各州府衙門紛紛談道色變。像徐州牧陶謙更是干脆抑道揚佛,借外來的佛教壓制徐州境內的太平道。而青州本就是黃巾肆虐的重災區,加之又毗鄰徐州自然也多少有些抑道揚佛的意思。當然由于青州眼下群龍無首,自然不可能像徐州陶謙那般扶持笮融大造浮屠寺,大修黃金佛像。故青州境內的佛教雖有興起之勢,但總得來說還是頗為低調的。
不過在蔡吉看來笮融那種心懷叵測之輩完全就是偽佛,眼前這位為人謙恭的智真長老才是真正潛心修佛之人。只見智真長老一路引著蔡吉主仆,先是參觀了大殿的釋迦牟尼像,跟著又照著四周的壁畫向二人講解了一番佛教故事,以期能點化這兩位慕名而來的小檀越。蔡吉雖對佛教不是很感興趣,但在對方妙語如珠的講解下倒也聽得津津有味。
不過智真長老也知蔡吉主仆今日來圓通寺可不是單純來聽他講故事的。這位深知欲速則不達的老僧在講罷一面墻的故事之后,便適時地引著二人吃茶賞花去了。卻不想蔡吉才一踏進后院,迎面就遇上了一對衣著光鮮的夫婦。而其中那個男子正是郡承管統。
“管郡承,汝也來圓通寺啊。”蔡吉一邊信步上前向管統打招呼,一邊在心中暗喜,張大哥的消息果然靈通。原來她此次來圓通寺的真正目的既非禮佛也非賞花,而是故意要同管統來個“不期而遇”。
管統看到突然出現的蔡吉先是一愣,繼而還是頗為客氣地躬身施禮道:“見過小蔡府而蔡吉在拱手還禮之余,亦抬頭望了一眼管統身旁一二十多歲的婦人探問道,“這位是?”
“此乃內子。”心知蔡吉是女子的管統毫不介意地點頭道。而他身后的嬌妻也跟著恭恭敬敬地朝蔡吉福了福道,“妾身寧氏見過府蔡吉見平日里一臉嚴肅的管統也會有閑工夫陪老婆賞花,不由好奇地問道,“寧夫人也愛海棠?”
寧夫人卻只是點頭含笑以示作答。倒是一旁的管統對著蔡吉脫口反問道:“小蔡府君也來賞花?”
“吉自打來黃縣之后,便時常聽人談起過圓通寺的海棠玉潔冰清。故今日特來一睹芳姿。”蔡吉說罷又一拱手順水推舟地向管統夫婦邀請道,“正所謂想請不如偶遇。既然兩位也是愛花之人,不若一同賞花如何?”
經過幾個月的觀察管統深知蔡吉不是那種會有閑情雅致來寺院賞品海棠之人。不過對方既已開口,自己也不好就此駁了這女娃兒的面子。且看看她究竟有何打算。想到這兒,管統當即從善如流地點頭道,“善。那吾倆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經過這段小插曲,圓通寺的智真長老也知眼前這位十三四歲的童子,正是黃縣城內赫赫有名的小蔡府君。驚訝之余倒也更為用心地領著一行人品賞起院內的海棠來。按照智真長老的說法寺院內的白海棠同佛法一樣來自于遙遠的天竺。不過蔡吉卻知這所謂天竺來的海棠其實是秋海棠,只因原產于兩廣、云南等地,故現下北方不多見而已。但她卻并沒有糾正智真長老錯誤,而是任由其由花起頭說起了佛法故事。畢竟在花枝下打斷僧人說法是件極煞風景的事。
事實上被智真長老的佛法故事所吸引的可不止蔡吉一人。始終站在管統身旁的寧夫人亦對僧人講述那些來自異域又極富哲理的故事頗感興趣。而寧夫人一襲白裙素裝,頭梳墮馬髻,佇立于海棠花下虔心聽佛的身姿,更是讓驚鴻一瞥之下的蔡吉,暗自贊嘆好一個端莊矜持的海棠仙子。
然而蔡吉在驚嘆于寧夫人品貌如花的同時,亦不由自主地聯想起了其日后悲慘的命運。依照史書記載這個溫婉賢淑的女子會在十年后,被她所敬愛的丈夫拋棄并死于戰亂。想到這里蔡吉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管統,只見此時的他正牽著妻子的手一副親昵的模樣。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會陪妻子賞花的男子,在十年后的某一天會棄妻子不顧而投奔袁譚,并為袁氏死戰到底。當然管統的選擇是極其符合這個時代價值觀的。因此管統雖最終戰敗,卻也因他的忠義得到了曹操的釋放。雖然蔡吉也不止一次告訴自己,這就是漢末,這就是三國,忠與義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但身為女子,她還是忍不住會在心中唏噓,難道愛情與親情在忠義面前真的如此不堪一擊。
此時恰逢智真長老講完佛法故事。一行人開始自行品賞院中的海棠花。眼瞅著寧夫人與管統夫唱婦隨地并肩賞花。有感而發的蔡吉不禁拈花吟詩道:“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甕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欲償白帝宜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
一首《白海棠》詠罷,在場的眾人都向蔡吉投去了驚訝的目光。雖說蔡吉早已是東萊遠近聞名的神通,但還是眾人第一次看到她作詩。一旁的寧夫人見蔡吉才賞了花,就極為應景地做了一首贊美海棠的詩,不由拍手稱贊道,“府君好才學。”
“一時興起之作而已。讓夫人見笑了。”蔡吉略帶心虛地頷首道。一邊則在心中偷偷向尚未出世的曹雪芹告罪,自己可不是存心要剽竊大作。只因恰巧碰上一個苦命的官宦女子忍不住想抒發一下心中感慨而已。
不過眾人哪知蔡吉這是剽竊。雖說這詩算不得上成之作,但擱在一個十四歲的女娃身上意義就不一樣了。只見管統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蔡吉后,微微一笑道:“沒想到府君還精于詩賦。”
“管郡承過獎了。涂鴉之作而已。”蔡吉謙遜地拱了拱手,跟著又回頭向智真長老提議道:“游了那么長時間園子,本府也有點累了。不知可否借禪房歇息片刻?”
而管統亦跟著點頭應道:“是啊。也該歇歇喝口茶了。”
智真長老聽蔡吉與管統要歇息,立馬差人空出兩間禪房讓這兩撥人歇腳。不過這一次管統卻并沒有陪自己的妻子休息,而是同蔡吉進了同一間禪房。心領神會地蔡吉亦讓鈴蘭在禪房外守著謹防隔墻有耳。
由于一早便知今日管統夫婦會來寺里賞花,故智真長老在眾人賞花之時便以命人備下了茶湯。之所以叫茶湯是因為,漢朝流行的是半制半飲的煎茶法,即將將餅茶先在火上灼成“赤色”,然后斫開打碎,研成細末,過羅倒入壺中,用水煎煮。此外漢朝人還會根據個人的喜好在茶水中加入鹽、糖、蔥、姜、桔子皮之類的作料。蔡吉前一世是喝慣綠茶的,所以當鈴蘭端上茶水時她什么都沒加,直接就捧起飲用了。
而管統則往茶中加了點鹽品了一口之后,冷淡地問道:“小蔡府君,今日找統有何事?”
“真是什么都瞞不過管郡承的眼睛啊。”蔡吉閣下茶碗微微笑道,“沒錯,吉今日來此正是想與管郡承商量點事。”
“小蔡府君,汝招安海賊,推廣水車,改進屯田,乃至吟詩作賦,件件做得漂亮。哪兒還用得著找人商量。”管統冷笑著努了努嘴道。
蔡吉被管統如此一譏諷,不由心想這男人還真不是一般的小心眼。算啦,看在你主子袁紹的面子上,咱太守肚里能撐船,不同汝一般見識。想到這里蔡吉便微微躬身向管統解釋道,“管郡承明鑒。吉那日招安海賊乃是應急之舉。汝也知段奎等人借救災一事中包私囊,吉一介傀儡怎能與這等地頭蛇對抗。唯有先招安了這伙海賊,安撫下民心再說。至于推廣水車、改進屯田,吉確實早有打算。只是礙于段奎、黃珍等人監視得緊,吉才暫時無法同管郡承商議。不過吉相信以管郡承的智略定然會支持此等惠民之策,斷不會像段奎那般目光短淺。”
管統見蔡吉在他面前態度依舊謙卑,便也稍稍順了下氣。須知自打蔡吉從徐州回來后,便再也沒有同管統聯系過。加之段奎之后一反常態地沒有再提引其他人來做太守之事。這讓管統一度懷疑蔡吉是否是在與段奎一同聯手誆騙自己。不過之后的水車事件,讓管統徹底放下了心。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次正是這位小蔡府君給段奎那老兒下了個大套。以至于那老兒現下是啞巴吃了黃連有苦說不出。不過就算是如此,管統依舊對蔡吉有些放不下心。關鍵還是他之前花了錢糧拉攏東萊水軍不見成效,而蔡吉卻儼然已被管承那海賊奉作了主公。奉一個女娃兒做主公?這是啥世道!兩相對比之下,也難怪管統會有點羨慕嫉妒恨了。
不過既然蔡吉本人已經跑來向自己低頭了,管統自付身為堂堂七尺男兒也不能同一個女娃兒多做計較。因此他跟著便端正了坐姿直切正題道:“那小蔡府君同統商量何事?”
“不瞞管郡承,吉正打算組織一支商隊出海前往三韓交易。”蔡吉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出海貿易?汝招安海賊就是為了這事?”管統皺著眉頭問道。
“是。吉確有此想法。”蔡吉半假不真地點頭應道。
“讓用賊船前往三韓販貨?虧汝想得出。汝可知三韓向來給公孫度上貢,東萊此舉無疑是在虎口奪食。”管統說罷,又緊盯著蔡吉一字一頓道:“小蔡府君,汝這等行徑與汝剛才所作之詩頗不相符呢。”
蔡吉心想剛才那詩說的是你老婆。本姑娘可不是薛寶釵那等安分守己,藏愚守拙的女子。更不會甘于充當爾等男子的犧牲品。不過想歸想,這等狂言蔡吉現下是說不出口的。因此她當即低著頭回應道:“吉雖也想做個如白海棠般端凝莊重的閨秀。只可惜而今天下大亂,禮崩樂壞,吉一柔弱女子又怎能獨善其身,故也只得百計鉆營謀一份平安而已。”
“哼,汝即知女子柔弱,為何不求一丈夫保汝平安?”管統翹著鼻子冷哼道。
“管郡承言之有理。吉是柔弱女子,亦如東萊是貧弱邊郡。吉尚未找到良人,可東萊卻已找到所投之勢。故吉在此替東萊懇請袁公保東萊平安。”蔡吉說著風姿綽約地向管統俯下了身子,亦如東萊郡向袁氏低下了頭。
第五十三節
無恒古之敵
蔡吉謙恭的態度雖極大地滿足了管統的自尊心。但管統終究不是袁紹,更何況與三韓通商一事還涉及到公孫度的態度。故此刻因此面對蔡吉的請求,管統只是端起茶碗不咸不淡地說道,“小蔡府君,恕統直言,汝現下尚不能在衙門做主。這替東萊向袁公求保護一事又從何談起?”
“管郡承明鑒,東萊地貧人稀,卻強鄰四環,唯有投一明主,方能自保。此乃大勢所趨,非鼠目寸光之輩所能阻。”蔡吉說到這里,豁然起身,直起了腰板平視管統道,“故吉或許不能在衙門做主,但吉卻能替東萊做主!”
“小蔡府君好大的口氣。汝憑什么替東萊做主?”管統不以為然地冷笑道。在他看來蔡吉這完全是在虛張聲勢。倘若蔡吉只是像上一次那般以個人的身份向袁氏表忠心,那管統大可給予她口頭上的承諾。可這一次的情況卻有所不同。蔡吉打著東萊的旗號投靠袁氏的同時,亦要求袁氏向其提供相應的保護。不難想象一旦自己替主公應下此事,眼前這個屢屢行驚人之舉的女娃兒,必然會借袁氏之名狐假虎威與公孫度爭搶三韓之利。既然涉及到了具體的利益分配,作為袁紹在東萊的代理人,管統自然會三思而行。
然而面對管統的譏諷,蔡吉卻并沒有退縮,更沒有心虛。相反此時的她極為自信地沖著管統悠然笑道,“憑現下龍口水寨的八百水軍,憑黃縣大營的五千駐軍!”
雖說管統早就知道蔡吉與太史慈等武夫往來甚密。但此刻乍一聽蔡吉如此強勢地表示其能仰仗武力控制東萊,管統的眼皮還是不自覺地跳了一下。五千八百人馬在袁紹這等大勢力面前或許連塞牙縫都不夠,可其對東萊的意義卻不下于百萬大軍。因為整個東萊郡的駐軍,哪怕加上各縣府的差役,也未滿一萬人。況且蔡吉所提到的這五千八百人還是東萊郡最為精銳的人馬。倘若事實真如其所言,那豈不是意味著眼前這女娃兒在黃縣的實力儼然已經凌駕于自己甚至段奎之上?!想到這里管統在心驚之余,表面上倒還是能保持鎮定。畢竟管統只是一介文士,他所仰仗的根基不在東萊而在袁紹。故在蔡吉亮出底牌后,管統卻還是頗為傲慢地反問道:“哦?小蔡府君肯定那些武夫會站在汝這邊?”
“管郡承覺得吉有膽子拿這種性命攸關之事開玩笑?”蔡吉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不知為何,管統雖自付有四世三公的袁氏撐腰,但此刻面對眼前這個十四歲少女堅定的目光,他竟多少有了些心虛。于是為了不讓對方看出自己心中的波動,管統假意垂下眼簾品了一口早已冷卻的茶水道:“就算事實確如汝所言,東萊又如何向袁公表忠心?空口白牙的話太無誠意,總得有個憑信才行。”
蔡吉聽管統問起了投誠條件,便知兩人間的對話終于進入了實質性階段。于是她立馬再一次向管統俯身叩首道:“倘若袁公肯受東萊之忠,東萊愿向袁公獻上糧草,以表誠意。”
管統見蔡吉直接就拿眼下袁軍急需的糧草表忠心,不禁臉色一緩,擱下茶碗笑道:“小蔡府君真乃淳厚之人。如此大禮定能討得主公歡心。汝放心東萊投誠一事成矣。”
“管郡承過獎。吉只知東萊既然奉袁公為主,便得為袁公分憂。更何況一旦東萊與三韓通商,糧荒一事必能迎刃而解。”蔡吉保持著俯身的姿勢答道。
既然已知三韓通商所得糧草將有一部分會獻給袁紹,管統自然是對具體交易事宜上了心。卻見他皺起了眉頭向蔡吉探問道:“那小蔡府君打算以何物同三韓交換糧草?東萊這幾年天災不斷,地里的莊家連年歉收。難道要用布匹、鐵器同三韓換糧草?可統聽人說三韓人善種桑養蠶,其鐵器也是名滿遼東。要不用漆器、陶器與三韓交易如何?雖說東萊不產漆器陶器,但府君可差人前往周邊州府收購貨品再轉賣給三韓。”
蔡吉見管統絞盡腦汁地勾畫起了外貿大計,不由起身欣然點頭道:“管郡承言之有理。東萊地貧物乏,須斂積以輕,散行以重,方可得什倍之利。故吉打算先用郡府倉庫里的銅錢來同三韓交換糧草。”
“斂積以輕,散行以重?小蔡府君讀過《管子》?”管統上下打量了一番蔡吉,跟著卻又臉色古怪地笑了笑道:“不過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眼下谷價已一斛值五十萬錢。郡府倉庫里的那點銅錢怕是換不回多少糧食。”
蔡吉之前已同段融商量過販錢大計,又怎會被管統如此幼稚的理由所說倒。只不過鑒于保存實力的考慮,蔡吉不打算將未來對外貿易的實際利潤告訴管統。于是她便順著管統的說法,以《管子》中的表述向其分析道,“管郡承此言差矣。谷價一斛五十萬錢的是中原,而非三韓。而中原之所以會谷價一斛五十萬錢,是因為連年大旱糧食歉收,以至于谷子有價無市。加之董賊濫發小錢,才至中原糧貴錢賤。然三韓卻是糧草充足,獨缺銅錢。故吉乃是以中原輕賤之錢購回三韓輕賤之糧,此正所謂斂輕。至于商隊回東萊后如何散重,就不用吉多做解釋了吧。”
“以中原輕賤之錢購回三韓輕賤之糧!妙哉!小蔡府君真是深諳管子理財之道。”管統聽罷蔡吉一番解釋,當即心悅誠服地拍手稱贊道。
不過此時的蔡吉卻在心中對管統的反應頗為不屑。在她看來自己剛才那番話根本就只說對了一半。三韓糧食充足確實沒錯。可倉庫里的那些銅錢質地那么差,怎能以面值直接購買糧草,還真當別人都是凱子啊。話說,三韓人之所以會用漢朝的五銖錢做貨幣,一來是因為其仰慕中原文化,二來也同三韓缺銅有關。所以相比想到將銅錢當貨品販賣的段融,管統在這方面的天賦與眼光確實差了許多。因此蔡吉當即便將管統劃出了外貿小組名單。
而管統尚不知自己的商業眼光被對面的少女打了低分。此時的他正沉浸在袁氏未來將從三韓貿易中獲取巨大利潤的喜悅之中。不過這樣的喜悅之情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因為管統很快就又想到了自己在東萊的老對手段奎。只見他立馬皺起了眉頭向蔡吉提醒道:“小蔡府君此策雖妙。但統恐有人會從中作梗。”
“哦?何人會阻礙如此利國利民的良策?”蔡吉故作不解地問道。
“三老段奎!”管統咬牙切齒地道出了那個如鯁在噎的名字。
蔡吉一聽管統果然又攀咬起了段奎,不禁無奈地笑道:“管郡承多慮了。段老雖為人古板,但終究還是為東萊百姓著想的。吉相信其會明辨是非支持出海行商一事。”
“看來小蔡府君對那老兒評價頗高。不過府君可還記得當日汝坦言要在全郡推廣水車之時,這老兒是如何裝傻充愣?而那日黃珍提議要以工代賑招流民屯田之時,這老兒又是如何推三阻四?”由于此刻身處僻靜禪房,故管統談起段奎來一口一個“這老兒”,絲毫不掩飾其對這老對手的厭惡。
“這兩件事段老確實做得不夠識大體。不過吉以為段老之所以會如此錙銖必較,只是不想太過勞民傷財而已。畢竟東萊剛經歷過旱、蝗二災,眼下正是休養生息之時。”蔡吉想了想后替段奎解釋道。在蔡吉看來與其窩在東萊這么塊豆腐干大小的地方,為屁大點事整日斗來斗去,哪有啥錢途可言,只會空耗精力而已。不如將各色人等收攏到身邊,使他們與自己一起為更為遠大的利益共同奮斗。因此這會兒的蔡吉雖不指望能一下子讓管統與段奎冰釋前嫌。卻也希望能借這一次的機會,讓二人暫時放下個人恩怨,至少別再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互相抬杠。
然而管統又怎知蔡吉的用心良苦。此刻他眼見蔡吉為段奎說話,不由酸溜溜地說道:“看不出,小蔡府君還真是處處都為段奎開脫。”
“管郡承誤會了。吉先前那番話并非是為段老開脫,而是為了東萊著想。畢竟段老乃黃縣,乃至東萊豪紳富戶之首。其言行多少也代表了這些豪紳的心聲,故吉身為一郡之首自然不可不顧民聲任意妄為。”蔡吉說罷,又頗具深意地看了管統一眼反問,“更何況袁公也不想只得土地,不得民心吧?”
管統被蔡吉如此一說,也覺得自己之前太過小心眼了。確實,眼下頭等大計是要幫主公拿下東萊,而非是與段奎這樣的土財主一爭長短。想到這里,管統便一改先前的咄咄逼人,反倒是略帶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小蔡府君言之有理。其實統也不想與那段奎多做計較。只是此人太過排外,統恐其不肯臣服于袁公。加之段奎出身商賈對錢頗為看重,其會否肯調出壓倉之錢用以同三韓交易,還不得為知。小蔡府君,汝可得做好最壞打算。”
“管郡承所慮,吉也明白。故吉打算此番讓段奎長子段融來統領商隊,任命其為東萊特使。不知管郡承以為如何?”雖然蔡吉在心中早有了詳盡的計劃,但面子上她是頗為客氣地征詢著管統的意見。
“讓段融統領商隊?”管統皺眉努嘴道。顯然他對段融的映像也不比段奎好到那里去。
“是。吉讓段融統領商隊理由有三。其一,段融乃段奎之子。令段融統領商隊可打消段奎的疑慮。其二、段融精通商道。由其統領商隊與三韓交易不怕吃虧。其三、段融乃是本郡倉曹掾,其舉手投足間皆有官宦氣息。由其作為東萊特使出使三韓交易,比尋常商賈更有氣勢,更能鎮得住蠻夷。”蔡吉板著手指逐一向管統解釋道。
但管統依舊還是緊鎖著眉頭搖頭道,“話雖如此,可小蔡府君就不怕段融會從中作梗?或是中飽私囊?畢竟此子出身商賈,同其父一樣是個狡詐之人。”
哪知蔡吉聽罷管統一番絮絮叨叨的憂慮,卻狡黠地一笑反問道,“段融若是從中使詐豈不是正中管郡承之意?”
管統聽蔡吉如此一問,頓時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是啊,倘若段融敢借此事使詐,吾等便可趁機治他的罪。甚至就算第一交易效果不理想,吾等也可將責任推卸于段融身上。”
蔡吉如此提醒管統本意是想說服其支持段融做特使。但此刻眼見管統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樣,蔡吉真怕這男人到時候別為了找茬而找茬,將她好不容易挖到的商業人才給咔嚓了。于是蔡吉連忙向其勸阻道,“管郡承此言差矣。吾等現下因期盼段融辦好差事,為東萊販回更多的糧食,如此一來東萊便可向袁公獻上大批糧草。怎能因個人私怨而期盼其失敗呢。”
先前還在躍躍欲試想要抓段融把柄的管統聽罷蔡吉的提醒,不由老臉一紅,訕訕低頭道,“小蔡府君教訓得是。統不知輕重,險些誤了主公大事。”
蔡吉見管統一大男人竟也被自己說得臉紅了。不由感嘆管統心胸雖狹窄,但倒也是個直性子。這樣的人總比小心眼加悶葫蘆好應付。因此她跟著便向管統勸說道:“人有七情,自有喜好與厭惡之情。郡承只需像吉這般時常感念,天下無恒古之敵,便不會再因個人好惡而誤大事。”
“天下無恒古之敵?”管統低聲默念了一遍蔡吉,當即動容地向此蔡吉俯身行禮道,“善,管統受教。”
可此時的管統那里知曉,蔡吉這句“天下無恒古之敵”,乃脫胎于“沒有永恒的敵人。”而這句后世名言的下半句是,“也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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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節
徹底孤立
對于蔡吉來說擺平管統并不代表東萊就真的已受袁紹保護。事實上在蔡吉許諾的糧草上貢之前,一切都還只是她與管統私下間的口頭承諾而已。正所謂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勢力與勢力之間的紐帶關鍵還是在“利益”二字上。因此蔡吉在與管統會面后第二天,便趁熱打鐵著將一干東萊上層招到太守府商議出海與三韓貿易一事。由于蔡吉之前已同太史慈、段融等人定下出海計劃,之后又就同三韓貿易一事與管統達成了默契,故眼下她所要說服的人就只剩下了段奎與黃珍二人而已。
“如此說來,小蔡府君是打算派船隊前往三韓收購糧草?”
太守府廳堂上,聽罷蔡吉一番有關海洋貿易的遠大展望,段奎并沒表現出太多的驚訝,也沒有顯得特別的激動,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向蔡吉問了這樣一句。
而此時的蔡吉既從這老兒的臉上讀不出更多的消息,也不知道段融是否已將與那晚所發生之事告知段奎。不過就算是如此,蔡吉還是照著她事先已準備好的說辭向段奎點頭回應道,“是,本府正有此意。”
面對蔡吉壯志躊躇的回答,段奎卻掃了一眼她和太史慈,不緊不慢地說道,“若說泛海購糧以解糧荒本無可厚非。只是三韓諸國歷來只與平州諸郡通商。東萊若貿然前往三韓購糧,恐引公孫度不滿。”
段奎的這番話,可謂是一針見血。確實,對東萊來說,與三韓貿易最大的阻礙不是兇險的海洋,不是航海技術,不是思想上的束縛,而是隔海相望的公孫度勢力。或許公孫度在史書上并沒有留下驕人的戰績。但初平元年的那場跨海進攻卻是東萊人抹之不去的一段苦澀記憶。不過也正因為知道這段歷史,蔡吉才會特意前往圓通寺找管統尋求幫助。
這不,段奎的話音剛落,坐在他對面的管統當即便接口回應道,“段老此言差矣,這北地又不是他公孫度一家稱雄。東萊雖弱,但只需尋一強援做靠山,又何懼這玄菟小吏!”
公孫度少時隨父遷居玄菟郡,并在該郡出仕但當胥吏。管統稱公孫度為玄菟小吏,無疑是在譏諷其出身低微。而如此傲慢之言聽在段奎、黃珍兩人耳中卻有著另一番深意。管統雖是袁紹派來的人,但在段奎、黃珍的聯手打壓之下,他一直都不敢明目張膽地在東萊為袁紹搖旗吶喊。但此刻管統既然敢如此強勢地提出東萊需要找靠山。這就說明他在東萊已經有了新的助力。
究竟是誰在給管統撐腰呢?段奎在心中暗自琢磨了一下之后,不禁將目光偷偷定格在了蔡吉的身上。難道是這女娃兒在暗中搞的鬼?也難怪段奎會如此猜想。須知前一任蔡太守施政一向謹小慎微,鮮有張揚之舉。故東萊郡才能周旋于各方勢力之間獨善其身。可自打蔡吉做了太守之后,卻每每曝出驚人之舉,使得東萊郡想不引人注目都難。當然蔡吉所提的那些計策都是在為東萊百姓著想,想且都能取得顯著的成果。故只要不傷及豪紳富戶們的利益,段奎一般都會選擇支持蔡吉的政策。哪怕上一次明知蔡吉聯手賽魯班擺了眾豪紳一刀,但看在這水車確實能提高糧食產量的份上,段奎也沒同蔡吉多做計較。
然而這一次蔡吉所提的泛海與三韓交易,卻不同于她之前所提的以工代賑、興修水車之策。須知,商賈出身的段奎當然知道這是一條解決糧荒的妙計。事實上,之前長子段融也曾向他旁敲側擊提起過這事。卻最終還是被段奎給一口否決了。原因很簡單,同三韓貿易雖然能為東萊帶來豐碩的糧草,但此舉所冒風險實在太大。倘若東萊獨自同三韓貿易,那勢必會引來公孫度的不滿,甚至攻擊。但若是東萊為與三韓通商而向公孫度臣服,那又勢必會同袁紹對立。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像剛才管統暗示的那般通過投靠袁紹來抵抗公孫度。
總之東萊一旦出海同三韓通商,就必須得要選擇一個勢力來投靠。如此一來東萊便再也不能像現在這般在亂世中獨善其身。并且照目前北地的局勢來看,雖說袁紹與公孫度之間還隔著公孫瓚的勢力,但袁紹一統北地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因此無論東萊投靠公孫度也好,投靠袁紹也罷,日后終將會被卷入諸侯間無休止的爭戰之中。而這正是段奎不想看到的結果。
于是抱著寧愿挨餓也不愿招兵災的想法,段奎斷然否決道,“正所謂遠水解不了近渴。東萊就算求一強援做靠山,也難保免遭公孫度軍的報復。老夫以為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段老此話太過妄自菲薄。吾東萊好歹有太史將軍這等驍勇之士坐鎮,且并州與東萊隔海相望,公孫度渡海來攻必定帶不了多少兵馬。如此這般,吾等又何須畏懼這玄菟小吏來犯。”管統不甘示弱地反駁道。須知他可是好不容易逮到這么一次機會鼓動眾人投靠袁氏,加之蔡吉還曾表示會同太史慈等武夫一起支持自己。所以今日管統的底氣可比往常要充足得多。
段奎見管統將太史慈都扯了進來,不由眼皮一跳,回頭向太史慈探問道:“太史將軍也這樣想?”
“慈不懂商賈之道。但無論何人來犯慈與東萊將士誓將為東萊死戰到底。”太史慈不偏不倚地答道。
雖然太史慈沒有明說是否支持與三韓通商一事,但他的這番誓言無疑表明了軍隊的態度。一旁的管統見狀,再聯想到圓通寺中蔡吉曾表示軍隊會站在自己這一邊,不禁在心中暗喜,這女娃兒果然沒誆我。于是管統當即便順著太史慈的話,向段奎示威道:“既然太史將軍與東萊眾將士都有如此覺悟。段老,汝就不必再杞人憂天了。”
段奎沒想到太史慈竟會在這種時候同管統站在一邊。要知道一直以來管統雖千方百計地拉攏太史慈,可太史慈卻始終對他的示好視而不見。當初管統甚至還鬧出過宴請太史慈,卻反被對方灌醉并不告而別的笑話。管統與太史慈是什么時候通過氣的?怎么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過?被管統噎著得說不出話的段奎在心中暗自思略了半晌后,突然靈光一閃,將目光轉向了主座上的蔡吉。
果然是這女娃搞的鬼!其與太史慈等武夫向來往來甚密,且為了與三韓通商一事極有可能意圖投靠袁紹。甚至,這女娃當初招安海賊之時就已經存了這心思。故此刻太史慈才會如此表現。想到這里段奎便也不再同管統多做糾纏,而是直視蔡吉肅然道,“小蔡府君三四。汝莫要因一點蠅頭小利為東萊百姓引來兵禍。”
蔡吉見段奎將矛頭指向了自己,心知這老兒多半已瞧出了端疑。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表明段融并沒有將那天夜里的事告知他老爹。否則此刻的段奎不會如此被動。想到自己在段奎身邊成功安插了一個大無間,蔡吉當即收起大棒,拋出糖果道,“段老所慮不無道理。只是眼下天下紛亂,戰事四起。就算東萊意圖明哲保身,也難保不會引來強敵窺視。段老難道忘了去年曹軍來襲一事?故吉以為管郡承所言頗有道理。東萊確須尋一德高望重之勢為強援。當然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今日吾等先論與三韓通商一事。不瞞段老,本府打算命段曹掾為特使率船隊前往伽倻國收購糧草。畢竟伽倻國不與并州接壤,不必擔心觸怒公孫度。”
德高望重之勢?袁紹雖稱不上德高,但論望重這北地又有哪一家比得上四世三公的袁氏一門。段奎見蔡吉吃了秤砣鐵了心要投靠袁紹,本想憤然離開,哪知蔡吉下半句卻說要讓段融來主持通商一事。心中一駭的他連忙替兒子推諉道:“小蔡府君明鑒,犬子愚鈍擔不起如此大任。”
“段老太過謙遜。這黃縣城內誰人不知段家大郎乃當世俊才。要不,吾等還是問問段曹掾自個兒的想法吧。”蔡吉說著便差人將早已在外等候多時的段融領了進來。
段奎見兒子都被人帶了進來,便像往常一樣暗自使了個眼色讓其裝傻推掉此事。然而段融卻并未回應父親打來的眼色,而是恭恭敬敬地向在場的眾人躬身施禮道:“倉曹掾段融見過府段曹掾,請坐。”蔡吉頷首示意段融就坐后,便開門見山道,“不瞞段曹掾,本府想命汝為特使率船隊前往伽倻國收購糧草。不知汝有何看法?”
另一邊段融見兒子沒有注意到自己使去的眼色,連忙又輕咳一聲向其警告道,“大郎,同三韓通商一事事關重大。汝切不可魯莽行事!”
哪知一向唯唯諾諾的段融這一次卻并沒有聽從父親的告誡。只見他一個拱手沖著蔡吉高聲領命道:“回府君,某愿擔此重任。”
“爽快!吾就知段曹掾不會拒絕此事。”坐在案牘后頭的蔡吉拍手稱贊道。直到此時她已肯定段融確實沒有事先同段奎通過氣。看來眼前這男子是想要脫離自家老父的掌控了。
相比蔡吉的眉開眼笑,這會兒的段奎卻已經差點氣得臉紅胡子翹了。如果說剛才管統與太史慈的態度令段奎心生憂慮的話。那此刻大兒子反常的反應則讓他怒火中燒。不過段奎好歹做了幾年官,到這種時候他倒是還能沉得住氣。于是他又再一次用更加嚴厲地口吻向兒子警告道:“大郎,汝可得想好了!”
這一次面對老父的警告,段融稍稍遲疑了一下。其實之前幾天段融也一直在猶豫是否要將蔡吉等人的計劃告知老父段奎。然而經過一番內心掙扎之后,段融最終還是決定向老父瞞下此事。因為他十分了解自家老父的脾氣,倘若自己將那天夜里所發生的事全盤托出,那依段奎的做事風格勢必會先下手為強派人對付蔡吉。可在見識過蔡吉對軍隊的影響力之后,段融自付段家不是太史慈等武夫的對手。所以為了不讓事情惡化,段融打算將與三韓通商一事拖到木已成舟之后,再向老父做詳細解釋。故此刻面對老父那鐵青的面色,段融依舊抱拳正色道,“回段老,此地是衙門只有上下,沒有父子。屬下以為屬下可擔此任。”
段融的這番義正詞嚴的回答直讓段奎差點翻白眼。不過眼下還不是找這吃里爬外的臭小子算賬的時候。段奎兩忙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沒有啃聲的黃珍。雖說他很清楚黃珍是個風往那邊吹,人往那邊倒的墻頭草。但照眼下這架勢段奎在廳堂內唯一可以指望的盟友,似乎也只剩下了黃珍一人而已。故而此刻的他不假思索地便向黃珍求援道:“黃功曹如何看待此事?”
黃珍被段奎如此一問倒也不好意思再躲在一旁做人肉背景。雖說黃珍之前一直沒說過話,但這間屋子里所發生的事他可都看得清清楚楚。顯然蔡吉、管統、太史慈,乃至后來進來的段融事先早就已經有了默契。只有自己和段奎兩個老家伙被這幫小子蒙在鼓里而已。看來段奎這次是終日打鳥,這回被鳥啄了眼,栽大了。既然看清楚了大勢,黃珍自然也不會傻到去同擁有太史慈和管統撐腰的蔡吉等人叫板。因此他立馬便擺出了一貫的平和笑容沖著段奎和稀泥道:“段老,令郎有此進取心,那是好事。”
段奎心想我不是問你段融那小兔崽子做特使的事,而是要你反對通商一事。只是還未等他進一步向黃珍挑明,黃珍卻已又恢復了先前那般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見此情形,原本還懷揣一份僥幸心理的段奎終于明白在這間屋子里自己算是徹底被孤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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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節
興平元年的八月
啪地一記脆響!剛踏進段府大門的段奎一個轉身就狠狠甩了兒子一巴掌。可他又轉念一想府里人多嘴雜,當眾教訓這不孝子終歸不妥。于是段奎當即強壓下怒氣沖著段融低聲喝道,“隨吾去書房。”
段融捂著發燒的臉頰哪兒敢再忤逆老父。待到二人進了書房關上房門,早在太守府時就已憋了一肚子氣的段奎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直接撩起拐杖就沖著段融的小腿抽去,“畜生!說!汝何時同蔡吉那丫頭狼狽為奸!”
段融挨了老父一棍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也不再多做隱瞞,直接嘶著牙將那日如何被綁去龍口水寨又如何被蔡吉等人要挾拉攏入伙的經歷,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一向老父稟明。段奎起先只是坐在榻上,鐵青著臉聽兒子自曝包養營妓、販賣私鹽等等丑事。但當段融說到蔡吉命海賊出海打劫伽倻國貢船之時,段奎立馬神色一變,霍然起身驚呼道:“啥!那丫頭讓人劫了伽倻國貢船?那她竟還敢派船隊出海同伽倻國通商!”
“回父親,此番海賊劫貢船未留活口,故小蔡府君不懼伽倻國追究。加之伽倻國失了貢船,必會急于尋人通商以求換回所需貨品。吾等此時出海通商,可謂正中伽倻國下懷。”段融低著頭直氣壯地作答道。
“先劫人貢船,再與人通商?好縝密的心思!好狠毒的手段!老夫真是小看了蔡安貞那丫頭!”段奎聽罷兒子的解釋氣極反笑著夸贊了蔡吉一句。但他跟著又回頭沖兒子痛心疾首地呵斥道,“汝這畜生便因此聽信了那妖女的花言巧語,甘心為其充當馬前卒?愚蠢!汝怎不想想,萬一劫貢船的風聲傳到了伽倻國,汝這條小命還不得栽在那蠻荒之地!”
段融見老父雖罵得兇狠,但說到底也還是在為自己的安危擔憂。于是他當即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向段奎勸說道,“父親息怒,其實孩兒也未嘗沒想過出使伽倻國的風險。只是當時那情形孩兒若是不點頭答應,那孩兒這條小命非當場擱在龍口水寨不可。”
“就算汝迫于形勢不得不假意應下此事。但汝大可回府后將此事告知為父,讓為父同汝一起想對策。汝現下倒好連同外人一起欺瞞為父,令為父今日在太守府內被耍得團團轉。事到如今,汝這畜生還有何話可說!”越說越氣的段奎又朝兒子踹了一腳。
不過這一次段融雖被老父一腳踹趴在了地上,但他很快直起身子,昂頭反問道,“父親,恕孩兒直言。就算那時孩兒將蔡吉等人的密謀告知父親,父親又有何對策?”
“那還用問!為父自會出面阻止那妖女。”段奎不假思索道。
“如何阻止?”段融不罷休地一語點穿道,“眼下蔡吉已得太史慈等武夫支持。倘若父親出手對付蔡吉那丫頭,且不說太史慈會有何反應,光是龍口水寨里的那幫海賊鬧起事來就夠咱段家喝一壺了。”
段融的一席言語可謂直中其父段奎的軟肋。事實上,經過剛才在太守府中的那番對峙,段奎也明白蔡吉已在不知不覺間在東萊建立起了一股不小的勢力。當然段奎也可以通過收買、籠絡等等手段來瓦解蔡吉與武將之間的聯盟,但這些手段都需要花費時間才能有成效。而此刻蔡吉恰恰就是不給段奎應對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