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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兒子段融所言,就算段奎事先已知蔡吉打算同三韓通商之事,亦無法阻止這女娃兒。須知蔡吉在授命打劫海賊之時就已同海賊達成了默契。段奎若是出面阻止蔡吉,那就是在同海賊作對。而擺在段奎面前的只有兩種選擇,要么先殺了蔡吉,并派兵鎮(zhèn)壓海賊;要么暫時同意通商一事,暗中收買海賊后,再殺掉蔡吉。前一種選擇風(fēng)險太大,且太史慈極有可能會站在蔡吉一邊,故而弄不好會搭進整個段家。而后一種選擇,實質(zhì)上依舊沒有阻止蔡吉。正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東萊派出商隊出海同伽倻國通商,那管統(tǒng)勢必會以此做文章鼓動眾人投靠袁紹。難道到時候要連管統(tǒng)一起殺?如此一來豈不是將袁紹都給得罪透了。

段奎在心中如此一琢磨,赫然發(fā)現(xiàn)蔡吉眼下不僅有了軍隊做助力,還在不經(jīng)意間綁上了袁紹當后盾,令人不得不對其投鼠忌器。此外蔡吉為人向來謹慎,其外有太史慈撐腰,內(nèi)有張清、李達等壯士守護,想要殺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且段奎相信倘若自己對此事處置不當,極有可能會被對方反噬一口。畢竟那丫頭連殺人越貨這等狠事都做得出,沒理由不會為了自保而屠門滅戶。

總之段奎想得越多就越氣短,就越不敢貿(mào)然動蔡吉。畢竟身一族之長的段奎不是什么亡命之徒,他不能用段家滿門老小的性命去賭一樁勝算并不大的賭局。但眼瞅著東萊在蔡吉與管統(tǒng)的合謀下一步步淪為袁氏的附庸,左右為難之際,段奎不禁一個踉蹌癱倒在地,捶胸哀嚎道,“禍事!禍事!東萊要有大禍事了啊!這都是老夫的過錯。是老夫不辨忠良,引狼入室!”

段融原本只是想讓老父認清局勢,那曾想老父思慮了半晌之后竟會有如此大的反應(yīng)。于是他連忙湊上前一邊為段奎拍背順氣,一邊不解地問道,“父親何處此言?雖說與三韓通商可能得罪公孫度。但吾等大可投效大將軍袁紹,求其保護東萊。”

段奎停下干嚎白了兒子一眼道,“汝懂什么!袁紹能為東萊提供保護不假。可東萊一旦認袁紹為主,那就得向其上貢。不僅如此,袁紹興兵征伐異己,東萊還得出兵相助。以袁紹的野心,其日后可少不得南征北戰(zhàn)。東萊貧弱怎受得了這般折騰。”

段融聽老父這么一說,卻不以為然地笑道,“原來父親是憂心此事。孩兒倒認為東萊眼下投靠袁紹利大于弊。東萊毗鄰中原,花錢消災(zāi)本就在所難免。至于出兵助戰(zhàn),父親以前也曾教導(dǎo)過孩兒,對付諸侯得陽奉陰違。東萊遠離冀州,屆時出不出戰(zhàn)還不是咱們說了算。更何況眼下東萊武有太子義,文有蔡安貞,真要出兵遠征東萊也不見得會傷筋動骨。”

“休得再提蔡吉那妖女!”段奎大喝一聲打斷了兒子的言語道,“為父是瞎了眼才會被這吃里扒外的妖女所蒙蔽!什么為東萊著想。這女娃兒從一開始就與管統(tǒng)那廝串通好了,要為袁紹謀取東萊!”

“父親意思是蔡吉并非是為了與三韓通商投靠袁紹,而是為了投靠袁紹才故意與三韓通商?”段融詫異地問道。

“這還用說。若為父沒猜錯的話,此女打從招安海賊起就已謀劃起了今日之事。怪只怪為父當初太過熱衷收納流民,這才讓此女有可乘之機,布下如此大局。”段奎這番話多少有些馬后炮的意味。不過他在懊惱自己疏忽大意的同時,亦不得不承認蔡吉出手實在太快,僅僅三個月的時間內(nèi),便憑一人之力布下暗局。期間還需穿插推廣水車等事來引開眾人的注意。故段奎稱蔡吉為妖女,一方面有謾罵之意,另一方面也是指其多智近乎妖。

然而段融聽罷老父如此一分析,非但沒有痛恨蔡吉,反倒是更加鐵了心要同蔡吉等人站在一條船上。話說段融雖然在商業(yè)上有一套獨到的看法,但他在政治上眼光卻并不長遠。故而在段融看來既然蔡吉那么厲害,而袁紹又如此強大,那段家當然是應(yīng)當投靠強者,而非與強者作對。因此他當即便向老父勸說道:“父親息怒。袁紹勢大能為東萊提供保護。小蔡府君此舉也確實是在為東萊著想。”

段奎見自己說了那么多,兒子卻依舊勸自己投靠袁紹,并處處為蔡吉開脫,不禁長嘆了一口氣道:“罷了。汝也早已成人。是好,是壞,汝自行決斷。為父老了,阻不了汝等后生成就大業(yè)。汝只需牢記無論日后發(fā)生何事,都不許連累段家就行。”

說罷段奎起身丟下兒子,帶著滿腹的惆悵,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被獨自留在房內(nèi)的段融回味了一番老夫留下的話后,心中猛然間泛起了一股子凌云壯志。因為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算是徹底擺脫了父親的束縛,可以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游了。

而自打這一日起段奎也確如其所言,以身體不適為由抱病在家,不再插手衙門事務(wù)。管統(tǒng)見狀自然是樂得順水推舟一邊全盤接手段奎留下的權(quán)力真空,一邊則催促蔡吉盡快組織商隊遠航伽倻國以換回糧草上貢袁紹。蔡吉雖對段奎的驟然退出深感意外,但還是依照計劃任命段融為特使令其籌辦船隊出使伽倻國。另一方面蔡吉則讓張清暗中派人監(jiān)視起了段府,以防段奎那老兒趁眾人忙碌之際再整出啥幺蛾子來。

興平元年八月,在一番緊鑼密鼓的置備之后,段融終于拉扯起了一支擁有三艘商船的商隊揚帆起航前往伽倻國。不過眼下既然是漢朝,而段融又是以官派身份出使番邦,蔡吉自然得按照朝貢制度行事。正如三韓的每個城邦統(tǒng)治者會得到由公孫度頒發(fā)的一個印章代表其與漢四郡進行貿(mào)易的權(quán)利。蔡吉也照葫蘆畫瓢地讓人打造了數(shù)枚玉牌作為上貢憑證令段融分發(fā)給三韓各城邦城主。這一來是為了彰顯東萊商隊的官面背景,二來也是為了招攬三韓船隊來東萊貿(mào)易。

當然這期間蔡吉也沒放松管承那邊的偏門買賣。這不,段融的商隊前腳才出門,蔡吉后腳便以巡海的名義再次令東萊水軍前往江華彎狩獵。而就在蔡吉躊躇滿志地正業(yè)偏門兩不誤之時,剛剛遭受完蝗災(zāi)洗掠的兗州大地上一場被載入史冊的大戰(zhàn)也在緩緩拉開了序幕。

話說,在經(jīng)過六、七兩個月的休整之后,呂布依照陳宮之計,遣一隊人馬駐扎濮陽以西誘使曹軍出城。果然,當夜曹操便率部來襲,將呂布的誘兵悉數(shù)擊潰。而就在曹操打算收兵回撤之時,早已等候多時的呂布親自率部前來阻截。雙方自清晨一直酣戰(zhàn)至太陽偏西,直殺得飛沙走石,難分勝負。

血色夕陽下,呂布手提方天畫戟,腳跨赤兔寶馬,一邊望著部下將曹軍團團圍住,一邊沖著身旁的陳宮大笑道,“軍師,看來用不著汝之計謀,今日吾等便可圍殲曹操。”

然而陳宮卻抬頭望了望即將西沉的太陽搖頭道,“天色漸晚,還請主公按計行事,撤兵回城。”

殺得興起的呂布耳聽陳宮要他收兵,不由急道,“軍師此言差矣。這太陽還沒落山呢。汝再給吾一個時辰,吾親自沖鋒誓將曹操斬于馬下。”

可呂布的話音的話音剛落,卻聽前方傳來了一陣騷動之聲。呂布見狀不由皺眉喝道,“何事喧嘩!”

不一會兒便有小卒趕來稟報道,“稟主公,曹軍陣中有一持戟武士率數(shù)百死士沖擊我陣。”

“哼,秋后螞蚱還想蹦跶!待吾前去取其首級!”呂布言罷撥馬便要親自上陣。

哪知陳宮卻一把扯住赤兔的韁繩沖著呂布沉聲進言道,“主公且慢。天色將暗,不利野戰(zhàn),吾軍再與曹軍糾纏只會徒增傷亡而已。況且今日吾軍已挫曹軍銳氣,目的已達。宮懇請主公依計行事。”

呂布望了望不遠處已經(jīng)被曹軍死士沖散的軍陣,又看了看眼前一臉誠懇的陳宮,最終他一擺長戟高聲下令道:“鳴金收兵!”

是役,曹軍壯士典韋手執(zhí)鐵戟,大喊而起,沖入敵陣,所抵之處呂軍兵卒無不應(yīng)手而倒。呂布遂下令全軍后撤,曹操得以殺開一條血路率軍退回營寨。濮陽城西一役似乎就此以不分勝負為結(jié)局。然對呂布軍而言,真正的濮陽之戰(zhàn)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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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節(jié)

請君入甕

且說曹操突出重圍回到營寨,為彰顯此戰(zhàn)乃己方大勝,他當即提升戰(zhàn)績卓越的猛士典韋為都尉,命其率領(lǐng)親兵數(shù)百人,在自己的大帳左右負責(zé)警衛(wèi)。然而此舉雖能安撫曹軍兵卒,卻騙不了曹操自己。濮陽城西的夜襲,對曹軍來說可謂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若非典韋等壯士拼死突圍,且天色已晚,否則今日勝負還難料。當然這樣的話曹操只能自個兒心里想想,絕對不能說出口。須知此番曹操可是搜刮了鄄城最后一點存糧興兵圍攻濮陽,一旦戰(zhàn)敗其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

而正當曹操將一干戰(zhàn)將招入帳內(nèi)打算商討下一步該如何進攻濮陽城之時。襄賁校尉呂虔卻領(lǐng)著一身著乞裝的中年男子入賬稟報道:“主公,此人自稱濮陽田氏,說是有要事求見主公。”

呂虔話音剛落,跟在他身后的乞裝男子忙不迭地就向曹操俯首叩拜道:“小民田鵬見過曹公。”

“哦?濮陽田氏?”對于濮陽田氏的大名曹操還是有所耳聞的。田氏一門乃是兗州有名的巨富望族。再看眼前這男子雖一身乞裝,但觀其面相肥頭碩耳,顯然是大戶人家出身。故曹操雖對這個突然冒出的田鵬心生疑竇,面子上倒也態(tài)度和善地問道,“汝今日來找吾所為何事?”

“曹公明鑒,小民一門世居濮陽,以販貨為生。然自打呂布竊取濮陽之后,其部將終日在城中搜刮擄掠,無惡不作!對吾等商賈更是敲骨吸髓,稍有怠慢,便刀斧相向。長此以往,濮陽必如京師洛陽一般淪落為鬼城。”田鵬說到這里不禁眼眶一紅,沖著曹操深深叩首道:“田氏一門不堪坐以待斃,故遣小民冒死出城,懇請曹公解救濮陽百姓于水火!”

眾曹將聽田鵬說得如此聲淚俱下當即一片嘩然。而曹操更是起身下榻,親自攙起田鵬問道,“田壯士請起。不知城內(nèi)現(xiàn)下是何情形?”

“回曹公,城內(nèi)百姓聽聞曹公率大軍前來解救濮陽,無不翹首期盼貴軍入城。”田鵬一抹眼淚,跟著從袖內(nèi)掏出一塊錦緞遞給曹操道,“此乃吾族族長血書,懇請曹公一觀。”

曹操接過田鵬手中的血書,暗自捏了捏發(fā)現(xiàn)確實是上好的錦緞,再一看血書的內(nèi)容倒也并不復(fù)雜,只說田氏愿做內(nèi)應(yīng)開城門迎曹軍進濮陽。在看罷全文之后,曹操當即不動聲色地將血書一合,回頭對呂虔吩咐道:“子恪,汝先領(lǐng)田壯士下去歇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喏。”呂虔抱拳領(lǐng)命后,便領(lǐng)著田鵬離開了大帳。

而與此同時,曹操則將手中的血書交予在場的眾曹將傳閱。眾將一看田氏派人前來竟是要給曹軍做內(nèi)應(yīng),無不欣喜若狂,躍躍欲試。卻見陷陳都尉樂進頭一個抱拳進言道:“主公,此乃天賜良機!有田氏做內(nèi)應(yīng),吾等定可殺呂布個措手不及!”

曹操的同族兄弟夏侯淵亦捻須點頭道,“呂布軍今日新勝,眼下必持勝而驕心存懈怠。田氏這份血書來得正是時候。”

“是啊。主公,吾等這就同那田氏里應(yīng)外合。”

“主公,出戰(zhàn)吧!”

有了樂進與夏侯淵的起頭,在場的曹將紛紛上前向曹操主動請纓。然而就在這一邊倒的請戰(zhàn)聲中,司馬于禁卻向曹操進言道,“主公,這田鵬來得太過及時,恐怕有詐。莫不等戲軍師來了之后,再做定奪?”

夏侯淵與樂進都是跟隨曹操多年的老部下,對于他二人勇猛剛烈的性格曹操是再了解不過的了。而于禁雖是新附之人,但他在作戰(zhàn)時所表現(xiàn)出的勇猛頑強以及沉著冷靜的性格,同樣深得曹操賞識。其實若說以曹操多疑的脾氣完全不懷疑田鵬,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在一干曹將中于禁的進言其實最符合曹操所想。但問題是戲志才眼下尚未同夏侯惇率部趕到濮陽。而倘若田氏真的有心為曹軍做內(nèi)應(yīng),那此事拖得越久就越難成事。正如夏侯淵所言,今日濮陽城西的那一戰(zhàn)是讓呂布放松警惕的大好時機。

更何況現(xiàn)下曹操最怕的就是同呂布陷入無休止的攻城戰(zhàn)之中。故他才會選擇夜襲城西呂布軍營以誘使呂布同其野戰(zhàn)。當然白天那一戰(zhàn)證明,就算是野戰(zhàn)曹軍也討不得啥便宜。且經(jīng)過這一戰(zhàn),呂布也不見得會再出城作戰(zhàn)。一想到未來曹軍尸堆濮陽城下的情景,曹操的頭皮就一陣地發(fā)麻。同時亦讓田氏的邀請顯得彌足珍貴。

總之利與弊,下屬們都已分析到位了。至于信與不信,那還是得由曹操自己下決斷才行。因此在袖手沉思了半晌后,曹操終于抬起頭環(huán)視諸將下令道,“妙才、文謙、曼成,汝等隨吾點兵夜襲濮陽!”

“喏!”夏侯淵、樂進、李典三人齊聲領(lǐng)命。

但曹操目光最終卻是定格在了于禁身上,卻聽他跟著下令道,“文則,汝率一部人馬于城外接應(yīng)。”

“喏。”于禁沉著地出列抱拳道。在許多人看來于禁被排斥于夜襲名單之外,是喪失了立功的大好機會。但于禁本人卻并不在意。因為他深知曹操這是在放手一賭。賭贏了自然是皆大歡喜。可一旦賭輸了,那在城外負責(zé)接應(yīng)的人馬就成了主公唯一可以仰仗的救命繩索。于禁為自己能擔(dān)此大任而深感榮幸。

于禁的反應(yīng)同樣讓曹操十分滿意。當初王朗向曹操舉薦于禁之時,稱這個一個小小的都伯,有當大將軍的才干。曹操一開始并不在意,但王朗的買面子,還是召見了于禁。經(jīng)過一番交談之后,曹操發(fā)覺此人確實有些門道,便將其連升三級,被任命為了軍司馬。而今天于禁的表現(xiàn)更是讓曹操慶幸自己這一次帶來這樣一員果敢沉著的良將隨行,否則他還真找不出可以在外接應(yīng)的人選。

既然安排好了后路,曹操便心安理得地開始同夏侯淵等人商討具體作戰(zhàn)事宜,之后又差人將田鵬招來與其敲定了夜襲的時間、暗號以及地點。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只等月黑風(fēng)高夜,城門大開時。

曹操在等,陳宮也在等。夜半時分,陳宮照例獨坐高樓,就著月光打棋譜。雖說今晚的月色并不明亮,但陳宮卻并不在意。手下這局棋他已經(jīng)反復(fù)下過不下二十遍,每一步都經(jīng)過了無數(shù)次的算計與推演,就算他此刻閉著眼睛亦能下完整盤棋。陳宮相信計謀也同這棋局一樣只要計算精準,那便無論怎么走都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正如陳宮雖天天在此樓閣等候曹操入城,但他卻從未擔(dān)心過曹操會不來。因為他堅信依照自己的布局,以曹操的處境,以曹操的個性不可能不入局。

耳聽著樓下傳來三更棒響,一夜似乎又要過去。可就在這時陳宮手中的白子忽然蒙上了一層微弱的光暈。陳宮回頭眺望,卻見東門方向上火光沖天直將漆黑的夜空染做一團血紅。不多時亦有一呂布軍小卒上樓稟報道,“稟軍師,曹操已過甕城,并焚燒東門以誓絕不退回。”

陳宮收回目光一遍將手中的棋子擱在了本該屬于它的位子上,一邊則冷靜地向小卒下令道,“傳令下去,各軍不得擅動。放田氏引曹操入郡府后,方可鳴鼓截殺。”

“喏!”小卒抱拳領(lǐng)命轉(zhuǎn)身就要下樓,卻被陳宮一把叫住。

“慢著。”陳宮捻起一枚黑子停滯了一下,跟著落子道,“曹操坐騎絕影通體赤黃。見騎黃馬者一律射殺!”

言罷陳宮揮手示意小卒退下,而他自己則繼續(xù)映著火光擺放棋子。真如此刻的曹操、田氏以及呂布均已就位到各自所屬的位置。對陳宮來說布下濮陽之局最困難的地方,不在于騙取曹操上鉤,也不在于如何撲殺曹操,而在于如何讓田氏鋌而走險前去與曹操勾結(jié)。沒錯,濮陽田氏乃是真心誠意地想要為曹操做內(nèi)應(yīng)。就算曹操為人再怎么多疑都不會看出濮陽田氏有任何的不妥。只不過田氏的一舉一動在照著陳宮的預(yù)想進行而已。正如他手中的棋子,無論白子還是黑子,都逃不開這棋局。

眼瞅著棋局已入收官,明知曹操已成甕中之鱉,明年的今日定是其忌日,陳宮的心情卻并不似他的表情那般心如止水。要知道曹操是他所見過的最富魅力,最具才華之人。曾幾何時陳宮真的堅信那個叫曹操的男人能結(jié)束這亂世,并誠心誠意輔佐于他。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特別是曹操屠徐州、殺邊讓的一系列舉動,讓陳宮漸漸看出曹操想要對付的不光是割據(jù)各地的諸侯,還有盤踞大漢數(shù)百年的世家。

什么人敢公然與世家作對。陳宮能想到的只有曾經(jīng)篡漢的王莽而已。然而王莽托古改制,最終導(dǎo)致天下大亂,大漢國祚也差點毀于一旦。因此在陳宮看來世家與大漢同生共存。沒有了世家這王朝也將不復(fù)存在。而曹操既然選擇挑戰(zhàn)世家,那他的才華與魅力,在陳宮眼中就都變成了為禍天下的兇器。正因為如此陳宮才會毅然離開曹操,并痛下定決心要將其殺之而后快。但是殺了曹操之后,又有誰能結(jié)束這亂世?對于這個問題陳宮卻找不到答案,也看不到未來。

如此矛盾的心情令陳宮無心趕赴前線觀戰(zhàn)。因為他生怕真要見到曹操本人,自己會心軟放對方一馬。所以陳宮只得枯坐于樓閣之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同樣的棋局。正如這天下間周而復(fù)始從未改變過的王朝體制。

且就在陳宮端坐高樓運籌帷幄之時,曹操亦帶著夏侯淵等一干曹將進入了濮陽城。正所謂,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故曹軍在田氏門人的指引下一溜小跑著就直奔濮陽郡府。然正當曹操躊躇滿志地打算下令沖擊郡府之時,忽聽四周金鼓齊鳴,四方火氣,喊殺聲如番江倒海。只見剛才還空無一人的街頭巷尾,頃刻間就如潮水一般冒出了大批呂布軍。見此情形,曹操不禁暗中叫苦,壞了,這次真抽到了支下下簽!

不過還未等曹操下令眾人后撤突圍。卻聽前方忽然傳來了一陣洪亮的大笑聲。曹操下意識地一回頭,只見火光映襯下鮮衣怒馬的呂布撥馬出陣,揮戟直指他面門得意道,“曹孟德,世人都說汝奸詐。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

曹操一瞅呂布親自出馬不由在心中暗呼,有門。于是他也跟著拍馬上前大笑道:“哈哈,彼此彼此。世人都道溫侯乃天下第一猛將,卻不想也是個打輸了就耍詐之輩。”

“曹賊!休得狂言!本侯何曾輸給過汝!”呂布揮戟怒道。

“溫侯真是貴人多忘事。”曹操哈哈一笑,回頭向跟在身后的典韋揮手道:“典都尉,汝來說說那日在濮陽城西發(fā)生了何事。”

典韋聽罷當即心領(lǐng)神會地拔出雙戟,跨步上前沖著呂布挑釁道:“那日吾與壯士百人于濮陽城西直擊呂陣,殺得這賊子落荒而逃!”

呂布被典韋如此一說,不禁當場語塞。不可否認,那天在城西確實是他下令全軍撤退。雖說這是應(yīng)軍師定下的計謀而行事。可撤退就是撤退,以呂布的脾氣,他是不會像個娘們似地同人多做解釋。因此這會兒的他立馬翻身下馬,揮戟大喝道,“好!本侯今日就在此當著眾弟兄的面,同汝好好戰(zhàn)一場。看看究竟誰是天下第一!”

曹操見呂布為了公平起見連馬都不騎就要與典韋單挑,連忙又向夏侯淵、樂進、李典等人打下眼色,示意他三人隨時準備上前與典韋一起圍戰(zhàn)呂布,好給大部隊突圍提供可乘之機。

于是乎,不多時呂布帶人同曹軍混戰(zhàn)的消息便傳到陳宮的耳邊。眼瞅著一場原本精心策劃的伏擊戰(zhàn),轉(zhuǎn)瞬間就被自家主公鬧成了一場街頭混戰(zhàn),陳宮那雙一向沉穩(wěn)的手止不住抖了一下。白色的棋子就此落在棋盤上彈到了一邊,仿佛昭示著這世上不僅有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布局,同時還有一種被稱為天意的東西。

第五十七節(jié)

蝶翅飛揚

人肉背景已完,切入正題ing順便吐槽三國第一外掛人氣曹打滾撒潑求粉票、繞著馬尸轉(zhuǎn)了一圈后,捻須頷首道,“此馬確是曹操坐騎絕影。汝等可見曹操尸首?”

“尸首?有,有。軍師,請隨小的來。”小卒連忙起身將陳宮領(lǐng)到了離絕影不遠的一具尸首前。

乍一看這尸首的身形同曹操差不離,但由于其呈匍匐姿勢看不清面部。陳宮深吸了一口氣,下令道:“翻過來。”

小卒聽罷趕緊上前七手八腳地將尸體翻了個身。而陳宮身后的部將更是好奇地探頭問道:“軍師,此人可是曹操?”

陳宮盯著尸首端詳了半晌,最終還是悵然地搖頭道,“此人并非曹操。而是曹操身旁的司馬樓異。”

“難道讓曹操逃了?”部將們難掩失望地問道。

陳宮雖知事到如今撲殺曹操的希望已十分渺茫,但還是不放棄地回頭吩咐道:“汝等派人再找找。許是死到別處去了。”

且說陳宮在濮陽城內(nèi)為錯失殺曹良機而扼腕痛惜之時,曹操同樣也在城外的曹營大帳中懊惱自己一時僥幸所釀成的大禍。須知此番夜襲濮陽,曹軍不僅付出了傷亡數(shù)千精兵的慘痛代價,就連曹操本人也在東門突圍時被烈焰灼傷了左臂,正可謂是乘興而去,狼狽而歸。眼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此番夏侯淵、樂進、李典以及典韋等曹軍骨干皆全身而退,總算是沒讓曹操傷及筋骨。

然而無論如何,此番夜襲濮陽的失利已不可避免會給曹軍士氣造成沉重打擊。這一點從在場眾曹將臉上那難以掩飾的消沉便可看出一二。身為主帥的曹操十分清楚低迷的士氣遠比損失數(shù)千人馬更為致命。須知,曹軍大部分兵卒乃是由黃巾賊改編的青州兵。青州兵士氣高昂時自然是越戰(zhàn)越勇,可一旦士氣低迷卻極易陣前潰散甚至倒而就在曹操一邊任由軍醫(yī)處理傷口,一邊沉思下一步該如何走之時,卻見呂虔自縛雙手入帳跪伏道,“主公,此番皆因末將聽信讒言。還請主公斬了末將以振軍威。”

“子恪,汝這是做什么!”曹操見呂虔跑來請罪,當即顧不得尚未包扎完畢的傷口,快步上前扶起呂虔道:“汝那日只是將田氏帶進大帳而已。聽信讒言的是孟德,下令夜襲的也是孟德。子恪何罪之有?”

“可是,主公……”

滿心愧疚的呂虔還想爭辯,卻被曹操抬手阻止了下來。而跟著曹操又環(huán)視了一番在場的部將,大聲宣布道,“濮陽大敗乃是孟德一人之責(zé)。怪不得諸曹操的一席話直說得在場的眾將羞愧難當。須知當初眾曹將可沒少鼓動主公夜襲濮陽,可眼下主公卻將戰(zhàn)敗之責(zé)一肩但下。如此胸襟令眾曹將無不感激莫名。可曹操卻在此時一掃先前悲涼,沖著眾人哈哈大笑道:“諸君不必沮喪!昨日吾曹孟德確實差點栽在那陳宮手中。然孟德與諸君最終還是逃出升天站在這里。這就說明天道站在吾曹孟德這一邊!想那陳宮與呂布,除了耍些小手段之外,已黔驢技窮。呂布號稱天下第一猛將又怎樣,還不是被妙才、文謙、曼成耍得團團轉(zhuǎn)。特別是典韋,汝真乃古之惡來,吾軍第一猛士!”

曹操將失敗責(zé)任歸咎于呂布軍耍詐,并大力贊揚諸將表現(xiàn)的做法,可謂正中曹軍此刻悲憤不甘的心境。正所謂哀兵必勝,一瞬間營帳內(nèi)的氣氛就由先前的頹廢沮喪驟變?yōu)榱税簱P斗志。只見夏侯淵跨步上前,一個抱拳單膝跪地請戰(zhàn)道,“主公!妙才這就點兵攻城!”

“妙才莫急。濮陽城高墻厚,須趕制云梯、沖車方可攻城。汝等隨吾先去巡營。”說罷曹操便帶傷穿上了戰(zhàn)甲,帶著一干將領(lǐng)挨個兒巡查起了兵營。

雖說曹操通過親自慰問軍士,多少扳回點了士氣。但濮陽夜襲曹軍敗得實在太慘。以至于在許多人眼中曹軍已成強弩之末,曹操更是喪失了翻盤機會,成了茍延殘喘的喪家之犬。而在諸多不看好曹操的勢力之中,自然也包括了曹操的老相識袁紹。

這不,濮陽夜襲的戰(zhàn)果剛一傳到鄴城,袁紹就忙不迭地將一干謀士幕僚招入府中商討對策。只見此時的袁紹端坐高堂,手持書有戰(zhàn)況的錦緞,在環(huán)視了一眼在座的幕僚之后,仰天長嘆道:“諸君想必已聽說孟德慘敗濮陽之事。咳,孟德與吾乃是總角之交。其落到今日這番田地,真是令人扼腕痛惜。”

眾幕僚見袁紹一上來就大談曹操的慘敗,以及其與曹操之間的深刻友情,不禁有些摸不清自家主公的想法。須知袁紹雖與曹操少時交好,但也沒好到袁紹自個兒說得那般深情。至少當初曹操在收攏百萬青州黃巾之時,袁紹可沒少在幕僚面前責(zé)難過曹操吃獨食。而之后眼瞅著曹操橫掃徐青二州,袁紹還故意放了呂布前去攪局。可以說眼下曹操的慘況有一半是袁紹的杰作。

既然鬧不清主公的想法,自然就得有人上前試探。于是乎,一直以來都深受袁紹信任的沮授,便頭一個上前進言道,“主公莫憂。吾觀曹操此番雖損兵不少,卻并未折將。故吾以為曹操現(xiàn)下仍可一戰(zhàn),兗州勝負還難定論。”

“公與莫要安撫吾。世人皆知呂布已占兗州全境,而孟德僅剩三城。如今孟德又慘敗于濮陽城下,其軍心必然不穩(wěn)。如此一來孟德與呂布之戰(zhàn),無疑就是在以卵擊石,其身敗滅門恐不遠矣。”袁紹說罷抹了抹眼睛,又掃了眾人一眼,特意放緩了語調(diào)探問道,“故吾打算修書一封,請孟德率部來冀州。不知諸君意下如何?”

眾人一聽自家主公繞了半天竟然是想招納曹操,當即就炸開了鍋。卻見田豐二話不說便向袁紹進言道,“主公三思!那曹操非易予之輩,招其來冀州恐生禍端!”

“元皓此言差矣。孟德有大志不假,然其亦為重情之人。吾在危難之際向其施以援手,孟德又怎會辜負吾。”袁紹擼著長須搖頭道。

哪知田豐卻依舊固執(zhí)地反駁道,“曹操野心甚大,非池中之物。還請主公莫要公私混淆。”

田豐所言雖正是眾幕僚心中所想,但除了他卻并沒幾人敢當著袁紹的面說出來。因為眾人皆知自家主公與曹操是發(fā)小,且自家主公又向來自視甚高。而田豐這話分明是在說袁紹不及曹操,無法駕馭像曹操那樣的人杰。這樣的話說出口,不得罪主公才怪呢。

這不,田豐的話音剛落,袁紹的臉色就變得難看起來。好在還未等袁紹爆發(fā),一旁的沮授趕緊進言道,“主公憂慮友人之心吾等理解。然眼下曹操畢竟尚可一戰(zhàn),其未必肯接受主公的好意。不若主公先修書一封,讓曹操把家眷送到鄴城避難如何?”

“送家眷到鄴城?曹操會答應(yīng)此事?”田豐皺眉反問道。對于沮授的提議田豐并不反對。畢竟將曹操家眷掌握在手中,有利于主公日后牽制曹操。只是在田豐看來像曹操那樣的梟雄,不像是肯將家眷送交他人保護的人。

可袁紹卻哈哈一笑擺手道,“元皓多慮了。汝不知孟德脾性。其可是個頗為顧家的男子啊。公與此計甚妙,吾回頭就修書孟德。”

袁紹本就對招納曹操一事自信滿滿,更勿論現(xiàn)下只是讓曹操送家眷來鄴城而已。因為在他看來曹操根本沒有本錢拒絕自己的邀請。故在商討完對曹操的策略之后,心情大好的袁紹當下便將話題一轉(zhuǎn),扭頭向辛評問道,“仲治,東萊車現(xiàn)下造得怎樣了?”

辛評見袁紹點了自己的名,趕緊拱手作答道:“回主公,工匠已照管統(tǒng)所獻之圖造東來車百部。眼下這百部東萊車正日夜提水灌溉溝渠,照此情勢不出半年冀州便能開出萬畝良田。”

袁紹與辛評口中的東萊車,正是蔡吉所提供的水車。話說那日管統(tǒng)在重金夠下蔡吉所畫樣圖之后,當即便將其封存于匣中命心腹連夜送往鄴城。而袁紹在收到這樣圖后同樣也是看得嘖嘖稱奇。加之其早年也在洛陽見過畢嵐發(fā)明的翻車。于是袁紹當即便命辛評招募工匠打造水車,用以協(xié)助袁軍屯田。由于冀州水資源相對豐富,故水車在此地的效率遠大于東萊。辛評所言的萬畝良田雖有夸張之嫌,但在水車的幫助下要在半年內(nèi)完成這一任務(wù)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因此這會兒耳聽冀州將在半年左右多出萬畝良田,袁紹當下高興得咧嘴大笑道:“如此說來,吾軍從此不必再仰食桑椹了啊!”

袁紹此言一出,立刻引來了眾幕僚會心一笑。原來袁紹初到冀州起兵之時,由于糧食匱乏,全軍上下只得靠采食桑椹來熬過饑荒。如今眼看著袁紹將一支靠食桑椹的軍隊一步步打造成河北第一雄師,且在短短數(shù)月間便能開墾出萬畝良田。在場的每一個袁紹的幕僚都深深地為自家主公感到自豪。當然有時這位主公也會鬧點小脾氣,有時也會提出像招納曹操做部下之類不靠譜的想法。但沒有人會懷疑袁紹會取得最終的勝利。

而在這種熱烈氣氛的感染下,袁紹不由地又想起了管統(tǒng)最近給他寫的另一封信。話說信中所提之事袁紹至今還有些猶豫。或許眼下可以拿出來同眾人商討一下。想到這里袁紹便輕咳一聲示意眾人安靜道:“諸君,東萊管統(tǒng)自上次獻上水車樣圖之后,前日又送來一封書信給吾。”

“哦?東萊那邊又有新物件了?”沮授好奇地問道。說起來東萊這個原本毫不起眼的臨海邊郡,這半年來可是奇事不斷。先是冒出個女童太守,后又出現(xiàn)了能將水提上數(shù)丈之高的東萊車。說實話,不僅是沮授,此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很好奇,這一次東萊又會給眾人帶來什么樣的驚喜。

“非也。此番管統(tǒng)在信中坦言,東萊已建起商隊跨海與三韓通商。但生怕因此觸怒公孫度,故東萊那個女童府君打算獻上糧草,以求吾對東萊施以庇護。”袁紹說著從案牘上取出了一張薄紙遞給眾人道:“這是管統(tǒng)的原信。不知諸君對此有何看法?”

第五十八節(jié)

小時了了

隨著管統(tǒng)的書信在袁紹幕僚間傳閱,現(xiàn)場再次迸發(fā)出了一片嘩然。這倒并不是說東萊郡跨海通商有什么驚世駭俗。事實上,早在漢武帝時起,西漢王朝就已經(jīng)開辟出了一條成熟的海上絲綢之路,并由黃門直接負責(zé)官船出海貿(mào)易。至于民間的海外貿(mào)易,大約在武帝之前便早已進行,之后又伴隨官方交往繼續(xù)得到發(fā)展。而到了東漢前期,由于通往西域的陸上絲綢之路一度受到阻塞,南方的海上絲綢之路便顯得尤為重要起來。

按照《漢書地理志》的記載,漢時從嶺南日南、徐聞、合浦等地乘船,沿著海岸線航行五個月,可到馬來半島;繼續(xù)航行四個月,即抵達后世泰國的西海岸;在泰國西岸和緬甸東南岸航行二十多天后登陸,再步行十多天日,便可到達后世緬甸的西南部;再從那里坐船航行約兩個多月,就能抵達黃支國。

黃支國即后世印度南部海岸康契普臘姆,在公元前1世紀后半葉至公元2世紀末,這里是印度與羅馬海上貿(mào)易的中心。漢朝的商隊在黃支國卸下黃金、雜繒,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交易明珠、璧、琉璃、奇石和其他珍異物品。例如西漢未年,王莽就曾請黃支王送來犀牛當貢品。

所以倘若東萊郡真有心一來一回花上兩年時間跑去天竺通商的話,袁紹的幕僚們至多笑話笑話那東萊的女童府君有勁沒處使。但眼下東萊郡既然是要同毗鄰遼東的三韓通商,那這事就不能一笑了之了。正如管統(tǒng)在信中所言此事關(guān)系到公孫度的態(tài)度。以東萊郡的勢力根本不可能與自封遼東侯的公孫度相抗衡。故東萊郡獻糧求保之舉雖有些唐突,卻也是意料中的事。只是究竟要不要答應(yīng)下東萊的請求,便成了擺在眾人面前的一道難題。

這不,在一番低頭私語之后,治中審配頭一個就站在軍事的角度上予以否定道,“主公,恕配直言,我軍現(xiàn)下正與公孫瓚對峙于幽州。難得公孫度兩不相幫。主公切不可為蠅頭小利而觸怒公孫度。”

“正南所言正是吾之所慮。只是吾既然有心拉攏東萊,倘若此時對東萊袖手旁觀,恐就此寒了東萊的民心啊。”袁紹頗感為難地說道。

然而一旁的田豐卻態(tài)度強硬的說道,“主公不必如此多慮。依豐看來,主公現(xiàn)下因修書一封,命管統(tǒng)阻止東萊與三韓通商。既然東萊有心奉主公為主,自當聽從主公號令,莫要在此關(guān)鍵時刻為主公添亂。”

“田別駕,此言差矣。東萊地貧人稀,想靠泛海通商來收購糧草,也是不得已之舉。倘若主公硬要阻止此事,恐會逼東萊轉(zhuǎn)投公孫度。故依圖看來,主公可暗中示意管統(tǒng)接受東萊進貢。”許攸捻著山羊須搖頭晃腦道。

“暗中示意?”袁紹聽罷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而許攸則笑意盎然地解釋道,“善。如此一來,東萊以為主公答應(yīng)了通商一事,然主公卻并未對外宣布此事。一旦東萊真因通商一事惹惱公孫度,主公幫,可出面調(diào)和;不幫,可將罪過都推在那女童太守的身上。如此一來豈不是兩全其美。”

袁紹聽許攸這么一說,當下茅塞頓開,心想,對啊,還有這么一招呢。須知,袁紹雖不想將公孫度扯進幽州之戰(zhàn),但對于東萊所許諾的糧草還是頗為上心的。畢竟袁紹要與公孫瓚爭奪幽州軍糧自然是多多益善。故現(xiàn)下袁紹實際的心境是既不想惹公孫度,又想要免費的軍糧供應(yīng)。而許攸的這番建議可謂是正中袁紹的下懷。

然而還未等袁紹點頭答應(yīng),一旁的田豐卻沖著許攸大聲斥責(zé)道:“此乃誆騙!主公切不可聽信此人讒言!倘若主公如此行事,天下人將如何看待主公!”

“誆騙?何為誆騙?與三韓通商一事本就是東萊那女童府君想出來的主意,出了事自當她一力承擔(dān)。”許攸掏了掏耳朵不以為然道:“更何況當初之所以舉薦一女童做太守,不就是這種時候推出去替罪的嘛。”

田豐的話雖難聽,可許攸的那番直白坦言也好不到哪兒去。就算眾人當初真懷著許攸所說的想法默認東萊奉一女童做太守,但這種話又怎能當眾挑明。大家終究都是要面子的人。總之經(jīng)過兩人一番爭論之后,這會兒的袁紹反倒是不好意思再表態(tài)了。不過不好意思表態(tài),不代表袁紹就接受了田豐的進言。其實在經(jīng)過許攸的提點之后,袁紹心中已經(jīng)有了應(yīng)對之策。那就是干脆不回復(fù),任由東萊那邊自行行事。當然為防止田豐繼續(xù)無休止地直言進諫,袁紹并沒有將自己心中的想法說出口,而是擺出一副頗為為難的樣子一揮手道,“此事再議。”

然而袁紹的這點小伎倆又怎能騙得過田豐的眼睛。深知袁紹脾性的他一聽其說“再議”二字,便知自家主公是打算采納許攸之計誆騙東萊了。雖說田豐一直不贊成袁紹舉薦蔡吉為東萊太守一事。但一碼歸一碼,就算蔡吉沒資格做太守,也不代表眾人就可以此誆騙于她。更何況一旦主公誆騙女童的做法被張揚出去,那豈不是要敗壞袁氏一門的名聲。想到這里,田豐當即就打算戳穿袁紹的謊言。只是還未等田豐張口進言,端坐對面的沮授卻已然向他使了個眼色。

田豐雖性子剛烈,但他對身為袁氏智囊之首的沮授還是頗為服氣的。因此眼見沮授向自己使了眼色,田豐便將剛到嘴邊的諫言又吞了回去。于是乎,這場臨時召開的會議就在便在不了了之的氛圍中結(jié)束了。

不過一出袁府大門,田豐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解,一把就抓住正打算上車的沮授問道:“公與,剛才為何阻止豐向主公進言。”

沮授看了看田豐,平靜地抬手邀請道:“元皓,上車再說。”

面對沮授的邀請,田豐自然是沒有推辭。卻見他一上車剛一坐定就忙不迭地繼續(xù)追問道,“公與,汝也知主公這是意圖誆騙東萊。為何先前要阻止豐?”

沮授見田豐問得急切,不由長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元皓,汝既知主公心中所想。又怎看不出主公心中其實早有定斷。招納曹操是如此,支持東萊與三韓通商亦是如此。主公是個有主見的人,其向吾等幕僚詢問有時只是為了佐證其主見而已。故一旦主公心意已決,就算吾等再怎么苦勸,恐怕都難改主公心意。”

田豐跟隨袁紹多年又怎么會不知自家主公剛愎自用的脾氣。此刻聽沮授這么一說,田豐心里更是郁悶之極。卻聽他賭氣地說道,“如此說來,吾等幕僚謀士豈不是成了袁府的泥塑木胎?那主公還不如買幾只鸚鵡擺在府中學(xué)舌的好!”

“元皓,汝對主公的忠心可昭日月。但剛而犯上,只會適得其反。”沮授語重心長地向面前的同僚提醒道。

田豐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有犯上的嫌疑,但他也知沮授是為人坦蕩的君子。因此這會兒的田豐在一聲嘆息之后,只得將話鋒一轉(zhuǎn)道:“公與,汝看今日之事該如何收場?”

沮授見田豐不再抱怨,便也跟著低頭思慮道:“主公招納曹操一事,依吾所見,此事只是主公一廂情愿。哪怕曹操肯屈居于主公麾下,其部將家臣亦不會答應(yīng)此事。須知,人一旦走上諸侯之道,便再無回頭之路。”

“公與言之有理。此事確實不足為慮。”田豐深以為然地點了點。畢竟歷史已經(jīng)不止一次地證明,凡是做過一方諸侯的人一旦投靠其他勢力,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得到新主上的重用與信任,甚至還會不得善終。想到這一點,田豐便也不再為曹操會投靠袁紹而擔(dān)憂了。因此他跟著又問道,“那東萊與三韓通商一事又該如何解決?”

“順其自然。”沮授不假思索地說道。

“順其自然?”沒想到沮授會如此作答的田豐皺眉道:“公與,汝是在說笑吧。萬一東萊真因與三韓通商一事惹出禍端牽連主公那可如何是好?難道真要像許攸那廝所言到時候假裝不知?”

“元皓,汝多慮了。雖說三韓給予公孫度的貢品頗為豐碩,但終究是些土產(chǎn)而已,怎及得上遼西的大片沃土?”沮授微笑著反問道。

“是了!正所謂遠交近攻,公孫度窺視公孫瓚的遼西,故不會為東萊的冒犯而與主公交惡。”田豐一拍大腿,“吾剛才怎么沒想到。”

“元皓,汝就是對東萊的小蔡府君心存偏見。今日才會一葉障目。”深知田豐脾性的沮授點穿道。

田豐被沮授點中心事,不由輕咳一聲故意掩飾道,“公與似乎頗為看重東萊郡的那個女童太守。”

“蔡伯起之女確乃奇才。”沮授捻須贊道。

“不過是個聰慧膽大的女童而已,怎擔(dān)得‘奇才’二字。就算其是奇才,然牝雞司晨終非吉兆。”田豐固執(zhí)地說道。

“元皓此言差異。蔡吉出身書香,忠孝賢淑,且勤于政事。汝怎可將其與妲己、呂雉之流相提并論。”沮授擺手搖頭道。

“這蔡氏雖無狐媚之舉,但也談不上勤于政事。畢竟其任太守不過數(shù)月而已。”田豐反駁道。

“元皓,汝可別小看那小蔡府君,其數(shù)月來在東萊的施政,可比天下間諸多尸位素餐之輩高明得多。就以此次蝗災(zāi)來說青、兗、徐、豫、揚五州,唯有東萊一郡調(diào)民夫、軍士撲殺飛蝗。蔡氏小小年紀面對驚天大災(zāi),能如此沉著應(yīng)對,實屬不易。”沮授頗為感慨地說道。

“此事吾也有所耳聞。流民盛傳那蔡氏能點蝗成蝦。如此神怪之言也就愚夫愚婦才會相信。”田豐不屑道。

“神怪之言雖不足為信。然蔡氏率部馳援災(zāi)縣滅蝗一事乃是事實。不僅如此,依管統(tǒng)信中所言,蔡氏還提出以工代賑之法來安置饑民,令東萊自蝗災(zāi)之后非但未顯易子相食之慘象,還收納了數(shù)萬流民屯田。此番主公著人所造的東萊車,便出自東萊流民中一馬姓工匠之手。”沮授說到這里,見對面的田豐露出了驚訝之色,便又向他進一步問道,“元皓,汝可知毗鄰東萊的北海郡太守孔融,蝗災(zāi)時又在做什么?”

“孔文舉,家學(xué)淵源,為人剛正,面對蝗災(zāi)當有應(yīng)對之策。”田豐想了想后答道。

“孔文舉那時正尊奉大儒鄭玄,以子孫之禮對待鄭玄,把鄭玄所居之鄉(xiāng)改名為鄭公鄉(xiāng)。”沮授用揶揄的口吻冷笑道。

“沒想到一向剛直不阿的孔融竟會做出如此荒唐之舉。”田豐聽罷沮授所言在揚聲長嘆之余,不禁撫須苦笑道,“公與,汝別說。如此一比,孔文舉還真不如一女童。難道正應(yīng)了當初中大夫陳韙的那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田豐說的是孔融十歲時發(fā)生的一個小故事。話說,孔融隨父親來到首都洛陽,當時河南尹李膺名聲極大,“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為登龍門”。但他“不妄接賓客”,不是當世名人和通家都不獲接見。而孔融還是個孩子,卻偏要見見李膺,他對李府守門者說:“我是李君通家子弟,請通報。”李膺請他進來后問他道:“高明祖、父與仆有恩舊乎?”孔融答道:“然。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則融與君累世通家。”在座的人聽了無不驚嘆,他小小年紀竟如此聰慧,是個“異童”。李膺也稱贊他將來“必為偉器。”后來中大夫陳韙來到李膺府第,賓客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他卻不以為然地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孔融立即反駁道:“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駁得陳韙無話可說。

不過此刻田豐引用這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多少帶上了幾分譏諷的意味。因此沮授也跟著半開玩笑地說道,“若真是如此,吾可得期盼那小蔡府君莫要長大。時值亂世,得一能吏不容易,哪怕對方只是一介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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