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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蔡吉一番侃侃而談,林飛臉上的笑意漸漸退卻下去。卻見他仔細端詳了面前的少女半晌之后,忽然抬手鼓掌道,“段氏兄弟曾言,小蔡府君博學多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墨學自漢武之后幾近湮滅。能知墨辯存在者更是鳳毛麟角。”
蔡吉見林飛變相承認了墨家的身份,便以謙遜的口吻圓了個謊道,“林郎君過獎了。本府也只是早年在洛陽聽人提起‘白馬非馬’一說,這才知天下間有墨辯存在。再一見林郎君精通機關之術,便斗膽猜測林郎君家學乃墨學。”
不過林飛聽罷蔡吉所言,并沒有去打聽她究竟是從何人口中聽到“白馬非馬”一說,而是直接張口沉吟道,“白馬,馬也;乘白馬,乘馬也。驪馬,馬也;乘驪馬,乘馬也。”
“獲,人也;愛獲,愛人也。臧,人也;愛臧,愛人也。此乃是而然者也。”蔡吉不假思索地跟著接口道。
林飛眼見蔡吉輕而易舉地就接上了《墨子?小取》中的記述,在驚喜之余,臉上也頭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看來蔡府君并非葉公好龍。”
“吾也只知這一段。雖久仰墨子大名,卻無緣一睹《墨經》。”蔡吉略帶黯然地嘆息道。這倒并不是蔡吉在故意做作。而是在紙張尚未普及的年代,書卷本就是稀有之物。加之墨家又已勢微數百年,此刻若想找點關于墨家的典籍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事實上不僅是東漢,自秦統一六國到清朝的兩千年里,墨學基本上是處于停滯階段,研究墨學的學者更是屈指可數。畢竟墨學特有的理工思維模式,與中國傳統的官本位思維模式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真讓墨學再一次被中華學術界注意的契機是清末的西學東漸。西洋人用堅船利炮砸開天朝大門的同時,西方的邏輯學也隨之傳入中原。面對這一陌生的學說,中原的夫子們開始翻找古文獻以求證明此法古已有之。結果考證了半天,考證出了一直與儒家唱反調的墨家。事實上,墨辯邏輯學是與亞里士多德邏輯學、古印度因明學并肩的古代形式邏輯三大源流。只不過古希臘的邏輯學在西方一脈傳承不斷完善,古印度因明學借由佛教而傳播,而墨辯邏輯學則被塵封了千年之后,才被孔門子弟翻出來撐門面。
當然也正是靠著清末民初梁啟超、章太炎、胡適等學者對墨學的研究,上一世的蔡吉才會對墨家產生興趣。同時這會兒也能與面前的東漢墨者聊上幾句。這不,聽罷蔡吉的一席感慨之言,林飛當即熱情地抱拳道,“蔡府君若是有志研習墨學,林某可送府君一套《墨子》。”
“林郎君如此大方,那本府就厚顏收下了。”蔡吉一聽林飛要送她《墨子》自然是喜上眉梢。要知道她之前還在盤算以復興墨家為旗號,培養一批注重認識論、邏輯學、自然科學的人才為己所用。那曾想瞌睡有人送枕頭,這邊竟真的跑來了一個墨門子弟。然而激動歸激動,蔡吉終究沒有即刻就向林飛提出要復興墨家一事。畢竟林飛不是史書上有過記載的人物,也沒有像段氏兄弟那般與蔡吉同事過一段時間。可說眼前這個男子來得太突然也太神秘。在未摸清對方目的之前,蔡吉并不打算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所以這回兒的蔡吉在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之后,便將話鋒一轉再次向林飛探問道,“不過林郎君,此番來黃縣該不會只是為了來教仲苗煉硝?”
林飛眼瞅著蔡吉前一刻還在與自己討論墨學,后一刻卻又一臉波瀾不驚地打探起了自己來黃縣的目的。心想此女還真是個難纏的角色。不過就是難纏才值得自己來此做大買賣。想到這里林飛立馬也換上了一副商儈嘴臉,向蔡吉,“不瞞蔡府君,林某此番來黃縣,意在做買賣。”
“做買賣?林郎君莫不是要賣冥器?”蔡吉神色古怪地問道。要知道前一世歷史系出身的她對盜墓之類破壞古跡的活動本無好感。更何況林飛要是將冥器拿來龍口商港脫手,那很有可能會被喜好中原奢侈品的三韓人或倭人買走。這讓蔡吉在心理上很難接受。
“冥器?”林飛先是楞了一下,跟著便知蔡吉在擔心什么了。卻見他當即哈哈大笑道:“蔡府君想哪兒去了。摸金,顧名思義吾等只是要金銀珠寶。至于玉器,冥器,自是留在墓中。就算真取了出來,又有何人會收?不怕晦氣。”
蔡吉聽林飛如此一解釋,這才意識到眼下是東漢,眾多諸侯盜墓的目的是為了籌集軍資,而不是收藏古玩。且古人對陪葬用的玉器、青銅器本身還是頗為忌諱的。當然像宋徽宗那樣對青銅器有特殊癖好的人除外。眼下既然有了林飛的這番保證,蔡吉在心里踏實之余,又跟著問道,“既然林郎君不賣冥器,不知又打算作何買賣?”
“賣人。”林飛賣了個關子道。
“賣人?”蔡吉愕然地瞪了一眼面前的男子。心想這位仁兄做的買賣還真是沒一個正經的。也不知他是打算販賣兒童,還是販賣婦女?
正當蔡吉在心中暗生鄙夷之時,那一邊林飛卻得意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道,“沒錯。林某手中有三百了力士欲尋明主,不知蔡府君可有興致?”
蔡吉一聽林飛原來是要賣兵給自己,不由長舒了一口氣。但她轉念一想林飛既然做的是盜墓的勾當那他手下的所謂力士豈不就是一幫盜墓賊!?覺得有些怪異的蔡吉趕緊追問道:“林郎君,汝言之力士,可是盜墓掘墳之輩?”
“蔡府君真是一點就通。沒錯這三百力士皆熟知開山掘墓之術。”林飛說道這兒,沖著蔡吉頗有深意地微微一笑道,“當然挖溝毀城亦不在話下。”
雖說林飛這番介紹乍一聽起來頗為誘人。但蔡吉還是謹慎地問道,“哦?既是如此能干之輩。林郎君為何要賣與本府?林郎君不正是以此為生嗎?”
面對蔡吉的質疑,林飛卻懶散地擺了擺手道:“蔡府君有所不知。林某向來獨來獨往。這群力士原是家兄的部曲。家兄將其托付給在下后至今不知所蹤。林某思前想后,覺得與其讓這幫力士跟著在下無所事事,不如為其找一明主相投。”
“若是令兄回來發現汝已將其部曲轉賣,這可如何是好?”蔡吉不置可否地反問道。
“蔡府君大可放心。家兄既將這批力士托付給在下,自然生殺借由在下做主。”林飛拍著胸脯保證道。
“三百力士……人還真不少呢。說起來,東萊地貧人稀可養不起太多人啊。”蔡吉輕輕甩了甩長袖嘟囔道。
林飛見蔡吉一副要殺價的模樣,當即嘖了嘖嘴道,“蔡府君能置辦起一千重騎,又何慮這三百力士。”
蔡吉耳聽林飛提起自己的那一千重騎,不由心生警惕,“林郎君似乎對東萊頗感興趣。”
林飛卻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回應說,“既然日后要做大買賣,自然得先探一探對方的虛實才行。”
“本府對林郎君的虛實也不深喲。不是嗎?”蔡吉逮住機會向林飛逼問道。
可誰知林飛卻更加狡黠地反問說,“蔡府君連林某的家學都已探出。難道了解還不深?”
蔡吉見林飛開始避重就輕地扯皮起來,便知今日多半是只能打探到這種程度了。不過正所謂來日方長,只要對方還想同自己做生意,還想搭自己這條線,那就總會有弄清楚對方底細的一天。更何況三百力士還在可控制的范圍之內。因此這會兒的蔡吉便不再與林飛多做糾纏,而是直截了當地點頭應道,“三百力士就三百力士。不知林郎君開價多少?”
“一片船契。”林飛豎起右手食指道。
“啥?”以為自己聽錯了的蔡吉又問了一遍。
可林飛依舊晃了晃食指微笑道,“吾要一片去東吳的船契。”
蔡吉沒想到林飛非了半天的口水竟然是要用三百力士換一片船契。一時間蔡吉也不知道這算是撿到便宜,還是被人耍了。不過面對林飛看似荒謬的價碼,蔡吉最終還是一本正經地向他問道,“看來這張船票對林郎君很重要?”
“確實重要。不瞞蔡府君,林某正打算去東吳談樁大生意。”林飛以同樣認真的口吻回答。
然而這一次蔡吉卻并沒有追問林飛談的是什么生意,而是直接向其拱手道,“那本府就此預祝林郎君馬到功成,財源滾滾。”
林飛本還想借這話的由頭與蔡吉談一下接下來的合作,卻不曾想對方竟直接來了這么一出。真是個有趣的女子。林飛在心中暗暗贊嘆了一番后,便將主意一改,突然向蔡吉報出了一串數字道,“一千零四十九。”
鬧不清這串數字意義的蔡吉不解地看了看林飛。
而林飛面對蔡吉怪異的神色,則跟著解釋說,“蔡府君的那道韓信點兵,答案應是一千零四十九。聽仲苗兄所言,蔡府君此題張榜于城頭已有大半年,卻僅有其一人答出此題。蔡府君不覺東萊之池過于淺顯難覓游龍?”
蔡吉被林飛一語點中窘事,不由尷尬地點頭嘆道,“林郎君所言,本府也深有感觸。其實也不能說東萊難覓俊杰,只是本府人小德微難得俊杰認同罷了。”
“蔡府君莫要妄自菲薄。府君以女子之身出任太守本就驚天動地。只是青、兗、徐等中原各州名士多已出仕,蔡府君若想在中原再招名士恐難有成效。故林某以為蔡府君大可另覓蹊徑從南方招募名士。”林飛提議道。
“林郎君說的可是吳越、荊楚等地?”蔡吉低頭思慮了一下問道。
“正是如此。”林飛點頭分析道,“吳越、荊楚等地歷來名士輩出,只因地處偏遠故一直不為中原各諸侯所注重。”
蔡吉聽林飛這么一說也覺得有道理。畢竟在她的印象當中后世家喻戶曉的諸多三國名人都出于吳越、荊楚之地。只是東漢交通不便,自己眼下又公務纏身實在沒時間跑去南方招人。想到這里,蔡吉不禁長嘆了口氣道,“話雖如此。可終究路途太過遙遠啊。”
“蔡府君此言差異。東萊既已打算發船前往東吳,蔡府君大可讓人將這‘韓信點兵’之題帶去南方招人解題。林某相信總會有懷才不遇之士前來解題。”林飛向蔡吉點撥道。
好主意呀!蔡吉一邊在心中暗嘆自己怎么楞沒想到這一招,一邊則抬頭看了看林飛問道,“林郎君真是做買賣的?”
“做大買賣的。”林飛得意地頷首道。
蔡吉見林飛依舊不肯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便就不再強求。不過她同時也不想就此讓對方牽著鼻子走。于是在一番搜腸刮肚之后,蔡吉試探著向林飛透露了一個史書中所記載的關寶物的消息,“既然如此。那本府也不能白占林郎君的便宜。本府曾聽人說起豐城斗牛之間常有紫氣。本府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不過林郎君既然精于摸金應該能查出個所以然。”
哪知蔡吉的話音剛落,林飛就已眉飛色舞地摸著下巴道,“豐城劍氣?有意思。”
按書友的建議將船票改為了船契。
第五節
故人來訪
且說林飛對蔡吉所提及的“豐城劍氣”蠢蠢欲動之時,屋外忽然傳來了段芝一陣急切的嚷嚷聲:“正杰兄,正杰兄!快來看看,此物可是硝鹽!”
蔡吉見此情形,立馬順勢拱手向林飛告辭道,“既然林郎君與仲苗還有要事相商。那本府就不多打攪了。”
林飛也知此時的蔡吉尚未完全信任自己。畢竟自己并沒有完全透露目的,而對方又是女子疑心病重也無可厚非。能談到今天這地步大致上來說已是收獲頗豐。于是林飛便跟著恭敬地還禮道,“恭送府就這樣在一場虛驚之后,蔡吉帶著對林飛的滿腹疑惑離開了段府。不過她并沒有前去找段融、甄堯等人。而是一面派手下通知段融段府沒事,一面直接回太守府歇息去了。要知道為了按時趕來同甄堯等人碰頭,蔡吉特地放棄了舒適的牛車,而是與東萊騎兵一起騎馬趕回黃縣。直到現在她還腰酸背痛得很。
只是蔡吉并沒有想到她前腳剛跨進太守府大門,后腳鈴蘭便已急匆匆地跑來向她稟報道,“主公,有位郎君說是能解韓信點兵之題。現已在二堂廂房等候多時。”
解題?今天是什么日子?往日無人問津的那道“韓信點兵”,竟接二連三地有人跑來解答。蔡吉在心里暗自嘟囔了一下。不過有人來解題終究是件好事。所以蔡吉并沒有多問什么,直接就讓鈴蘭帶她去見那位解題者。
自打蔡吉接了圣旨之后,她便正式搬到了二堂院辦公。這一來是為了方便與衙門胥吏相互交流。二來蔡吉如今已公開女子身份,再讓男子隨意出入她所居住的三堂院終歸有所不妥。不過二堂院雖不及三堂院私密但勝在寬敞。特別是院內的一汪蓮池,植藕養魚,清雅非常。
蓮池取“廉恥”之諧音,寓意清水衙門,廉潔清政,出污泥而不染。而當蔡吉信步來到二堂院之時,她恰見一白衣人,背負著手,長身玉立于池前,正聚精凝神地望著池內尖尖小荷。可還未等蔡吉張口探問,那白衣人卻突然轉身回眸沖著她悠然一笑道,“小蔡府君別來無恙。”
“奉孝先生!”
看清對方面目的蔡吉失聲驚呼。沒錯,眼前的這個白衣男子正是郭嘉,郭奉孝。話說自從上次小沛一別之后,差不多過去了整整一年,蔡吉幾乎已經不再指望郭嘉會來東萊。可偏偏就在她不再指望的時候,當世鬼才卻已然站在了東萊太守府內。
事實上,蔡吉在驚訝于郭嘉突然造訪的同時,郭嘉也在暗自打量著一身女裝的蔡吉。待見蔡吉雖風塵仆仆可眉宇間卻大有清氣,再聯想到一年前在小沛與其初遇的情形,郭嘉不禁感慨道,“那日元化說汝非童子,今日一見吾才恍然大悟。”
蔡吉聽郭嘉說華佗早已識破她是女兒身,當下略帶尷尬地躬身作揖道,“當初名分未定,吉不得已女扮男裝。還請先生見諒。”
“無妨,無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郭嘉大度地擺了擺手道,“倒是小蔡府君勤于政事,將東萊這一濱海邊郡治理得政通人和,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奉孝先生過獎。”蔡吉謙遜地拱了拱手之后,便同郭嘉雙雙走進廂房,各分主賓就坐。而鈴蘭則將早已準備好的大麥茶端了上來。說起來這麥茶還是蔡吉手筆。由于東萊本地并不出產茶葉,加之連年的戰亂阻斷了南北貿易,故東萊的茶葉價格高得嚇人。蔡吉是靠著太守的身份這才能得城內富戶上貢一點茶葉應急。至于衙門的尋常胥吏就只能用白水湊合。眼瞅著天氣逐漸炎熱,沒茶喝總不是件事。于是蔡吉便照前一世的經驗,讓鈴蘭等人將大麥炒至焦黃用熱水泡成大麥茶,供應給衙門和軍營消暑。味甘醇爽口,氣息焦香濃郁的麥茶一經推出便深受官吏和將士們的歡迎。并很快就從太守府傳入了民間。至于黃縣的百姓更是形象地將大麥茶,稱為蔡氏茶。
能成為大麥茶的發明者,自然是讓蔡吉頗為得意。只是此刻眼瞅色澤橙黃的大麥茶被端到郭嘉面前,蔡吉還是略帶心虛地歉然道,“茶水粗陋,還請先生見諒。”
“這是茶?怎無茶香?”郭嘉端起大麥茶聞了聞之后,臉上立馬露出了好奇的神色道,“卻有一絲麥香。”
“不瞞先生。此茶正是由大麥炒制而成,并未添加茶葉。”蔡吉說到這里,為了顯示她這麥茶還是可以小資一把的,便跟著補充道,“此茶有去食療脹、平胃止渴、益氣調中之效。喝時也酌以花瓣、青麥,相映成趣。”
郭嘉聽蔡吉如此一解釋,便淺淺地品了一口,跟著閉目頷首道,“真是麥香四溢。小蔡府君汝這麥茶比之真茶別有一番情趣。”
蔡吉不知郭嘉這是客套,還是真喜歡麥茶。只得將話鋒一轉探問道,“聽小婢鈴蘭說,先生今日造訪太守府是來解題的?”
郭嘉聽罷將手中的麥茶往蒲席上一擱,欣然點頭道,“若是在下沒算錯,共有兵卒一千零四十九人。”
“先生答對了。”對于郭嘉能答對此題,蔡吉并不意外。她所在意的是郭嘉怎么會在一年之后突然來東萊。因此她跟著便又向郭嘉試探道,“不過先生來東萊,應該不是專程來解題的吧。”
郭嘉見蔡吉問得干脆,倒也如實相告道,“小蔡府君真是直爽之人。那日小蔡府君一別之后,郭某確實有打算來東萊一游。怎奈之后蝗災肆虐,郭某不得不回鄉探親。直至年初才再次出游。一到黃縣就看到了小蔡府君的張榜于城門之上的那道韓信點兵。未曾想小蔡府君對算學也有心得。”
“那里,吉本想招募夫子來太守府內教幼童識字念書而已。只因一時興起才出了這道韓信點兵,哪知能答題者寥寥無幾。以至于府內的講武堂至今只有吉與另一段姓書生授課。”蔡吉苦笑著一攤手道。
“如此說來。郭某豈不是解了小蔡府君的燃眉之急。”郭嘉打趣地說道。
蔡吉一聽郭嘉竟有留下來教書的念頭,立馬激動地追問道,“先生打算留在東萊!”
“小蔡府君不歡迎在下?”郭嘉挑眉問道。
“歡迎!怎會不歡迎。先生稍候,吉這就差人為先生安排房舍。”蔡吉幸喜若狂地連連點頭道。直到此刻她才深刻地體會到曹操“倒履相迎”,劉備“三顧茅廬”時的心境。值此亂世能得一人才相助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哪知這會兒的郭嘉卻客氣地一擺手道,“小蔡府君莫要麻煩。郭某已在城內置下了一處宅子暫住。”
莫要麻煩、暫住……郭嘉的這番話讓蔡吉意識到對方并不是要投靠自己,而只過來觀察考校自己而已。不過就算是如此,蔡吉依舊壓下了心中一閃而過的失望,轉而熱情地向郭嘉噓寒問暖道,“原來如此。那不知先生可缺些什么?府君即可就差人去置辦。”
面對蔡吉熱情的招待,郭嘉那里不曉得眼前這少女太守的心意。于是為了不讓對方誤會,郭嘉當即神色一正,向其坦言道:“府君客氣了。其實郭某只打算在東萊暫住一些時日,以觀天下大局。”
果真是如此啊。蔡吉在心中長嘆一聲之后。卻又跟著打起精神向郭嘉拱手道,“無妨。先生想在東萊暫住幾日就幾日。吉只求先生在觀天下大局的之余,也可看看東萊之變化。”
郭嘉見蔡吉不氣不餒,依舊想要拉攏自己。不禁沉吟了一下提點道,“小蔡府君能在各方勢力間,借袁紹之力,保東萊一方平安已屬不易。東萊之變化郭某這幾日也已感同身受。”
蔡吉一聽郭嘉的提起了袁紹,這才稍稍冷靜了下來。心想,沒錯,郭嘉當初毅然離開袁紹,如今又怎會跑來投靠攀附袁紹的自己。難道要向郭嘉言明自己同袁紹不是一路的?自己只是暫時借助袁紹之勢自保而已?蔡吉在心里很快就否決了這一想法。理由很簡單,現在的東萊根本沒有條件脫離袁紹的保護。自己若是一味地表示只是暫時投靠袁紹,只會給對方留下不自量力的映像而已。畢竟郭嘉這樣的人物可不是三兩句話就可以哄住的。于是蔡吉在心中盤算了一番之后,便面帶謙遜地向郭嘉拱手道:“先生謬贊了。吉偏安一隅,得各方鼎立相助,方使東萊百姓不挨餓。怎比得上曹公征戰一年仍能開荒屯田。”
“哦?小蔡府君看好曹操?”郭嘉端起麥茶不動聲色地說道,“世人皆知曹操失兗州,生死只在一線之間。屯再多的田又有何用。”
“先生此言差矣。兗州處于黃河與濟水之間,是天下的沖要之地,如今雖已殘破,但還易于自保。吉見曹操一面擊破李封、薛蘭,分兵向東進攻陳宮,以阻斷呂布西進,一面開荒屯田,節約飯食,儲備糧草。大有將鄄城、東阿、范縣三縣充做‘關中’、‘河內’之意。反觀呂布乍得兗州一州之地,不思占據關隘,開荒屯田、收攏民心,反倒屢興戰事,如今惹得天怒人怨。而今芒種已過,曹操應已積累下來了足夠的軍糧與民心。故吉斗膽揣測,曹呂大戰之轉折就在近日!”蔡吉一邊照自己對歷史的了解分析著兗州的戰況,一邊則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郭嘉的表情。
蔡吉可不認為郭嘉會像尋常庸人那般以地盤來判斷勢力的強弱。她相信郭嘉剛才那番話更像是在試探自己。因此蔡吉決定借助其對歷史的進程了解來反試探一下郭嘉。果然在說到“曹呂大戰之轉折就在近日”之時,蔡吉發現郭嘉的嘴角彎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
而事實上,就在蔡吉與郭嘉二人互相試探之時,蔡吉嘴里的“轉折”早已在兗州大地上接近了尾聲。
滿天的羽箭遮蔽了蒼穹,在一片血與火的混戰之中,一身儒服的陳宮雙手持劍佇立于戰陣之中,哪怕箭矢從他耳邊擦過亦不能讓其有所退縮。因為陳宮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人馬雖被曹軍包圍,但就總數來說呂布軍的數量遠超曹軍。只要自己能堅守住陣地,那時間一長曹軍在呂布軍里外夾擊之下勢必會崩潰。
可事實真是如此嗎?一個猶豫聲音始終在陳宮的心里鼓噪著。之前太多的失敗令陳宮有些不怎么相信自家那位情緒不定的主公。可就算是如此作為一軍的統帥,他依舊得在兵卒面前表現出足夠的鎮定與堅韌。然而就在陳宮內心越來越焦躁之時,忽然間遠處傳來的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群黑衣黑甲的騎士沖破翻騰的血霧直抵陳宮陣營。
是敵將?
否!是援軍!
一瞬間陳宮麾下的將士們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這歡呼聲即是對己方堅持不懈的告慰,同時亦是對友軍出手相助的感謝。只是這歡呼聲似乎是來得太早了一些,因為很快就有人發現所謂的援軍其實未到百人而已。
只見領頭的張遼一入陣中,便翻身下馬一個抱拳向陳宮稟報道,“主公已撤至百里之外。請軍師速速突圍!”
陳宮聽罷張遼的稟報,只覺腦子轟地一下血氣翻涌。又沒堅持住!呂布又沒堅持住!看來自家這主公是打不了逆風仗的。只是這天下哪兒會有天天打順風仗的事,今日退十里,明日退百里,偌大個兗州還能讓他呂奉先退幾次!
想到這里陳宮只得凄然一笑,朝著呂布撤退的方向拱手道:“喏!”
興平二年,五月,呂布自東緡出發,與陳宮率領萬余人來進攻曹操。曹操部下的士兵全都出去收割麥子,在營中的不到一千人,難以守住營寨。在營寨西邊有一條大堤,南邊有一片茂密深廣的樹林。曹操把一半士兵埋伏在堤后,另一半士兵暴露在堤外布下陣勢。呂布的軍隊逼近時,曹操才命輕裝部隊挑戰,等到兩軍廝殺在一起以后,伏兵才登上大堤殺出,步兵與騎兵一齊沖鋒,大破呂布的軍隊,呂布當夜撤退。曹操又攻下定陶,分兵平定各縣。呂布隨即逃亡徐州東投劉備!
第六節
徐州特使
興平二年,夏,呂布敗退徐州的消息震撼了整個中原。誰都沒想到曹操竟能在一年的時間內以三縣之地反攻占據一州之地的呂布。誰都想不到素有無雙飛將之稱的呂布會如此輕易地一敗再敗。就連早已看出呂布外強中干的郭嘉也不例外。而之前在郭嘉面前秀了一把“預言”的蔡吉,卻對兗州大戰的結果并不關心,反倒是一心一意的與段融等人安排起了東萊商隊的首次東吳之行。畢竟后世的歷史告訴蔡吉,呂布失兗州并非是曹呂大戰的尾聲,而是中原大混戰的序幕。然而正當蔡吉好不容易等來久違的西風,正打算讓船隊揚帆起航之時,東萊郡卻意外地迎來了一批來自徐州的訪客。
“什么風把張三爺吹來了。”黃縣城下蔡吉沖著縱馬前來的張飛拱手相迎道。在她的身后則站著太史慈、黃珍等東萊軍民。這樣的陣勢就張飛當下的身份而言,不可謂不隆重。好在此番與張飛一起來黃縣的還有徐州別駕糜竺,因此眾人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不過張飛本人對此卻渾然不覺。卻見他翻身下馬向著朗聲抱拳道,“哈哈,小蔡府君別來無恙。吾等可是被東萊郡千里麥香招來的啊。”
蔡吉見張飛說得直白,倒也沒太在意。畢竟今年周邊州郡皆絕收、歉收,唯有東萊諸郡夏收頗豐,本就已夠扎眼。加之龍口商港一開,四方商賈云集黃縣。一來二去之下,東萊有糧的消息已然如疾風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中原。倘若不是蔡吉事先傍上了袁紹這棵大樹,之后又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剿匪立威,怕是此刻東萊郡早已被各方搶糧的勢力洗劫一空了。甚至蔡吉還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如果東萊還是像從前那般孤立無援,那這會兒張飛從徐州帶來的極可能是數千游騎,而非他身后的徐州第一巨富糜竺。
話說這些日子蔡吉也已碰到過不少東漢的巨商。他們因出身不同,給人的感覺也迥然各異。如甄堯、夏侯桓出身世家,故舉手投足總帶著一股子浮華奢靡的貴族氣息。王翰出身草莽,故行事作風都宛如豪強游俠。而乍一見張飛身后的糜竺,蔡吉的腦子里卻立即閃過了“君子”二字。是的,算你明知道糜竺是一個商賈,卻依舊會被他身上所散發出的那種雍容大方的文雅氣質所感染。無怪乎,劉備和曹操會對糜竺如此推崇。要知道這個時代有錢的巨商可不止糜竺一個。但能被劉備與曹操同時器重的商賈卻只有糜竺一人。更為難得的是,歷史上面對曹操嬴郡太守的誘惑,糜竺毅然選擇跟著當時毫無根基的劉備顛沛流離。由此可見此人亦是重情重義之人。
于是在心中暗嘆了一聲“雍容風議,見禮于世”之后,蔡吉便向糜竺客氣地躬身行禮道,“這位想必就是糜別駕吧。”
“糜竺見過蔡府君。”糜竺以同樣謙恭的態度向蔡吉還禮道。期間糜竺目不斜視,絲毫沒有因面前的太守是個少女,而流露出任何驚訝、好奇、不屑等等不合適的表情或動作。
相比糜竺的進退有度,張飛的表現則要張狂得多。卻見他沖著蔡吉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嘖嘖稱奇道,“未曾想小蔡府君有朝一日真能以女裝示人。”
張飛這一聲輕浮的感嘆,令蔡吉身后的太史慈等人紛紛流露出了厭惡之色。而蔡吉身后的文銳更是下意識地將手搭在了佩刀之上。須知未來許攸不過是沖著曹操叫了幾聲“阿瞞”,就被許褚當街斬殺。由此可見這個時代的人一旦認準了主公就會竭力維護主公的尊嚴。而倘若主公是像蔡吉這樣的女子,那家臣對這種事就會更為敏感。而張飛的表現無疑已經觸碰到了東萊眾將士的忌諱。
好在這會兒的蔡吉并不打算與張飛等人在自家地盤起沖突。因此眼瞅著現場氣氛不對頭,她當即就將話題一轉道,“難得諸君來東萊,又恰逢今日東萊商船起航。不若諸君這就隨本府前往龍口商港一觀如何?”
糜竺同樣無視張飛的口無遮攔,沖著蔡吉客氣地拱手道,“久聞龍口商港大名。難得蔡府君盛情邀請,吾等這就恭敬不如從命。”
而張飛則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得罪了人,亦跟在糜竺身后大大咧咧地抱拳道,“既然如此,就請小蔡府君帶路了。”
由于這個時代海上航行風險極大,故人們在出海之前必須先祭祀海龍王才行。東萊商船的起航儀式自然也不能免俗。當蔡吉帶著張飛、糜竺等人抵達龍口商港之時,段融早已差人置辦好了祭壇與祭祀用的三牲。
待到一干要人來齊之后,早已等候多時的巫師立馬奏起鑼鼓,點起長香,在一番絮絮叨叨的念咒之后,卻見為首的巫師將一張畫有龍的紙漂放在了水面,緊跟著現場文武官吏以及商賈水手一起隨之叩拜。然后由數名力士抬起三牲投入海中,以求海龍王保佑,東萊商船此番出行風平浪靜。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張飛固然是看著東萊官民們,又是念咒又是貢獻祭品,在旁笑得沒心沒肺。可他身邊的糜竺卻從一抵達龍口商港起便暗暗地觀察起了這一新近崛起的北方重港。
由于糜竺之前一直忙于與陳登二人輔佐劉備接任徐州州牧,故東萊開龍口商港一事,他也是在大約兩個多月之前才從徐州一些商賈口中得知相關的消息。起先糜竺對此也沒有太過在意。畢竟東萊郡與三韓隔海相望,兩地通商古已有之。然而隨著前往東萊的商賈越來越多,傳回來的消息越來越豐富。糜竺逐漸意識到這一次東萊郡的動靜搞大了。也正因為如此,當張飛提議要來東萊購糧之時,糜竺才會想同他一起來實地一探究竟。
正如當日甄堯、夏侯桓等人初抵龍口商港一樣,糜竺也被面前這座平地而起的港口給深深震撼了。而相較甄堯、夏侯桓等商賈,已經有過治理一州之地經驗的糜竺身有體會,在如今這等亂世要造出這樣一座集碼頭、船塢、市場、倉庫、旅店于一身的商港有多么不容易。須知若非自己此番捐助了一筆錢糧,直到此刻下邳的城墻都還未修繕完畢呢。而要在五個月內造出這么座商港,東萊郡究竟花費了多少錢糧與人力!
正當糜竺納悶于東萊郡的財力之時,他的目光突然瞥見了不遠處堆放的幾袋糧草。上面特殊的標志令其的瞳孔猛地一收中山甄家!
意識到東萊已然招來巨商資助的糜竺,當即向身旁的蔡吉客套地探問道,“蔡府君,汝這商港真是商賈云集。令人好不佩服。”
“糜別駕過獎了。本府不過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而已。”蔡吉謙遜地拱了拱手。待見糜竺正捻著胡須打量自己之后,她又直起身指著面前的一片汪洋,“其實以徐州的資質,也可開出像龍口這般的商港。”
“徐州也造商港?蔡府君就不怕咱徐州搶了汝東萊的生意?”一直在旁嬉笑的張飛突然回頭向蔡吉反問道。
“無妨,無妨。沿海諸縣開港越多,海路就越安全,補給就越方便。”蔡吉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之后,又掃了張飛與糜竺一眼,欣然笑道,“不瞞二位,本府可是誠信期盼,徐州能開陶縣、西海、鹽瀆三港通商。”
眼瞅著蔡吉隨口就報出了徐州沿海三大主要港口,并大氣地表示要與徐州合作。糜竺在心中不禁暗自感嘆,此子果如外界所言,真乃女中管仲!想到這兒,糜竺當即捻須笑頷首道,“蔡府君言之有理。竺回徐州后定會著手開此三港。屆時東海商隊可得常來光顧啊。”
“光顧那是一定的。小蔡府君不是說了嘛,她家的船隊要來咱徐州補給。”張飛說著,又回頭沖蔡吉咧嘴一笑道,“不過小蔡府君有所不知,去年徐州多地糧食歉收,絕收,而今徐州百姓食不果腹。不若東萊這邊先接濟一點糧食,咱也好學東萊以工代賑將那三縣港口修起來。”
張飛一番話直說的蔡吉哭笑不得,心想這位張三爺不愧是市井出身,裝傻充愣間竟變著法兒地向自己討要起了投資。不過蔡吉也不是啥善男信女。這不,面對張飛厚顏的敲詐,蔡吉當即據理力爭道,“張三爺若真有心修港,大可學本府這般將碼頭先買于商賈籌錢修港。或是由本府這邊派人去那三縣修港也行。至于東萊的糧食嘛,那還是要用真金白銀賣的。畢竟東萊的糧食都是東萊百姓辛苦種得,本府無權將其血汗做人情,不是嗎?”
“哈哈,小蔡府君真是愛民如子。”張飛干脆地大笑道,“糜別駕,汝看呢?”
“徐州的商港,自是得由徐州人來修。”糜竺硬氣地答道。畢竟有關蔡吉靠投靠袁紹起家的傳言早已沸沸揚揚。糜竺與陳登等徐州本地豪紳世家并不希望袁紹的勢力直接染指徐州。
然而面對張飛與糜竺兩人的一唱一和,蔡吉卻對他們的前途并不樂觀。因為她十分清楚,用不了多久徐州就會變天。不過這對蔡吉來說并沒多大關系。因為不管由誰坐鎮徐州,只要有利可圖陶縣、西海、鹽瀆三縣總會有人同自己合作。
灼熱的烈日下,鮮衣亮甲的關羽策馬立于這座徐州最大的城池下邳城之前。在他的身旁劉備亦是頭戴進賢冠,腰佩銅印墨綬一副使君打扮。如此炎熱的天氣以一身正裝站在日頭底下本就是一樁辛苦事。可包括劉備、關羽在內的一干徐州官民依舊孜孜不倦地守在城門口。只因他們此番要迎接的乃是天下第一猛將溫侯呂布。
其實,對于自家大哥以如此隆重的架勢迎接,關羽心中還是頗有非議的。在他看來呂布不過是一介喪家之犬,且聲名狼藉,根本不值得劉備如此慎重地以禮相待。因此,這會兒眼見呂布的人馬遲遲沒有顯身,關羽便不失時機地向劉備低聲問道,“大哥,此番真要接納呂布?”
“溫侯為曹賊所敗投靠徐州,吾身徐州牧自當以禮相待才是。”劉備不假思索地朗聲答道。
不過關羽顯然不認為呂布的品行會比曹操來得高尚。加之又有丁原、董卓的前車之鑒,故而他依舊緊鎖著臥蠶眉向劉備警告道,“呂布為人輕狡反復,羽恐大哥接納此人會惹禍上身。”
劉備聽罷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關羽一眼,繼而緩緩地回過頭平視著前方空無一物的官道,輕聲說道,“云長。吾等來下邳已近半年。然此半年來,曹豹、臧霸、孫觀等人皆不服吾這使君。恰逢此番呂布來投,倘若吾能將其收服,便是向世人證明,吾劉玄德確有駕馭豪杰之德!”
關羽眼見劉備說得如此氣勢洶洶,心知自己家義兄這一次是要動真格的了。確實,眼下義兄雖頂著徐州州牧的頭銜,可徐州境內依舊有部分人馬對其聽宣不聽調。其中又以曹豹、臧霸、孫觀這三個隨前任州牧陶謙起家的舊部最為桀驁不馴。特別是那曹豹,其不僅與陶謙是同鄉,掌握著陶謙死后留下的一干丹陽兵,同時又是下邳相。說其在下邳城內與義兄分庭抗禮一點都不為過。而在另一邊當初陳登等徐州世家許諾下的十萬步騎卻遲遲沒有兌現。面對如此尷尬的情勢,也無關乎義兄會急著想要接收呂布提高實力與名氣。
只是收納了呂布就真能壓制住曹豹等人?心中始終覺得有些不踏實的關羽,忍不住低頭自語道,“話雖如此。益德怕是不會同意此事。”
劉備聽關羽提起了張飛,不由略微沉吟了一下。確實以張飛謹慎的脾性多半不會同意招呂布這等麻煩人物來徐州。然而劉備卻打心底里想要搏一把。再怎么說他現下都已是一州之主,就算有曹豹等跳梁小丑與其作對,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而已。劉備堅信以自己的能力必定能收服呂布,正如他之前收服徐州諸世家一樣。一想到自己日后統領徐州駕馭呂布,劉備只覺心中一陣熱血澎湃。至于張飛的態度,關羽的提醒,亦被他統統拋到了腦后。
“益德回來時,呂布已進駐小沛。他不會在意。”在丟下這樣一句武斷的話之后,劉備也不等關羽回應,直接揮鞭策馬而出。因為此時下邳城外的官道上已經隱約冒出了點點旌旗呂布到了。
第七節
北海名士
數日之后,劉備接納呂布的消息傳至東萊。原本還打算在東萊多逗留幾日以探虛實的張飛驟聞此訊,立馬火燒屁股地先行趕回了下邳。對此蔡吉倒也并沒多做挽留。畢竟熟知歷史的人都知曉,溫侯呂布走到哪兒,哪兒就會掀起一片腥風血雨。好在張飛雖走,還有糜竺留在東萊購買軍糧,商討開埠通商一事。因此在張飛走后,蔡吉便帶著糜竺在黃縣參觀船塢、市場以及周邊新設的民屯。當然與之隨行的還有講武堂新聘的夫子郭嘉。
“一早就聽說東萊郡在蔡府君治下政通人和。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糜竺站在田頭望著面前此起彼伏的麥垛由衷地贊嘆著。要知道自打初平年間起,他就再也沒有在徐州看到過這等忙碌的夏收情景。有那么一瞬間,糜竺甚至以為戰爭已經結束,天下已然太平。不過當他看到不遠處正疾馳而過的騎兵,突然意識到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亂世還在持續,甚至看不到盡頭。
相比糜竺贊嘆于面前的豐收情景,一旁的郭嘉則對河道旁聳立的水車頗感興趣。卻見他沖著持續轉動的龐然大物端詳了半晌之后,回頭向蔡吉詢問道,“小蔡府君,此物就是東萊車吧?”
“是。此物本名水車,只因由東萊傳出,故附近各州郡也稱其為東萊車。”蔡吉點頭應道。
“聽說此物乃東萊一工匠所制?”郭嘉跟著問道。
由于蔡吉一心想要拉攏郭嘉,因此此刻耳聽對方如此一問,她便直接坦言道,“不瞞先生,此車是本府根據自洛陽所見翻車改造而成。”
“此車竟是出于蔡府君之手!”糜竺聽罷驚呼道。要知道目前徐州一些地區也已陸續架起了水車,其規模雖不及東萊郡,可水車功效卻是眾人有目共睹的。此刻糜竺耳聽如此神奇的機關竟出于眼前這少女之后,不禁脫口贊道,“蔡府君真乃神童。”
“糜別駕過獎了。其實本府只是出了個主意。將本府這主意變成眼前這東來車的是東萊名匠賽魯班。”蔡吉謙遜地回道。
“話可不能這么說。小蔡府君雜學甚廣,吾等自嘆不如。”一旁的郭嘉擺了擺手道。
“奉孝先生這話倒真說準了。本府也就長于雜學而已。至于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堪稱俗人一個。”蔡吉兩手一攤自嘲道。話說也就是漢末這等亂世才不會計較這些東西,倘若換做太平盛世,蔡吉還真沒一條符合大家閨秀水準。
郭嘉與糜竺乍一聽蔡吉號稱“樣樣不通”,在雙雙驚訝地對視了一眼之后,卻異口同聲地朗聲笑道,“好個特立獨行的俗人!”
且說蔡吉與糜竺、郭嘉二人正聊得興起之時,卻見不遠處太史慈領著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清俊文士朝這邊信步走了過來。不過瞧那文士面相頗為陌生,似乎不是東萊郡府的人,亦非本地才俊。難道是太史慈的好友?太史慈會結交文士,這多少讓蔡吉有些意外。要知道太史慈自打在東萊郡出仕后,整日不是在軍營里訓練兵卒,就是帶著大隊人馬清剿匪徒。很少與人應酬往來,更毋庸說是文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