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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寶扇濃情蜜意之時,謝觀也曾經孟浪地提過,兩人成親之時,他定要尋到城中最好的繡娘,為寶扇裁制一件舉世無雙的喜服。謝觀心中記得,與寶扇初次見面時,那雙不合腳的繡鞋。待寶扇成為了他的妻子,謝觀定然會好生愛護疼惜,不叫寶扇再在秦府那般,謹小慎微,看人眼色的過日子。
因為謝觀的唐突,寶扇又羞又惱,將身子轉到一旁,任憑謝觀如何輕哄,都不肯說話。
只是,挑選喜服的場景依舊,身旁陪伴的佳人卻不是他心之所屬。
謝觀神色黯淡,連旁邊的尹小姐喚了他幾聲,都未做出回應。直到尹小姐的神色越發難堪,謝觀才意識清醒,問道:“何事?”
尹小姐掌心掐的通紅,面容上勉強扯出笑意,輕聲道:“這件樣式,可入的眼?”
謝觀不甚在意地頷首,只道:“可。”
謝觀踱步到一旁,只留下尹小姐向繡坊店家說著要求。
尹小姐微微轉身,看向不遠處心不在焉的謝觀,心中閃過一絲狠戾。與她同行,謝觀卻神情恍惚,莫不是在想其他女子。
婚約剛訂下時,謝觀并不情愿,甚至向謝家父母聲稱,自己已經有了心上人。
若不是謝家父母態度強硬,這門婚事當真不能保的住。
謝觀想要毀掉婚約的事情,傳到了尹府,尹小姐也得以窺探其中的內情。
只是尹小姐并沒有將謝觀心中的女子放在眼里。
雖然謝觀心悅于那女子,但并未上門提親,可見這女子定然身份卑賤,讓謝觀不敢貿然提出,只能徐徐圖之。
尹小姐被父母規勸,若是謝觀對那女子念念不忘,不如她先一步表示大度,將女子納為妾室。
這樣謝觀對尹小姐心中有愧,定然會多加補償。
但尹小姐未曾松口,她中意謝觀,因為他的溫和有禮、待人寬厚。
尹小姐不會阻攔謝觀納妾,但絕不會讓謝觀納心上人為妾。
身份卑微,卻足以讓謝觀這樣知禮的人,為了她違抗父母,這樣的女子,納進府中,豈不是禍害。
如今,看著謝觀這副模樣,尹小姐越發怨恨起那女子來。
尹小姐打探過謝觀心悅之人的名姓,只是不知道是那女子過于不起眼,還是謝觀保護的緊,至今為止,尹小姐還未得知那女子真名。
繡坊門外傳來響動,店家面容殷勤地迎了上去。
尹小姐朝著門外一看,心中了然,這進門的主顧她也識得。
正是近些時日,一改過去張揚的態度,放棄了追尋許久的陸世子的韓文歆。
韓文歆不認識尹小姐,但看到謝觀的身影,知道他們兩人是相伴而行,思緒微轉,便猜測出尹小姐便是前世那位,被「寵妾滅妻」的正妻,最終毒害了寶扇,被謝觀冷落折磨,落了個凄涼的結局。
尹小姐沒有興致再繼續待下去,便差使丫鬟將挑選好的布料收好,又輕聲喚了謝觀,準備離開繡坊。
謝觀卻駐足在一匹鳶尾色布料前,目光沉沉,他叫人將這布料包好,送到謝府門上。
聞言,尹小姐心中微沉,臉上卻掛著柔柔笑意:“這布料色澤清淺,但并非人挑它,而是它挑人。”
尹小姐自然是不喜這種顏色,而在謝府中,能配的上這匹布料的人,也難以找到。
她未來的夫君,竟然在挑選喜服時,都惦念著其他佳人,還精挑細選適合佳人的布帛。
謝觀卻沒有聽懂尹小姐的不滿,仔細摩挲著光滑細膩的布帛,微微頷首道:“這布料著實挑人。”
可卻極襯寶扇。
尹小姐心中氣極,卻不敢將事情挑破,唯恐謝觀惱羞成怒之下,破釜沉舟,定要將心上人迎進府中。
尹小姐的視線,從鳶尾色布帛上移開,轉身離開繡坊。
從前世知道來龍去脈的韓文歆,自然猜測的到,謝觀挑選的這匹布料,是要送給寶扇的。韓文歆垂眸,心中思慮萬千:重活一世,是老天垂憐,她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那旁人的呢。她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其他人,按照前世的軌跡,一步步走向不圓滿的結局。
轉瞬間,韓文歆便做出了決斷,她揚聲喚停了謝觀。
謝觀眉峰微皺,與韓文歆拉開了合適的距離,眼眸中一片平靜:“韓小姐。”
韓文歆上下打量著謝觀,依韓文歆看來,謝觀與尹小姐是相配的,兩人皆是溫和的性子。
若是沒有寶扇,謝觀與尹小姐大概會是相濡以沫的一對夫妻。
想起寶扇,韓文歆神色微沉,寶扇過于柔弱,需要人時時呵護疼惜,而謝觀并不是這樣的人。更何況……正如韓文歆所打探的那般,寶扇夜會情郎那晚,謝觀并不在城內。
如此看來,寶扇并不像外表一般無辜柔弱。
出于好心,韓文歆意味深長道:“不如憐取眼前人。世間表里不一之人,并不在少數。謝郎君,莫要被外表所蠱惑。”
謝觀眉峰擰起,不解道:“韓小姐這是何意?”
兩人不過是萍水相逢,只在宴會上匆匆見過幾面,連話都未說過。
今日,韓文歆突然阻攔在他面前,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語,怎么不令人生出疑惑。
韓文歆輕聲道:“秦家女雖好,但正如繡坊中被人買去的布帛,已經成了他人的身上衣,再作惦記也是徒勞。”
謝觀身子僵硬,提起秦家女,世人只會想起享有美名的嫡女秦拂。
但謝觀不同,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寶扇,聽到秦家女自然會想到她。
而韓文歆意有所指,此番話暗指寶扇是被他人買去的布帛,意思便是寶扇被他人沾染,已經丟了清白……
謝觀神色凝重,并不接受韓文歆的好意,他一改平日里的溫和模樣,聲音冷冷道:“女子名聲何其重要,韓小姐可以不看重名聲,但卻不可污蔑旁人。
輕飄飄的話說出口,只需要瞬息而已,但卻足以毀掉一個女子的命運。
這番話,最好不要再向旁人提出,不然韓小姐這些日子挽回的聲譽,怕是會頃刻坍塌。”
對于韓文歆話語中的暗示,謝觀心中驚訝。
但那是他與寶扇之事,不會顯露給外人瞧。
在他看來,即使韓文歆當真知曉些什么內情,也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貿然地說出。
韓文歆像是沒有料想到,謝觀得知實情后,竟然是這副反應。
謝觀言盡于此,他聲音沉沉:“告辭。”
看著謝觀漠然離開的背影,韓文歆臉頰漲紅,她剛才確實是一時沖動,明明答應了寶扇要守住諾言。
卻為了讓謝觀放下對寶扇的惦念,與尹小姐好好過活,而貿然說出。
被謝觀這般責怪,韓文歆頓覺難堪,也不再繡坊停留。
秦家。
秦父親母端坐在高堂上,堂下坐著的是長女秦拂,以及國公府派來送相看請帖的管家。
見到秦拂,管家言語中盡是溢美之詞,夸贊秦父行事嚴肅,秦母大方持家,才養護出了秦拂這般,鐘靈毓秀,端莊持重的女兒。
對于國公府管家的奉承言辭,秦父盡數收下。
將管家送走之后,秦父輕撫長髯,面上滿是欣喜神色,他連聲說了幾句「好」。國公府的世子妃,依照陸聞鶴的出色,日后國公府定然能更上一層樓。
秦拂嫁過去后,不僅能做未來的國公夫人,好生風光,還能扶持秦府的兒郎。
這樣好的婚事,其余人家費勁手段,都不能與國公府扯上聯系。
而他們秦家,只不過是待在府中,便得到了這樣的美事,如何令人不欣喜。
秦母的脊背也挺的筆直,輕吐出一口濁氣,眉眼舒展:“還是拂兒掙氣。瞧那韓家的嬌嬌女,跟在陸世子身后緊追不舍了那么多年,都沒能令陸世子心動。
而拂兒只去國公府的宴會上露了面容,便……”
秦父聞言,越發揚眉吐氣,他與韓大人不合,國公府的這番舉動,更是掃了韓家的顏面,長了他們秦家的威風。
秦拂面容并未甚歡喜,她柳眉微攏,聲音平靜:“父親母親莫要歡喜早了,不過是相看而已。成與不成,還兩說呢。”
秦父揚起手中的請帖,說道:“我兒太過謹慎,這是好事。不過從未聽到陸世子主動向其他女子示好。如今這……陸世子的心意可見一斑。”
秦父是男子,了解男子的心思。若不是有所圖謀,依照陸聞鶴的性子。
即使陸國公有意,只要陸聞鶴不允,便不會下這樣一張請帖。
秦拂接過請帖,看著上面所寫「邀秦家二女相會」的字樣,眸中閃過沉思:陸聞鶴此番舉動,到底是為了婚事,還是為了旁的……
府中新裁的衣裳,寶扇分得了三件。其中一件是鳶尾衣裙,裙裾的花紋新奇俏麗,一瞧便是用了心的。
這件衣裙,無論是顏色,還是款式,都無比貼合寶扇的心意。
寶扇換上衣裙,撫摸著衣裙上的褶皺,心道:秦府看在秦拂的面上,定然不會苛責她,不過也不會這般貼心。
這樣合乎她心意的衣裙,不像是秦府中人能想到的,倒像是被她暗地里調,教后的謝觀選出的。
夜深人靜。
寶扇推開秦府的大門,來到過去她與謝觀時常幽會的榕樹下。
謝觀果然在此處。
他面容凝重,看著寶扇姣好的面容,薄唇輕啟:“是誰?你可是情愿讓他得了身子。”
第139章
世界六(十一)
微風吹動鳶尾色裙裾,似湖水泛起陣陣漣漪,越發襯得寶扇人不勝衣,身姿纖細。
月色如霜似雪,傾灑在寶扇瓷白的面頰上,映照出她面容上的慌張無措。寶扇貝齒輕咬著柔唇,瀲滟的唇瓣被咬出凹陷的痕跡。裊裊青絲隨著風動而揚起,飄散到謝觀的面前,讓他手心發癢,他幾乎拼盡全力克制,才沒有伸出手將那縷青絲握在手心。寶扇將頭轉到一邊,聲音縹緲:“是與不是,又有什么區別。”
聞言,謝觀緊握雙拳,手背上青筋冒起。即使是早已經有所預料,但親耳聽到寶扇說出,將身子給了旁人,那一瞬間,他心底的怒意洶涌而起。謝觀抬眸直視著寶扇,心底的怒火還未宣泄而出,待看到寶扇水意朦朧的眼眸時,怒火立即變成了慌亂。
謝觀腳步移動,走上前去,但因為兩人的身份,又堪堪停下。他瞧著寶扇眼眸中的水珠,輕聲道:“可是哪個登徒子強求,抑或是秦府逼迫?”
寶扇不發一語,只任憑晶瑩的淚珠從眼眶中滑落,她鼻尖泛著可憐的紅意,知道自己狼狽。卻不肯去收拾,偏偏要將自己所有的凄楚可憐,呈現在謝觀面前。
她要謝觀知道,若不是他厲聲質問,她何至于如此難堪。
謝觀哪里還記得什么怒火,只道自己行事魯莽,他明明清楚,寶扇在秦府舉步維艱,并不好過。
若是秦家人想討好哪個登徒子,借機用寶扇作禮,奉上前去,殷切討好一番,也是在情理之中。
而寶扇迫于無奈,丟了清白,依照她軟弱的性子,心中定然是惶恐不安。
而自己知道她的處境為難,凡事并非情非得已。卻不好生寬慰,而是如同旁人一般,怒氣沖沖的來質問。
瞧著美人垂淚的可憐模樣,謝觀心頭泛起絲絲痛楚,他想為寶扇擦拭臉頰的淚珠,又覺得自己唐突行事,恐怕會惹得寶扇更加為難。
一方折疊的整整齊齊的棉帕,遞到寶扇面前。
寶扇抬眸看去,謝觀的面容上,怒意已經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憐愛。寶扇沒有伸手去接棉帕,她柔聲道:“你既覺得我為人輕浮,任憑我做多少爭辯也是無濟于事。如今我……在你眼中怕是更加低賤了,日后當真淪為只能給人家做妾了……”
寶扇言語中雖然在責怪,但她聲音并不咄咄逼人。而是綿軟輕柔,看似是嗔怪謝觀,實際是可憐自己,叫被責怪的謝觀生不出半分惱怒來,反而越發愧疚。
謝觀忙道:“我從未覺得你卑微。你于我心中,一直都是井水中的月亮,皎潔明亮。”
清白與否,從來都不能污損月亮的光輝。
寶扇面頰緋紅,垂眸不再看他。
見此情狀,謝觀心知,寶扇是不再與他置氣了。
看著寶扇穿著自己親自挑選的鳶尾色衣裙,謝觀下意識地稱贊道:“果真極襯你。”
寶扇手心微微收攏,面容閃過猶豫,開口道:“日后這榕樹下,我便不會再來。今日相見,已經是唐突的舉動了。”
謝觀心神一凜:“為何?”
寶扇抿唇不語。
一切皆在不言中。謝觀已經有婚約在身,而寶扇不愿做謝觀的妾室,兩人之間,便不應該再有干系。
謝觀身形微恍,自從訂下婚約以來,他總是下意識地回避與寶扇的關系,以為只要兩人不提,便能如同往常一樣私下相見,互訴衷腸。
可是寶扇開了口,日后謝觀再想要回避,怕是不能了。
謝觀嘴角輕扯,露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他不回應寶扇的話,只握著手中的棉帕,腳步上前。
“不是說過,淚水不可輕易而流,怎么……”
謝觀揚起棉帕,欲為寶扇擦掉臉頰的淚珠。
一聲輕笑聲響起,在寂靜無人的黑夜中,顯得尤其突兀。
緊接著,是閃爍著暖橘色燭光的燈籠,輕輕一揚,便將光芒帶到了寶扇與謝觀面前。
謝觀身形一僵,下意識的反應便是擋在寶扇面前,不讓她被旁人窺探了去。
但陸聞鶴身形更快,只是瞬息間,便走到了兩人面前。
陸聞鶴手持一盞明燈,在燈火明明暗暗的映照下,他素來俊朗清逸的面龐,彰顯出幾分陰鷙來。
陸聞鶴握著明燈的手心收緊,看著相互依偎,彼此親昵的兩人,從他的唇齒間泄露出一聲輕笑。
陸聞鶴特意將手中的明燈揚起,突然出現的燭火,令謝觀眼前不適,他伸出手掌阻擋。
但陸聞鶴卻仿佛有意為之,將明燈上上下下的移動,昏黃的燈光,在謝觀臉上顯現出斑駁的痕跡。
直到將謝觀的面容看的清楚,陸聞鶴才堪堪收回手,語氣淡淡:“原來是謝公子。”
謝觀拱手道:“陸世子。”
陸聞鶴的視線,落到藏身在謝觀身后的寶扇身上。
即使沒有明燈的照耀,陸聞鶴也能看出,寶扇臉頰上瀲滟的水痕。
陸聞鶴神色越發冷凝,他意有所指道:“謝公子已有婚約在身,是也不是。”
謝觀輕聲道:“是。”
“那夜會旁人,便是謝公子學的禮儀規矩。”
謝觀神色微驚,陸聞鶴平日里處事周到,甚少吐露過……
這般為難人的,甚至是滿是惡意的話語。
若是通曉人情的,便會在辨認出謝觀后,盡快離去,當作沒看到今夜的場景。
而陸聞鶴顯然沒有這種覺悟,他似一株松柏,牢牢地扎根在原地,用如寒冰般冷凝的目光,看著謝觀與寶扇。
擔憂夜里私自會面之事,被旁人知道了,對寶扇名聲有損,謝觀連忙解釋道:“急事而已,才匆忙相見。”
陸聞鶴未置可否,看著寶扇怯懦地躲在謝觀身后,心中輕嗤:急事,怕是□□罷了。
謝觀見陸聞鶴站立在原地,不肯離開,他心中急切,不禁催促道:“陸世子夜巡事忙,不勞煩費心了。”
見陸聞鶴應聲,謝觀心中松氣。但陸聞鶴并未抬腳離開,而是走到了謝觀身后。
他垂眸打量著寶扇,一襲鳶尾色衣裙,模樣楚楚可憐,又是在夜深人靜之時,與外男私相授受。
陸聞鶴揚起唇角,寶扇見狀,纖細的身子越發顫抖。
陸聞鶴側身,擋在了謝觀與寶扇中間。他沉聲道:“不必費心,我亦可以相送。”
謝觀還要開口,寶扇出聲阻止了他:“陸世子有官職在身,夜巡保障百姓安全,是其職責所在。你便不要再為難世子了。”
謝觀只能同意。
寶扇看著謝觀離開的身影,心中思緒轉動:韓文歆此人,當真不守諾。還好,她并未對其寄托太多的信任,今夜才能無事,得以全身而退。
寶扇這副遙遙注視謝觀的畫面,落到陸聞鶴眼中,便是她當著自己的面,對另外一個男子依依不舍。
陸聞鶴將棉帕奪走,嗤笑道:“無用的東西。”
而后,他便俯身,探出長舌,將寶扇的淚珠卷進口中。
謝觀才離開不久,空氣中甚至還殘留著謝觀身上的氣息,陸聞鶴便這般膽大妄為……
寶扇想要拒絕,但她軟綿綿的力氣,落在陸聞鶴眼中,無異于螳臂當車。
陸聞鶴將寶扇臉上的淚珠全部舔舐去,他眉峰緊鎖,氣息陰沉:“滋味很苦。”
寶扇因為其他男子流下的淚水,通通都是苦澀至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