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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沒有進過學,卻明白女子的足,是自己的私物,不能讓外人瞧看的。
即使這人,是好心收留她的表哥,也是如此。
沈云山輕應一聲,他目光逡巡著四周,最終在一處角落停下。
沈云山抬起手掌,將那雙羅襪拿在手中,遞給寶扇。
寶扇面頰緋紅,比之鮮艷欲滴的石榴籽更甚。
她慌張地接過羅襪,正要開口,卻見沈云山已經轉過身去。
身后傳來?O?O?@?,在聽到寶扇柔聲的輕喚后,沈云山才重新轉過身來。
“娘說你身子有恙,膳食都不能用。”
說罷,寶扇黛眉微蹙,柔唇中傳來輕咳聲,眼尾的一抹姝色,越發晃眼。
沈云山擰眉:“病得這般重?”
寶扇喉嚨微有哽咽,側過身去。再開口時,寶扇話語中帶著悵然:“……嬸嬸說,便是我這般不康健的身子,才讓爹娘憂心,連離開時都掛念于我,沒能……”
“云山表哥。”
沈云山抬眸,正與寶扇四目相對。只見那桃杏般的眼眸中,仿佛盛滿了一泓清水,水波粼粼地望著他。
沈云山聽到,寶扇出聲詢問他。
“我是不是很無用?”
或許是在病中,寶扇想起了曾經的傷心事,面上更顯脆弱。
如今的寶扇,像極了易碎的琉璃物,只需要沈云山的一句話,便破碎不堪。
看著面前的這雙水眸,沈云山心中微跳,輕輕搖首,說道:“不是。”
“李家姑娘是李家姑娘,你是你,無需比較。”
寶扇美眸輕顫,微眨著黑眸:“云山表哥當真如此想?”
沈云山稍做沉吟,語氣鎮定:“自然是。況且,我以為你……很好。”
或許是頭一次夸贊旁人,沈云山頗為生疏,語氣也有些生硬。
但若是剛見面時的沈云山,卻萬萬不會說出這些話,他會面上做溫和樣子,淡淡勸慰道:“不必多想。”旁的多余的話語,便一句也不會說了。
寶扇心中微動,身子輕顫,撲到了沈云山懷中。
如此境況下,沈云山推她不得,只能僵硬著手掌,安撫似地拍著寶扇的柔背。
只是簡單的肌膚相觸,便叫沈云山覺得不自在。
兩只藕白的手臂,纏繞在沈云山的脖頸上。
身子綿軟的美人,正依偎在沈云山的胸膛。
胸前,身后,處處彌漫著淡雅的芳香。
叫沈云山掙脫不得,只能停留在四處彌漫的香氣中。
寶扇聲音中盡是依賴:“云山表哥真好,這世上,我有姑姑和云山表哥,便不再覺得難過。”
懷中的美人傳來幾聲輕咳,她身子輕顫,帶著沈云山的胸膛,也傳來沉悶的響聲。
沈云山本是上山采摘草藥,以換些銀錢補貼家用。
在路過一棵梨樹時,沈云山腳步微頓。
翠綠如蓋的樹葉掩映處,掛著幾枚沉甸甸的梨子,顏色黃澄澄的,喜人的緊。
風一吹動,梨子便隨之晃動,像是要從樹上墜落下來。
可幾陣風吹過,飽滿的梨子還是穩穩地掛在枝頭。
沈云山少年老成。其余的小孩子,大多做過攀爬樹干,采花摘果的舉動,但沈云山沒有。
在別的幼童,如同頑猴般,抱著比自己都粗壯的樹干,蹭蹭地往樹上爬時,沈云山只是淡淡地站在旁邊,連靠近大樹都不肯,免得將身上的衣衫弄臟了。
因此,其他孩子磨破過衣裳,弄臟成泥猴的模樣。
但沈云山從小到大,都是干干凈凈,從容不迫的。
此時,沈云山揚起腦袋,看著梨樹上的幾個梨子,耳邊仿佛響起那綿軟無力的輕咳聲,帶著輕顫兒,聽得人心中煩悶。
沈云山撿起地面上幾顆較為干凈的石頭,朝著黃梨拋去。石子蹭過梨身,撞斷了根莖。如此反復幾次,沈云山懷中便多了幾個飽滿多汁的梨子。
沈家。
沈劉氏匆忙地接過沈云山懷中的梨子,嘴里問道:“哪里來的?”
對于沈云山不會爬樹這事,沈劉氏格外清楚,且她覺得不以為然,她兒子是要當官老爺的,爬上爬下的才不像話呢。
沈云山拂著身上的灰塵,語氣淡然:“撿到的。”
對于沈云山的說辭,沈劉氏并不覺得奇怪。
反而深信不疑,暗道沈云山好運氣,那棵梨樹她也知道。
不等梨子落下來,便被村里的人摘光了。
看著黃澄澄的梨子,沈劉氏眉眼舒展,提議道:“寶扇正病著,蒸個梨子潤潤喉嚨,也能快些好起來。”
沈云山輕輕頷首,面上不甚在意,只道:“那便如此罷,我回屋溫書了。”
“去罷。”
沈劉氏將黃梨剖開頂部,取出內里雪白帶著甜味的果肉,將果肉切成小片后,再放回內里空空的梨子中。
沈劉氏從陶翁中,取出幾枚冰糖,一并放入黃梨中,再蓋上梨蓋,上火滾水蒸。
直至將梨子蒸的軟糯香甜,沈劉氏才熄滅柴火。
沈云山看著沈劉氏端來的蒸梨子,眉峰微皺,說道:“我不喜甜,娘與表妹吃罷。”
沈劉氏笑道:“你梨子撿得多,我蒸了三個。寶扇已經吃過了,面色紅潤了許多,也聽不到輕咳聲,瞧著便是大好了。至于娘的蒸梨,還在鍋中放著。你整日念書,吃個蒸梨也能補補。”
聞言,沈云山這才接過沈劉氏手中的蒸梨。
對待沈云山,沈劉氏從不吝嗇,連冰糖都放的足,因此唇齒間殘留著香甜的滋味。
沈云山雖然不喜甜,但也把蒸梨吃完了。
沈云山誦讀完一遍書卷,便見到寶扇身著豆綠色衣裙,眉眼盈盈地望著他。
寶扇很安靜,聽完沈云山讀完書卷,才輕聲開口。
“姑姑叫我,和云山表哥學些字。”
第188章
世界八(十一)
紅木書桌上平鋪著一張糯米色宣紙,其邊緣上的幾道劃痕,隱約透露出這張書桌的使用時間已久。但在主人的精心護養下,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寶扇坐在一圓凳上,模樣乖順,像極了剛上私塾進學的孩童,黑眸中有亮光閃爍。沈云山在書架上仔細翻找著。這書架是沈云山剛進學時,沈劉氏請來村里的木匠打造的,是用整棵的榆樹所制。書架剛打成時,沈云山踮起腳尖,才能勉強觸碰到第一層的書架。可是如今,沈云山年歲漸長,長臂微伸,便能將最高的一層書卷取下來。
沈云山的手中,握著一卷三字經,是最初進學用來通曉道理而用的,如今這般境況,倒是適合拿給寶扇。經年累月,書卷上也沾染了淡淡的榆樹香氣,比尋常的草木氣息更厚重些。
三字經被攤開在寶扇面前,沈云山便站在纖細柔弱的女子身后,他聲音微涼,如同泉水叮咚作響。
“先認字罷。”
寶扇自然乖巧稱是。
“人之初,性本善……”
沈云山念一句,寶扇便緊跟著念上一句。
沈云山并非是咬文嚼字的酸儒生,他字字念得清晰,有種洗硯池中的墨汁,由池面緩緩沉落到池底的難言韻味。寶扇悄悄抬起眼眸,只見沈云山目光沉沉,端的君子如蘭的姿態。
雖然他口中誦讀的是,讀書人早已經爛熟于心,不必回頭再細讀的三字經。
但沈云山不見懈怠敷衍,神情盡是專注之色。
寶扇亦步亦趨,重復著沈云山剛才的誦讀。
沈云山眉骨微揚,寶扇聲音綿軟,或許是心中緊張,連念書時,都帶著些顫意。
沈云山想起湘江書院中,那個面容嚴肅的夫子。
若是叫他聽到了寶扇的誦讀,定然要輕撫著長髯,搖晃著腦袋,長吁短嘆著:“不堪入耳,有辱斯文!”
“云山表哥?”
聽到寶扇的弱聲呼喚,沈云山堪堪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心無旁騖,而是在念書時出神。
寶扇全然不知,面上盡是怯意:“……還要繼續念下去嗎?”
沈云山點頭,又教導了寶扇幾句,見寶扇雖然聲有怯意,但能勉強誦讀,便開口道:“你自己讀一遍。”
烏黑纖細的眼睫輕顫,寶扇撫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弱聲說了句「好」,便從三字經的開頭念了下去。前面幾句,雖然誦讀的磕磕絆絆,但總算沒有大差錯。直到讀到「首孝悌」時,那個「悌」字,寶扇無論如何都分辨不出。
“首孝……孝……”
寶扇握著書卷的蔥白手指,在輕輕發顫,她低垂著腦袋,任憑是誰,都能看出她的不安。
寶扇的聲音逐漸弱了下去,只聽得屋內寂靜一片。寶扇心中難堪,自覺愚笨。沈云山年少聰慧,怕是從未見識過,她這般膽怯又愚笨的人罷。
沈云山眉骨微跳,輕聲嘆息。
他伸出手臂,嶙峋的指骨指向寶扇未念出的那個字,輕聲解釋著:“悌者,為敬兄敬長也。”
寶扇美眸輕抬,澄凈的眼眸中,倒映著沈云山修長的身影。她面帶恍然,弱聲道:“我與云山表哥,便是悌嗎?”
沈云山神情微怔,他長睫微動,輕輕頷首道:“算是罷。”
雖然是沈劉氏親口允諾,讓沈云山教導寶扇認字。
但寶扇深知,若是耽誤了沈云山太多時間。
縱使沈云山覺得無妨,沈劉氏也會覺得她這個遠房侄女不識趣。
于是,眼瞧著時辰差不多了,寶扇便悠悠站起身,只道要去幫沈劉氏做事,明日再來請教沈云山。
寶扇離開后,沈云山坐在圓凳上,提起毛筆寫字。
但寶扇人已經離開,空氣中仍舊殘留著清淺的香氣。
而沈云山臀下的圓凳,便是寶扇剛才所坐。
察覺至此,沈云山身子微僵,從圓凳上站起身。
他提筆寫下了一個「靜」字。
平心靜氣,莫要胡思亂想。
寶扇身子柔弱,前些日子因為淋雨,便躺在床榻上,一副好不可憐的模樣。
沈劉氏自然不敢讓她做些重活,唯恐寶扇瘦弱的身子,又堪堪倒下。
因此,沈劉氏只將一些輕省的活計,留給寶扇幫忙。
寶扇柔唇輕啟,檀口中念著沈云山教導她的三字經。
沈劉氏不懂念書應當聲調和緩,沉穩有力。
若是像寶扇這般聲音纏綿,定然是要被夫子罵的。
沈劉氏面上帶著笑意,只覺得寶扇的聲音,好似樹上的黃鸝鳥兒,悅耳動聽。
又想到,寶扇口中所念,是自己的兒子教導出的,沈劉氏臉上的笑容,越發深切了幾分。
寶扇并非完全不識字,在爹娘尚在人世時,教導過她認字。
只是被嬸嬸接走后,莫說識字,連平日里過活,都要受嬸嬸刁難。
寶扇雖然認字,但也知道自己并非天資聰穎,能被沈云山夸贊一句奇才。
且顯露聰慧,雖然能得到沈云山一時的另眼相待。
但依照沈云山的才華智慧,定然不會屈居在偏僻的村落中太久。
他會去往更奢華富貴的郡縣,見識到真正才華橫溢的女子。
到時,沈云山怕是再也不會想起,曾經一個小小女子顯露出的聰明。
而且寶扇當真未讀過幾本書,時時裝作聰慧,未免太過耗費精神,且極其容易被戳穿。
初時聰慧,后來愚笨,只會讓沈云山興致淡淡。
寶扇便要借此機會,彰顯自己對沈云山的依賴和仰慕。
上至天子,下至平民,對于滿心滿眼崇敬自己的女子,總會有所動容。但此種崇敬,總要有確切的地方。若是無論一個男子做出何種舉動,都滿心依賴,只會叫這男子心思膨脹,覺得自身了不得。
對于仰慕他的女子,雖然會動容,但卻不會用心。
畢竟,輕易得到的物件,總會讓人懷疑,此物件沒有多少珍貴之處。
寶扇仰慕沈云山,信賴沈云山,一是因為沈云山是寶扇的至親之人,又曾經在她被蒙騙時,拯救于她。
二是沈云山才智過人,寶扇一個目不識丁的弱女子,自然對他崇敬。
寶扇來找沈云山時,他剛沐浴完畢,沒有束發帶,青絲半干,帶著水汽的濕意。
寶扇腳步微頓,似是覺得自己來的不巧。
但她垂下眼瞼,深知自己此時來,定然會撞到這副場景。
畢竟庭院中的地面未干,仍舊留有水痕。而寶扇尚未沐浴,沈劉氏則是在臨睡前才沐浴換衣。
“云山表哥,我,你……我改日再來罷。”
寶扇輕輕轉身,腳還未踏出門檻,便聽到清冷的聲音傳來。
“無妨。”
沈云山抓起發帶,想要將青絲束起。畢竟蓬頭垢面的見人,著實是不體面的。
燈火微晃,越發襯得沈云山唇紅齒白,剛沐浴后的他,身子舒展,少了一些平日里的疏離和緊繃。
既認了字,便要學會握筆寫字。
可寶扇從未握過毛筆,沈云山幾次糾正,姿勢卻仍舊不對。
沈云山見不得這般的提筆姿態,便站到寶扇身后,輕輕俯身。
他的掌心仍舊帶著未干的水珠,便輕柔地覆在了寶扇的柔荑上面。
明明是肌膚相親,卻讓人生不出沈云山時故意為之的念頭,只因若是如此想,便是褻瀆了沈云山。
沈云山手指微動,扶著寶扇的玉指向上移去。
他將那綿軟的柔荑,盡數包裹在掌心,隨著自己心意擺弄著姿勢。好似那玉似的柔荑,成了他的玩物。無論他如何動作,那柔弱動人的美人,都不會反抗拒絕,只能任憑他作為。
“兩指置于上,其下微彎,其余兩指扶好。起筆,勾畫,停筆。”
墨汁在宣紙上渲染出兩個字。
毛筆被沈云山掌控著,此字便有沈云山的風骨。
但持筆人是寶扇,字跡中又夾雜著女子特有的柔軟。
“尚可。”
沈云山淡淡評價道,轉身看向寶扇。沈云山這才發覺,兩人之間竟然靠得如此相近,近得他連寶扇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
如花似玉,美人佳容。
沈云山的身子,幾乎覆著在寶扇的身上,兩人之間,只有不足咫尺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