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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邊不知枯坐了多久的男人這才起身,俯身為他蓋好被子,又輕輕撩起他的額發(fā),在他的額頭上落下蜻蜓點水般含著濃重悲傷與安撫的輕吻。
沈拓閉了閉眼,呼吸急促且凌亂,許久才被他強自壓抑下來。
他推開門,看見了門外仍坐在輪椅上的盛懸。
盛懸身上有煙味,強行出院的后遺癥已經(jīng)在他身上顯現(xiàn)無疑。
他的臉色是比重癥監(jiān)護室的病人還要蒼白的白,唇色泛著些青,眉眼卻依舊深沉冷漠,如大理石雕刻而成一般毫無情緒。
他坐在房門正對的門外,只趁著房門開啟的這一小段時間,用充滿眷戀和溫柔的視線看向房內(nèi)那道躺在病床上安靜柔軟的身影。
沈拓淡淡睨他一眼,嗓音沙啞:“不進(jìn)去嗎?”
他們兩人從未有過這么心平氣和的相對時刻,前幾天還在兵戎相見,今天卻成了交往平淡的陌生人一般,堪稱平和的說著話。
“不進(jìn)去了,”盛懸輕輕搖了搖頭,自嘲般的扯了扯唇:“這副模樣會嚇到他。”
沈拓靜了片刻。
走廊沒有關(guān)窗的廊窗外吹來輕盈的晚風(fēng)。
天色已經(jīng)薄暮。
云層是一片望不見頭的灰暗色調(diào)。
晚風(fēng)吹拂中,沈拓忽然掏出了煙,倉促的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吸煙室走去。
身后傳來轱轆劃過地板的沉悶聲響。
他們沒有對視,卻極有默契的在寬大的抽煙室里各自占據(jù)一個角落,緩慢地、空寂的吞云吐霧。
繚繞的煙霧纏繞在這片天地。
五分鐘后,吸煙室大門被推開。
兩個人影各自朝相反方向走去。
天各一邊,他們在為同一個目的而奔波。
……
治療的時光漫長枯燥。
不知什么時候起,時玉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醒來的時間卻越來越短。
他感覺自己只是在頭腦中和系統(tǒng)一起樂呵呵的看了不少電影,可實際上,一場電影結(jié)束,他就昏迷了一天有余。
再次醒來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頭發(fā)被剃光了。
醫(yī)生說為了治療方便,在睡夢中便親自操刀把他剃成了一個又白又圓的小光頭。
拿到鏡子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時,時玉是崩潰的。
氣血不足天生體弱的病癥在這幾天的住院里盡數(shù)顯現(xiàn)出來。
他現(xiàn)在很瘦、很白,雖然有系統(tǒng)免除了一切病痛,但乍一下看上去,任誰都能看出來這是一個身患重病的人。
再配上一個湯圓樣的小腦殼。
時玉:“……”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手感一定不錯。
真是腦殼疼.jpg
沈拓進(jìn)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幅場景。
明媚的光線透過窗紗灑在病床上的青年身側(cè),勾勒出他秾麗冶艷的五官線條,和一個圓滾滾的大白腦袋。
時玉的五官很漂亮,眉眼妖冶動人。
哪怕成了個小光頭,也不由得會讓人想到那些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被譽為一代妖僧的冶麗形象。
若是眉間在染上一點朱砂,那就更像了。
他笑了下,正想開口,病床上感知空前敏銳的時玉便幽幽的朝他看來,嘴角噙著冷笑:“你嘲笑我?”
沈拓:“……”
他哭笑不得的放下手里買的果盤,走上前坐到床邊,捏起青年的下頜,小心吻了上去,蜻蜓點水般的輕觸,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不嫌棄。
但時玉卻很嫌棄,無語的擦擦嘴,像往常一樣,厭煩的吐出那三個字:“煩不煩?”
沈拓一怔,眉梢眼角的笑意頓時越發(fā)的明顯和溫柔。
他捧著時玉的腦袋,低頭又親了一口。
這一口差點給時玉親自閉。
慢吞吞縮進(jìn)被子里,時玉幽怨的盯著他:“你親的還挺響啊。”
“……”沈拓?zé)o奈的看著他,低聲哄道:“好看的。”
時玉背過身,懶得搭理他。
男人坐在床邊,偏頭靠近他,親了親他的臉頰,力道和呼吸是同樣的溫柔。
“真的好看。”
他笑著,緩聲道:“主人什么樣子都好看。”
好久沒聽到這個稱呼,時玉尷尬的蜷起腳趾,心中卻嘆了口氣,默默做下了一個決定。
……
從系統(tǒng)那得知這些天盛懸沒有出現(xiàn)的原因是勞累過度,導(dǎo)致車禍舊傷復(fù)發(fā)。
男人已經(jīng)昏迷了快一個星期,醫(yī)院每天圍著他和盛懸連軸轉(zhuǎn),醫(yī)生們也很辛苦。
日子一天一天緩慢地過。
日升日落,潮起潮汐。
他的時間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天。
這是很平常的一天。
盛敏照顧了他一夜,早上醒來時差點暈倒,于是被他催著回了家休息。
沈拓在床側(cè)疲憊昏沉的睡著。
他比盛敏更能撐,不眠不休的看護了他三天兩夜,終于在昨夜得到他身體好轉(zhuǎn)的消息后才堪堪睡去。
男人的脖頸還戴著一條銀色項圈。
不細(xì)不粗,光澤冰冷且細(xì)膩。
戴在脖子上時能和項鏈以假亂真,但項圈就是項圈,一個意味復(fù)雜的項圈,將沈拓捆縛在了一場奇怪的游戲扮演中。
時玉輕輕伸出手,碰上他的脖子。
命脈被人觸碰的感覺讓常年處在危險之中的沈拓動了動眼皮,他看著似要醒過來了,時玉斂下眸,輕聲道:“是我。”
那即將睜開的眼睛顫了顫,男人抬手抱住身前人的腰腹,趴在青年的大腿上,再次睡了過去。
像一只疲憊許久的孤狼,終于找到了溫暖的巢穴。
他將自己深深的埋了進(jìn)去,嗅聞著那股讓他放松愉悅的柔軟氣息,連眉心緊蹙的痕跡也緩緩消失。
時玉抬手,細(xì)致小心地解開了他脖子上的項圈紐扣。
掛有“SY”銘牌的項圈被男人的體溫暖熱,落在掌心中時像一個銹跡斑斑終于脫落的枷鎖。
時玉俯身抱住沈拓的脖子,趴在男人烏黑碎亂的頭發(fā)上,湊在他耳邊,小聲地、愧疚的道:“對不起,以前對你做了很壞的事。”
面色疲憊的男人眉頭蹙了蹙,卻被一股無法言說的力量強自壓在床上,掙扎在昏迷與清醒的泥潭之中。
系統(tǒng)無聲無息的收回手,安靜等待時玉這最后一場道別。
項圈“啪嗒”一聲,被放到了床頭柜花盆下的陰影處。
抱著沈拓的腦袋,時玉感覺自己好像穿越時空,隔著重重光年,抱住了當(dāng)年那個孤傲不馴的狼崽子。
他小聲地、含著淺淺笑意的說:“項圈我解掉了……沈拓,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你應(yīng)該去讀大學(xué)的,而不是為了我變成現(xiàn)在這樣。我記得你很喜歡物理,物理很有趣,但我學(xué)不好……別再這么逼自己了,我要走了。”
趴在腿上的男人胳膊緊繃,細(xì)密凌亂的發(fā)絲下,那雙凌厲狹長的鳳眸艱澀的顫抖著,卻怎么也睜不開。
被輕柔的移開身體,蓋上棉被時,陰影鋪面而下,男人冷峻深刻五官終于覆上了一層濃重的、深切的悲傷與恐慌。
一滴淚水順著眼尾落下,藏進(jìn)鬢角消失不見。
沈拓這一生只有兩次無力。
一次,他失去了年少的愛人。
一次,他失去了永遠(yuǎn)的愛人。
他的人生總在失去,從未擁有過、得到過。
命運對他總是這么苛刻,卻又要求他做個好人。
哪有好人會像他這樣,功成名就,卻依舊得不到想要的一切。
……
時玉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門,四肢酸軟無力,走起路來有些難言的頹敗。
系統(tǒng)嘆氣:“你現(xiàn)在再試試。”
溫暖的暖流傳遍全身,近半個月來,這是時玉第一次感受到了輕松。
疼痛免疫卡免疫了大部分負(fù)面buff,但他也能感受到病痛帶來的虛弱。
可是現(xiàn)在,時玉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高三那年的初秋。
他從盛宅二樓的陽臺跳下,靠著系統(tǒng)的一路庇護,偷偷跑出了盛宅,神清氣爽,雀躍不已。
那是他做過最出格的事。
也讓盛懸生了好久的氣,氣他不懂愛惜自己的身體,氣他拿著自己的小命瞎胡鬧。
盛懸真是個嚴(yán)格的舅舅。
卻也是個體貼無比的愛人。
他被他密不透風(fēng)的保護著、縱容著,從少年變成青年,身體逐漸抽條,性格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驕縱。
他是個毫無底線的愛人,就像明知道當(dāng)年和沈拓在一起,是他主導(dǎo)要求,但盛懸依舊不聞不問,好像那些過往對他造不成任何影響。
他成熟有風(fēng)度,處變不驚,歲月賦予他沉淀已久的經(jīng)驗與迷人的魅力,但他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氣不得碰不得的小少爺。
宴時玉三個字在A城,某種程度上便是盛懸的代名詞。
男人從不忌諱這段感情,甚至用了他想象不到的雷霆手段暗中處置了許多戳他們脊梁骨的人。
他是個暴君,容不得半點置喙。
所以從頭到尾,時玉沒有收到一點來自外界的傷害。
在系統(tǒng)的導(dǎo)航下時玉才發(fā)現(xiàn),盛懸居然和他在同一樓層住院。
難怪,他總覺得有些夜晚守在自己身邊的人影很熟悉。
那人影沉靜內(nèi)斂,最出格的舉動不過握著他的手,輕柔的、細(xì)細(xì)的親吻他的手背。
嘴唇很冰涼,和他的手背一樣冰涼。
然后那個人影便會顫抖的用額頭抵著他的手背,沉默很久很久。
時玉終于走到了盛懸的病房前。
病房內(nèi)部的裝飾布置和他的病房并無二致。
最中央的大床上,一個即便是昏迷中依舊冰冷堅硬的人影蹙著眉,睡得不甚安穩(wěn)。
時玉走到床邊,坐在床頭的椅子上,捧起男人的手,看著那只修長大手手背上的無數(shù)個青色針孔。
車禍留下的后遺癥很嚴(yán)重。
本該靜養(yǎng)的男人卻終日為了他聯(lián)系國外專家、購買醫(yī)療器材、找尋各種藥方。
他忙的團團轉(zhuǎn),像困獸般無力的掙扎著。
好像這樣就能讓他的小外甥活的更久一點。
盛懸可能從未想過,他的小外甥會比他先倒下。
明明他的小外甥還這么小,他還期待著看他滿頭華發(fā)、眼角布有皺紋的模樣,那時他們應(yīng)該都很老了,卻攜手度過一生,就連年華老去都顯得溫暖充實。
歲月卻殘忍的定格在了這一年。
他的小外甥再也不會老去了。
他將永遠(yuǎn)是他記憶里驕縱的、任性的、不聽話的年少模樣。
可這個結(jié)果,他不喜歡。
非常非常不喜歡。
……
病房寂靜,唯有機器運作發(fā)出的滴滴聲。
時玉安靜的看著床上即使躺下也一副整裝待發(fā)的嚴(yán)肅模樣的男人,伸手捋平男人緊蹙的眉心,可那眉心像在與他作對,怎么都捋不平。
他無奈的放棄了,嘆了口氣,有些苦口婆心的:“舅舅,要趕快好起來啊。”
“不要總在我身上耗著嘛,你這么帥,還有錢,年紀(jì)還大,會有很多人喜歡你、愛你的。”
說著他自己都有些想笑,頓了下,又慢吞吞爬上床,脫下鞋子鉆進(jìn)男人的被子里,輕輕摟上他的腰,趴在他胸前,像以前撒嬌時那樣小聲的道:“我以前確實生氣你那么關(guān)著我。”
“但是現(xiàn)在不生氣啦,我知道,你是怕我生病。”
他細(xì)細(xì)碎碎的,說了不少話:“等我走了以后媽媽肯定會很難過,你幫我勸勸她,生活不能只圍著孩子轉(zhuǎn),讓她出去旅游散散心,不要總是為我傷神。還有威廉,我好想威廉哦,不過你不要告訴威廉我走了,它能聽得懂我們說的話的,你就說我出國留學(xué)了,還有你,少抽點煙……”
細(xì)碎柔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病床上,五指死死合攏的男人卻一動不能動。
他蒼白冷硬的五官上是一片恐慌與晦暗,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打下一層陰翳,好像一瞬間老了十歲,鬢角竟有些許華發(fā),掩映在重重黑發(fā)下細(xì)不可見。
……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系統(tǒng)看著時間,低聲道:“時間到了。”
時玉聲音一頓。
緩緩垂下眸,他掀開被子起身,沒有再看身后掙扎著似乎想要睜開眼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身后寬闊冰冷的大床上。
男人疲倦虛弱的眼瞼下隱約劃過一絲水痕,一點也不像那個叱咤風(fēng)云、雷厲風(fēng)行的A城暴空曠寂靜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系統(tǒng)冰冷無機質(zhì)的聲音:“宿主編號2047,姓名時玉——正式結(jié)束新手世界——”
“任務(wù)結(jié)算中——下一世界正在加載——請宿主再接再厲,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滴——”
*
三年后
京郊墓園。
早晨的天氣灰蒙蒙的,看起來要下雨,空氣中充滿潮濕的水汽,讓人心里徒增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