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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眾奴才面面相覷，支支吾吾。好半晌才有人磕頭道：“昨兒，昨兒太子爺稍有不適，太，太醫(yī)叫歇著，還未起。”

康熙冷冷一瞥，親自動手掀了正房的簾子，濃重的百合香味道撲面而來，然而還是壓不住空氣中那一絲酒氣。

秋老虎的天氣里，康熙的心卻像突然墜入了數(shù)九寒冬，他放了簾子，只淡淡地說：“既病了就叫他好好歇息吧。”

太子多日未曾出現(xiàn)在御帳侍疾，胤祚幾個心里也好奇得跟貓爪子撓似的，然而三哥四哥都是一臉諱莫如深，沒人敢提起這個問題。

直到幾天之后，前線戰(zhàn)報再次傳來。噶爾丹詐降，裕親王中計讓大軍原地停留了兩日，耽誤了寶貴的戰(zhàn)機。大阿哥氣急敗壞，不惜違抗軍令，強行追擊，但終究讓噶爾丹跑了。

與此同時，康熙的親舅舅佟國綱在烏蘭布通之戰(zhàn)中，被火器所傷，于兩日后不治身亡。

這兩個消息無疑都給本次大捷蒙上一層陰影，康熙得知消息長嘆三聲，下旨回鑾。

從真正出師到回鑾，不過數(shù)月功夫，有的東西卻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別的不說，先說胤禛以為自己此番隨駕，不說建功立業(yè)，但是也有頗多心得，從城門隱隱在望的時候，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永和宮，與額娘分享。

結(jié)果回宮第一天，康熙先把他召進(jìn)了南書房討論此次戰(zhàn)爭得失。第二天一大早他再想往永和宮去的時候，胤祚卻追了上來，尷尬地找些“今天天氣真好，不如我們帶小吉祥去御花園散步吧”之類的由頭，百般拖延阻撓。

胤禛只當(dāng)他習(xí)慣性抽風(fēng)，本想不予理會，結(jié)果永和宮的宮女嬤嬤們看他的眼神也透著古怪。站在正殿門口，宮女通報了一聲，有人從里面打起簾子，他下意識就要抬腳跨過門檻，沒想到卻是白嬤嬤出來傳了話：“娘娘身體不適，不能見您，四爺請回吧。”

胤禛急道：“額娘病了？那我更該進(jìn)去問安才是，請嬤嬤為我通傳。”

“咳咳咳。”胤祚一個勁兒地扯著脖子咳嗽。

胤禛終于覺出些不對來，額娘若真病了，這些宮女臉上的神情不會如此放松。他頓時把目光轉(zhuǎn)向了旁邊的蘇培勝。

蘇培勝脖子一縮，抖得像只發(fā)了雞瘟的雞，自覺大禍臨頭，小命休矣。

第81章

“六爺，

嘗嘗這個白玉蓮子羹，這是今年最后一茬蓮子了，

奴才記得四爺愛吃這個，

要不要送些過去？”

“四爺?shù)墓泛望W鵡還養(yǎng)在咱們屋里呢，

是不是送回去？”

“八月里您得的兩個面人兒，說了要留一個給四爺......”

魏小寶進(jìn)來了兩三趟，

嘰嘰咕咕個沒完，胤祚終于從書堆里抬起了頭，

不悅地抬頭打量他：“得了吧，你那點小心思，都快寫在臉上了。你跟蘇培勝倒成了兄弟了。”

魏小寶訕笑道：“奴才這還不是隨了您嗎？您跟四爺就像那天上的太陽，奴才們就是那地上的葵花，

都是向著太陽轉(zhuǎn)的。”

“就屬你會扯淡。走吧。”胤祚擱了筆，

帶著他繞過穿堂和后罩房，從后門出去，進(jìn)了四阿哥的院子，

果然見蘇培勝頭上頂了個水盆，跪在正房門外的廊檐底下。他見了胤祚苦著臉，可憐兮兮地說：“給六爺請安。”

回來之前四阿哥千叮萬囑，要他報喜不報憂，

不許把那些辛苦的事說出來叫德妃憂心。可德主子是什么人？

那就好比法華寺山崖上八丈高的觀世音菩薩，俯視眾生，

人世間什么雞零狗碎的，都瞞不過她。去年十二格格身邊有個奶嬤嬤偷格格的首飾，

拿出去熔了銀子。眾人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把東西送出宮去的，還是德主子一口道破：“她有個同鄉(xiāng)，認(rèn)了干哥哥的，現(xiàn)領(lǐng)著宮里運水的差事。”桂總管帶人去一搜，果然人贓并獲。

蘇培勝編了一路的謊話，只被她喝茶的間隙拿眼睛那么一掃，就再也說不下去，竹筒倒豆子般，把胤禛被三阿哥拿話一激，不吃東西的事情全抖了出來，末了叩頭道：“奴才沒照顧好四爺，罪該萬死。”

豈料德主子沒怪他，倒怪上了四阿哥。主子之間置氣，真是比挨板子還煎熬。

屋里，胤祚已經(jīng)拖了別別扭扭的哥哥出來：“額娘也是心疼你，撒撒嬌求求饒就完了的事情，有什么好猶豫的？”

“我.......”胤禛茫然地被他拽住衣袖，不知從何說起。他一向相信“道由心證”，對的就是對的，錯了就該認(rèn)罰，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可戰(zhàn)場上軍紀(jì)如山哪顧得了那么多？他到底是對了，還是錯了？

胤祚聽了不由扶額：“想那么多干嘛？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我保證額娘現(xiàn)在也后悔著呢。四哥，你就信弟弟一回吧，走走走。”說著緊趕慢趕地拖著他來了永和宮。

特意沒走正門，而是從角門溜進(jìn)了后殿，繞過兩邊抄手游廊，躲在月亮門后邊，胤祚從袖子里掏出個訓(xùn)狗的哨子放在嘴里吹了三聲，墻那邊回以兩聲短促的哨音，瑚圖玲阿探出頭來煞有屆事地沖他們點點頭：“來得正好，額娘在午睡，我的龍須糖呢？”

胤祚從懷里掏出個什錦小盒塞到妹妹手里，現(xiàn)用了一句才從書上學(xué)來的買賣行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胤禛頓時抬手扶額，覺得自己真是傻了才會信他。

兄妹三人匯合，悄悄往正殿去。九兒早已候在了那里，見了他們抿嘴一笑，進(jìn)殿拉了拉竹月的袖子：“姑姑，我有個金魚眼睛老繡不好，你幫我瞧瞧吧——”

竹月不疑有他，看了一眼熟睡的繡瑜，放下帳子隨她去了。

瑚圖玲阿又往東暖閣去，不知她做了什么，沒多久屋里就響起噼里啪啦的聲音，白嬤嬤以為十三十四又鬧起來了，怕打擾繡瑜睡覺，忙起身查看。

就留了兩個小宮女在門口伺候，她們哪敢攔著兩個阿哥，只猶豫著說了一句“娘娘在歇晌”，胤祚把眼睛一瞪，就唬得她們乖乖打起簾子。

繡瑜迷瞪著眼睛起身要茶，咽下一口才發(fā)現(xiàn)捧著茶碗的手指勁瘦有力，指尖上曾經(jīng)因為練字長了薄薄的繭子。皇子們的手都要柔軟漂亮，不能有繭子，才符合天家氣派，這還是她拿小銀銼子給一點點磨掉的。

胤禛一言不發(fā)地跪在她床頭，母子倆相對無言，半晌繡瑜終于長嘆一聲，抬手細(xì)細(xì)地?fù)崮χ牟鳖i：“三阿哥那張嘴向來不饒人，老六落水那回算一次，這回又算一次，你自己數(shù)數(shù)，已經(jīng)是第幾次被他一句話激得改變初衷了？”

胤禛終于恍然大悟，一下子漲紅了臉。

“你愛面子，本來也不是壞事。但是豈不聞古人云，強極則辱，過剛易折？受幾句風(fēng)涼話，真的就比餓肚子還難受嗎？人活一世，哪能沒有低頭的時候？劉備還賣過草鞋，朱元璋還做過和尚呢，難不成為了旁人的幾個白眼，就要活活餓死嗎？”

繡瑜說著漸漸疾言厲色起來：“你在外頭逞英雄，怎么就不為家里的母親，為你未過門的福晉，為底下的弟弟妹妹想想？”

胤禛本來已經(jīng)窘迫到了極點，誰知木窗的扣子突然啪嗒一聲，窗外人影晃動，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慌亂聲音，不知是誰喊了聲“快走”，終于一切歸于寂靜。

嚴(yán)肅的氣氛被破壞得一干二凈，繡瑜強忍著笑繼續(xù)說下去：“當(dāng)然，額娘也有不對的地方。你大老遠(yuǎn)才回來，額娘不該頭一日就給你臉色看。快起來，叫我看看長高些沒有。”

心情由窘迫轉(zhuǎn)為害羞，胤禛臉上更燙了些。繡瑜把他扶起來揉揉膝蓋，推到內(nèi)室，用粉白的染料在柱子上畫下一道印子來，食指和拇指張開一卡，笑道：“果然長高了好些。再有二三年，就該比額娘高了。”

胤禛崩潰地看她提筆在柱子上落下蠅頭大小的字跡“胤禛，康熙二十八年十月十七，年十二”，生怕這根柱子會像胤祚小時候的黑歷史那樣，被額娘藏之后世，展示給他將來的福晉甚至兒孫——看，你阿瑪也曾這么矮過呢。

然而海水不可斗量，繡瑜的理想豈是他能預(yù)料到的？她現(xiàn)在正惡趣味地幻想，這根記錄了兄弟倆身高的柱子放在三百年后能評上幾級文物？絡(luò)繹不絕的游人會在這下面拍照留念并感嘆——啊，皇帝也曾這么矮過呢。

這么想著她不由露出了惡趣味的笑容。

不多時，那三個“肇事逃逸”的猴兒也被嬤嬤們逮了回來，胤祚見額娘在給四哥量身，理所當(dāng)然地過去靠著柱子站定了：“我也要量。”

“有樣學(xué)樣，量來量去也不見長。”繡瑜半真伴假地嫌棄著，還是拿尺子蘸了顏料在柱子上印下一道來，同樣提筆寫上日期。

“我?guī)兔妹昧浚　本艃寒嫼弥螅熘謴睦C瑜手里要了尺子去。她只比瑚圖玲阿高了小半個頭，瑚圖玲阿頭上還盤著辮子，九兒踮著腳尖試了幾回都看不到她的頭頂，沮喪得直皺眉：“妹妹長得好快，要比我高了。”

胤禛聞言笑著過去托了她，九兒回頭一笑，轉(zhuǎn)而呵道：“別動，不許踮腳！”

瑚圖玲阿嘟嘟嘴，登時落下去一截。

“這姐倆，離不得又合不得。”繡瑜看得一笑，恰好乳母抱了剛睡醒的十三十四上來，竹月因笑道：“更合不得的上來了。”

繡瑜就叫十三也量去：“叫人拓下來，也給章佳貴人瞧瞧。”說著看向如今只有小腿高的十四，笑道：“給十四挑個顯眼的地方做記號，免得桌椅板凳一擋，就看不見了。”

屋子里笑聲一片。十四拽著額娘的裙角，似乎聽懂了大家是在笑他，所以竹月要抱他去空著的那面墻邊做記號的時候，十四仰頭看著她，很有骨氣地要求道：“跟哥哥們一起。”

竹月不由為難，那柱子一面嵌在墻里，剛好只有三面給了四、六、十三。竹月就哄他：“十四阿哥跟姐姐們一起好不好呀？”

十四轉(zhuǎn)頭看看胤祥，堅定地?fù)u頭：“十四跟哥哥一起。”他想表示自己很認(rèn)真很嚴(yán)肅的時候，就會板起臉自稱十四。殊不知周圍的嬤嬤們都在心里笑得直打滾兒。

竹月無法只得忍笑來問繡瑜。于是康熙晚上來永和宮的時候，就被展示了那同一面柱子上，一高一矮兩道不同顏色的線。

他也跟著撫須大笑了一回，贊道：“這個法子好。”片刻，又看到另一面墻上，胤祚的身高從康熙二十年一路浮高到現(xiàn)在，不禁又生了許多感慨：“眨眼間老六都十歲了。”

“惠姐姐的長孫女都快兩歲了。”繡瑜看他黑瘦了許多的面龐，忍不住提起往事，“臣妾還記得您曾經(jīng)說過，平定了準(zhǔn)噶爾就可稍許卸下些擔(dān)子，還說要怎么收拾園子......”

“砰——”她話說到一半，康熙突然撂了手中的杯盞，臉上郁氣凝結(jié)，明顯有不虞之色。

繡瑜不由嚇了一跳。康熙對后宮女眷一向溫和，就是底下那些答應(yīng)貴人偶爾有言語不謹(jǐn)慎的時候，也很少當(dāng)場翻臉，何況是對她。

她猛地記起，當(dāng)時康熙說這話的前提是“把江山交到太子手中”。可如今，打從鷹莊回來，父子倆好像隱隱有了心結(jié)，康熙回宮三日都沒有召太子到乾清宮用膳。要知道，以往他從外地回來，頭一個見的就是皇太子，父子倆好像有說不完的話，經(jīng)常點燈熬油聊到半夜。

太子好也罷，不好也罷，都是她們這些庶母插不上嘴的。

繡瑜只得裝作毫無察覺，不動聲色地轉(zhuǎn)移了話題：“臣妾也盼著您輕松些好保養(yǎng)身子。可惜，還是叫噶爾丹那個叛徒逃了。后宮里傳的都是些捕風(fēng)捉影的消息，臣妾倒奇怪裕親王怎么這樣糊涂，誤中詐降之計，這可不像王爺以往的作風(fēng)。”

第82章

繡瑜之所以有此問，

是因為大軍主力尚未歸來，裕親王、恭親王和大阿哥都才剛剛?cè)腙P(guān)。朝中卻突然傳出似真似假的傳言，

說兩位王爺?shù)谋疽馐菍⒂嬀陀嫞?

佯裝信了噶爾丹的詐降之計，

大軍暫緩追擊；卻派出精兵在其逃亡必經(jīng)之路上設(shè)伏，以求全殲準(zhǔn)噶爾殘部。

豈料大阿哥這個愣頭青一聽要停止追擊、接受投降，

頓時大為光火。他瞞著裕親王抗命調(diào)兵，指揮禁軍繼續(xù)追擊，

最終打草驚蛇，放走了噶爾丹。

而之前的戰(zhàn)報上說的卻是“裕親王怯戰(zhàn)，大阿哥果斷出擊，然而回天乏術(shù)”。

這兩個版本之間的差距可大了去了。若按戰(zhàn)報上的內(nèi)容來講，

大阿哥是英明果斷的統(tǒng)帥，

只是運氣差了點，被自家叔伯拖了后腿；如果按傳言來講，大阿哥就是魯莽愚蠢，

不尊軍令延誤戰(zhàn)機，不僅無功反而有過了。

裕親王人雖然還在關(guān)外，但是書信早已到了京中福晉手上。西魯特氏趁康熙還未回京，先進(jìn)宮到皇太后處哭了一回：“王爺偌大年紀(jì)了，

我原說讓他推辭讓賢，他偏要逞強，

說什么鞠躬盡瘁報答皇恩。如今御史言官人人喊打，這可如何是好？”

西魯特氏做了愛新覺羅家二十年的媳婦，

素來孝順伶俐。見她哭得傷心，皇太后也跟著連連嘆氣，心疼兒子老遠(yuǎn)辛苦一場，還落一身不是。可她一向是不管事的，也不懂怎么跟康熙求情。

裕親王夫婦平日里為人忠厚老實，從不拿捏人，跟西魯特氏交好的六宮妃嬪不在少數(shù)。然而鍋只有一個，不是裕親王背，就是大阿哥背。惠妃可是跟她們住在一個廊檐底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這個當(dāng)口上，誰要給裕親王說了話，日后還不知道要吃多少算計呢！眾妃只好告病不見。

況且這事兒本來也是有理說不清的。西魯特氏坐在永和宮的西間炕上，收了眼淚，捏著帕子恨恨道：“如今我也不藏著掖著了，說來這事還是王爺糊涂。他跟恭親王商量定了要將計就計，因怕走漏消息，除了從王府里帶出來的兩個心腹謀臣，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王府里的謀臣形同家奴，他們的證言只怕難以取信于言官。”繡瑜不由為難，“旁人也就罷了，大阿哥是一軍統(tǒng)帥，怎么連他也不知會一聲？”

三路部隊聯(lián)合作戰(zhàn)，居然在一路大軍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定了追捕噶爾丹的計謀，這說出去誰信吶？恭親王雖然可以作證，但伯父叔父兩個聯(lián)合起來指證大侄兒，未免不好看。

西魯特氏苦笑道：“大阿哥魯莽好勝，多次跟王爺請戰(zhàn)要做先鋒官。王爺怕他知道了，要親自領(lǐng)兵設(shè)伏，萬一有個好歹不好跟皇上交代，所以干脆連他一起瞞著。”

繡瑜頓時扶額，這就是陰差陽錯，腦電波不在一個頻段上的悲慘后果了。

西魯特氏如此誠懇地坦言相告，繡瑜只得臉色凝重地點頭：“我與姐姐相交已久，家中弟妹都多蒙王爺照料，我必定盡力一試。”

西魯特氏這才松了一口氣，起身就要行禮：“多謝娘娘。”

繡瑜忙攙了她，兩人重新坐定。西魯特氏才急道：“可是惠妃那邊豈會輕易就范？如今明面上大阿哥占著理，真要到朝堂上論個誰對誰錯，我們哪里論得過明珠？”

繡瑜靈機一動：“那姐姐不如退一步。王爺?shù)摹畬⒂嬀陀嫛C據(jù)不足，與其強行跟大阿哥互相指責(zé)，讓朝野議論紛紛，讓皇上為難，不如明面上老實認(rèn)罪。罰奉去職都是小事，將來風(fēng)頭過了，皇上一句話就能復(fù)職。舍了面子，只要爵位還在，就能保全王府的根基。”

畢竟是關(guān)乎子女未來前程的事，西魯特氏不禁面色凝重，她低頭思考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艱難地點頭：“旁人怎么看王爺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只要皇上知道王爺?shù)目嘀裕@惡名我們背了。”

回放結(jié)束。

康熙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態(tài)度過于嚴(yán)肅了些，他靠在秋香色金錢莽引枕上，笑著指責(zé)道：“說來真是沒了王法了，你叫老六送了那些東西到鷹莊給老四，怎么沒有朕的？”

繡瑜不由目瞪口呆，這還是皇帝嗎？怎么那么像無賴呢？因為知道康熙高壽，她確實記掛胤禛和晉安更多一些，如今被對方一口道破，不由心虛：“您身上的萬字錦觀音護符，不就是臣妾做的嗎？況且貴妃她們都不曾向鷹莊送東西，單臣妾送，不是惹人笑話嗎？”

說到其他妃嬪和雨露均沾這個話題，就輪到康熙不自在了，他輕咳一聲回歸了正題：“皇嫂到你跟前求情了？”

裕親王府跟永和宮關(guān)系匪淺人盡皆知，繡瑜也沒什么好隱瞞的，拿了個美人拳在他腿上敲著，語氣輕快地說：“都是些婦人之間的軟和話，無非是王爺年紀(jì)大了之類上不得臺面的理由。臣妾覺得皇嫂還是識大體的，知道王爺犯下大錯，皇上為了平息前朝物議不得不罰。”

康熙不由失笑：“有你這么給人求情的嗎？你怎么不提最近大阿哥莽撞誤事的傳言？”

繡瑜奇道：“傳言多半是假非真，臣妾原本不信。可皇上這么一說，這傳言竟有幾分可信之處？”

康熙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哪是原本不信，分明是等著朕說出口呢。”他沒有過多糾纏，反而閉了眼睛頹然長嘆：“知子莫若父。”

“可惜，可惜！時也，運也！”

其實自從他上了草原就染病，康熙差點以為自己成了大清的罪人，最后裕親王在他回鑾的情況下，能夠穩(wěn)定軍心，戰(zhàn)而勝之，已經(jīng)讓康熙十分寬慰了。

然而胤褆也是他重視的兒子，這次出征的表現(xiàn)也可圈可點，只是年輕人稍微莽撞了些，也是那噶爾丹太過狡猾的緣故。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把板子落在兒子身上還是更心疼些，康熙也只有在心里默念一句，委屈老哥哥了。

他半瞇著眼思索了一陣，突然問：“裕親王家的三阿哥保泰已經(jīng)八歲了吧？”

保泰是側(cè)福晉瓜爾佳氏生的，是裕親王的獨子。

繡瑜答道：“保泰阿哥是康熙二十一年生的，已經(jīng)入了上書房三年了。”

康熙回憶道：“朕記得那個孩子身子不好，課業(yè)平平。這樣吧，明年便叫他進(jìn)無逸齋，跟皇子們一起念書。讓老四指點指點他的功課。”

見他對裕親王毫無芥蒂之心，繡瑜終于松了口氣，笑著應(yīng)了。

再說鐘粹宮那邊，剛知道大阿哥打了勝仗的時候，惠妃捂著心口喊謝天謝地，忙著叫娘家人舍米舍錢，四處還愿。她深諳做人留一線的道理，面對宮里眾人的阿諛奉承，還能維持住忠厚本分的笑容。

可等截然相反的消息炒起來的時候，惠妃咬牙切齒的同時，突然張揚起來了。

鐘粹宮的花樹上扎了彩綢，一應(yīng)帳幔擺設(shè)換了喜慶的顏色，燦爛輝煌的寶石盆景兒一屋擺上兩三盆尚嫌不夠，還特意叫人去雀鳥司要了喜鵲來掛在廊檐底下。

惠妃逢人就要嘮上兩句，不是夸大阿哥勇武能干，就是哭胤褆千里奔波有多么多么辛苦。連大福晉也被她催著，一日三遍地收拾屋子，打扮兩個女兒，準(zhǔn)備迎接大阿哥凱旋而歸。

底下那些小答應(yīng)貴人們被她哄住了，還以為大阿哥真的立下大功，上趕著去捧惠妃的場，鐘粹宮往來轎攆絡(luò)繹不絕，倒真有幾分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勢。

流言沸沸揚揚，大阿哥不在京城，惠妃這個做額娘的，當(dāng)然要給他撐住面子不能亂了陣腳。

然而這番姿態(tài)哪里瞞得過其他妃子？眾人冷眼旁觀，康熙沉默不語，惠妃心里越來越?jīng)]了底，莫不是老大真的犯了糊涂？

尤其是聽說索額圖一系的人，開始上躥下跳為裕親王伸冤的時候，她更是慌亂不已，連帶怨上了整日在各宮走動、四處求情的西魯特氏。

忽的又聽說西魯特氏求到了德妃宮里，兩人密聊了好長時間，沒多久德妃就請了皇上去她宮里用膳。眼見大軍都快進(jìn)直隸了，皇上還是把所有彈劾裕親王的折子壓中不發(fā)。

惠妃不由氣結(jié)，她自認(rèn)沒有得罪過德妃，大阿哥待老四老六也不差，她竟然頭一個跟自己作對！

惠妃不由恨恨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也不想想日后太子登基，老六就是去守皇陵的命！”

半晌，她還是不甘心地吩咐宮女：“去看看小廚房的新菜做好了沒有，請皇上來鐘粹宮用膳。對了，再叫劉答應(yīng)、春答應(yīng)陪著。”

兩個答應(yīng)都是康熙二十七年選秀才進(jìn)宮的新人，一個婀娜苗條，一個珠圓玉潤，在出征前已經(jīng)得了幾分寵愛。沒有哪宮主位喜歡這些嬌嬌俏俏的女人在眼前晃著，惠妃平日里連請安都免了她們的，事關(guān)大阿哥，卻顧不得了。

既然決定了要鼓勵大阿哥，康熙自然要給惠妃面子，爽快地應(yīng)了邀，往鐘粹宮來。二人坐定用膳，惠妃是康熙四年就進(jìn)宮侍奉的老人了，早把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又有兩個答應(yīng)在一旁巧語侍奉，一頓飯吃得十分盡興。

飯后，康熙和惠妃在炕上坐定，看劉答應(yīng)演示茶道，又聽春答應(yīng)在一旁講著宮里的趣事。無非是溫僖貴妃的花宴上跳出只狗打碎了碗。六阿哥用天竺國的鮮艷料子給小狗做衣裳，結(jié)果衣料褪色，被雨一淋，小白狗成了小花狗之類無傷大雅的小事。

惠妃一個眼神，春答應(yīng)定了定神，又裝作不經(jīng)意地說：“最近永和宮的后院里總有晾不完的床單被褥，青的紫的比花兒還漂亮，一打聽才知道都是十四阿哥尿濕了德主子的床。”

劉答應(yīng)狀似天真地問：“十四阿哥睡在德主子床上？可真是母子情深啊。”

德妃養(yǎng)十四養(yǎng)得嬌慣，這問題可大可小，說得好聽是母子情深，說得不好聽，十四就有嬌生慣養(yǎng)難當(dāng)大任之嫌。要是孝莊還在，只怕繡瑜也得跟著吃掛落。

惠妃打量著康熙的眼神，軟綿綿地反駁：“十四是老兒子，德妃自然更心疼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康熙有些犯了困，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撂下手里的書，說：“歇了吧。”

惠妃自以為得計，將來十四阿哥行事有什么差池，只需略作挑撥，便可讓康熙怪罪德妃慣壞了孩子。

不料二人就寢，屋里伺候的宮女款款散去之后，她突然聽康熙說：“大軍即將回京，屆事裕親王會上書請罪。”

惠妃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又聽他說：“皇兄皇嫂心胸寬廣，素來疼愛小輩，不跟孩子們計較。朕以為，你也該跟皇嫂學(xué)著點才是。”

原來西魯特氏去永和宮找德妃，竟然不是為了求情免責(zé)，而是擔(dān)責(zé)任、表忠心去了。皇上有心偏袒胤褆，她卻畫蛇添足了。

惠妃不由在心底大呼失策，她低低地應(yīng)了句是，手指把身下的床單擰做一團。

第83章

康熙二十八年的年關(guān)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