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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痘之法發展到如今已經相當成熟了,不然太醫院也不敢讓年幼的皇子公主們冒這個險。又有一眾太醫從旁輔助,其實這些年幼的孩子們最難過的關反而是內心的恐懼——遠離父母,深鎖高墻,
獨自面對病魔。
這個時候乳母的作用就發揮出來了,
只要能陪同年幼的主子渡過此劫,日后必得重用。正如當年陪伴康熙避痘的乳母孫氏,如今得封奉圣夫人,
兒子曹寅做了江南織造,榮耀滿門。
先說永和宮的兩位格格。九兒到底年紀大些,性子沉穩,除了剛到宮外時哭了兩場,
其余時候都能遵循太醫的醫囑,乖乖吃藥睡覺。從開始種痘,
到紅疹盡出,再到瘡口愈合,
全程有驚無險。只是脖子和手背上還余了幾粒瘡疤遲遲未消,叫她每每照鏡子時都擔憂不已。
瑚圖玲阿雖然年幼,但是素來身子強健,長到如今快滿五歲,幾乎從沒生過大病。她又素性舒朗大方,乍來到陌生的地方也沒怎么傷心害怕,種痘更是一氣呵成,不到十日的功夫就毒斑盡回,倒比姐姐還快些。
真正困擾瑚圖玲阿的反而是整日無聊,以及不能放醬油、少鹽少油的菜品真難吃。
她知道姐姐就住在隔壁院子里,身子大好之后就趁中午出來放風的時候跑到墻邊大喊:“九姐,九姐!你睡了嗎?”
若換了平時,九兒必定推說睡了。可如今只得妹妹一人可以說說話,九兒湊到窗前,難得粗聲粗氣地大聲喊:“沒呢,小十二,你可又淘氣了?”
瑚圖玲阿說:“我沒有。九姐,我想跟你學雙陸,回去咱們下棋賭瓜子兒打吧。我輸了你可要輕輕地打?!?
九兒抿嘴一笑:“誰要打你的瓜子兒?打重了我還怕手疼呢!”
姐妹倆有來有往地聊了好一會兒天,各自心滿意足地回去歇下。第二天想要再聊的時候,偏偏起了北風,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
九兒沮喪了一回,結果下午歇晌起來,卻見桌上多了個硬木茶杯,杯底有孔,孔中連著一根粗線,戳破了窗紙直直地繃著伸到外頭去。
九兒攏了衣裳下地:“這不是額娘的傳聲筒嗎?怎么用茶杯來做這個?”
蔡嬤嬤拿著斗篷上前替她披了,笑道:“十二格格真是活潑,病還未好全就這樣能折騰。”
九兒驚喜地拿了茶杯在手里左右擺弄,時不時扣在耳朵上聽聽,心情大好。
再過了十來日的功夫,姐妹倆就被太醫確診基本痊愈,在小院里燒了痘疹娘娘的神像,喝了紙灰拌的水,由著薩滿嬤嬤們敲鼓搖鈴地圍著她們大跳驅邪除晦的舞蹈。
姐妹倆被挪到避痘所邊緣的一處僻靜房屋居住,只要再過五日,確診無虞便可回宮。
剛安置下便有人來瞧,卻是七八兩位阿哥。兩人年紀大些,自然好得更快,如今剛剛解禁,正是四處遛彎閑逛的時候,便順道來瞧瞧兩位妹妹。
兄妹四人閑聊,說起九兒窗邊的一盆蘭花。胤佑贊道:“蘭花通常生五瓣,三主瓣兩捧心蕊。九妹這盆蘭天生六瓣不說,捧心蕊已經出現些微的水紅色斑,《蘭經》謂之蝶化;葉片微卷,葉尖通透微白,仿若水晶。極為難得,是不是啊,八弟?”
“八弟,老八?”
胤禩突然回神,臉上略顯僵硬的笑容一下子又溫和生動起來,他沖九兒點頭笑道:“此株若長成必為名品,九妹好眼光?!?
瑚圖玲阿聽得似懂非懂,扁嘴不樂意地說:“原來這盆草這樣好,四哥真偏心?!?
九兒戳戳她的臉蛋:“罷了吧,你養盆蘆薈都夠嗆,還妄想養蘭?”
胤佑不由微微吃驚:“這是四哥選的花?真想不到啊?!睙o逸齋課業繁重,皇子們一年到頭,得閑的日子屈指可數,四哥竟然還有這樣的閑情雅致。
“有什么想不到的,四哥還親自給……哎喲!”瑚圖玲阿話沒說完,就被姐姐不動聲色地踢了一下小腿。
她只當姐姐一時腳滑,混不在意地揉揉腿繼續說:“四哥……”九兒急了,伸腳去踩她腳背,結果瑚圖靈阿突然一抬腿,就誤中旁邊的胤禩。
“?。“烁?,抱歉。”九兒忙站起來道歉。
胤禩愣了一下,才回神溫聲道:“無礙,九妹快坐。”
這下連瑚圖靈阿也看出他有心事,九兒猶豫著問:“八哥有為難之事嗎?”
“還能有什么事,”不等他開口,胤祐搭了他的肩膀嘆道,“老九不會有事的,這么多太醫瞧著呢。你只管放心就是?!?
痘疹冒出的時候奇癢無比,胤禟被宜妃捧在手心里養了這么大,素來身嬌肉貴,衣食用度樣樣都是上好的,哪里受過這個罪?
聽說他夜夜啼哭,連住在隔壁的胤祐聽了心里都不忍,何況素來跟他要好的胤禩?故而出言安慰。
胤禩微微一愣,旋即點頭說:“老九到底嬌慣些,就是身上被蚊子叮一口都能腫上半天,何況是出痘。”說著擰了眉毛,匆忙起身告辭了。
瑚圖靈阿見慣了自家四哥和六哥親親熱熱,不以為意。
九兒心里卻生出些說不上來的疑惑,老九跟八哥關系好沒錯,可也沒有好到老九生病,八哥坐立不安的程度吧?
來不及細想,瑚圖靈阿已經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我想十三弟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樣了?”
九兒頓時被勾起滿肚子愁思,忘了剛才的糾結,嘆道:“十三弟是最小的,只怕很辛苦呢。”
胤祥的情況著實不妙。種過痘的人都知道,身上的疹子要越快發出來,越早痊愈,致命的風險就越低。而最糟糕的一種結果就是像胤祥這樣,疹子發不出來,反而渾身高熱難退。
同一批種痘的孩子們都漸漸好轉或者痊愈,唯有他一直不見起色。
繡瑜得知情況后,二話不說帶著章佳氏求到康熙面前。
康熙也心情沉重。老十三一向健康機靈,雖然不是他最寵愛的兒子,但也是掌心肉、心頭寶。
他擱了筆,親自扶了哭得渾身微微顫抖的章佳氏起來,安撫道:“朕知道你慈母心腸,可你本來沒有出過花,如何能近身照顧?回去好好養著,朕會派最好的太醫為胤祥診治。梁九功,你親自送貴人回宮。”
打發走了章佳貴人,康熙不禁心里沉甸甸的,半埋怨半嘆息著說:“章佳貴人年輕,你也不勸勸她。”
繡瑜語氣中滿是無奈:“臣妾勸了,可唯一的兒子在外頭生死未卜,這哪里是言語能夠寬慰的?”
康熙嘆道:“朕如何不知?只是實在沒有辦法?!彼凵窨諘缬七h,指不定又想起誰來了。
擱平日繡瑜還有心思去猜一番,如今她只結結實實行了個大禮,急道:“恕臣妾斗膽,皇上若有空……去看看十三阿哥吧?!?
康熙不由皺眉,滿人談天花色變,由來已久。即使是出過花的人,也不愿輕易往患者身邊湊,何況是身上擔著國家社稷的皇帝?
只是繡瑜是他寵愛的妃子,這冒險求情又不是為她生的兒子所求。康熙只得長嘆一聲:“你先回去吧。”
繡瑜聽他這語氣便知有戲,忙起身告退,第二日,果然聽說皇上微服出宮。
她不由松了一口氣,約了章佳氏往佛堂上香:“與其悶在屋里急出病來,不如燒香祈福,聊勝于無?!?
章佳氏果然十分積極,兩人一前一后往正殿去,卻見佛祖的金身像前已經跪了一個穿藏藍旗裝的女人。她前額觸地,久久不起,十足虔誠謙卑。
還是宮女見了繡瑜,忙扶了她起來,退在一旁請安:“德妃娘娘金安?!?
眉若遠山,眼若秋波,渾身上下一色半新不舊,不著半點珠翠,正是衛貴人。
衛氏平日里少有出門走動,此刻出現在這里,不用問也知道是為了誰。
繡瑜嘆道:“起來吧,原是本宮打擾你了。”
衛貴人惶恐地連道不敢,又與章佳氏互相見過。她紅著臉走也不是,留也不敢。
繡瑜見她宮女臂上挽著的籃子里還剩下不少經書未燒,便通情達理地說:“這里怪悶的,本宮出去走走,兩位妹妹自便。”
衛貴人這才舒了口氣。
早走佛堂的嬤嬤上來,請了繡瑜到堂后凈房小坐。繡瑜因嘆道:“衛貴人也不容易,八阿哥都九歲了……”
竹月端了茶上來,小聲道:“可不是嗎?旁人也就罷了,八阿哥身邊的乳母都能給她臉色瞧。這也太不像話了?!?
自打上回中暑之事后,八阿哥身邊的人都是康熙安排的。這些嬤嬤本是皇帝心腹,就是內務府的總管都要給她們幾分面子。
好處是八阿哥要東西的時候方便開口,壞處就是這些體面尊貴的嬤嬤如何會把一個罪奴出身的貴人放在眼里?
繡瑜冷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些人有的是倒霉那天呢!”
第86章
提前告辭的八阿哥心事重重地沿著碎石小徑緩步而行,
行至拱門邊,往里一望,
卻是一個窄窄的小花園。并無什么稀罕景色,
只墻角一叢迎春花開得正好。
胤禩遂向跟著的宮女吩咐道:“你且在這里歇歇,
我獨自走走?!北悛毶硗簝葋恚赞D個彎,
就見他的內侍歩鳴早已候在那花蔭底下多時了。
“怎么樣,她們可吃了?”胤禩頭一次做這種事,
手心微微冒汗,急切地問。
歩鳴雙腿打顫,強撐著回道:“嬤嬤們謝了賞,說下晌來給主子磕頭。奴才在外頭偷偷瞧了,
她們兩人都用了那道竹筍鮮蝦湯?!?
胤禩心里一松,
又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忍,片刻又涌上絲絲喜悅。最后他合上了眼睛,吩咐道:“你做得不錯,
忘了這事吧?!?
皇帝微服親臨,十三阿哥住的小院里密密匝匝跪了一地的宮人。病床前,太醫戰戰兢兢遞上藥方與脈案??滴跤H自伸手探了十三阿哥的體溫,看了瞳孔與舌苔。
他是熟知醫理的,
一看那脈案清晰準確,開的藥卻溫得不能再溫,
便知這些太醫打的什么主意。他當即冷哼一聲,便有人將那兩個太醫摘了頂戴拖出去打。
胤祥在板子起落的聲音中轉醒,
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好半晌才喊他:“給皇阿瑪請安?!?
康熙抬手撫摸他皸裂的嘴唇,想說點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近年來他年紀漸長,前朝的事物卻不見少,對老十之后的阿哥們確實是疏忽了。胤祥這么個虎頭虎腦乖巧喜人的孩子,在他心里也只有一個模糊影子,父子倆頭一次獨處,卻無甚往事舊情可敘。
氣氛無言尷尬,旁邊胤祥的奶娘周氏急得幾乎掉眼淚,生怕胤祥錯過這跟皇父獨處的大好機會。
這時胤祥突然忽的一笑:“嬤嬤果真沒有騙我。她說我乖乖吃藥,皇阿瑪就能從宮里來看我。我吃了,您就來了。”
童言稚語,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里亮晶晶的,病而不弱,憨態可掬。康熙輕笑出聲,頓時后悔以往的疏忽,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德妃和章佳貴人都記掛著你呢。好生養病,等你大好了,朕帶你去西苑射鹿?!?
往年西苑射鹿都只有六歲以上的阿哥們能去,胤祥聽六哥提過兩次,十分羨慕,聞言臉上涌起興奮的紅潮,眼神更亮了幾分,提高聲音說:“謝皇阿瑪恩典。”
有了皇阿瑪的承諾,接下來服藥針灸胤祥都勇敢地一聲不吭。堅毅忍耐的神色與鼓起的包子臉形成鮮明對比,康熙看得驕傲又心疼,又呼嚕了一把他散著的頭發,在床邊守到他睡著,吩咐乳母好生照料才退出來。
他又依次探望了扔在病中的幾個孩子,詢問痊愈的孩子回宮的事宜。
有了前頭的先例,太醫們無不使出渾身的本事,小心周全。
主管此次種痘的副院判李太醫拱手回道:“幾位痊愈的阿哥格格都無甚可憂,唯有伺候八爺的兩個嬤嬤,今兒早上突然發起高熱,原因不明。這兩位都是出過痘的,皇上看是不是送到疫人所修養?”
眾人難免要問,李太醫從醫三十年,怎么會連個小小的熱癥都斷不清?其實他一拿脈就覺出,這兩位不過是誤食了些大黃、蓖麻油,才會引起腹瀉嘔吐以致高熱不退的。
然而在疫所里病了,而且是發燒這種引人誤會的病,兩位嬤嬤肯定不能再跟進宮伺候。昨天晚上兩人最后所食之物,又是八阿哥賞的。八阿哥近年來因為學習刻苦用功頗得康熙看中,他身上一根汗毛都比兩個嬤嬤的命值錢。
李太醫只能閉緊了嘴,讓那兩人“原因不明”地病了。
康熙不贊同地搖頭:“無故發熱,只怕不是什么好病。疫人所住著出宮養病的太監宮女,人多事雜。把她們送到北郊山上福緣寺里修養吧,念其功勞,賞給醫藥,派兩個宮女伺候著也罷了。”
李太醫心里咯噔一聲,福緣寺地處偏僻,交通不便。兩位嬤嬤又是孤身在宮里伺候半生,無親無子的,去了那里只怕就是熬日子了。他只能在心里嘆息一聲。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剛蒙蒙亮,天空陰慘慘的,吹著料峭的春風。兩個用白布蒙著臉、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地護軍抬了擔架來,行至下房。那兩個嬤嬤在屋里掙扎不已,不讓宮女攙扶出屋子。
兩個護軍等得不耐煩了,其中一人往凍僵的手上呵了口氣,拉下面罩誶了一口:“媽的,兩個老虔婆,得了役癥還不安安分分地挺尸去,還要勞動本大爺?!?
另一人亦是滿臉郁色,深有同感地點頭。論起來他們都是正經的八旗子弟,族里未出三代的親戚有做著大官的,也有入宮為妃的,如今卻要來抬一個快死的奴才。
“晦氣,晦氣!回去老子非得洗洗手才敢重新進賭坊?!?
“嘿嘿,洗手做什么,你只管往那春香樓去,在翠玲兒的肚皮上多摸幾把,才是正經地去晦氣呢。呀!八,八爺......”兩人正說得曖昧,偶一回頭卻見胤禩站在不遠的地方,嚇得趕緊雙膝落地,作勢要磕頭:“奴才多嘴,八爺恕罪。”
“這是做什么?快起來?!必范T微微一笑,仿佛沒聽到那些放肆的話一般。兩個護軍摸不透他的脾性,都猶豫著不敢起身。
胤禩嘆道:“兩位嬤嬤身患惡疾,脾氣自然壞些,你們抱怨也是常理。但她們皇阿瑪賜給我的人,素來勤謹用心。如今病了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少不得麻煩你們路上多照料包容些,這點銀子拿去吃茶吧。”
不僅沒有受罰,反而得了賞,兩人萬沒料到,喜得連連磕頭。
胤禩抬眼望向屋里,猶豫道:“不知可否通融一二,讓我跟嬤嬤說兩句話,全了主仆情分?!?
拿人手短,才得了賞的兩人豈有不允的,趕緊上去打了簾子,真心實意地吹捧道:“您真是菩薩心腸,做奴才的上輩子積福積德,才遇到您這樣的主子。”
胤禩只做一笑。
屋內,兩位嬤嬤已經被穿戴好了,半靠在炕上,猶做掙扎,見他進來,臉上都流露出驚恐后悔之色。她們都是康熙的人,奉旨行事,素來體面,八阿哥又是個綿軟性子;她們伺候不能說不用心,但是也有倚老賣老,恃寵生驕,對著主子指手畫腳的時候。
如今遭逢大難,兩人才頓感后悔。其中一人掙扎著撲上去,不斷用額頭叩擊炕桌,以作磕頭求饒之意。另一人雖然未動,但眼神里也帶著驚恐之色。
胤禩心里陡然涌起一陣快意,壓過了那絲絲縷縷的不忍。他壓低聲音冷笑道:“我額娘就是那天上的鳳凰,你們充其量不過是只麻雀。麻雀飛上了枝頭,就以為自己可以壓過鳳凰了,豈不可笑?”
兩個嬤嬤臉上頓時涌現出絕望的死氣。
胤禩轉身挑了簾子出去,又換上另外一幅憂愁心傷的臉孔:“嬤嬤們病糊涂了,我也不想給你們找麻煩,還是堵了她們的嘴送上山去吧。只手腳輕些,別傷了她們就是?!?
再說宮里,康熙微服出宮這么大的事,如何瞞得過眾人。眾妃得知德妃為養子求情,皇上還答應了,無不在心里暗啐了一口,私底下罵道“假惺惺的,就她會做好人”,尤其以同樣有養子在種痘的惠妃最為不平。然而明面上,眾妃的兒子都因此得益,卻不好加以指責。
與之相對的,章佳氏跟永和宮的走動卻又頻繁了起來。康熙念著胤祥,連帶想起了她。這個月以來,章佳氏又復了幾分寵愛,風頭不下前兩年的時候。她運氣也好,前兩天又被把出有孕,康熙賜了一個“敏”字給她。雖然沒有冊封,但如今宮里眾人已經改口,叫了她敏嬪娘娘,也算是熬出來了。
因為那日萍水相逢,同病相憐的兩人在殿內聊了幾句育兒經,章佳氏漸漸跟衛貴人有了來往。
兩人都是低頭做人,素性恭謙不愛惹事的,身份也還相當:衛氏位份低些,兒子卻更得康熙看重;十三年紀小,章佳氏卻年輕能生。一來二去,還算相處得不錯。連帶著繡瑜也得了兩條衛貴人親手做的手帕,她皆回以價值略高的同類物品,既不過分親近,也不拒人千里。
終于到了三月里,連病得最厲害的十三也痊愈歸來,各宮妃子陸續迎回瘦了許多的寶貝兒女,心疼的眼淚打濕了不知多少帕子,連忙催著底下人,做點心的做點心,制新衣的制新衣,忙得不亦樂乎。
在這當口,康熙默默地打發了幾個御前侍衛常駐盛京,又以替皇子公主們祈福為由,放了一批宮女太監出去。至此,皇太子趁上次親征監國時偷偷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動作,全部破產。
就連那些被他免去了侍衛之職的鈕祜祿家、郭絡羅家的子弟,也通通被康熙安排了別的職位??偹銢]有官復原職,算是給了太子最后一點體面。太子也識趣地沒有做任何狡辯,默默吃了這個教訓。
一陣風波悄無聲息地過去。康熙二十九年的春天來了,又到了縱馬西山,放風箏、打兔子的季節。
第87章
康熙是個狂熱的打獵愛好者,
他最常去的狩獵場所就是西山,曾經在康熙二十二年的時候創下過日獵兔子數百,
黃羊二十多只的記錄,
到現在都還時不時拿出來說嘴。
然而今年春天的天氣確格外反常些。天氣回暖快,
風卻大,感覺刮在臉上能生生磨去一層皮。半個多月了,
還不見丁點兒雨。
這種氣候讓繡瑜覺得莫名熟悉,起先有孩子們種痘的事情占去了注意力,
她沒有在意。等到小十三回宮瘦了一大圈,吵著說要吃春餅。
兩個女孩聽了也蠢蠢欲動,九兒要吃涼拌了的椿芽,瑚圖玲阿興了個新法子,
要拿椿芽燙鍋子。繡瑜和章佳氏忙指揮著宮女四處采摘椿芽,
所獲卻不多。
“這可奇了怪了,你們十多個人出去,怎么才得了這么一點子。”章佳氏褪了手上的指甲套,
翻看著小簸箕里曬著的椿芽,不過三五斤的樣子,葉片干枯卷曲微微泛黃,品相也不算上好。
宮女屈膝回道:“今年春天日頭毒,
天氣干,風又大。椿芽發得少,
長出來的也老得快。娘娘們若要,不妨打發個人宮外尋去。”
聽她這么一說,
繡瑜終于反應過來哪里不對了,今年京城的天氣倒跟后世的北京城挺像的,干燥多灰,出去一趟,頭上肩上能落一層土。
這樣的天氣不僅妨礙了皇帝狩獵的興致,更影響了春耕的進展。不過半月功夫,連京師附近的縣城里都陸續有兩處農人爭水,毆傷人命的案子報上來。
康熙遂將“西山狩獵兩日休閑游”,改為了“狩獵加巡視京畿農務四日公務旅行”,點了一眾后妃兒女、宗親大臣,定了三月十日出發。
臨行前,康熙到永和宮留宿,卻見炕幾下的針線簍子里放著幾件怪模怪樣的棉紗罩子,或簡單或繁復地繡著各種花紋。正巧繡瑜端了椿芽面上來,他便拿起一件問道:“這是什么?帕子不像帕子,衣裳不像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