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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珠更是對這個年紀的孩子沒有任何抵抗力。十四住進來才三天的功夫,她已經會在胤禛把十四叫到書房檢查功課的時候,端一盞參茶等在門外。胤禛稍微皺皺眉頭,都會被自家福晉笑盈盈地打斷:“四爺,用盞茶再說吧。”
九兒背著額娘悄悄來探望十四的時候,見以往小霸王似的弟弟突然成了這個百依百順的小狗模樣,也暗暗用驚恐懷疑的目光把四哥掃視一遍。
有過毆打未成年人不良記錄的四爺這回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而且這些都是什么人啊?他一起長大貼心貼肺的弟弟,賢良淑德從來不敢違抗他的福晉,和最寵愛的妹妹,都開始向著這臭小子說話了。
引狼入室,結果墻角都快被挖空了,他不由又好氣又好笑。
把四哥從沉重的帶娃負擔中解救出來的是胤祥。十四傷好重回無逸齋的時候,恰逢天氣回暖,諳達們開始正式教授他騎射的課程。頭一天,康熙也來旁觀了。
胤祥遺傳了母親的蒙古血統,本來就生得比同齡人更高大些。他力氣大膽子也大,背著紅漆小木弓,在諳達的幫助下上了馬;頭一次在馬背上張弓,就射中了三十步開外的靶子,命中的地方離靶心比十一十二還要近些,拔了個頭彩。
康熙賞了他幾件擺設玩物。其他玩意兒十三都送去永壽宮,給了敏嬪和兩個妹妹,唯獨留下一把純金腰刀,給了十四:“我瞧著這個輕巧,你拿著明年就可以使了。”又摸摸他的頭:“額娘好像沒有那么生氣了,很快會讓你回來的。”
十四眨眨眼睛,抱了那刀在懷里,復又懊惱道:“可是,我沒什么東西可以回送你......”他屋里珍貴的玩器當然也不少,但主要是內務府的定例,十三當然也有。要是以往他還可以去額娘那兒弄些稀罕玩意,可如今進不去秋爽樓。底下人送的東西,又不比這把刀是御賜又有著好彩頭,意義非凡。
胤祥不以為意,隨口道:“我想要一把弓,可惜皇阿瑪小時候用過的弓不是賞了太子就是在大哥那兒,只好退而求其次,能有一把櫸木角弓就好了。”
十四笑道:“這個容易,我將來一定弄一把御賜的送你。”
有了這個小目標,加上十三的優秀給了他不小壓力,小十四終于振作起來,把以往那些仗著自己聰明時不時偷點小懶的舉動都收了。上午跟著顧八代念書,很快就把前些日子落下的功課補了起來;下午往武場上去學騎射布庫,得空就溜出二宮門,跑到九經三事殿那邊去找晉安。
真要論教習武藝,晉安當然比不過以此為生的諳達們,但是勝在侍衛的下處人多熱鬧。而且都是從事武職的八旗子弟,個個都有些本事在身上,見了一高一矮兩個雪團子似的小主子,都樂得露上一手逗他們開心。
騎馬射箭布庫都是基礎,更稀奇的是會耍刀的、會舞劍的、能徒手劈磚頭的,看得人目不暇接。更不要說這些人常年跟著康熙走南闖北,上到漠北蒙古,下到江南水鄉,都是兩個小阿哥沒去過的地方。
胤祥聽得心往神馳,下意識感嘆:“唉,咱們要是早生幾年就好了。”
連九哥十哥都沒輪上,更別提他們了。兩個小阿哥都有些沮喪地托腮不語,旁邊有人見了,在一旁笑道:“二位爺何不回去求德妃娘娘?康熙二十五年,六爺隨駕前往喀爾喀蒙古的時候,也就才如今十三爺這個年紀。”
十三十四對視一眼,都有些泄氣,他們哪里敢跟六哥比。
這天他們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卻迎頭撞上興沖沖的九阿哥。可以暫時遠離枯燥乏味的功課,去草原上轉一圈,而且還有八哥陪著。胤禟心情正好,又見了兩個最小的弟弟,便要逗弄一番:“十四,你可都好了?聽說你在四哥屋里哭得震天響,嘖嘖嘖,真丟人,日后改口喊你十四妹算了。”
胤祥側身擋住他,跳腳道:“九哥,你就別戲弄人了!”
胤禟得意洋洋地伸手去捏十四鼓起的包子臉:“你還別不樂意,告訴你,你可欠爺個大人情,端茶倒水都不夠還的。”
十四嘟嘴瞪他:“你還在夢里吧?”
“呵,你聽著!”胤禟湊在十四耳邊,得意洋洋地說,“那日若不是爺報信,你當皇阿瑪為什么來得那么快?”
“是你?!”十四登時表情扭曲,撲上去在胤禟背后一陣拳打腳踢,“壞人!告狀!”
“誒誒誒——”胤禟莫名其妙地被小貓撓了幾爪子,也生出幾分怒氣,“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難怪皇阿瑪點了十三跟去塞外,就不帶你!”
十三拽住十四胳膊的手一頓,拔高聲音喜道:“皇阿瑪點了我隨駕去塞外?什么時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九阿哥整整衣領:“就剛才不久,我才從乾清宮出來,梁九功應該晚上就會來傳旨。”
十三疑惑地問:“只有我一個人嗎?連十哥都沒去,為什么帶上我?”
因為敏嬪的嫡親姨母,嫁給了喀爾喀蒙古扎薩克圖汗做側福晉。扎薩克圖汗部也算是一支勁旅了,雖然那位側福晉已經去世了,但是這層親戚關系還在,皇阿瑪帶上胤祥也是表示親近拉攏的意思。
胤禟話到嘴邊,眼珠子一轉,卻改了個說法:“我也不太清楚,許是因為德額娘跟皇阿瑪求情了吧。康熙二十五年的時候,她也帶了七歲的六哥去塞外啊。”
“那為什么沒有......”胤祥說到一半慚愧地低下了頭,十四才是德額娘的親生子,如果他借著德額娘的面子隨駕,十四卻沒有去,這叫他情何以堪?
胤禟掃了十四一眼,冷笑道:“許是因為有人性子不討喜,招人厭煩吧?”
第102章
“別聽他胡說!”胤祥拽了拽十四的胳膊,
色厲內荏地梗著脖子喊,“我,
我也不去了!”
“喲呵,
還挺硬氣。老十三像條漢子。”胤禟饒有興致地摸摸下巴,
略一抬頭眼神卻突然變得驚恐。
十四沒有發現,他現在是又委屈又茫然,
想額娘又怕額娘真的討厭他了,感激十三又非常嫉妒哥哥。本性里大哭大鬧的沖動和理智上聽話克制的要求斗爭了半天,
他還是扁扁嘴,忍住被拋下的怒氣,勉強沖十三笑了笑:“你去吧,記得抓只小狐貍回來給我玩。”
十三頓覺弟弟懂事了,
欣慰地展顏一笑,
卻又見他氣鼓鼓地沖胤禟喊:“就許某些人仗著額娘求情,死皮賴臉的跟著嗎?憑什么咱們不去?”
胤祥嚇了一跳,九哥和十四都是嘴上不肯讓人的,
若是吵起來豈不是又生事端。然而出乎意料的,胤禟卻只是惡狠狠地瞪了十四一眼,就心虛地低了頭,不吭聲了。
十三十四回頭一瞧,
就見六哥站在廊檐底下,雙手環在胸前看著他們,
頓時一樂。
胤祚緩步上來,淡淡地瞥了一眼低頭踹著小石子兒、面上裝作云淡風輕的九阿哥,
開口道:“皇阿瑪有旨,宣胤祥即刻前往清溪書屋伴駕,欽此。”
“啊?兒子遵命。”胤祥本來幸災樂禍地想看九哥挨訓,結果被一句話支開,只給十四使個眼神,懨懨地走了。
十四撲上去牽著胤祚的衣角,神氣地沖九阿哥抬抬下巴。
胤禟憤憤地踢了一腳石子兒,還是不敢放肆。長兄如父,在康熙朝的宮里,哥哥管教弟弟,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六哥得寵又是身負皇命而來,九阿哥的頭垂得更低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胤祚彎腰抱了十四,抬手敲在九阿哥頭上:“你這張嘴啊。今天若來傳旨的不是我,而是二哥三哥,你就等著跪太廟去吧。”
胤禟聽了忙舔著臉猴上來:“那是,他們哪里比得您大人有大量?今兒的確是我的不是。”說著又摸摸小十四的臉:“十四弟,那話是我隨口哄你呢,別當真。”
十四在扭頭躲開他的手,悶悶不樂地叫走,待胤祚抱著他走到丁香堤底下才不滿地問:“六哥,他說謊,你怎么不罵他?”
“才聰明了一會兒,又傻了。我去管教宜額娘的兒子做什么?”胤祚笑問,“《鄭伯克段于鄢》讀過沒有啊?”
十四點點頭,又搖搖頭。他聽過許多雜書,可尚不能聯系實際。
胤祚摸摸他的腦袋:“‘多行不義必自斃’,宜妃放縱老九不管,遲早會有別人幫她管。所以別怪額娘和四哥。咱們這樣的身份,肯罵你的人比捧著你的人,更為難得。”
十四聽得懵懵懂懂,卻也知道是好話,慢慢記在了心里。他回到討源書屋,在屋里歇了個晌,夢里但覺習習涼風吹散了初夏的燥熱。他睡了個好覺,睜眼就見額娘坐在床邊幫他扇扇子,驚喜得揉了揉眼,連請安的話都忘了。
“怎么?幾日不見十四阿哥成了小呆瓜了?”繡瑜收回手,調笑著看向他。
“額娘!”十四這才掀了被子撲上去,把臉埋在繡瑜脖子上一個勁兒地蹭。他心里本來攢了好多委屈要跟額娘說,比如櫻桃結果的季節過了,他今年還沒能吃上最喜歡的櫻桃凍;再比如學里哥哥們總是捏他的臉,又疼又丟人;比如剛學射箭,弓弦磨去了手指上一層皮,疼得筷子都拿不起來。
然而真正見了面,這些話都化作酸酸的液體在心內流淌,怎么都說不出口。最后他只攀著母親的脖子,糯糯道:“額娘,兒子想您了。”
這話堪比游戲里的終極大招,繡瑜的血槽瞬間清空,摟著兒子軟軟的身子自責不已,覺得自己真是一個無情無義無理取鬧的壞媽媽。她抱著十四好生哭了一場,連隔壁的敏珠都被驚動了,手足無措地過來,好容易才勸住了。
最后,十四爬上了母親的轎攆,得意洋洋地被抱進了闊別多日的延爽樓。整個下午,他就像只興奮過頭的小鳥,蹦蹦跳跳地在房子里到處亂竄,最后就連后院小廚房的小太監都知道十四爺回來了。
此刻清溪書屋,銅鎏金四足琺瑯寶石藍落地香爐里燃著裊裊香煙,明間的臨窗大炕上,康熙和胤祚父子倆對弈,康熙正捏著棋子思索,胤祚趁機向他匯報重修工部盛京皇陵后祭祀典禮的各項事宜:“......三牲俱已齊備,水陸法事已經開始做起來,現在是禮親王在盛京主持,只待皇阿瑪親臨,焚燒祭文便可。”
康熙就著稀薄的日光看了桌上的祭文,只一眼便笑罵:“好個老六,這是你的文章嗎?混賬東西,上給祖宗的祭文找人也敢代筆?”
胤祚渾不在意地跪下來,拱手笑道:“皇阿瑪英明,四哥也是太1祖皇帝的后嗣,他為祭祀祖宗寫篇文章也是天經地義,何來代筆之說呢?”
“少跟朕打馬虎眼。你的差事,倒要求到旁人頭上,怎么?你是覺得自己本事不夠,想卸了工部的差事回無逸齋上學嗎?”康熙怒而拍下一顆棋子,吃了胤祚右下方的大片黑棋。
胤祚苦著臉地求饒:“皇阿瑪開恩,兒子都是要娶福晉的年紀了,還跟小弟弟們一處混,說出去也丟了您的臉面不是?只是術業有專攻,兒子本來就不擅長文章一事,為了把差事辦好,我可幫四哥盤了戶部好些流水,他才應了的。”
“這樣說來,朕還該賞你了?”康熙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祭祀可是個風光的差事,尤其是這祭文,是要載入史冊,傳閱后世的。旁人就算不會寫也是找幕僚代筆,充作自己的文章。哪有他這么傻乎乎的,找兄弟代筆,名聲都給了旁人。
“起來吧。”康熙嘆息一聲,“若是旁人都像你們......”
他話未說完,胤祚臉上笑容一滯。這幾年朝堂上不平靜,南方賑災、北疆防邊,事多了,賞罰紛爭自然也就多了。
更重要的是,以前前頭有明珠和索額圖擋著,康熙還可以自己騙自己說兒子們都是好的,只是大臣們不省心攛掇著主子鬧騰。可如今大阿哥在兵部威勢赫赫,爭搶功勞、扶植黨羽的事情都是自己親自上陣。
胤祚才剛開始跟著辦事,也已經覺出大哥早已不是昔日那個事事倚仗明珠的半大孩子了。他看在眼里,深深為皇阿瑪感到擔憂。
康熙意興闌珊地轉移了話題:“罷了,倒是老四的字又有境進,與朕年輕的時候相比,也所差不遠。字如其人,看來他最近頗多領悟,這頓罵倒沒白挨。”
胤祚見他興致不高,故意拿話哄他開心:“兒子替四哥謝皇阿瑪贊賞,只是您想多了,四哥最近正忙著帶孩子,哪有什么領悟?”說著把胤禛白天去戶部應卯,晚上回家還要被十四折騰得焦頭爛額的事和盤托出。
康熙聽得撫膝大笑,心頭郁結一掃而空。
應召而來的戶部尚書馬齊剛剛踏上殿門外的白玉石階就聽到皇上爽朗的大笑,心里一松。戶部擠不出銀子來,他還沒想出辦法呢,皇帝心情好總是更容易糊弄些,同時好奇地問梁九功:“這里頭是?”
梁九功含笑道:“六阿哥在里面伴駕。”
馬齊跟胤祚素無交情,聞言只略微點頭便在殿外站定等候召見,順便好奇地支起耳朵聽著里頭的動靜。
只聽康熙說:“你額娘在女子里頭算是不俗的了,結果在老兒子身上還是脫不掉這個慈母敗兒的命。朕都懶得說她。”
“十四弟年紀小,難免嬌氣些,都是沒見過世面的緣故。兒子小的時候,也喜歡纏著額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自打康熙二十五年跟您去了趟江南,才算好了。”胤祚仔細打量他的神色:“皇阿瑪,不如這次您帶著十四弟出門,兒子留在京城看家?”
康熙抬眼瞥他:“他鬧騰你了?”
“那倒不是,他才挨了四哥教訓,正老實著呢。”胤祚撓撓頭,訕訕笑道,“您點了十三弟隨駕,難得兩個弟弟感情好。況且......”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快說。”
胤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事關朝廷機要大臣,兒子不便多言。”
“呵,”康熙氣樂了,“你的三十六計是誰教的?還敢在朕面前玩欲擒故縱?”
“那兒子可就說了,”胤祚正襟危坐,義正言辭,“皇阿瑪,不是兒子跟您告狀,但是馬齊那個老貨,真不是個東西,兒子想留在京城幫幫四哥。”
“皇——”梁九功通報的話哽在嘴里,目瞪口呆地跟“不是東西”的戶部尚書面面相覷。
第103章
“戶部下轄十四個清吏司,
按省設置,分掌民賦及鹽課、鈔關等,
同時掌管八旗稟賦、軍士糧餉。這是湖廣省清吏司的郎中……”
馬齊僵著一張臉,
語氣波瀾不興地給胤禛介紹戶部各司官員,
仿佛他一向如此盡職盡責,而不是因為偷懶剛剛才被六阿哥一狀告到御前似的。
單單瞧這臉皮,
難怪人家做到了一部尚書、正二品大員。不過比皇阿瑪還是差了點。
康熙跟馬齊極熟,又護短。胤禛被叫到清溪書屋的時候,
背后議論人被撞破的皇帝不僅沒有絲毫羞愧,反而指著馬齊哈哈大笑,當著兩個兒子的面,把馬齊剛出仕時做侍講學士,
靠在乾清宮的柱子上睡著了等一系列蠢事抖了個一干二凈。
康熙笑罵:“你是康熙八年做工部員外郎入的仕,
二十四年了,可不是老貨嗎?”
面對一個鐵了心要護崽子的皇帝,你能說什么呢?馬齊臉上笑嘻嘻,
心里mmp地給胤禛道了歉。
雖然背后說人壞話被撞破窘迫萬分,但沒有皇子給奴才道歉的道理,胤祚只好強裝無事,一本正經地端著手,
尬吹了一波馬齊的功績,忠君愛民、勤政樸素的高帽子不要錢似的往他頭上扣。
胤禛也趕緊表示馬齊大人忙于政務,
一時疏忽也是有的,以后還要向馬齊多多學習。
最后雙方達成默契共識,
表面上把此事揭過不提。
馬齊回去也大感慶幸,他起先不重視胤禛,除了覺得“年輕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之外,更多是因為沒能揣測圣意。康熙叫阿哥們入部學習,大阿哥去了兵部,三阿哥在禮部,四阿哥在戶部,五阿哥在刑部,六阿哥在工部。貌似公平合理,個個都重視。
可是大清從來沒有親王入六部的先例啊!六部屬于全國性機構,總管天下政務,事物紛繁復雜,非精明強干的能吏不能勝任。而之前的皇家親王們,文化水平都達不到要求,所以多是領著一些皇帝親近的機構,比如裕親王現領著內務府、簡親王領著宗人府。表示的是皇帝的親近,而非本人的能力。
馬齊起先以為四阿哥在戶部也呆不長,便隨便拿些賬本糊弄他。可如今看皇帝這個樣子,竟然是有幾分認真的。他頓時在心里盤算開了。有個阿哥在部里,既可以得到政治資源的傾斜,有什么為難的事也可以直接上達天聽,有百利而無一弊啊!
他登時對胤禛換了副笑臉,大手一揮召集了戶部各司的頭頭腦腦,給胤禛一一介紹。又親自帶著他熟悉政務,處理各種往來文書,分析各種舊例,洞察部內各種人際關系。
這番姿態做下來,效果簡直好得過了頭,當然也瞞不過宮里主子們的眼睛,尤其是永和宮。馬齊發現皇帝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透著滿意,態度簡直有幾分過度親昵了。
有一日御門聽政前天上突然飄起小雨,從太和門到太和殿這點子距離,梁九功還特意使個小太監過來,給馬齊送了把傘。
在皇宮里打傘?梁九功當然是不可能自作主張的,那這就是皇上的意思了?馬齊看著頭頂上的朱紅油紙傘,心里感激涕零,又詫異萬分——這皇帝的好感度也太容易刷了吧?還是四阿哥或者德妃真的受寵到這種地步,自己隨隨便便就撿到寶了?
直到八月十五命婦進宮朝賀,皇太后拉著他年僅十一歲的長女汀蘭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德妃笑盈盈地跟在旁邊湊趣,末了賞了好些珠玉首飾。
馬齊這才恍然大悟,同時不由心里一緊。他福晉紐祜祿氏坐在燈下,看著那些上用的倭緞、云緞在燭光的照耀下散發著流光溢彩的光芒,卻是垂淚不止:“汀蘭這孩子是個好的,可惜就是沒托生在我肚子里。”
明年大選,德妃膝下適齡的皇子就是四阿哥、六阿哥,要說前程,當然是居長的四阿哥為佳;可要說位份,哪個做父母的不盼著自己的女兒堂堂正正進門做嫡福晉?
可馬齊的長女汀蘭雖然自幼養在福晉膝下,生得俏麗動人,性子大方隨和,可其偏偏生母舒舒覺羅氏出身寒微,直到生產去世的時候馬齊才匆匆給了她一個庶福晉的位份。
滿人入關日久,越來越重視漢人那套嫡庶尊卑的說法。本來以馬齊的官職圣寵,家里的長女配個不得寵的皇子也不是不行——君不見,五阿哥的嫡福晉他他拉氏,父親才是個五品官!
可見了六阿哥在康熙面前笑鬧無忌、頗受寵愛的模樣,誰會相信康熙給他挑個庶女做嫡福晉呢?馬齊和兄弟李榮保、馬武等人商量一番,都暗自搖頭。四福晉進門一年多了,四阿哥還膝下空空,德妃這肯定是在給大兒子物色側室人選呢。
馬齊的福晉不死心地帶著禮物上門拜訪了跟德妃交好的裕王福晉等人,對方都支支吾吾推做不知。富察家的人更是心下一涼——要是族里出一位皇子福晉,當然是無可爭議的大喜事,對方干嘛不做個順水人情,提前安安他們的心呢?唯有這尷尬的側福晉之位,才會讓人家顧忌正牌的侄兒媳婦,不敢隨便親近。
愛女心切的馬齊,突然感覺自己在四阿哥面前低了一頭似的,不像是做老丈人,倒像成了人家的孫子。每天噓寒問暖陪笑臉,帶著自家的幾個猴小子跟四阿哥拉關系,只求先為女兒結個善緣。
胤禛倒也不拿大,反而比之前更為客氣了,平日里談話除了公事,也會問問寒溫;對富察家孩子們的前程也關心起來了,還破天荒地請馬齊的幾個兒子到京城聚福樓用了一頓有名的云南汽鍋雞,簡直比對嫡福晉烏拉那拉家的兩個大舅子還要更親近些。
落在旁人眼里,這就是雙方都有了默契,就等明年選秀過了明路了。
在外人看來面臨勁敵威脅、本該正以淚洗面的四福晉,實際上正拿帕子掩嘴笑得不能自已:“額娘真真是……機智過人,想到這個法子來教訓馬齊。”
其實是陰損焉壞才對。胤禛想到馬齊那張便秘一樣的忍辱負重臉,難得地開懷大笑:“老六這個傻子,還變著法打聽我是不是瞧中人家格格生得漂亮;跟我談心,說孩子的事急不得,為此虧待了你不值得。哈哈哈。”
敏珠又感動又好笑,半晌猶豫道:“這話論理不該我問,可額娘真的不介意那姑娘……我是覺得,六弟這樣的性子,什么好的配不上?皇阿瑪竟然也同意了?”
胤禛收了臉上的笑容:“老五的福晉才是個五品京官的女兒,后頭老七老八出身不高,婚配有限,只怕妻族也好不到哪里去。額娘就是不想委屈了六弟才選了這樣一門親事……”
去年阿哥們入部行走,胤祚才剛剛出館聽政不到一個月,又有親哥哥在戶部,按說去與不去都在兩可之間。皇阿瑪喜歡老六,不肯叫他受丁點委屈,才把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放到工部。
可天下六部,他們兄弟占去其二,這也太打眼了些。那段時間太子頻頻找他說話,動不動就留他住在東宮,兄弟君臣二人下棋下到深夜。待馬齊給他臉色瞧、戶部的差事沒有進展,才算又見到了太子的笑臉。
這種情況下,額娘想給胤祚挑個出身性子都不錯的福晉,就只有從這嫡庶上下手了。
胤禛提著筆沉吟良久,才說:“從小到大,老六受我頗多連累,數次死里逃生。我都不知怎樣才……日后富察氏進門,你多提點她些吧。”
敏珠聞言磨墨的手一頓,心里大為震動。胤禛性格內斂,他能說出這番話,必定背后大有故事。見他有些低沉的樣子,敏珠當即停了手嗔道:“瞧您這話說的,好沒意思。難不成沒了這幾句話,我這個長嫂就放著弟妹四處碰壁不成?那老十三老十四跟您沒有一起長大的情分,日后我見了兩個弟妹是不是扭頭就走?”
胤禛這才展顏一笑,頗有些詫異地打量她:“去年這個時候,你進門一個多月還連話都不敢跟我多說。如今言辭倒有幾分額娘的爽朗潑辣了。”
敏珠忽的紅了臉,羞問:“您……不喜歡嗎?”
胤禛笑著搖頭,擱了筆牽了她的手,拿白絹擦了指尖上的墨痕,輕聲道:“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我畢生所愿,唯有家人平安喜樂,這樣的‘尋常’,又怎會不喜歡?”
敏珠只覺得喉嚨里酸意涌動,她未嫁時也做過很多夢,讀過很多詩書,可無論是“鳳凰于飛,翽翽其羽”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與這句“家人”比都相形見絀,漸漸褪色消失了。
康熙出塞帶走了暢春園里大半的朝臣侍從,和最鬧騰的兩個小阿哥。園子里的夜從來沒有這么安靜過。胤禛夫妻相坐對飲。天邊掛上了舞低楊柳樓心月,窗口吹進了歌盡桃花扇底風,自然是別樣清幽祥和不提。
可同樣一輪銀月,在此刻正在行軍的草原一行人中,就并非搗衣砧上拂還來的美麗,而是孤懸半空,帶了幾分肅殺之氣。
作者有話要說:
詩詞不是原創,難以一一列舉,反正大家默認作者沒文化,看著文縐縐的東西就來自古人
第104章
傍晚的塞外草原,
晚霞的火紅余暉尚且殘留在西方的天邊,另一邊已經掛起了一彎淡如秋水的銀月。鑲黃旗的士兵們正在安營扎寨,
或大或小的圓頂帳篷像雨后的蘑菇一樣在草地上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