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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千頂氈房井然有序地拱衛在康熙的幔城四周,
仿佛一座新城頃刻之間拔地而起。
瑚圖玲阿和胤祥兩人穿著金黃的小盔甲,戴著頭盔,
舞著木劍,弟弟追著姐姐,
像兩只歡快的小麻雀在營帳間追逐打鬧,身后嬤嬤跟得氣喘吁吁,早不知被甩哪兒去了。一路上太監宮女都慌忙避讓,像摩西分紅海似的給姐弟倆讓出條道來,
看著他們撒下一路歡快的笑聲。
胤祥總歸是個男孩子,
又已經習武近兩年時間,不過是故意若即若離地跟著,見兩人距離近了就放慢腳步,
故意放水哄姐姐開心。
瑚圖玲阿時不時回頭望弟弟一眼,笑得跟小瘋子似的,一個不妨迎頭撞上前面一行人,被宮女攙了:”格格小心。“定睛一看,
卻是敏嬪章佳氏帶著十三格格齊布琛,往繡瑜這邊來,
姐弟倆趕緊上來見禮:”給(敏)額娘請安?!?
章佳氏見了胤祥情不自禁掛起笑容,拿了帕子給他擦去額上的浮汗:”你們在玩什么呢?跑成這樣仔細著了風?!?
胤祥笑道:”我們在玩打仗,
姐姐是準噶爾的女將,我是大清的將軍?!?
章佳氏不由失笑,又叫齊布琛上來給他們見禮。齊布琛人如其名,是個膽小安靜的女孩,怯怯的不肯上前。胤祥和瑚圖玲阿也不在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章佳氏便問:“皇上命晚上吃烤鹿肉呢,你們還不回去換衣裳?十四阿哥可好些了?”
剛上草原的時候,十四也是跟他們在一起瘋的??伤降妆炔坏脙蓚€兄姐身子骨健壯,前天跑急了出了一身汗,就著了風寒上吐下瀉的,嚇得康熙險些命令送他回京。
胤祥說:“他已經大好了,今兒早上還想跟著我們溜出來玩呢?!?
瑚圖玲阿就自告奮勇引了她往繡瑜的營帳去,到了那兒恰好見繡瑜送了六格格出門,兩人正站在圍欄邊說話。
“額娘!”瑚圖玲阿先上去喊了她。
眾人互相見過。繡瑜就笑說:“謝妹妹想著,他吃了最后一副藥正睡著呢。只是還吃不得烤肉,我去瞧瞧他便起身赴宴。”
章佳氏笑道:“那我與姐姐同去?!庇挚蜌獾貙α窀裾f:“多謝格格想著我們,叫十三格格也跟著出來見見世面?!?
康熙這次本來沒有預計要帶年幼的女兒們出行,是六格格向太后進言說,妹妹們嬌養深宮,身子骨都弱得很,不如帶她們出來松散松散,也提前適應一下草原上的生活。
她即將遠嫁,太后和康熙都沒有不依的。只是九兒畏暑喜靜,繡瑜不敢隨便叫她出來,其他格格要么極小要么有其他事由不能成行,最終就只有八歲的瑚圖玲阿和七歲的十三格格來了。
六格格客氣地笑笑,向繡瑜辭行。
胤祥跟瑚圖玲阿又在一旁鬧開了,十三格格站在一邊咬著手指頭,一副想上去,又不敢接近的模樣。
繡瑜忙喝止了瑚圖玲阿:“你們鬧了大半天了,也該歇歇,去把盔甲脫了,帶著妹妹在草地上玩翻繩踢毽子吧。”說著又囑咐乳母:“看著他們,好生拾掇拾掇?!?
胤祥和瑚圖玲阿都略微失望地嘆了口氣,對視一眼,還是上去一左一右地牽起妹妹,乳母們立刻如臨大敵地跟上去——這姐弟倆玩的游戲不是打仗就是賽馬,除了比劍還有摔跤,一個比一個兇殘,十三格格看著嬌嬌怯怯的,真不容易跟他們玩到一起去。
見他們暫且相安無事,繡瑜這才攜了章佳氏進帳探望十四。
軟塌上鋪著湘繡錦被,中間一團凸起一鼓一鼓的,卻是十四把頭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繡瑜上前把熟睡的小兒子從被窩里拖了出來,駕著小胳膊搖醒了。十四睜眼就見到額娘,笑著上來摟了她的脖子,趴在她耳朵邊兒上嘀咕了些什么,又轉頭喊了聲敏額娘。
他笑起來臉上堆起兩個小酒窩,甜得人心軟。章佳氏眼中閃過一絲歆羨,胤祥聽話懂事也足夠爭氣,可在她面前多是規規矩矩的,少有這樣親近撒嬌的時候。她由衷地贊道:”十四阿哥真是玉雪可愛?!?
十四聽了卻不太高興地撅了撅嘴,把臉埋在繡瑜肩膀上不說話了。
繡瑜迎上章佳氏詫異的目光,忍笑道:”他不樂意旁人夸他可愛,要說十四阿哥威武雄壯、機敏勇敢、有男兒氣概,對不對呀?“
最后一句話卻是對十四說的,他眼睛一亮,小雞啄米似的地點頭,又笑開了。
眾人都樂了,繡瑜親自給他穿了衣裳,套上靴子,最后一拍小屁股:”去喝一碗野雞崽子湯,然后找哥哥姐姐們玩一會吧?!?
十四蹬蹬地跑出去了,章佳氏這才嘆道:”姐姐好大的耐煩心,這幾個孩子都親力親為地養著。我那兩個格格都算安靜的,有時候湊到一塊兒我還招架不住呢?!?
”本宮有時也覺得鬧騰得慌,但是咱們又不能外頭當官做買賣去,閑著也是閑著。“
“是這個理兒,倒是十四阿哥,當年看著那么小小一團,如今也開始念書習武了……”
繡瑜一邊跟章佳氏閑聊一邊叫宮女上來梳了頭,然后領著女兒去吃康熙的鹿肉宴。她牽了瑚圖玲阿走在前頭,章佳氏牽著齊布琛和胤祥稍落后一步,身后跟著宮女太監乳母,一行十來人往康熙所居的幔城。
此刻外面已經夜色四合,康熙的御帳里燈火通明。面積不下乾清宮正殿的氈房,正中設著康熙的寶座,兩側低上一級的地方再設兩席,留給兩位妃主。地下左側一列是宮妃們的位置,右側則坐著隨行的皇子公主們。席上碗碟森羅,中間擺著黃銅鍋子,鍋里是沸騰的鹿筋湯。
今日御駕初到多倫,大臣和蒙古王公們都在外圍未能覲見,所以此宴不過是家宴,氣氛輕松隨意??滴跣那椴诲e,頻頻舉杯與兒女妃妾共飲,沒多久臉上就泛起紅光。
“皇上別喝急了,好歹吃些東西?!?
“無妨,今日高興,你也陪朕喝兩杯?!?
繡瑜才勸了一句,反而被他拉著喝了幾杯蒙古人釀的燒酒,登時心里亂跳,幸好跟著她來的是活蹦亂跳的兩個孩子,倒不用怎么掛心。
此刻瑚圖玲阿和胤祥正拔出匕首,你剔骨來我抽筋,對著一大塊烤肉分而食之。他們兩個都是肉食動物,又都愛吃辣子,口味相近的人交流起來也格外輕松。
“姐姐,你吃這塊。肥瘦相間,再好不過了?!?
“這是肋條骨,瘦而不柴,十三弟你嘗嘗。”
姐弟倆通力合作,不一會面前一大塊烤肉就只剩下了骨頭架子,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大汗淋漓、辣得臉蛋紅通通的孩子。
敏嬪坐得遠遠的,望見了先是一笑:”這兩個孩子,鹿肉宮里年年都有,哪有什么稀罕……“可是遠遠地又瞧見齊布襯孤零零地坐在一邊拿著個勺子喝湯,她心里頓時浮上一抹隱憂。
她正凝神思索,卻感到有人輕輕地拉了兩下她的衣角,回頭一看正是胤祥和瑚圖玲阿站在她身后,目光中帶著哀求:“額娘,我們想跟七哥八哥他們出去自己烤肉吃。”
“???”章佳氏下意識往德妃的方向看去,卻見她面帶紅霞、正笑語盈盈地跟康熙說話,便做主道:“那你們去吧,多帶幾個人,小心些。對了,胤祥,把你十三妹妹也帶去?!?
“???”胤祥頓時面露難色,撓頭叫苦。他是不介意帶妹妹的,可齊布琛雖然只比瑚圖玲阿小了一歲多,但是體格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上的,要是摔著碰著了怎么辦?。?
瑚圖玲阿卻滿口答應下來,剛出了御帳,趁乳母去叫十三格格的時候,反手一下敲在胤祥頭上,壓低聲音道:”你個傻子,齊布琛再拖累呢?那也是你親妹妹啊。要是沒有我,只是你們阿哥去也就罷了,可有了我,你怎么好說不帶她呢?“
胤祥后悔得直拍額頭:”這幾日坐車坐傻了,多謝姐姐點撥,不然豈不是叫額娘傷心?“
”哼?!昂鲌D玲阿拍拍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繡瑜被康熙勸的兩杯酒弄得頭暈臉熱??滴跚鞍肷芜€在跟她說話,用口茶的功夫就見她靠在鹿角圈椅上支著腦袋打盹兒,莫名地大笑起來。帝妃二人相攜回了御帳寢殿。
梁九功跟竹月密密掩上帳簾,守在外頭擠眉弄眼,相視一笑,卻突然聽得后妃營帳那邊一陣喧鬧,還不他們遣人去打聽,小桂子已經喘著粗氣跑了過來:”快,快稟告皇上娘娘,十三爺給炭火燙著了。“
第105章
“皇,
皇上?十三阿哥……”梁九功結結巴巴地通報了一遍,里頭除了衣衫摩擦的窸窸窣窣,
沒有半點動靜,
他頓時進退兩難。
好半晌里頭才傳來繡瑜壓抑的悶笑聲,
只聽她輕咳兩聲平靜心情,才朗聲道:“進來伺候?!?
梁九功帶人捧了簇新的衣冠進去,
卻見龍床上帝妃二人衣衫凌亂,空氣中明顯漂浮著曖昧的味道??滴醯哪樕诘每膳拢?
一邊套上靴子一邊瞪繡瑜:“你今晚留下,等朕回來?!?
繡瑜很想提醒他黑歷史是沒有辦法通過“再來一次”的方式掩蓋過去的,卻不得不照顧康熙爺敏感的自尊心,忙收了笑正色道:“臣妾跟您一起去瞧瞧老十三。”
康熙仿佛氣到不能用嘴說話,
只是從鼻子里擠出個哼,
先起身出去了。
章佳氏摟著啜泣不已的女兒坐在床邊的美人塌上哄著,心里不斷回放剛才的經歷。
宴席正酣,天氣卻不知不覺地變了,
宮女提醒她外頭起風了。章佳氏遂起身,要親自給三個孩子送衣裳去,然而她剛到二道營外的空地上便看到了那驚險的一幕。
夜色里一只禿鷲突然從天而降,鋒銳如刀的鉤狀爪子直直向銅絲網上的大塊鹿肉探去。侍衛們的眼睛都放在四周,
沒人料到危險會從天而降,一時來不及反應;叫那禿鷲抓去肉是小,
麻煩的是撞翻了黃銅烤架。里頭滾燙的火炭飛濺出來,圍在旁邊的三個孩子首當其沖。
年紀最大的瑚圖玲阿也才八歲,
當即愣了一下,卻被胤祥抱住往地上一滾,險而又險地躲過了那滾燙的火炭。兄妹三人,除了胤祥背上被火星兒灼傷,與齊布琛的頭發給燒到一點之外,沒有大的損害,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就是胤祥背上的傷口足有兩指寬,鮮血凝成焦黑的痕跡,看著格外觸目驚心,好在傷口比較淺。太醫瞧了只說會留下一個小傷疤,沒有大礙。
康熙聞言臉色一松,吩咐道:”今天跟著十三阿哥的宮人,杖責二十?!叭缓笥謫枺骸蹦切笊??可捉住了?“
他隨口一問,其實并不抱希望。禿鷲是草原上翱翔天空的王者,兇悍異常,能把野狼撕成兩半;夜里弓箭不能瞄準,憑借人力怎能追得上天上飛的東西。
豈料侍衛答道:”回皇上,那畜生讓八爺給宰了?!?
”哦?“康熙頗為詫異地打量一眼自己貌似文弱書生的八兒子,果然見他衣襟上染著大片猩紅,忙問,”可有受傷?“
胤禟心里一喜,就想在皇阿瑪面前替八哥表功,搶著答道:”皇阿瑪,那畜生可兇了,抓傷好幾個侍衛,八哥拔了匕首從后頭上去……“
他說了一大通前情,結果八阿哥卻只是垂頭答道:“回,回皇阿瑪的話,兒子,兒子并未受傷。”
聲音微抖,胤禟聽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頗為詫異地轉頭打量他。
康熙只當他驚魂未定,點點頭,轉頭大力摩挲著胤祥的肩膀,半晌才說:”你可想吃些什么,有什么想玩的?都告訴朕?!?
康熙平日里雖然重視兒子,但是關注的卻是功課是能力是德行,衣食住行這些細節,都由內務府和妃子們去操心,他從不過問。一直忍著一聲沒哭的胤祥突然紅了眼睛,聲音顫抖:“兒子……兒子想吃梨酥來著。”
草原上當然是沒有梨的,康熙卻一口應承:“好,朕讓他們從歸化城連夜送來,五六日便到?!?
繡瑜走到門口就聽見這話,心里一酸。果然,進來就見敏嬪拿帕子掩了嘴,哭得不能自已??滴跻娏怂銌枺骸昂鲌D玲阿怎么樣了?”
繡瑜忙道:“毫發無損,皇上放心。”說著讓身后宮女捧上活血生肌的藥丸,叫來跟著胤祥的嬤嬤細細囑咐了,又說:“夜深了,叫阿哥們回去歇息吧。”
這次的事情純屬天災,與人無尤??滴跻簿蜎]多為難幾個兒子,點點頭叫跪安。
胤禟離了皇阿瑪只覺得天也藍了草也綠了空氣也清新了,舒展一下四肢,快步追上前面的八阿哥:“八哥你今兒怎么了?難得在皇阿瑪面前出回頭,多好的機會?。 ?
”我……有些累了。坐了這么久的車,又遇上這種倒霉事?!?
”好吧。“胤禟信了,伸了個懶腰,大步走在前頭,“回營,睡覺。”
胤禩跟在后面,燭火落在眼睛里模糊一片,背在身后的手緊緊捏成個拳頭。“可有受傷”,再簡單不過的四個字。除了學業上的教考,這是皇阿瑪頭一次關心他的安危。
另一邊,康熙俯身摸摸胤祥的頭:”你好好修養,朕明日再來探你。“起身對繡瑜說:“咱們也走吧,讓老十三好好休息?!弊詈蟛虐涯抗廪D向章佳氏:”你也別擔心了,回去好生睡一覺?!?
繡瑜卻福身道:”皇上,十三格格年紀小,有些嚇著了。不如您陪敏妹妹去瞧瞧她,臣妾在這里看著胤祥?!?
康熙明顯一愣,他待格格們素來一般,十三格格到底沒受傷,旁人哪敢拿這點小事打擾皇帝。但德妃既提了,當著敏嬪的面他總不好斷然拒絕,就說:”也罷,那走吧。“敏嬪忙擦了眼淚,起身跟著他去了。
胤祥明顯松了口氣,費力地扭著脖子看她,含淚感激道:“多謝額娘?!彼匦运蚀蠓?,不把那些生恩養恩的話放在心上,不管是德額娘生的還是章額娘生的,還不都姓愛新覺羅?他一碗水端平對兄弟姐妹都好就行了。
道理誰都懂,可等到禿鷲撞翻銅爐的那一刻,他還是下意識把從小一起玩大的瑚圖玲阿護在懷里,即便七歲的小十三看起來比姐姐嬌弱了幾倍。萬幸齊布琛沒受傷,不然他還有何臉面去見親妹妹和額娘?
繡瑜亦知道他的為難,才叫康熙去瞧十三格格。她嘆了口氣:“傻孩子,該是額娘和姐姐向你道謝才是。你十二姐被我縱得橫針不拈豎線不動,要是再落下點疤痕,她日后就更嫁不出去了!“
額娘日常嫌棄十二姐,不是野就是懶,再就是嫁不出去。嘴上說得狠,可十二姐照樣每天出去撩貓逗狗,下人告到額娘那里也不過置之一笑罷了。胤祥聽得咧嘴一笑,一個不妨牽扯到背上的傷口,疼得額上冒汗。
繡瑜見了上去輕輕拿團扇給他扇風,心里百味陳雜。
單論待胤祥這個養子,她算是盡心的,憑誰都挑不出毛病來。十三也跟永和宮的孩子朝夕相處,情深義重,反而把親生的兩個妹妹比到后頭去了。
易地而處,兒子疏遠自己親近養母的滋味她是清楚的。更何況敏嬪就這么一個兒子,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兩個女兒打算。
長此以往豈不是又生了她當年對皇貴妃之心,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之意?
她固然不懼敏嬪,但卻怕傷了十三的心。繡瑜思索片刻,便道:”這次回了紫禁城,我就跟貴妃商量,把敏嬪挪到永和宮來住。“
”果真?“胤祥眼前一亮。敏嬪住在貴妃永壽宮后殿里頭,可算不得自在。蓋因她有兒有女有位份,偏偏現在六宮主位俱全,哪個主位娘娘都不會喜歡這樣搶風頭又不好掌控的人在身邊。
更何況德額娘一向圖清凈省事,不喜歡其他皇阿瑪的女人住在永和宮,卻為他破了這個例。胤祥頓時覺得背上的燙傷都少疼了幾分似的,笑著道了謝,放下心來沉沉地睡去了。
“十三哥,烤鹿肉好吃嗎?我聽說禿鷲是會抓小孩兒去吃的,它抓你了嗎?姐姐平日里看著膽子大,關鍵時候嚇傻了,我看她這幾日心情不好,臉比鍋底還黑……”
“小十四!”瑚圖玲阿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十四猛地一回頭,就被揪住了耳朵,聽她罵道:”幾日不見膽子見長,又想學規矩了嗎?“
十四怕她尤甚怕四哥。四哥畢竟是個男人,總要講道理的。十二姐既有四哥的武力值,又有身為女孩在額娘面前撒嬌耍賴的特權。十四爺不得不慫,掙開她的手就往十三床上躲。
胤祥護了他在身后,笑道:”姐姐別生氣,多謝你們天天來瞧我,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見他求情,瑚圖玲阿捏著的拳頭才松了。她是姐姐,遇到危險的時候卻靠著弟弟舍身相護才保得平安??偸墙泻鲌D玲阿想來感動又憋氣,她抬眼一瞧,卻見床邊小幾上的描金小碟空了,出了營帳便揪了十四的耳朵接著教訓:“誰讓你去吃哥哥屋里的梨酥的?“
十四捂著耳朵大聲叫屈:“他喂我,我才吃的?!?
“中午我還喂你吃青椒呢?你怎么不吃?”瑚圖玲阿恨鐵不成鋼地一指點在他額上,“你長點心吧,十三弟救了我,額娘本來就欠了敏額娘人情……”
“都是兄弟,一口吃的有什么要緊?”十四揮揮手打斷她的話,說著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何況,我也不白拿他的東西?!?
瑚圖玲阿皺眉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十四神秘兮兮地踮腳在她耳邊說:“十三哥一直想要一把皇阿瑪用過的弓。如今蒙古的臺吉王公們帶了兒子來覲見,皇阿瑪肯定需要兒子在蒙古人面前給他掙臉面,到時候一把弓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本來對自己的計劃得意洋洋。豈料瑚圖玲阿聽了神色古怪,全憑一母同胞的情分才沒有大笑出聲,只是仍舊忍不住上下掃視長得跟個豆芽菜似的弟弟:”在蒙古人面前睜臉面,就憑……你?“
第106章
深受準噶爾欺壓的蒙古諸部對皇帝望眼欲穿,
但是康熙的御駕到了草原上,先見的自然是親戚們。
已經出嫁的純禧、榮憲、端靜三位公主都帶著額駙前來覲見。雖然榮憲公主臉上的脂粉有些過于厚重,
去年十月里才出嫁的端靜公主更是瘦了一大圈;但康熙此行乃是為了拉攏蒙古諸部,
對此不好深問,
只略微噓了幾句離情,便叫她們去見各自的母妃,
反而把幾個女婿帶到身邊,既是給他們伴駕的榮耀,
也存了敲打威嚇之心。
三公主端靜見了母妃兆佳貴人,只盞茶功夫母女倆就相擁而泣,偏偏不敢鬧出大動靜,叫皇帝不悅,
只敢拿帕子捂了嘴悄悄地哭。
繡瑜聽了突然想起那年帶著九兒在御花園滑冰時,
遇到的那個文靜柔弱的五格格,嘆息一聲吩咐道:“告訴內務府的人,從帶來的東西里打點出一份禮來,
撿那上好的東阿阿膠、血燕、高麗參賞給三公主。”
父親、丈夫都靠不住,什么都沒有保重自身來得重要,希望端靜公主早日明白這個道理吧。
她有心照料,三公主母女也心存感激,
下晌就相攜來給她請安。六格格也過來瞧她,見一起長大的姐姐瘦成這個樣子,
又陪著掉一回眼淚。
繡瑜正要和敏嬪商量挪宮的事情,齊布琛突然要哭不哭地跑過來,
牽了牽額娘的衣角,糯糯道:“三姐一直在哭,好可憐啊?!?
敏嬪抱了女兒哄著,也跟著心情沉重:“我聽說三公主的額附,喀喇沁部蒙古杜陵郡王的次子噶爾臧,為人兇狠殘暴,嗜酒如命,真是可惜了端靜公主……”
繡瑜也陪著嘆息一回,她們都是有女兒的人,自然感同身受。
瑚圖玲阿卻在一邊擰著眉頭,跺腳長嘆:“噶爾臧的確不是個東西,可五姐自己也太軟弱了些。喀喇沁部在蒙古諸部里算不得強盛,一有天災全靠皇阿瑪恩賞糧食,才能活了全族人的性命。杜陵郡王的王妃又早逝,她是堂堂的和碩公主、喀喇沁部的當家女主人,竟然整日被一群女奴頂撞羞辱?”
“換了是我,一面跟兩個姐姐守望相助,結交各部王妃福晉;一面跟歸化城方面保持聯系,把大清來往的喀喇沁糧道商道都握在手里。到時候軍政財權都在我手上,只管把額附連同幾個女奴一塊兒捆了,往杜陵郡王跟前一送,看他管是不管。“
她語速極快地噼里啪啦一通話,章佳氏聽得目瞪口呆,不管是蒙古還是大清,哪有女人敢明目張膽地說捆了丈夫的?
繡瑜聽得心里一動,嘴上卻喝道:”快住嘴吧!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五姐在宮里的時候是怎樣的你也知道,豈能有這樣的底氣?“
瑚圖玲阿跟她犟上了:”在宮里她只是貴人的女兒,固然沒有底氣??杉薜矫晒潘褪腔实鄣呐畠?,與大姐、三姐沒有分別,和碩公主的爵祿等同郡王,為何沒有底氣?大清跟蒙古之間,既交好又互相防備,杜陵郡王放任兒子欺凌公主,實乃大不敬之罪?;拾敱囟▏缿停豢上褰銢]有膽量鬧出來罷了?!?
”好一個‘既交好又防備’!”背后突然有人大聲贊道,繡瑜等人回頭一看,卻是六格格遠遠地帶著人過來,沖兩位妃母福了福身,笑盈盈地看著瑚圖玲阿:“小十二好志氣,連我都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