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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兒也能說出這番話了,繡瑜心里又氣又驕傲,嘴上嫌棄道:“格格快別贊她了,整日里胡作非為,跟個瘋丫頭似的?!?
“六姐……”瑚圖玲阿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過去挨著她站了,“咱們獵兔子去吧?”
章佳氏心里亦是贊嘆不已,胤祥親近兩個姐姐勝過親妹妹,她心里是有些不甘的??伤降撞皇侵恢崮榇椎挠顾着?,德妃這幾個兒女養(yǎng)得叫人服氣,齊布琛若能有六姐、十二姐一半的爽朗通透,她也就放心了。
繡瑜略微猜到她心中所想,遂笑道:”帶上你們十三妹一塊兒去吧?!?
三公主確實沒膽量在康熙面前告額附的狀,可架不住有人腦抽,上趕著給自己在皇帝面前上眼藥。
康熙帶著兒子和女婿們一同打獵。十四為了追一只受傷的黃羊,晚回來了些。雖然他頭一個射中了這羊,可力氣不夠,未能一箭斃命,還是集眾侍衛(wèi)之力才擒了獵物。
他覺得這不能算在自己的獵物里,不由有些悶悶不樂,垂頭往康熙的御帳里去,卻迎頭撞上一個滿身臭汗的強壯大漢。
在皇帝老丈人的眼皮子底下,噶爾臧老老實實裝了幾天忠厚丈夫、孝順女婿,心里實在憋得難受,今天中午稍微喝了點酒,又痛痛快快騎了場馬,便有些失了分寸。
恰好十四撞進懷里,他先是一愣,隨后看到小阿哥白生生的一張臉兒,心里莫名一喜,下意識俯身扶了他的腰,笑嘻嘻地說:“給十四阿哥請安,臣是端靜公主的額附噶爾臧,您可還認得?”
端靜恰好隨姐妹們給康熙請安出來,陡然見了這一幕,急得眼睛都紅了,上前一步掰開他的手,顫聲喝道:“你,你,狗膽包天,噶爾臧,你是要氣死本宮嗎?”
氣氛微微凝滯,眾人都愣住,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激動。
噶爾臧被她一喝,趕緊撒手放開十四,察覺到周圍懷疑的目光,又頓覺丟臉沒勁,訕訕道:“臣給十四殿下問個安罷了,公主氣性未免也太大了?!?
端靜氣得胸脯上下起伏,又怕嚷嚷出來,大家都掉面子,只得憤憤忍了,掛起笑容問候十四兩句,扯了丈夫的胳膊就走。
五姐生這么大氣,難不成剛才噶爾臧對他有什么不敬的地方?十四皺著眉頭想不明白,就把這事丟開不理。
現場也有熟知噶爾臧那些荒唐事的人,但礙于三公主的面子,也不好在皇帝和德妃面前提及此事。
唯有六格格覺得不妥,悄悄告訴了九阿哥。胤禟聽了氣得一腳踹翻了草場上的圍欄,抓過十四囑咐道:“噶爾臧那個賤奴,沒有祖宗王法、禮義廉恥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的混賬玩意兒,下輩子做太監(jiān)的王八蛋,你離他遠點!”
十四腦子里轟的一聲,這才知道噶爾臧起的竟然是這樣齷齪的念頭,登時氣得臉都紅了,雙手捏成個拳頭,眼睛里浮上一層水霧。
他這一生氣,更顯得小臉白里透紅、眼睛濕漉漉的,九阿哥見了暗自搖頭,皺眉道:“男子漢大丈夫,你長那么白做什么?聽說醬油涂面可以幫助曬黑,你試試吧?!?
十四掃了雪膚花貌嘴唇殷紅的九哥一眼,頓時不服氣了,恰好康熙派人來傳他們去武場,他哼了一聲就甩袖子走人了。
原來康熙叫他們,卻是因為他撞破了侍衛(wèi)們的娛樂活動,對射銅錢這個游戲頗感興趣,親自張弓搭箭,要跟一眾蒙古王公和侍衛(wèi)們比試比試。
納蘭揆方苦笑不已,這游戲是他和晉安發(fā)明的,有個小訣竅——銅錢孔小,不能像射草靶似的,拿眼睛去對靶心,得靠手感和連續(xù)射出箭矢的節(jié)奏感去掌控精度,有時候他們感覺上來了,放箭的速度越快反而越準。
康熙的射術雖然不錯,但是沒弄明白這個,就是兩個人加起來也比不過他??!烏兄啊烏兄,皇上怎么就挑了今天派你去歸化送信?納蘭揆方在心里嫉妒了晉安一秒,強打精神上去跟皇帝比試,故意打亂自己的節(jié)奏,不著痕跡地放水。
康熙也果然是有幾分天賦的,頭一次玩就有一眾侍衛(wèi)中等偏上的水平,故而納蘭揆方“輸”得也心服口服:“皇上天資過人,奴才拜服。”
容若當年也是這樣每次比試都輸給他,然后淡淡稱贊皇上天資過人,素雅驕矜??滴跸雭硪恍?,親手扶了揆方:“起來吧?!?
蒙古王公們是一群一身蠻力,打獵的時候射中就行,管它中脖子還是中腰的糙哥。這游戲還真能唬人,他們頓時真心實意地湊上去開始拍皇帝的龍屁,操著蒙語嘰里哇啦地說了一大通。
康熙見七八九三個阿哥都有幾分躍躍欲試,便說:“你們也去,若中的少了,朕可不依。”
胤祥在一旁拿肩膀撞撞弟弟:“你不去玩玩?”他們是練過的,十四于箭術上有些天賦,學得很快,只要草靶的距離不超過三十步,他的命中率相當不低。
十四故作老成地背著手,驕傲地一抬下巴:“哥哥們都不會,我才不要出這種風頭。”
胤祥贊許地摸了摸他的頭,頓時引來十四不滿的目光。豈料八阿哥向康熙拱手笑道:“還請皇阿瑪隨手賜一兩件玩意兒,全當充個彩頭?!?
康熙捻須大笑,隨手將手上的玄漆牛角落日弓扔給梁九功:“朕的東西可沒那么好拿,當年你們大哥來了一招馬背上三箭連珠,贏了朕一把弓去。今兒你們也試試,從七阿哥起,若有連中三箭者,就弓就歸他了。”
第107章
”你也想試試?“康熙摸著自家小蘿卜頭的腦袋哈哈大笑,
眾王公在一旁陪著笑,聞訊而來的大阿哥,
指著比自家大女兒還小兩個月的幼弟,
笑得最大聲。場面一度十分歡樂。
眼見十四要炸毛了,
胤祥正想過去勸和兩句,武場上突然傳來陣陣驚呼,
有侍衛(wèi)大聲來報:“皇上,八爺射中了,
而且是頭三箭就連續(xù)中靶,分毫不差。”
早有人捧了那草靶過來,康熙瞇起眼睛定睛一瞧,白尾羽箭穿孔而過,
三支精鐵箭頭沒入草靶的角度、深淺全部一致,
可見功力不俗。他不由再次對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兒子刮目相看:”朕記得你是康熙二十年二月初十的生日。老大,你十三歲零九個月的時候能三箭連珠的記錄,可被弟弟比下去了?!?
胤褆倒也不吃醋,
豪爽地大力拍打八阿哥的肩膀:”芝麻開花還得節(jié)節(jié)高呢,弟弟們就得一個比一個強才是?!?
”哈哈,說得好!“康熙仰頭大笑,目光轉向九阿哥和十四,
終于認真了幾分,”竟是朕小瞧你們了,
好,都去試試。“
十四卻嘟嘴道:”可是那弓,
您已經給了八哥了……“
大阿哥打趣道:”了不得了,皇阿瑪,老十四竟真是圖您的東西來著?!?
康熙哭笑不得:“哪里學的這些無利不起早的德行?也罷,梁九功,拿了那把追龍來。”
梁九功一驚,竟然一時沒反應過來:“這,皇上?”
追龍乃是睿親王多爾袞十二歲成丁的那年,父汗努爾哈赤送給他的成年禮物。
逐鹿天下。賜下征戰(zhàn)九州的神兵利器,可見太祖皇帝在愛子身上寄托了怎樣的期盼。然而后來多爾袞獲罪,這弓就在庫房里塵封多年,直到近期才被康熙翻了出來。
其主人相關的前塵往事都已塵埃落定。可惜老八以上的阿哥們都已經過了用這種小弓的時候,如果哪個小兒子有本事,給了他也無妨,康熙就帶了出來。
“相傳黃帝冶弓,用泰山南烏號之木,燕牛之角,荊麋之餌,河魚之膠。此弓縱然不及傳說,但用料之珍貴也相差無幾。我滿人當日尚且蝸居關外,這弓的材料得來猶為不易,倒也不負這‘追龍’之名?!?
十四聽得眼中精光大盛,連素來不講究這些的九阿哥也跟著躍躍欲試。
可惜射銅錢這活還是沒有那么容易,九阿哥射到第三箭才穿了第一個銅錢,第五箭又中了,當然不算連珠。他素來不善此道,倒也沒太放在心上。
十四戴了玉扳指,拿著小木弓撥弄兩下,雄赳赳氣昂昂地就要上去。噶爾臧在一旁揉了揉鼻子,戲弄道:“您也要比?。亢慰鄟碇?,弓弦割了手,可疼得很。”
十四瞥他一眼,慢悠悠在場上站定了,胳膊伸平,學著晉安的樣子,舉著拇指比了一下距離。
這模樣眾侍衛(wèi)瞧著都眼熟得很,低頭暗笑。胤祥看得扶額,他這缺心眼兒的傻弟弟喲,這不是明擺著告訴皇阿瑪他有練過嗎?
果然康熙一見他這姿態(tài),便知這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底氣原來是有本而來。正搖頭笑嘆之際,十四動了,他站得筆直,拉弓的姿勢標準,節(jié)奏快而準。只聽嗖嗖幾聲,五枚箭矢在兩次呼吸的時間里全部射出,除了第二支箭擊在銅錢上脫靶之外,其余的全部穿孔而過,停在了草靶上。
十四收了弓,驕傲地豎起支箭吹了一下尾羽,笑容才剛掛上臉就突然凝固。
眾人正一臉驚訝地盯著那靶子看,尚來不及開口喝彩,突然一陣風吹過,卷起些微塵土,繞著靶子打了個卷兒。那讓十四驕傲無比的四支箭矢其中之三,突然箭尾一垂,隨即在一片叮咚聲中先后墜地。
剩下的一支也只剩小半個箭頭留在草靶里,箭身在風中搖搖欲墜,尾羽上下晃動,仿佛在苦苦支撐又仿佛在逗人發(fā)笑,最后還是在眾人無語凝噎的目光中,無可挽回地墜落,驚掉一地眼珠。
十四難以置信地望著空空的草靶,眨巴著眼睛一動不動。這算中了還是沒中呢?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喝彩,還是喝倒彩,只好把目光轉向皇帝。
康熙也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發(fā)展。小兒子也有了這樣的本事,他心里是歡喜的,然而又覺得十四這驕傲張揚的脾氣不行,還有得磨練呢,就說:“這場卻是你取巧了,弓箭乃殺敵制勝之兵,戰(zhàn)場上光有準頭沒有力度能有什么用?這算脫靶,不能作數?!?
十四沮喪地垂頭應是,當著眾人的面出了個大丑,他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那通體漆黑描著金漆的追龍弓,氣息萎靡地走回了人群里。
胤祥見了沉吟片刻,突然出聲叫住了起身欲走的康熙:”皇阿瑪,可否容兒臣一試?“
康熙皺眉道:”你背上的傷剛剛痊愈……也罷,就三箭,射完即可。“
眾王公臉上不由透出幾分不耐煩,小阿哥受年齡體力所限,再出色也不過剛才十四爺那個發(fā)揮,誰愿意放著成人的比試不看,在這兒看菜雞互啄呢?
胤祥也不理論,將那些懷疑輕視的目光拋之腦后。他的起手動作不像十四那么浮夸明顯,只是執(zhí)了弓淡淡地站在那里,從容地搭箭拉弓,連箭矢破空的聲音都要細微許多。只是同樣速度極快,眾人眨眼的功夫,就見草靶上悄沒聲地多了三支羽箭,穿孔而過,穩(wěn)穩(wěn)地立在上頭。
同樣只有三箭,連續(xù)命中,跟八阿哥的表現別無二致??韶废榻衲瓴虐藲q??!康熙和大阿哥都看得瞳孔一縮。康熙背起手,淡淡地說:”這弓歸你了?!?
胤祥跪下雙手接了那弓,面有愧色:”其實兒子也取巧了來著,去年過年的時候兒子看這游戲有趣,已經跟著納蘭侍衛(wèi)學了三四個月了?!?
揆方輕咳一聲,忙跟著跪下來請罪。
康熙卻嗤笑出聲,抬手扶了十三:”不止是他,還有烏雅晉安對不對?你們那點小把戲還想瞞過朕?起來吧,一把弓而已,你當得起?!?
十四一片茫然地跟著人群出來,九阿哥想上前打趣他,被八哥死活拉走了。
十四遂閉了眼睛,躺在草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覺得眼前有陰影晃動。他一睜眼,就見十三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笑著開了手上的錦盒,取了那把弓出來往他面前一遞。
“給,你不是想要嗎?”
十四愣了一下沒有接。
胤祥摸摸他的頭,輕聲安慰道:“別生氣了,放心拿著使吧。要是皇阿瑪問起來,我就說你拿去瞧瞧?!?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三:你的弓(笑)
十四:不,是你的弓QA108章
繡瑜上午跟蒙古王妃們去了河邊聊天散步,
回到營帳就聽瑚圖玲阿說了追龍弓一事:“十三弟原是隨口一說,后來轉頭就忘了;他卻記在了心上,
千方百計地想要贏一把弓送給哥哥,
反叫十三以為他想要……”
繡瑜笑了一回,
又聽竹月說了噶爾臧那些葷素不忌的荒唐事,以及他總嬉皮笑臉地猴在十四面前說話,
她登時氣得柳眉倒吊:“好個不要臉的畜生。”
竹月也怒氣上臉:“若是四爺六爺在,一準兒活扒了他的皮。”
然而兩個大兒子不在,
小兒子太小??滴醭鍪謩屿o又太大,容易影響外交格局。噶爾臧好歹是王族,晉安跟他對上容易吃虧。自己輕易跟杜陵郡王父子碰不上面,喀喇沁部來人中唯一的女眷就是三公主,
當真是光棍一條,
奈何不得。
繡瑜略思索片刻,突然問:“這次跟著三公主前來會盟的侍女叫珠兒吧?她好像是兆佳貴人遠房親戚之女、三公主的陪嫁,最是忠心不過了。你悄悄把你記著的那些方子挑兩個不甚厲害的說給她知道?!?
“再傳本宮的話,
讓她好好伺候公主,等將來公主有了兒子,就熬到頭了。”
她刻意加重了”熬到頭“三字,竹月恍然大悟,
笑道:“奴婢也覺得這樣的男人……做太監(jiān)都是便宜他了?!?
繡瑜擔心的卻是自家小兒子,被變1態(tài)姐夫當孌1童調戲、又在父兄奴才面前出了這么大的丑,
十四居然第一時間沒有沖上來跟她嚶嚶嚶,這是怎么了?
恰好南邊送了冰鎮(zhèn)的鮮蝦和瓜果過來,
繡瑜就吩咐做了白灼蝦,取了兩樣果子,緩步而來往皇子們的營區(qū)探望十四。
寬敞的帳篷里用一架輕巧的六扇花梨宴飲圖屏風隔成前殿后寢。門口的小太監(jiān)剛打起熟牛皮門簾,繡瑜一抬頭就見那把約莫一米長的玄漆描金反曲弓,明晃晃地掛在屏風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恰好正對著十四平日燕坐小息的軟榻。
繡瑜一愣,頓覺兒子不一樣了。
十四本來正在里間用膳,聽到外面通報,忙出來迎了她。繡瑜見他雖情緒不佳,卻也沒有像以往一樣七情上臉,小嘴噘到天上,渾身上下都是“需要親親抱抱舉高高”的撒嬌味道;而是安安靜靜地低頭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這個轉變太突然,繡瑜上去抱了他坐在榻上:“到底怎么了,說給額娘聽聽?!?
十四眼中閃過一絲濕潤,還是轉過頭去滿不在乎地說:“想必您也知道了,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沒什么好說的?!?
繡瑜心里一緊,沉吟半晌才問:“那你為何還把那弓掛在外面?”
“知恥而后勇,越王在床邊懸掛苦膽,我就掛弓?!笔膿]舞了一下拳頭,突然一頓,還是磨磨蹭蹭地說,“況且……十三哥總是好意,我裝作喜歡的樣子,他見了也開心。”
繡瑜欣慰地長出口氣,一邊剝著蝦仁,一遍貌似不經意地問:“那額娘就不懂了,你原本送弓是想讓哥哥開心;如今哥哥送你,他也開心。殊途同歸,那你還悶悶不樂的做什么呢?”
十四一時愣住,他本能地覺得這二者之間有很大不同,可六歲孩子的邏輯思維又不足以支撐他說出這其中的不同。他只能站起來,拉著額娘的胳膊,委屈地說:“額娘,不一樣的,您一定明白,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愛新覺羅家的男人,手足之情都是建立在雙方同為強者、英雄惜英雄的基礎之上的;沒有人生來就等著別人垂憐、寵愛,即便他是最小的一個。
他想讓哥哥開心,更想憑本事讓哥哥開心。
繡瑜剝了只蝦,塞到兒子嘟起的小嘴里:“胤禎,記住你今天的話。你是想讓哥哥開心,想讓額娘開心,想讓一家子和和美美,才去變強的?!?
額娘說出了他長久以來總結不出的心聲,頭一次鄭重地喊了他的大名,又鼓勵他變強,仿佛給予他跟四哥六哥一樣的重視。十四眼前一亮,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摟著她的脖子恭維道:“額娘,還是您最聰明、最了解兒子了。唔,還想吃蝦?!?
“甜言蜜語,自己剝!”
“我陪額娘一起剝,您喂我,我也喂您?!?
塞外的晚風吹起簾子,泄露一室脈脈溫情。繡瑜看著小兒子白皙秀氣的臉龐,在心底暗暗感嘆時間的神奇。這射箭脫靶的小胳膊總有一天會有揚鞭萬里之力,嬉皮笑臉哄額娘給喂蝦仁的小聰明也會化做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大智慧。
其實對她來說,最安全的辦法莫過于打小就把十四往廢了養(yǎng),折了他一雙羽翼,就可以免了將來兄弟相爭之禍??梢粊聿m不過康熙的眼睛,二來她存在的意義何在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九龍又如何?不也是她生的?多了二十年閱歷、數百年見識,見過了胤禛換牙、十四尿床這些蠢事,尚有十幾年時間布局,她就不信她制不住兩個熊孩子!
晉安頭天去了趟歸化,錯過一場好戲。今日面圣之后剛剛入營,就被一眾兄弟勾肩搭背,嬉皮笑臉地普及了昨天十三十四的壯舉:“外甥像舅,昨兒十四爺那架勢一擺出來,我們全傻眼了,倒像你兒子似的?!?
“你昨兒喝多了沒醒吧?這話也敢胡說,不要命了嗎?”晉安提膝踹在那人身上,一邊說笑一邊往營區(qū)里來,抬眼卻見十四阿哥的小太監(jiān)朱五空站在門口踮著腳張望。
“瞧,說曹操曹操到不是?快去吧。”眾人嬉皮笑臉地打趣一番才散了。
晉安來不及卸下身上兵甲便被朱五空苦著臉拖住胳膊,捶胸頓足地哭道:“哎喲喂,我的爺,您可算是回來了。求您快去瞧瞧我們爺吧,昨個兒被皇上罵了兩句,氣得都快一整日水米不沾了。如今往狼賀山后頭去了,也不要奴才跟著?!?
“糊涂東西!不要你跟,你就不跟了嗎?”晉安聽了罵道,起身就往馬棚那邊去,邊走邊問,“怎么不告訴娘娘?”
“今兒早上,皇上封了六格格為和碩恪靖公主,指給了喀爾喀蒙古土謝汗部郡王噶勒丹的長子博爾濟吉特敦多布多爾濟,如今娘娘正跟土謝圖汗的福晉商量公主下嫁的典禮呢。奴才哪敢上去打擾???”
“沒用的東西,回來我再稟告娘娘收拾你!”晉安匆匆丟下一句狠話,就揚鞭縱馬而去,自然沒見著他走后朱五空臉色陡然轉晴、錘地大笑的模樣。
晉安沿著狼賀山大路快馬跑了不足一炷香的時間,果然看見跟著十四的侍衛(wèi)遠遠站在河邊飲馬,對方用眼神給他指了方向。晉安順路找過去,果然在上游不足百步的草地上撿到一只失魂落魄、顧影自憐的小阿哥。
“給十四爺請安?!?
他心頭有火,這句問安的話也說得毛毛躁躁。十四混沒在意,一邊埋頭泄憤似的拔著周圍的草,一邊揉揉鼻子低聲說,“起來吧?!?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馬蹄袖上的水痕格外顯眼,偏偏嘴里卻說:“我沒哭,你不用管我?!?
晉安心里一軟:“那奴才在一邊陪您坐坐?”
十四用沉默表示了歡迎,半晌才說:“我以后再也不學射箭了,反正也沒人指望過我?!?
晉安奇道:“這話從何說起?”
十四轉過頭,氣哼哼地說:“‘國家將興,必有禎祥’,皇阿瑪把祥字賜給十三哥,他根本就想過他還會有一個兒子!”
禎祥,是一個詞語,國家有吉兆出現的意思。禎是國家出現朱雀,祥是國家出現鳳凰,兩個字是有先后順序之分的??滴踬n名的時候卻剛好反了,的確叫人摸不著頭腦,但肯定沒有不好的意思。
他這顯然是胡攪蠻纏的氣話,卻聽得晉安心里一顫,皇上可不就是沒想過十四會活下來嗎?他不禁放軟了語氣哄道:“沒有的事情,您別這樣說,叫皇上聽了生氣?!?
十四卻好像已經完全沉浸在了憤怒和不平里,喋喋不休地抱怨道:“皇阿瑪從來沒有要求過我什么,功課馬馬虎虎,騎射也只是叫我不要受傷就好。那些諳達們怕出了意外被皇阿瑪責罰,根本不肯教我真本事,都是比劃兩下糊弄過去就完了。”
他原本是裝的,可說到動情的地方不禁勾起心中委屈,聲音拔高并激動顫抖起來。晉安心里猶疑不定,好半晌才問:“真本事都是血汗熬出來的,你真的想學嗎?”
十四驚喜地抬頭看他:“我想,我想!舅舅,你肯教我嗎?”
“待我與娘娘商量之后再做決定吧。”晉安抬手摸摸他的頭,“若是她同意,你每日提前兩刻鐘起床,在院子里勻速跑二十圈;每日下了學再跑二十圈,再來武英殿找我?!?
晉安怕他叫苦,還解釋道:“真功夫都是從基礎里出來的,先把你那小身板練結實了,比射銅錢那些花架子更重要。”
“好!”
十四一口答應,然后立馬收了那副凄凄慘慘沒人疼的小可憐模樣,施施然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滾上的泥,雙手環(huán)在胸前,冷笑道:”原來你之前也是拿花架子哄人,沒打算教爺真本事呀,舅舅?“
十四目的達成,又自以為抓到把柄,終于忍不住露出了大魔王的冷笑,卻渾然忘了這里是荒郊野外,他的武力值在晉安面前就是渣。
他變臉的速度太快,晉安懵了一瞬間,才反應過來自己中了苦肉計,又見長得跟他有七八分相像的小孩兒得意洋洋地自稱爺,終于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他看看左右無人,十四的侍衛(wèi)們知道他在,都放心地遠遠站著聊天,遂猛地躍起,捂了十四的嘴按在懷里揉捏一番,低聲笑道:”舅舅教你的第一課,在你沒把握戰(zhàn)而勝之的時候,切記不要激怒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