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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住紫禁城那個將來!”繡瑜一巴掌打斷他那些錯誤的聯想,嘆息一聲,“你覺得你皇阿瑪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可大了去了,三言兩語哪里說得清楚?十四想了一堆形容詞,最后只說:“明君圣主。”
“那你可知道,他閑暇的時候喜歡干什么?其實他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喜歡看書,朝廷禁了淫辭艷曲、演義,沒有他沒看過的,還親自打點了細細地收在景陽宮的暗室里。喜歡西洋玩意兒,數理、天文、物理、宗教無所不包,還會拉梵阿鈴,拉得可好了。”
十四愣住了。其實康熙爺的這些小愛好在內廷早就不算秘密。只是這些小愛好,不過是他殿堂級成就上的小小點綴,宛如夾雜在滿園怒放的牡丹花中的幾根狗尾巴草,任何人提起康熙,都不會第一時間聯想到這些東西。
繡瑜說:“但是政績是留給后人評說的,這些小玩意兒小情趣,才是自己能夠享受的。你皇阿瑪自己的時間很少很少。就像,他真正寵愛的兒子,永遠是太子,為了家國計,卻不得不廢了他。他對顧炎武、朱彝尊這些漢族文人,實際上恨的牙癢癢,卻不得不捏著鼻子,給他們開博學鴻儒科,對著孔子的牌位三叩九拜——皇帝是國家的主人,也是國家的仆人。值與不值,在西北,你可以好生想想。”
皇帝是國家的仆人?從三皇五帝至今,就連最背離君臣倫常的“民貴君輕”,都比不過這話刺耳。十四震驚到無以復加,僵硬地告退,同手同腳地走了。
竹月在旁伺候,雖然聽得不大懂,但是卻察覺出她對十四的前程并不樂觀,半晌又聽她嘆道:“終究是太年輕。”
十四現在得勢,說白了,是青海打仗,康熙用得上他罷了。勢力可以旦夕之間培養起來,心智卻不會瞬間成熟。他跟胤禛之間,還差著一整個胤祥受的苦難。
第二天酒醒,離了永和宮,十四抖抖貓耳朵,露出額頭上的王字,氣勢一變,又是個爺了。內務府連夜趕制的親王朝服穿在身上,宮里宮外兩邊跑,風風火火的,走路都帶風。他連續幾天忙著打發那些攀關系道賀的人,好容易坐下來喝口茶,入口卻是全然不同的清冽味道,不由問:“怎么換了方子?”
朱五空笑嘻嘻地回道:“是格格的意思。近日天氣干燥,白梅入茶,清冽降火。”
十四端著茶杯的手一頓,便猜到這丫頭是因為“愿效仿孝莊皇后”那段話心懷愧疚,心也許是好的,只是這手段嘛……十四挑眉看向朱五空,饒有興致地問:“她怎么突然如此賢惠,是誰教導的,爺要賞他。”
朱五空自小跟著他在烏雅家混,素知自家爺和格格親上做親,感情不必尋常。滿府里這么多姬妾,單單帶她一個去西北,這是何等的寵愛!他聽了這話,立刻喜滋滋地表功:“格格說,前兒惹了您生氣,她過意不去。奴才嘿嘿……就告訴她您喜歡吃魚,囑咐她好生下了兩日廚。奴才又告訴她,您喜歡楓葉,瞧瞧這香囊、這扇袋兒,那繡工,哎喲喲,一針一線都是心意啊。”
十四摘了腰間的香囊在手里把玩,忽然問:“小豬兒,你跟爺多長時間了?”
朱五空一愣:“到今年秋天,剛好整二十年。”
十四臉色一沉,摘了那個香囊扔到他懷里:“知道為什么讓你們繼續稱她‘格格’嗎?細想想,想通了自個兒往二門外領二十板子去。”說著扔下一本《周易》來:“她既然閑著,把這兩本書各抄二百遍,連著孔子的注釋一塊兒抄!”
“啊?”朱五空望著十四揮袖而去的背影目瞪口呆,這,這叫什么事兒啊?人原是放在心坎兒上的,香囊原是愛不釋手的,心坎兒上的人給做了個愛不釋手的香囊,就正正得負了?
男人的心思,真難懂。
西府花園里,恰好今天九兒過門來玩,先往十三府上見過兆佳氏,順路過來瞧蓁蓁。蓁蓁一口一個公主地喊她,九兒不由嘆氣:“你以前都是叫我姐姐的。”
蓁蓁說:“咱們雖好,但是嘴上卻別帶出來,一來外人聽見不像,二來免得嘴快說錯話。”
九兒嘆道:“你太多心了。”然而思及她年紀尚小,忽然間境遇天差地別,小心謹慎以求自保也是有的。九兒又岔開話題,說了些讓晉安同永壽一起離京修養的話。
蓁蓁自然是千恩萬謝,又聊了兩句,就見朱五空苦著臉過來:“……這樣,王爺忽然就生了大氣,奴才想破頭也沒想明白為什么,要不您去求求娘娘吧。”
“他罰我抄書?”蓁蓁撫摸著那本《周易》,先是委屈,突然“哎呀”一聲悟過來,不由臊紅了臉,看見九兒在側,更是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九姐……”
話音未落,紅纓先急得從屋外沖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九兒面前,哭訴道:“公主恕罪,都是奴婢不好,那天引著王爺去聽老爺和格格說話。格格一時不妨說錯了話,求您念在她年紀小的份上,好歹跟爺求求情吧。”
眾人更是嚇了一跳,少數人甚至面露不忿之色,暗自嘀咕:“二百遍啊!王爺也太不念舊日情分了,格格只不過說錯一句話,已經做小伏低好幾日了,他還不肯放過……”
九兒攬了她在懷里,笑著沖眾人搖搖手:“你們別瞎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是極好的書,她這是高興的。”
這個時代,從來沒有教導女人要做君子的。妻妾犯錯,丈夫的反應往往是兩個極端:得寵的,抬抬手就放過去了,宛如饒恕一只淘氣的小貓小狗一般——說明他覺得女人無需懂道理,只要能討丈夫歡心,得寵能生就行;不得寵的就徹底拋開冷落,猶如換掉一件不合心意的擺設一般;唯獨沒有把她當人,花心思教導她,給她講道理,讓她明是非這個選項。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他拿你當君子!可曲意逢迎、獻媚于上,是小人才做的事情。烏雅蓁蓁,事已至此,日后你再不可輕賤了自己!
“姐姐,我回去了。”蓁蓁從九兒懷里掙出來,蹲了個禮,歡快地去了。
啊?朱五空再次懵逼,這罰抄書還罰出高興,罰出不為人知的默契來了?你們到底在py什么?朱五空只得扯著九兒的裙角哭:“求公主疼疼奴才,否則奴才就是死了,也是個糊涂鬼呀。”
“本宮看,你可不就是個糊涂鬼嗎?”九兒笑罵,“你們爺把她當妹妹看,你再亂教這些妾室爭寵獻媚的手段給她,看十四弟不撅了你的膀子去!”
“哎喲喂,我這……白長了這腦袋喲!”
當天夜里,朱五空捂著屁股在耳房里沉睡的時候,蓁蓁敲響了內書房的門。十四聽見通報,不悅地擱下筆:“祖宗,你怎么還來?再來,我可要生氣了!”
蓁蓁撇撇嘴:“聽說你這兩日穿著穿著和碩親王的朝服四處亂晃,不知是真是假?”
十四奇怪:“才封了爵,我自然要四處走動謝恩。”
“封爵?依我看,這叫什么封爵?你有冊文嗎?有封號嗎?有撥給你旗下佐領人口嗎?”蓁蓁掰著指頭一通數落,沒好氣地總結,“你都沒有。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皇上封你做撫遠大將軍的圣旨里順帶提的一句‘行文稱大將軍王’。什么叫‘行文稱’?來往軍報上,給你個面子,尊稱一聲‘王爺’罷了。”
十四心下一沉,敲著桌子沉吟不語,半晌忽然一拍桌面:“是了,我寸功未立,兵馬未出紫禁城,就得了這么高的爵位,將來得勝歸來,除了太子之位還有什么可賞?皇阿瑪這是等著我上本請辭這個王位呢!”
“可是皇上把兵馬都托付給你,不就是有意讓你……”
“這就叫帝王心術。二哥先前險些謀反弒君,老爺子現在只要活著一日,就不會明著立太子的。我和四哥,不管誰強誰弱,他一定會幫弱的那一方,強行造一個五五開的局面。”
“那我們此去西北,萬一皇上……你不該把親信的人都支出京城啊!”
十四立在桌前寫折子,聞言抬頭一笑:“沒有萬一。若我得勝歸來,必定勢力大漲,老爺子就是傳位給四哥,他也坐不穩。當然,若是我們遠在西北,老爺子就出事,他就是傳位給我,我也坐不穩。再多親信在京城,也不夠四哥一道菜的,索性都打發了干凈。”
以前都是作為旁觀者,現在徹底陷身這個局中,蓁蓁不由聽得心驚肉跳,卻忽然見他手撐在桌上,勾唇一笑:“跟天斗,其樂無窮。這盤棋,真是痛快!”
有可能掉腦袋的事有什么趣兒?這個人真是奇怪!蓁蓁正在詫異之際,忽然見他轉了臉色,沉聲道:“別以為你阿瑪走了就沒人管你。以后你就歸我管,每天寫三篇小字,五篇大字,三天讀一篇新書,七日一次交給我檢查。犯了錯,就按我們上書房的規矩,站在太陽底下背書。端茶倒水做女紅的事,不是不讓你做,但不是現在,更不能在你犯錯的時候討好我!”
蓁蓁吐吐舌頭,應了聲是,又見他目光炯炯,語帶沉郁:“賜婚的事,事已至此。你要是隨波逐流,我養你一輩子,倒也容易。”
“呵,小糊涂東西開竅了啊。”康熙把折子遞給繡瑜,欣慰地捋捋胡子,“你瞧瞧。封了王,明明很高興,顯擺了三天,終于知道裝個謙虛模樣、說點委婉話了。”
自從蓁蓁的事,兩人大吵那架后,又各自生病,如今因為小兒子即將出征方才緩和許多。數月不見,繡瑜倒把心頭不滿去了幾分,只是仍舊別扭:“這不是教孩子說謊嗎?”
“這不叫說謊,這叫柔諱。”
現代話說,叫政治作秀,皇帝必備的素質之一。趙匡胤黃袍加身之前,還“固辭不受”呢!繡瑜沒好氣地遞上涼好的藥:“不是說張廷玉大人在外頭等嗎?您快喝了,早些處理完正事,也好休息。明日要送老十四出城呢!”
康熙溫和地拍拍她的手,難得有幾分眷戀地說:“你用了晚膳再來。”
“遵旨。”
她一走,門口太監打起手勢,立刻從偏殿閃出來個人,卻是隆科多捧著紅頭密簽。
康熙拆開一看:“馬齊籌備糧草,當真盡心盡力?”
“奴才不敢隱瞞。富察大人頭兩日是有些懈怠的,但是后面四爺過來要賬簿,跟他關起門來聊了有半個時辰,后面就盡善盡美了。”
“果真?”康熙敲著床板想了想,叫來魏珠:“準備便裝,朕出宮去瞧瞧。”
胤禛把胤祥叫來家里用了晚膳,飯畢又要起身外出,四福晉拿著件披風追了出來,望著枝頭的新月抱怨道:“難得在家吃頓飯,又去!現在都是戍初時分了,這一去,少不得又是一整宿。十四弟出征,皇阿瑪讓諸王貝勒,并在京二品以上大員都前去送他……你吃苦受累,將來還不一定討得了好,何苦來著?”
“這話以后別說了。”胤禛用力地回握一下她的手,“早些休息。老十三,我不送你了。”
四福晉還想再說什么,卻被胤祥牽了牽衣角,叔嫂二人并肩站在臺階上目送他的身影融入黑夜。胤祥唏噓不已:“嫂子別勸了,四哥是我見過最固執的人。別說現在鹿死誰手尚且未知,就算今天十四弟已經坐了那個位置,他還是會去的。天生的勞碌命,他閑不住的。”
實際上,胤禛心里遠沒有表現的那么平靜。月光熹微,只在轉角處有幾盞紙燈籠,投射出一團朦朧的光暈。夜色沉沉,春風侵骨,道深且阻,即便是鐵打的人,也不禁在心底暗問,老天爺啊,這樣的路到底還要走多久?
胤禛騎在馬上出了會兒神,忽然聽蘇培盛在耳邊大喊:“爺,爺,快瞧!”他抬眼望去,卻恍然發現,幾十步開外的戶部門口燈火通明。大敞開的正門邊矗立著兩行便衣帶刀侍衛,見了他,立馬迎上來打個千兒:“皇上來了,在里頭等四爺。”
皇阿瑪來了?康熙病著,明天還要主持老十四的出師禮,怎么會大半夜地到戶部來?胤禛望了一眼來時黑黢黢的道路,再看看前頭燈火氤氳的正堂,毅然抬腳跨過門檻。
第214章
第二日是早春里難得的艷陽天,太和殿的禮炮聲、戰鼓聲、號角聲交替奏響,
持續大半個晌午,
隔著重重紅墻,一眾將士用滿語齊聲誓師的口號依然排山倒海般襲來,
仿佛能夠看見滿目鐵甲金戈,明黃色旌旗漫天飛揚。
鐘粹宮里,惠妃跪在蒲團上敲著木魚,
聽到這聲音如夢初醒般抬頭:“皇上又出征了?”
身后宮女大氣不敢出:“是,
是十四阿哥代皇上出征……”
“十四阿哥?老十四?”惠妃恍惚地重復了兩遍,木槌從顫抖的指尖滑落,
她竟也毫無察覺似的,
怔怔念叨,
“竟然連老十四都能帶兵打仗了……”
胤褆披甲掛劍,跟在裕親王身后誓師出征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轉眼間,
竟然輪到老十四做撫遠大將軍了。她跟元后、榮妃比賽似的生下前頭十個阿哥的日子還歷歷在目,
到最后,竟然是宮女出身的德妃和排行二十三的小阿哥贏了。
這是何等的造化弄人啊!
佟貴妃坐在攆轎上,聽到外頭的鼓聲,也跟著出了會兒神。
宮女見了斟酌著問:“娘娘,聽說榮主子和良主子都去了永和宮拜訪德妃娘娘,不如咱們也……”
佟貴妃嘆息一回:“可憐天下父母心。”有兒子的反倒要做小伏低,
她不得寵沒有生養,
既沒有跟德妃爭過寵,
也沒有兒子來跟永和宮爭儲,反倒不必上趕著去。
“讓御膳房仔細著些,這些日子備些清淡可口的東西給永和宮。德姐姐本來身子弱,這些天難免為十四阿哥掛心,讓太醫院一日兩次給她請脈,若有不虞,也不必來問本宮,回過四爺就是。”
宮女頓時明了。佟佳氏內有協理六宮的貴妃,外有執掌九門的隆科多,姿態原可以放高一些,想必四爺一定會領這份情。
外頭的禮炮響了大半天,翊坤宮砸東西的聲音也響了大半天。
宜妃砸累了,撐著額角靠在炕上,仍是眼睛赤紅:“辛者庫出來的東西就是下流沒剛性兒,有奶就是娘!”
八阿哥帶累得胤禟在康熙面前也沒體面,結果事到如今,良妃倒脖子一縮,先給永和宮賀喜去了!
一旁她的親妹妹郭絡羅貴人也急得不得了:“良妃不知道外頭的事,還當八爺只是因為公事才跟十四阿哥他們結怨,自己做額娘的代兒子賠個不是就罷了。可咱們怎么辦呀?”
怎么辦?她生的幾個都不爭氣,又押錯了寶,康熙看著又不像是要長命百歲的樣子,還能怎么辦?宜妃對著鏡子,眉梢眼角猶存年輕時候的風韻。她是郭絡羅家的嫡長女,不曾懷孕就封了嬪,又接連誕下三個皇子,位在四妃第二,長子養在皇太后膝下,還跟太子搭上了線。那時宮里,比她身份高的,不如她得寵兒子多;跟她一樣有兒子的,又不及她門第顯赫、容貌姣好。
這樣一手滿宮上下當屬第一的好牌,怎么就輸了呢?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不,皇上不會不顧及往年之情的。我要去見皇上,他一定會保全我們母子!”
春風刺骨的時候送走了十四,轉眼間又到了秋風初寒的季節。
胤禛忽悠人的功夫見長,去廣州開海關的事,也不知他給胤祚打了什么雞血,總之胤祚來永和宮辭行的時候,不見半點兒憂慮深思,反而斗志昂揚地攥著個拳頭:“我們當哥哥的,總不能看著老十四在西北餓肚子。額娘放心,兒子此去廣州一定會從那些洋商嘴里摳出銀子來,給您爭光,為皇阿瑪和四哥分憂。”
繡瑜嘴角抽搐半晌,最后摸摸自家二小子的頭:“六阿哥長大了。”實則在心里暗想,算啦,這一家子陰謀家、權謀家,清醒的人太多,偶爾有個傻白甜調節氣氛,也是好事。
于是胤祚又去辭康熙,用的也是這套說辭。康熙沉默不語,猶豫的時間長到了讓胤祚詫異萬分的地步,最后長嘆一聲:“也好,去吧,只是預備著些,朕叫你的時候,務必及早回來。”
胤祚有些詫異,但是長兄幼弟、阿瑪額娘不約而同地選擇瞞著他,把他送到溫暖宜人的廣州,避開即將到來的風暴。胤祚終究是毫無察覺,興高采烈地去了。
相比之下,胤祥顯然沒有這樣好命,他一下就反應過來是因為奪嫡到了最后關頭,胤禛和十四怕打起來傷到他們,干脆提前“清場”。這樣一想,哪里還放得下心來調養?
更何況他本來就是閑不住的人,胤禛不許他辦差,他就整日把弘晨弘暉幾個帶在身邊,又去給十四看屋子照料妻妾,一日三次地整頓下人產業;實在閑極無聊,就去茶樓里點個雅座坐著,聽來往的官兒們討論政務,根據這一鱗半爪的消息胡思亂想——康熙重用胤禛,他又想著十四弟怎么辦;康熙對著十四噓寒問暖,他又替四哥不值;要是二者皆不利,他更比旁人憂心十倍。閑了兩個月,人反而瘦了一大圈,結果被兆佳氏一狀告到繡瑜跟前。
“這就是為什么要叫你歇著!”繡瑜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胤祥面帶羞慚,小心翼翼地推推面前的茶盅,求她消消氣。
“學學你六哥,難得糊涂……”看得太明白,責任心太重,反而不是福壽之相。這后半句話,繡瑜卻說不出口——她自己生的那個大討債鬼,勸了三十年,不也還是這個樣子嗎?
“唉,罷了。你十三妹妹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是難產,險些喪命。你十二姐這個傻子,巴巴地趕過去看她,結果自個兒暈倒在產房門口,才發現有了兩個月身孕。小十五敦恪又病著。這三個都需要娘家人看顧,你走一趟吧。”
草原上天高野曠,本就是個暢心怡神的地方,又遠離朝政、只跟單純的姐妹相處,自然是個忘憂的好去處。
胤祥心里巴不得如此,卻訥訥地說:“皇阿瑪那邊只怕……另有人選。”
繡瑜就去乾清宮說項,她只說體恤三位公主不容易,很該讓個娘家兄弟過去瞧瞧。這話落到康熙耳里,就自動翻譯成:“嗯,青海在打仗,正是最需要蒙古跟咱們一條心的時候,是該派個人過去聯絡聯絡感情。只是老十三這些年疏于朝政,他去似乎……”
可是轉念一想,三到六阿哥都忙著,老七腿腳不好,八到十是他恨不得塞回娘肚子里重造的存在,十五及以下的太小,十一十二又不及胤祥跟幾個女兒感情好,于是才改口道:“好吧,就叫老十三走一趟。”
胤祥接了旨,眼圈兒都是紅的,進乾清宮辭行的時候卻沒一聲言語,父子倆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機器人似的一問一答,說了兩句場面話就散了。這對父子啊!繡瑜不由嘆氣。
至此胤祚胤祥一個南下,一個北上;納蘭家、烏雅家的人都以各種理由避出城外,仿佛暴風雨到來前,朝內一時風平浪靜。
大家的目光都放在西北戰局上——策旺阿拉布坦畏懼清軍兵鋒,不戰而退,十四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以進駐西寧,派出前鋒軍進攻拉薩。羅卜藏丹津派人到西寧朝貢,再度向清廷稱臣。局面暫時陷入了僵持狀態,但是平靜的表面下涌動的暗濤,遠遠超出了軍事層面,上書房的燈火往往整夜不熄。
鮮有人注意到,九月二十三,孔子誕辰,胤禛主持國子監祭禮。十月十三,紀念太祖統一滿洲的頒金節,胤禛奉命祭陵。次年,康熙六十大壽,又是胤禛奉命籌辦千叟宴。席間,雍親王世子弘暉應答得宜,很讓皇帝滿意。進了夏天,他突然以皇室人口繁衍,皇孫們太多了吵著皇太后靜養為由,讓阿哥們把兒子領回家自行教養,只留下了誠、雍兩個親王家的嫡長子。
康熙五十二年的年關不好過,大雪糟蹋了幾處民生,朝廷上忙著賑災,暫且不表;宮里也不甚太平:先是十一月里,三公主的生母布貴人沒了,她雖然位份不高,但是好歹是陪伴皇帝四十多年的老人了。佟貴妃報到皇帝跟前,康熙唏噓感嘆一回,竟然罕見地跟繡瑜商量說:“讓三公主回來再見她一面吧。”
繡瑜隱隱覺得不祥,因為他說的是“見她一面”而非“奔喪”,現代人很難理解這是怎樣的恩典——古代交通不便,保存遺體十分困難,三公主嫁得又遠,把布貴人的靈柩保存到她回來那天,還不知要費多少功夫呢!就連孝莊皇后去世的時候,嫡公主雅圖也只是回來祭靈而已。
布貴人母女原來并不得寵,康熙突然許下這樣的重諾,是否說明他已經開始對生離死別之事心有戚戚?
然而事情并沒有按康熙預想的方向發展,報喪的人還沒出古北口,京城里就收到和碩額附噶爾臧的白皮折子——三公主端靜早在十月里就去世了!
這下宮里眾人更是唏噓不已,備了一份罕見的恩典,卻給不出去的康熙頓感世事無常,即便是皇帝,也有力所不及之事。他嘆息了一回,囑咐繡瑜和佟貴妃說:“瞞著皇額娘,別驚了她老人家。”
但是皇帝最近好像衰神附體,他說了這話沒有三日,太后的親妹妹淑惠太妃忽然染上秋痢,才拖了三天就暴病去世。皇太后知道了就有些懨懨的不舒服,沒兩日就頭風發作,牙齒也開始疼起來。
康熙知道了,先是巧言寬慰了一番,又命九兒和五福晉兩個日夜侍疾,好容易快痊愈了。結果老人家貪嘴,晚上多吃了兩塊棗泥山藥糕,竟然有些克化不動,半夜里上吐下泄起來,又兼著了風,第二日就發起高燒,睡夢里直喊太皇太后和世祖爺,醒來見了康熙,就拉著他的手說:“二,二阿哥……”她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就用眼睛看著康熙,點點自己的臉頰,費勁地做著口型:“皇,皇額,娘……”
這是說孝莊生前最疼胤礽,讓康熙善待胤礽,她下去才有臉面見太皇太后的意思。
康熙當即起身道:“傳旨,在鄭家莊興建王府,比照親王規制,建好后賜給二阿哥居住。”
太后虛弱的眼神里流出欣慰的光芒,疲憊地合上眼,頭一歪。眾人都嚇了一跳,上去探了鼻息,才發現她只是睡著了。
虛驚一場的眾人,越發連除夕也過得索然無味。結果,剛吃了闔家團圓的年夜飯,初一早上在永和宮用早膳時,就聽咸安宮的人戰戰兢兢地來報:“稟告萬歲,二阿哥的福晉昨夜病得厲害。奴才們請了雍親王的意思,派了太醫進去診治。”
前腳剛起了寬恕你的念頭,后腳你福晉就病了?康熙起了疑,順勢逮著胤禛一通抱怨:“咸安宮早已封宮,人員出入這么大的事,怎么不來回過朕?”
胤禛卻十分堅持:“二阿哥有錯封宮,但罪不及婦孺。要是耽誤了二福晉,既讓皇祖母不安,又有損您的顏面。況且您身子骨本來就欠安,這事就交給兒臣吧,要是走漏了只字片語,您只管拿我問罪。”
康熙為他惹事上身的執著所感,心下快慰:“罷了。由你去吧。”
五月里,第一朵荷花盛開的時候,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終于走完了她一生的旅途。
康熙患了足疾,正在靜養,直到最后一刻大家才敢通知他。御攆從乾清門直入壽康宮,皇太后床前隱隱響起哭聲,康熙拉著她的手喊了一聲:“母后,臣在此。”
太后口不能言,最后睜眼深深地看了康熙一眼——她這一生呵,十三歲就遠離父母家鄉,守完了活寡又守寡,無兒無女,最后卻兒孫繞膝,安享尊榮,高壽而終。前半生所有的不幸,都被這個不是親生勝似親生的孝順兒子,填補了。
太后眼角滑落一滴淚,在康熙懷里含笑而逝。
在場眾人全都為之所感,痛哭失聲。
九兒哭得尤其厲害,腳步虛浮難行。胤禛卻一直沒哭,而是罕見地愣在原地。竹月在旁邊一個勁兒地給他使眼色,他也呆呆地站著不說話。小斂完畢,他扶著攆把繡瑜送回永和宮,進正殿的時候,竟然被門檻絆了一跤。
繡瑜去扶他,卻被他握住手掌貼在臉上,一點熱熱的液體落在指尖。她不由恍然大悟,笑著一指點在他額上:“傻孩子。你額娘我活得好好的,瞎想什么呢?”
康熙強撐著從病榻上起身,立在案前書寫悼詞,寫到“自此天下只有孝敬朕之人,再無愛恤朕之人”一句時,想到父母早亡,唯有嫡母輔佐他半生,如今也不在了,竟情不自禁落下淚來。
結果一抬頭,卻見魏珠在外面探頭探腦,不敢進來,只得擦擦眼淚,揚聲問:“什么事?”
魏珠拿托盤捧著個油紙團兒進來,戰戰兢兢,抖得如同鵪鶉一般:“這,這,這是從二阿哥宮里倒掉的藥渣里找到的,奴才等未敢擅自打開,請萬歲爺示下。”
康熙當即冷笑三聲,拈起紙團打開,但見上面用炭筆寫著蠅頭大小的字,仔細辨認,卻是“敬告赫舍里額娘:四十五年事敗至今,不見天日已有七載,錐心刺痛,非言語之所能表。今聞皇祖母病中代為求情,不知奏效與否?萬望設法告知,以圖后效。”
其實說來,不過是太后的求情給了胤礽絕境中的唯一一絲希望,他就像垂死掙扎的野獸一般,除了活命,再顧不上其他罷了。
但是在康熙看來,這封親筆信當真是冷酷無情、不忠不孝到了極點——老祖母臨死的時候還想著你,可是你一沒有關心太后的身體,二沒有任何悔過的表現,心心念念只想著怎么讓自己脫險,當真是禽獸不如!
康熙怒到極點,泄憤似的地把那字條撕得粉碎,待到碎得不能再碎的時候,他突然身子往后一仰,吐出口血來。
“皇上!”
“住口!”康熙抬手止住魏珠呼號,陰沉沉地吩咐,“即刻在咸安殿外加蓋高墻,不許他踏出墻外一步!挑啞巴宮人去伺候他……”如此種種,泄憤似的囑咐完了,忽然又問:“老四人呢?這事他怎么說?”
“四爺尚且不知此事。晌午的時候德主子守靈有些中暑,四爺親自送她回宮修養,現在還沒出來。”
“哦?這都一個時辰了!”康熙以為繡瑜真有個好歹,忙起身往永和宮來。只見殿外靜悄悄的不聞一點兒人聲,空氣里飄散著甜夢香溫暖的味道,陽光透過竹簾灑下一室的金斑,繡瑜就在這光斑中合衣臥在貴妃塌上。九兒端著碗湯藥進來,看向哥哥。胤禛接過來嘗了一口,沖她搖搖手,又重新在床邊坐下,抖開折扇,送出徐徐清風。
“皇……”守在門口的小桂子想要通報,卻被魏珠一個惡狠狠的眼神給定在原地。小桂子抬頭,就見康熙直直地立在門口,眼睛里淚光流動,已然是看住了。
第215章
明晃晃的日頭對著大地烤了三四個時辰,沙子吸熱升溫,
燙得下不了腳。轉眼間又忽然山風四起,
一陣一陣的妖風像是頑皮的小孩子,
把那滾燙的流沙大把大把地搓起,劈頭蓋臉地往人身上砸。
煙塵彌漫,
不辯東西,羅卜藏丹津勉強睜眼,卻連馬腿都看不清了,只能聽到身邊清兵、和碩特兵操著各自的語言喊成一片,戰馬嘶吼,被裹挾著往前走了不知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