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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哥見狀,眼珠子一轉,懊惱地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哎呀,昏聵,多嘴!既然詔書沒有問題,就趕緊宣詔吧!”
一干宗室誤入此地,早恨不得化作空氣了,聽了這話趕忙附和:“是啊是啊,快宣詔吧。”
馬齊和張廷玉一起,面向龍床而立。馬齊請下遺詔,張廷玉展開卷軸朗聲念誦:“大行皇帝遺詔,眾皇子聽詔: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著繼朕登基,繼皇帝位,欽此。”
真的是胤禛!此詔之后,原本平等的兄弟,從今往后就是君臣分明了!雖然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但是三阿哥等人仍是失神片刻。胤祥已經先領著人拜了下去,三呼萬歲。三阿哥回過神來,也跟著稱臣叩拜。這下只剩下了八九十三人猶如三根柱子,直挺挺地立在當中,沐浴一干人等懷疑、輕蔑、嘲弄的目光。終究是八阿哥先一步打袖子雙膝落地:“臣胤禩,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胤禟撇撇嘴,委屈地跟胤俄對視一眼,嘴里胡亂哼哼著跪了。
胤禛給康熙扣好最后一顆扣子,啟明星在夜空中微微閃耀,禮部擬好了的訃聞,只等新君過目。掌印太監捧了紅漆匣子上來,胤禛看著匣子里的碧玉蛟龍鈕“康熙御筆之寶”大印,恍惚回到了二十九年初征準噶爾時,他為病中的皇阿瑪代寫文書,昏暗的燈光下,康熙看著他捧起印璽蓋在信紙上,眼里全是欣慰。誰曾想,再次觸摸到這冰涼的翠玉,竟然已經是二十年后,連那讓人又敬又畏的君父都已經不在了。胤禛執印,重重落在訃文一角,康熙朝的最后一道文書,就這樣塵埃落定了。
第220章
寒冬的清晨,
宮門剛剛下鎖,
紫禁城里已然是忙碌非常的場面。雀鳥司、養牲處的蘇拉忙著收羅各處的寵物,前朝后宮換下來的顏色物件堆積得山海一般,
就等著入庫。等著領香燭紙錢的宮人在門口排成長龍,無不翹首以盼。
“喲,
娘娘。天兒還這么早,
您怎么就來了。”蘇培盛見繡瑜的轎子停住養心殿門口,連忙迎上來,卻被她抬手止住問:“皇上起了嗎?”
“起,
起了。”
繡瑜見他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
便問:“是根本沒睡才對吧?”
蘇培盛低頭住了聲,
只說:“十三爺和內務府的人在里頭呢。“
繡瑜抬腳進去,
扶著梢間的門框,
便見胤禛正坐東間炕上用膳,
一手拿著勺子,一手翻著折子,一面吃一面跟胤祥說話。身側兩個太監展開黃絹托著他的頭發,
梳頭太監小心翼翼地抖開那些糾纏的發絲,
身前還有兩個繡房的太監拿軟尺在他身上比來劃去,
當真是把一心幾用的本事修煉到了極致。身旁端茶、傳話、遞東西的宮人也是一副小步快跑,來去匆匆的模樣。
繡瑜恍惚了一瞬間才意識到這紫禁城是真的易主了。康熙是個很注重形象和姿態的人,再忙再亂也不會耽誤起居。乾清宮以往總是透著一股從容不迫,
舉重若輕,天子威重的感覺。養心殿里卻是一副平凡忙亂,
鐵腕高效,把時間壓縮到了極致的模樣。
胤禛看著看著折子,忽然冷笑,揮手要筆卻被量體的軟尺絆住了手。他登時皺眉道:“都下去,這個時候量什么衣裳?”
內務府總管趴在地上苦著一張臉:“皇上,一身龍袍得讓最好的繡娘,繡上一個月,現做肯定來不及。如今庫里存著的朝服都是比著先帝的模子做的,就怕萬一大了小了,明兒頭一日大祭,總不能叫您穿著不合身的衣裳去見百官吶!”
胤禛被他吵得不耐煩,脫口罵道:“哪兒那么多廢話,少了這身龍袍,就做不成皇帝了?”
胤祥臉色一白,趕緊起身單膝跪地:“臣弟考慮不周,皇上恕罪。”
胤禛一愣,才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忙起身扶他:“這是做什么,快起來。這些小事本來就不該你操心,讓你管內務府,只是掛個名兒,外面還有的是軍國大事呢!額娘?”
繡瑜笑道:“可趕巧了。穿這個吧。”說著讓竹月捧上托盤,掀開紅綢,里頭卻是一件金線繡龍紋十二章朝袍,連熏冠、朝珠、鞋履一應俱全,雖然不是全新,但也熨燙得平平整整。
胤禛瞧著一愣。他早就過了為得一件新衣裳高興的年紀了,即便是龍袍又怎么樣?穿在皇帝身上就是麻袋那也叫龍袍,又不是穿了龍袍才叫皇帝。可是看見這身行頭,他方才覺得這些妝飾還是很重要的,要是登基頭一日,連件體面的衣裳也不得,這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蘇培盛早已滿臉堆笑地上來說好話:“哎喲喂,到底是娘娘心細,朝服改起來可不容易。瞧瞧這針線,瞧瞧這尺寸……”
胤禛臉上浮起兩團可疑的紅暈,不由輕咳一聲:“這些東西自有底下人去做。昨兒后半夜才扶靈回宮,您該好好歇著才是。”
哈?這個時候您老想起我們來了?被新皇帝各種嫌棄折騰了一早上的內務府眾人暗自腹誹。
這話落到熟人耳朵里,就自動翻譯成“被順毛了好開心但我就是不說”。繡瑜和胤祥對視一眼,都露出笑意。
“去,換上我瞧瞧。”
眼見一堆人圍著胤禛去了,繡瑜才把胤祥拉到身邊,嘆道:“你哥哥脾氣急嘴快,但卻不是容不得人的。先帝把這樣一副擔子交給了他。老六大錯不犯,小錯不斷;十四小尾巴翹到天上,要降服他還得費些功夫。額娘只能指望你幫著他。”
胤祥忙道:“額娘無需掛心。兒子自當盡忠職守。”
“盡忠是一回事,我說的是另一回事。如今外頭人人都說,暢春園護駕屬怡王功高,西山調兵是他,救了烏雅晉安是他,在靈前駁斥八阿哥還是他。皇上什么也沒做,就白得了個皇位。對嗎?”
胤祥大驚失色,萬沒想到她把這話直說出來。不由想起今天早上在東華門偶遇幼年的老師法海時,對方特意上來囑咐他小心行事。胤祥起初尤為不服:“佟師傅,這可是您錯怪四哥了,他雖然御下嚴謹苛刻,卻從來不做搶功爭先、嫉賢妒能的事。”
法海反口一問:“今上自然是人品貴重,那先帝就嫉賢妒能了嗎?”
胤祥一愣,下意識搖頭。法海嘆道:“可你還不是被先帝打壓這些年?人品是一回事,君臣之道是另一回事。皇上雖然不計較,可為了長遠計,您還是該心存敬畏,事皇上以臣子之禮。瞧您現在,在外臣面前脫口就稱四哥,又說什么‘錯怪’,十三爺,您心里還沒把皇上當皇上啊。”
這番肺腑之談,卻比那些流言蜚語更加冰冷刺心。胤祥當時覺得自己仿佛一個跋涉的旅人,好容易翻過了這一座山,卻發現山的那頭,還連著座山。
現在繡瑜卻摸著他的頭說:“敬重,換個說法,就是疏遠。守禮就成了君臣,不是兄弟了。先帝一輩子有大半的時候都是孤家寡人,額娘不想讓你哥哥也做孤家寡人。”又說:“你的背繃得好緊,放松些,像以前一樣就好了。”
以前?胤祥環視這偌大的乾清宮,自從四十五年之后,他踏入這里的次數屈指可數,即便來了也是戰戰兢兢的,如今主人換成了胤禛,可乾清宮還是乾清宮。他垂頭懨懨地說:“額娘,兒子想不起來以前是什么樣子了。”
繡瑜卻笑了,摸著他的額頭說:“這個不難,額娘教你個法子。在外人面前,旁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獨處的時候,你六哥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胤祥眼前一亮,頓覺醍醐灌頂。
說話間,眾人已經簇擁著胤禛出來,到繡瑜跟前行禮。似乎不習慣袞服的重量,他行走間還有幾分踟躕,遠不如康熙氣勢渾然天成。胤禛似乎也意識到這點,頗有些不自在地說:“這冠好重。”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不重怎么能行呢?”繡瑜替他理順帽子上的紅纓,又說,“如果嫌重,你把脖子往后仰一點,大約像這樣。是不是好了一點?”
胤禛試著轉了一下脖子,果然輕松了許多,忽然想起以前覲見的時候,多次見皇阿瑪做這個動作,當時還覺得這是天子威重、睥睨四方的意思,原來……
繡瑜笑道:“原來也不過如此。你穿著好看,很襯這身衣服。”
當著弟弟的面,胤禛只能把翹起的小尾巴收住,保持矜持的微笑。
宮人又送了早膳進來,繡瑜不由分說,把胤祥也按在炕上坐了,母子三人一同用膳。正是和樂融融之際,內務府的總管顧言忽然進來一頭跪倒:“皇上,不好了。宜,宜太妃沖撞了貴太妃,還,還……”
“吞吞吐吐做什么?還不快說?”
顧言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繡瑜,垂首道:“還跪在了正堂中間頭一份兒的位置上,貴太妃上前阻止,她,她說先帝爺封了她做皇后。母后皇太后位次原在圣母皇太后之上。”
“啪”地一下,胤禛將象牙箸在幾上拍得粉碎:“荒謬!”
顧言說:“當時在場的還有幾位近支宗親的王爺福晉,都驚著了,無人敢做主。還是大阿哥說,宜太妃傷心過度糊涂了,把她扶到側殿修養。如何處置還要請皇上和德妃娘娘的示下。”
這樣大的事情竟然是十四歲的弘暉一力擺平的,胤禛臉色好看了幾分,就連繡瑜也露出欣慰的神色:“既如此,就讓她先在宮里養著吧。”
這宮里最玄妙的一個詞就是“養著”,可以養好,也可以養不好,也可以養得半死不活,死不了也好不了。
甚少有見額娘跟宜妃計較的時候,胤禛不由泛起一點疑惑,又聽她說:“哦,對了,良妃跟惠妃平日里跟宜妃關系最好,勞她們在宮里陪宜妃說說話,等她大好了一同出去也不遲。榮姐姐年紀大了身子不好,過了先帝的喪禮就去誠親王府上,好生享幾天清福吧。皇上,你看呢?”
胤禛眼睛一亮,雖然三阿哥和八阿哥都不懷好意,但是二者還是有細微區別的。老八勢大,用心更加狠毒。三阿哥雖然不服他,但是勢單力孤,又膽小如鼠。如今時局未穩,還是抓大放小,分化拉攏為上。
“甚好,就按額娘的意思去辦。”
繡瑜搖頭道:“錯了,這是你的意思。“
胤禛恍然笑道,沖顧言抬抬下巴:“不錯,是朕的意思。傳旨去吧。”
“八哥!他們扣下了額娘!“九阿哥一頭闖進皇子們守靈的偏殿,一副咬牙切齒,目眥欲裂的模樣。一眾阿哥都驚得后退三步。
八阿哥亦是神色緊繃,面白如紙。昨晚那一跪看似干脆利落,卻讓他一宿沒合眼,早料到老四母子必有報復,卻因為困守宮中,連出恭入寢都有專門的太監在一旁伺候,連一言半語都傳不出去。今早眼見宜妃坐在小轎上直愣愣地闖進來,他也被兩個侍衛架住,不得近前相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佟貴妃和弘暉處置了她。
九阿哥咬牙切齒:“額娘的宮女都被遣出去了。我好容易才截住一個問了一句,原來乾清宮的總管大太監魏珠是德妃的人,昨晚就是他假傳口諭,額娘才信了的!”他說著抹了一把臉,猛地站起來:“我要去養心殿見皇上,問問他,先帝尸骨未寒,他就囚禁庶母,到底是何居心!”
“站住!”
“八哥!”
“再走一步你就不要叫我八哥,也不要舔著臉說自己是為了娘娘!”胤禩緩緩站起身來,厲聲道,“你當娘娘真是因為魏珠的身份,才信了德妃的鬼話嗎?不,她是因為你!因為老四已經是皇帝,只有她做了太后,成了新帝的嫡母才能保住你!所以她不得不信!”
九阿哥身子一晃,忽然蹲身抱頭痛哭:“那現在怎么辦啊?”
八阿哥蹲下來拍著他的背安撫,忽然冷冷一笑:“四哥是贏了,我服。可是老十四還沒回來,德妃還沒笑到最后呢!”
第221章
西北,
雪后初霽,
落日的余暉潑灑在遍野的黃沙上,笙旗迎風獵獵,
營門層層洞開,鼓聲陣陣,
大軍像退潮的海水一般逐漸收攏歸來,
在海浪般一聲疊一聲的“大將軍回營”的喊聲中,十四打馬直入中軍大帳,翻身下馬,
把弓箭丟給親兵,
劈手打起簾子。
偌大的營帳中只有岳鐘琪和佛標兩個人相對而坐,
都繃著臉泥菩薩似的一動不動。十四盛怒之下也未曾察覺,
張口就問:“我才去了幾日?營里怎么多了這么多糧食?連馬場的空地上都堆著草垛。后方明明有糧倉,
三日一趟往營里送,
你們囤積這么多糧草是要做什么?”
“將軍!哎呦!”見他回來,兩個人都躥地一下站起來想迎,結果起身的時候身體前傾,
腦袋撞腦袋,
碰出好大一聲響,
卻捂著額頭一聲不吱。
“京里出事了。”岳鐘琪臉色沉痛地遞給他一張紙。
十四劈手奪過一看,瞬間由笑轉怒再轉冷,手指驟然用力在信紙上掐出幾個印子:“送信的人呢?”
岳鐘琪拍拍手,
就有人帶上來一個形容狼狽的壯年家仆和一個面白無須的內監,那仆人見了他瞳孔一縮,
登時淚流滿面,膝行上來抱著十四的腿大哭不已:“十四爺,小的靖西伯府管事阿楠給您請安了,求您為老爺做主啊。”
“到底怎么回事?”
那內監磕頭道:“奴才是暢春園蓬萊洲的燒火太監小順子,皇上病重,滿京城都傳皇上給了烏雅大人一道密詔,要立您做皇太子。可是九月二十七傍晚,宮里忽然來人,打發走了蓬萊洲小廚房的所有人,奴才親眼瞧著四爺身邊的蘇培盛蘇公公,把個白紙包的粉末,下在了大人的膳食里。奴才知道肯定要出大事,也不敢吱聲,就躲在腌咸菜的地窖里了。第二日出來才知道,雍王爺帶兵圍了暢春園,登基做皇帝了。蓬萊洲上伺候的人只怕早見閻王去了,奴才一個閹人,無處可藏,只好來給您報信兒,求爺賞一條活路吧!”
眾人都聽得臉色慘白,這支兵是晉安帶出來的,他雖然人不在軍中。但是現在軍中三巨頭,十四是外甥兼女婿,岳鐘琪是徒弟,佛標是烏雅氏族侄,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受過恩惠的副將參將更是兩個巴掌數不過來,要是真如小順子所說,消息傳出去,西北大軍不反也得亂三分。
岳鐘琪憤憤道:“九月二十七,這已經是十天前的事,我們派往京城送信的人馬出不了甘肅就被攔下來。京里來的快報一天一報,卻只有‘一切如常’四個字。好個‘一切如常’。”
佛標也說:“川陜總督年羹堯在三日前忽然宣布四川一帶戒嚴,又以原糧草押運官貪污受賄為由罷免了他,另選‘德才之輩’監管我們后方糧倉。好在被我和老岳提前發現,干脆以天氣轉冷,糧食消耗增大為由,一次把糧草全提到了營里。留給這孫子一座空倉,讓他干瞪眼去吧!”
十四默然,半晌忽然問:“這才是十天前的事,從京里到西北,六百里加急都要走五天五夜,你怎么來得這樣快?”
“奴才去佟佳氏府上求了法海大人,一路上走的都是通關引憑都是用的佟家的磡合。”
“難為你跑這么遠的路,爺問你,四哥逼宮,八阿哥就沒有話說嗎?”
小順子回說:“奴才不知道,但是聽說十三爺帶兵包圍了暢春園,想來八爺也沒法子吧。”
“他敢動兵?隆科多這個九門提督兼領侍衛內大臣干什么吃的?”
阿楠忙回道:“奴才們離京前,已經聽說張廷玉、馬齊、隆科多三人是顧命大臣,宣遺詔,保四爺的。”
“娘娘怎么也沒半點信出來?就由著四哥胡鬧?”
這個阿楠就搖頭不知了。小順子卻咬牙道:“這個奴才知道。事發時娘娘不在暢春園,而在宮中。”
十四聽了一言不發地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許久,兀的拔劍,寒芒一閃,瞬間洞穿他的胸口。
“撒謊!“十四冷笑,“隆科多也幫他,十三哥也幫他,額娘又不在,那你是插了翅膀從暢春園里飛出來的嗎?”
眾人噤若寒蟬,十四掏出張白絹拭凈劍上的血:“拖下去,埋了,不許再提。”
氣氛仿佛凝固,佛標撥弄著盆里的炭火,岳鐘琪對著虎皮地毯發呆,半晌才問:“這人或許不安好心,可是京師那邊……如果皇上真是傳位于你怎么辦?”
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們竟然一點消息不能得,很明顯胤禛不僅成功上位,還穩住了京城局勢。如果傳位十四的傳言是真,那他如何甘心面對篡位自立的兄長?即便是假,胤禛能不能容下這個離皇位一步之遙的弟弟,眾人心里都得打個問號。
是從此仰人鼻息,還是借著糧草充足,索性干他一票?眾人心里都不由砰砰打鼓,十四忽然后仰,癱坐在虎皮圏椅上,扶額長嘆:“四哥呀四哥,你可真是落子無閑棋啊!”
“報!川陜總督年羹堯前來傳旨。”
“說曹操曹操到。請吧。”
年羹堯雖然是奔波了二百多里路,卻是穿著一身嶄新的正一品武將朝服。雖然帶著孝,摘去了花翎,卻挑了額外大的紅寶石朝珠明晃晃地鑲在頂戴上。朝珠綬帶更是分毫不亂,挺胸疊肚邁著方步進來,也不寒暄,也不見禮,臉上隱隱帶笑,往當中一站:“皇上有旨,十四阿哥接旨。”
佛標冷笑:“這里沒有十四阿哥,年軍門,請稱官諱。”
年羹堯臉色一沉:“大將軍王胤禎聽旨。”
十四輕輕一笑,大大方方跪了:“兒臣胤禎敬聽皇阿瑪圣諭。”
這與眾不同的敬語梗得年羹堯臉色再變,忍怒道:“王爺,先帝已經于九月二十七日晚駕崩了,定廟號為圣祖,全稱合天宏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功德大成仁皇帝。現在您接的是當今雍正皇帝的口諭。”
饒是早有預料,十四仍是身子猛地一顫,眼淚奪眶而出:“皇阿瑪,您怎么就……”
“王爺節哀,還請聽旨。皇上口諭:‘十四弟,皇阿瑪生前最疼你,如今他老人家去了,皇額娘悲痛難當,著你將一切軍務移交川陜總督年羹堯,即刻回京,上慰圣祖之靈,□□太后之心,朕也有事跟你商量。欽此。’王爺,謝恩吧。”
一句話搬了爹媽兩座大神出來,十四雖然在心里翻了一萬個白眼,但是見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雙方的親衛互相瞪視,都隱隱把自己的主子護在中間,氣氛劍拔弩張。他還是忍怒道:“慢著,我先問你,靖西伯現在何處?”
年羹堯一愣:“當然是在京城府中。王爺何出此言?還是快些接旨吧。”
看他模樣不似作偽,十四這才胡亂嗑了個頭,雙手平舉:“臣接旨。”
年羹堯先是松了口氣,忽然想到五十年出征之時在德勝門外,康熙親自斟酒,百官自親王以下全部跪在道旁送行,十四高高坐在馬背上,驕傲的神色映著身后高揚的明黃大旗,那種飛揚跋扈、目下無塵的模樣令人過目難忘。現在看到他跪在自己面前俯身叩首,不知怎的,年羹堯心里竟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絲得意。
佛標見了險些攥不住自己的拳頭,岳鐘琪攔了他一把,二人對視都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聽說十四要走,營帳外頭人越聚越多,終于有人忍耐不住,掀簾子進來一頭跪倒:“將軍,讓標下護送您回京吧!”
“不對,該我送!”
“我送!我可是游擊參將!”
“老子還是副將呢!”
“住口!”十四一人一鞭梢敲在腦門兒上,哼道,“虧你們還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們吃糧拿響做著朝廷的官,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奴才,送什么送?”
豈料那副將把頭上的頂戴一摘,瞪著銅鈴似的眼睛說:“那我從今兒起就不做朝廷的官了,就做您府上牽馬抬轎,跑腿上夜端屎盆子尿盆子的奴才!”
十四勃然大怒:“放屁,爺抽死你個沒出息的!”
烏雅晉安一脈在軍中的勢力,承襲自費揚古,傳到十四手上,經歷的時間比整個康熙朝還要長久,早就把根扎進了人心里。年羹堯瞬間意識到自己得意忘形了,趕緊換了副笑臉:“諸位將軍衷心可鑒,只是王爺此行回京,不過是去奔先帝爺的喪,外加看望皇太后,又不是沖鋒陷陣、夜闖敵營,哪里需要用到你們這些久戰之將來保護呢?皇上早派了御前侍衛并一千綠營兵,又囑咐沿途的總督巡撫好生伺候著,王爺只需要帶幾個用慣了的家人伺候起居就行了。”
只帶家人,連親兵也不給帶,豈不是說十四一出了營門,就成了沒牙的老虎,砧板上的肉,吃不吃就看別人的心情。佛標臉色一陣難看:“是‘不需要帶’,還是皇上不許帶?”
“這話從何說起?皇上寬厚仁慈,體恤王爺在外征戰,自然沒有‘不許’一說。但是王爺也該體諒皇上的難處呀。不管是臣子見君王、從弟見兄長,還是兒子奔父親的喪,都沒有赫赫揚揚帶一堆侍衛的道理吧?”
十四不怒反笑:“好個巧舌如簧的奴才,成,爺連家人也不帶了,都是你們的人伺候著。有了不是,我只管拿鞭子抽人,倒還免了許多嫌疑。行了,快把你們的號枷、鎖鏈都拿來我穿上,趕緊上路吧。”
“王爺說笑了,快馬和儀仗已經備好,請。”
“慢著。既然不是戴罪押解,就容我跟屬下說幾句道別的話。”
十四走到岳鐘琪跟前,輕聲囑咐:“我快馬回去。給蓁蓁報病,留她在這里修養兩個月再做計較。”
兩個月,京城里就算翻了天,也該平息了吧。岳鐘琪含淚點頭。十四就摘了佩劍要遞給他,還沒說話,身邊已經呼啦啦跪了一群人,抱腿的抱腿,拉胳膊的拉胳膊,個個扯著嗓子嚎:“將軍,使不得啊!”
“拿著!”十四掰開他攥緊的拳頭,把劍塞過去,合攏手指緊緊捏住,“拿好了。弄丟了,爺要你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