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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笑道:“他原本就是個小人,四哥何必生氣?且說正經事要緊?!?
胤禛面色稍霽,仍是哼道:“正經事無非就是那些,皇阿瑪下了道詔書給舅舅,你的鐵帽子王有著落了?!?
“哈哈,十四弟的玩笑話,你竟還記著呢!”胤祥不緊不慢地提壺倒了兩杯茶灌下去,笑道,“四哥,你想想,烏雅大人卸職已久,且又跟十四弟是至親,傳位詔書由他宣讀,何以服眾?即便皇阿瑪要傳位于十四弟,也絕對不該讓他來宣旨!”
“況且如果真的是傳位十四弟,就應該立即詔他回京,可皇阿瑪卻遲遲沒有動靜!”胤祥說著不由自主擰起了眉毛,“到底是誰放出這么個半真半假的消息呢?四哥,你真的該設法見一見額娘。魏珠是額娘的人,他給你傳話,就是說明額娘還是向著你的!現如今,只有她老人家最懂皇阿瑪的心思。”
“竟然連你也這么說!”胤禛起身冷笑,聲音嘶啞冰冷,“我長他這些年歲,如果要靠額娘相幫才能僥幸勝他半子,還有什么顏面坐在那個位置上!皇阿瑪!我自負韜略胸懷遠勝于他,為什么,你老人家就看不見呢?”
窗外一陣狂風大作,揚起的門簾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為這不公的命運哀鳴。胤祥也不由勾起幾分愁思,復又冷笑:“為什么非得皇阿瑪看見呢?為什么皇阿瑪偏寵就是正義,額娘相幫就是僥幸呢?”
胤禛一愣。
“就因為她是女人嗎?鄭伯克段于鄢。難道天下所有女人都像鄭莊公的母親一樣,偏心某個兒子,不顧大局,不懂朝政,以私害公,所以她幫你就是僥幸,你求她幫忙就是卑鄙下流、不擇手段?你為什么不能相信,她支持你,是因為你的韜略,你的胸懷,而非因為你是她的長子呢?”
親人間無條件的愛,很容易掩蓋信任與尊重,胤祥嘆息一聲:“四哥,額娘比你想的,更重視你?!?
“我豈能不明白這個道理?”胤禛無奈至極。往昔的種種囑托暗示他自然沒忘,可是十四不知道??!他要是把額娘的支持當作一張王牌來打,只會激得十四冷笑三聲,然后懟天懟地,打死不服,到那時他教訓弟弟也不是,不教訓也不是。這才是他堅持不動的原因。
可是雖然不敢到小弟跟前兒炫耀,可是額娘真的覺得我比弟弟強。胤禛想來仿佛一縷陽光驅散心頭的烏云。
胤祥又說:“四哥,我跟十四弟的關系你是知道的??晒枪?,私是私。比起什么鐵帽子王,我更想跟著你,把我們以前在江南沒有做成的那些事,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士紳一體納糧,給好好地做下去。我敢打賭,額娘也是這個意思,甚至皇阿瑪也是!”
胤禛心神大動,回憶起往昔舊事,正唏噓不已之時,星禪跟著蘇培盛進來了,滿身污穢,喘息著捧上那串珠子:“六爺說這是要命的東西,奴才,奴才幸不辱命……”說完,竟然兩眼翻白,昏厥過去。
胤祥忙命安置了他,回來就看見胤禛撫著那串珠子微笑,不由調侃:“我們都是沖本事來的。瞧瞧,這才是公私不分,純粹偏心,你殺人他給遞刀的人。”
“大膽!”胤禛輕飄飄地瞪了弟弟一眼,把那串佛珠攏在袖子里,“去了一趟蒙古,好的不學,嘴皮子功夫見長。日后再難得這么清凈,來,切磋兩盤?!?
這個手串的佛頭珠做了里做了一個機關,里面藏的是康熙的一方私印,有了這個,小到出入關防,大到調兵遣將,都會方便許多。比起那子虛烏有的召見,這無疑是更能決定勝負的東西。
胤祥松了口氣,盤腿往他面前一坐,毫不客氣地執黑先行。外頭狂風肆虐、大雨傾盆,積壓的云墻翻滾咆哮,仿佛能夠吞噬整個國家,而這個小小的風暴眼里,竟然一派寧靜祥和。
兄弟倆閑聊對弈,正當樂時,門口一騎飛馬來報:“皇上詔各位阿哥前往暢春園,三爺、五爺、七爺、八爺、九爺、十爺都已經在那兒了!”
“所有?”胤禛胤祥異口同聲地反問。
“所有阿哥!”來人再一次重復,“大阿哥、二阿哥在圈所,萬歲爺命人拿了文書去提他們。六爺尚在途中,也發了關函去催他們?!?
剛剛還豪情萬丈地鼓勵哥哥的胤祥,忽然怔怔地跌坐回炕上:“我的佛祖啊。”嘆過之后又猛地起身拉住胤禛:“你不能去!”
“現在要做最壞打算,隆科多的態度實在叫人摸不準。萬一皇阿瑪沒選你,或者選了你,但是隆科多反水了,把暢春園一圍,你陷在里頭,連句話都傳不出來怎么辦?必須有個人制約他!”
兄弟倆在極短的距離內對視,都看清了對方眼里的一絲猶豫和恐懼。雍王府跟來的謀臣都知道決大事的時刻到了,呼啦啦地闖進來。
戴鐸拱手道:“如今您和十三爺必須分開行動。依奴才愚見,應該十三爺在園子里聽詔,防止八爺他們篡改詔書。四爺拿著佛珠去西山調兵,防止隆科多一人獨大。戊時初刻,在園外碰面。如果戊時四刻還沒有消息,四爺就不能孤身一人進園了。”
西山大營的提督岳升龍是晉安的結義兄長,在賜婚事件之前,曾經是鐵桿兒的十四爺黨。武人重義,即便是岳鐘琪娶了烏拉那拉家的女孩,他的態度依然模糊曖昧。
除了這層比紙還薄的親戚關系,胤禛所有能取信于他的,唯有這串佛頭珠里藏有康熙私印的手串。而這顆“體元主人”的小印,平日里主要用處是收藏一下書畫,開開門禁庫房之類的小事,而且落到胤祚手里,也有六七年沒用過了。要想調兵,去的人必須有強大的口才、尊貴的身份和隨機應變的能力,才能震懾住岳升龍。因為佛珠的重要性,又必須是信得過的人。
這些要求疊加,沒有比胤禛本人更好的選擇了。這雖然是萬全之法,但是也有壞處,一來,不聽遺詔先動兵,未免有違逆之嫌。二來,胤禛十有八九要錯過跟康熙見最后一面的機會。
胤禛撫摸著袖子的佛珠,將那佛頭珠上的機關打開又合攏,合攏又打開,遲遲下不了決心。謀臣們雖急,卻一言不敢發。忽然一騎快馬遠遠停在門口,竟然是永和宮的小桂子從馬上翻身下來,冒雨狂奔到廊下,打千行禮的時候竟然甩了胤禛一身水。
“四爺,娘娘請您務必盡快趕往暢春園?!?
胤禛胤祥都松了口氣。看來皇阿瑪總是有些安排的,額娘總不會特意叫他們去送死吧?
可是謀士們的臉色卻依然凝結著深深的憂慮,他們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胤禛身上,戴鐸不由出言問道:“奴才僭越,但是這是娘娘的意思,還是i皇上的意思?怎么話說得沒頭沒尾的?”
“是娘娘傍晚突然傳出話來,說得很急,只說讓四爺放心前去,千萬別留下憾事?!?
放心前往,可又不說個放心的理由,這這……這完全是不講道理嘛,要不是知道胤禛隱藏得極深的娘控屬性,謀士們都要出言懷疑德妃是不是鐵了心要幫小兒子除掉他了。
果然,胤禛拍拍胤祥的肩膀:“我去暢春園。”
“王爺……”
“不必再勸!”胤禛抬手喝止他們,取了那串珠子出來遞給胤祥,“要是戊初刻沒有消息,就去西山調兵。”
這樣相當于還是采納了戴鐸的建議,只是把時間推后了兩個時辰,眾人臉色這才好看了幾分,集體目送他兄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傍晚,天空竟然又開始陰沉沉地刮起風來了,鉛灰色的云被這風推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壓去天邊那一絲霞光。
白眉飄飄的老太監,佝僂著腰帶領胤禛走在游廊上,兩邊隔了很遠才點著一兩盞氣死風燈,也是搖搖擺擺,明暗不定。胤禛認得,這個老太監叫侯二,名字不好聽,但身份卻很高,是太皇太后在時留下來的老人,平日里都榮養起來,一年到頭只在除夕國宴祭祀的時候,伺候皇帝用一回膳。
這條路胤禛也認得。從清溪書屋的后角門進去,穿過側殿漆黑隱蔽的長廊,這條偏僻小徑只有他獨身一人行走。遠遠聽見的是前殿十阿哥胤俄扯著嗓子的喊聲:“把我們叫到這里,又不讓進去,是什么道理?四哥和老十三怎么不見?”
原來老八他們都被擋在了院外,而他卻已經站在清溪書屋闊朗的石階前了。魏珠守在門前,門簾一掀,竟然是繡瑜矮身出來,兩眼腫得跟核桃似的,卻沒有眼淚,見了他開口竟然有長舒口氣的感覺。
“額娘。”
“進去吧,他在等你?!?
一個等字,一切都已然明了。胤禛扶她坐在殿外美人靠上,解了披風,不由分說系在她身上,方抬腿進去。
康熙見了他,竟然失望地嘆息一聲:“怎么,來得這樣快……印璽,給你了,西山的兵馬呢?”
胤禛驚得魂飛魄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見了他驚訝的樣子,康熙竟然虛弱一笑,臉上泛起些血色:“老六,自小就是你的跟屁蟲,那東西朕給了他,就是給了你?!?
胤禛腦子里嗡的一聲:“可,可那是康熙四十五年的事啊……”
那時候,十四剛剛大鬧上書房,眾人都在猜測他會被皇帝紅燒還是清蒸的時候,康熙卻把他驟然捧得高高的,給軍功給勢力給老婆,儼然一副當作未來太子培養的模樣。怎么會在那時候,就屬意胤禛?
“自古成功易,守功難。江山難坐,咱們胡人的江山更難坐。只有知其難而不畏其難的人,才配享有這個位置。朕原本寄厚望于二阿哥,可惜他自甘墮落。老大老三,一武一文,都是莽撞小氣之輩。老六和老十三則是太過兒女情長。老八處處學朕,可學到了什么呢?仁義,賢良……呵,什么三綱五常,什么仁義道德,那是以前的皇帝編出來,教化百姓,使他們服從管教的。蒙騙底下人的東西,你自己先信了,還怎么當皇帝?”
見他說得吃力,胤禛忙俯身上前,康熙扶著他的手微微喘息著說:“什么是帝王?一是狠,對敵人下得去手,對自己更下得去手。二是欲,要能抓權、戀權,不因私情而移國權?!?
“狠勁兒上,老十四最像朕,他在上書房反戈一擊對付老八的模樣,很有朕當年殺鰲拜的風范。可惜第二點他比你就差遠了,張口一個鐵帽子王,閉口舅舅舅舅舅舅,這個位置給了他,不是因私廢公嗎?所以,思來想去,還是為他擋了一劍的你最合適?!?
“你今晚若是帶兵前來,朕高興。做得了唐太宗,是你的福氣,也是朕的福氣。可是你奉旨孤身一人來了,朕也高興……”
胤禛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失聲痛哭,在床榻上向他叩頭:“兒子不敢隱瞞,起初是有過這個念頭。是額娘派人,讓我盡快入園,不要留下憾事?!?
從四十五年算起,康熙這番道理至少也在心里醞釀了近十年,如果他一字未聽,甚至以為自己是擁兵篡位,該是怎樣的憾事??!
“呵,婦人之仁?!笨滴跽f著眼角卻滾下一顆淚來,抓著他的手顫抖不已,“老四,你拿這個皇位,并非因為父母之愛,而是靠本事,以前我沒有偏愛過你,日后的路也要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第219章
鉛云蔽月,
北風一起,
天氣乍然轉涼,輕飄飄的飛雨夾著雪沫子,
霧似的籠罩著京郊的山水。胤祥抹了一把臉,竟然全是雪渣子。在暢春園一里外的地方,
他伸手叫停了大軍,
喚來一個侍衛:“你,去前頭打聽消息?!?
岳升龍打馬上來,就見他定定地坐在馬背上,
抬眼望向東方,
臉繃得緊緊的。岳升龍亦是唏噓不已:“皇上早有吩咐,
讓我見到順治爺的佛珠就借兵。姓岳的草莽寒門出身,
有爵祿高登這一日,
全賴皇上賞識。跟我論恩情,
誰也論不過皇上。想必張廷玉、隆科多等人亦如是,十三爺大可放心?!?
胤祥回神一笑,仍是不減憂色:“大人高義。但是未必人人有這知恩圖報之心啊。”
岳升龍會意:“您是說隆科多?他是九門提督,
京城里城門一關就數他說了算,
這不假。可這里是暢春園,
外頭是四面曠野,無遮無攔。里頭是大內侍衛守著,侍衛們都是八旗貴族出身,
背后的勢力比那秋天雜草還亂,他這個‘領侍衛內大臣’能唬住誰呀?”
“但愿如此。”胤祥嘴上說著,
心底擔憂的卻是胤禩的垂死掙扎??滴醪×诉@些時候,連岳升龍這個武夫都知道皇上必有安排,胤禩豈不知?可是八阿哥一伙人到現在都毫無動靜,敵暗我明,總叫胤祥覺得心下惴惴。
就在這時,派去探路的人回來了,隨同的竟然是蘇培盛。胤祥松了口氣,又立馬瞳孔緊縮。蘇培盛身著素服,腰系麻帶,帽子上摘去了紅纓尾翎,一頭跪倒在他面前,激動得滿臉帶淚:“皇上傳位給了四爺?!?
胤祥渾身一顫,先是長長松了口氣,才閉目落下兩行淚來:“皇阿瑪……”
“十三爺節哀,現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噬吓R終前只見了四爺一人,賜下遺詔。九爺十爺反口在靈前鬧事,非要說皇上是傳位給了十四爺,攔著眾人不叫拜;三爺在一旁煽風點火。四爺不便與他們相爭,張廷玉說不上話,隆科多袖手旁觀,馬齊一個舌頭敵不過那么多張嘴,四爺讓您快些過去!”
好比一個驚雷劈下,胤祥渾身上下汗毛倒立。四、八、十四三足鼎立,改詔篡位也好,擁兵自立也罷,他們甚至包括康熙此前都以為八阿哥是想趁亂自己上位,沒想到對方竟然玩了一手劉備聯吳抗魏的戲碼!
三方之中,胤禛有康熙撐腰,十四手握重兵,八阿哥勢力最弱。他干脆退下來,聯合十四去跟四哥斗,這一手借力打力,不可謂不精妙毒辣。但是之前那么多挑撥離間的戲碼,十四跟四哥終究是握手言和。他憑什么認為這回“孫權”會站在他這一邊呢?
“壞了!”胤祥忽然神色大變,一把揪住蘇培盛,“我問你,烏雅大人現在何處?”
“他進了趟宮就再無消息……”蘇培盛靈光一閃,“對了,娘娘一定知道!”
話音剛落,胤祥已經一躍而起,坐在馬背上大聲喝道:挑選一百精兵,跟我進園!”
蓬萊洲,鉛云蔽月,夜風送涼,清笛嗚嗚咽咽的聲音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一只晚歸的雀鳥被這笛聲吸引,飛落在亭前的石桌上,抖抖翅膀啄食桌上的香糕。
侍立一旁的太監昭兒趕忙上去趕鳥,又說:“大人,快用膳吧。天冷,菜都快涼了?!?
晉安收了笛子笑道:“這算什么冷?我們在西北的時候,出了門就是冰天雪地,一盆熱水潑出去,不等落地就全凍成了冰渣子。遇上那刮北風的時候,幾日幾夜都出不得門,等到天晴風止的時候,大半個帳子都埋進了雪堆兒里。尤其是離營打仗的時候,干糧凍得跟石頭一樣,你知道我們是怎么吃的嗎?”
他似乎談性很濃,喋喋不休地說了幾盞茶的功夫,連口氣兒也不喘。昭兒的臉色微不可查地一沉。
正在猶豫之際,后面三個太監渾身縞素,奔過來哭道:“皇上駕崩了。”
晉安一怔,好半晌才唏噓著嘆出一聲,復又問:“大位傳給了哪位爺?”
來人叩首道:“傳給了十四爺。但是皇上去得突然,四爺和馬齊糾集了一幫人,在靈前跟九爺十爺鬧起來了。張廷玉大人正帶人四處找傳位詔書呢!”
晉安心下微沉,握杯的手一抖,面上卻浮現出喜色:“可算是等到這一天了?!崩^而端起杯酒走到湖邊祝道:“老天爺,我敬您三杯?!?
四個太監暗地里對視一眼,不著痕跡地圍攏上去,只等他喝下那杯酒便要動手。誰料晉安提著酒壺,慢慢將一壺酒都傾在了湖中,頭也不回地說:“昭公公,你這名字起得好呀。是德妃娘娘給你起的嗎?”
四個太監俱是一愣,昭兒大叫一聲不好,就被他猛得躍起,擒住胳膊往地上一摔,翻身壓上卸了兩條胳膊。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娘娘當真極有先見之明?!?
昭兒痛得大叫:“你們還不上?”
剩下三人方才醒悟過來,紛紛從懷中掏出短刃圍攻晉安。三人聯手,倚仗兵刃之勢,晉安一時竟不能敵,忽見岸邊有個船塢,便三拳兩腳打翻一個圍攻者,躥了出去,借著船只雜物與之纏斗。
船塢中雖然有人,卻不過是些尋常太監,早嚇得哭爹喊娘。那三人久攻不下,越發心急,中有一個冷笑:“此地隔絕湖中,你今日插翅難飛,何必再做這困獸之斗?實話告訴你,我們都是四王爺的人,雍親王已經坐了大位,把詔書交出來,興許還有條活路!”
晉安大怒:“放屁!我是四爺的親舅舅?!?
那人大笑:“隆科多還是四爺的親舅舅呢!實話告訴你,我們來此也是奉德妃娘娘之命,否則誰敢沖皇親下手?”
晉安一愣,胳膊上不覺被刀劃了一下,劇痛彌漫,忽然聽見背后有人大喝一聲:“大膽!”
嗖嗖幾聲,三只羽箭擦著晉安的胳膊飛過,鐵刃入肉濺出三朵血花。不等船只停穩,十幾個侍衛翻身跳下,四人一組,死死將他們摁住。
暮色之中,繡瑜一身素服,獨自走上船頭。胤祥見狀挽了弓,親自扶她下船。
“娘娘?!睍x安情不自禁地迎上來,就被她安撫地拍了拍手,示意太醫上來診脈。
三個太監被捆得像粽子一般,頭臉貼地被按在地上,耳邊聽得噠噠兩聲,一雙馬蹄底子花盆鞋停在眼前,烏黑素凈的鞋面仿佛凝結怒火。
“聽說,你們是奉了本宮的命?”
那三人早已面如死灰,只一味閉口不言。
繡瑜又說:“本宮入宮這些年,從未見過武藝如此高強的太監,想來你們不是宮里的人吧?”
旁邊士兵架起一人,往下身一摸,揮手就是兩耳光:“娘娘問話,還不快說?否則就讓你做真太監!”
“咳咳?!必废榘櫭伎人詢陕?,“額娘,我帶他們下去拷問。”
繡瑜點頭應許,從宮人手上接了紗布,細細裹在晉安胳膊上:“疼嗎?”
見她渾身縞素,晉安側過頭去,緊緊握住她的手:“這些年……辛苦你了,長姐?!?
繡瑜一愣,笑道:“寶劍在戰場上與敵人碰撞,動輒有粉身碎骨的危險,自然是辛苦的。花瓶被人貢在香案上,那就不辛苦。你不必為我憂心。”
“皇上,不,先帝爺這一輩子,算不得圓圓滿滿,但絕對是求仁得仁。接的是一個爛攤子,留下的是國泰民安,帶走的是千古令名。為君如此,夫復何求?這也算是喜喪。”
“我擔心的反倒是你。”繡瑜握著紗布的兩頭松松打了個結,看著仍舊滲血的傷口,幽幽嘆道:“你剛出生時,阿瑪期望你步步高升,所以給你起名叫晉,額娘卻非要叫你安兒。如今看來,竟真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當年我托你照顧十四,把你拖到這是非窩里來,你可曾怨我?”
晉安眼睛一紅,勉強笑道:“一家人不說這個怨字。蓁蓁雖然稚齡離家,可您和十四阿哥都沒有虧待過她。好在這天兒總算該放晴了,咱們和這么些孩子,都平平安安的。到了這地步,還有什么比‘平安’二字要緊呢?”
繡瑜展顏一笑。今天其實很冷,穿著羽紗斗篷尚嫌不足,換了棉衣麻巾,就更冷了。像這樣寒冷的天氣,靠外物來取暖是不成的,只有眼前晉安和遠處的胤祥這些人,才能叫她打心眼里暖出來。
是啊。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片刻,胤祥進來,擰著眉頭說:“這些人都是外面聘來的死士,拿錢做事,旁的一概不知。只有被舅舅打傷的那個太監,他是您派到蓬萊洲的太監昭兒的孿生弟弟,原本一直在園子里伺候。剛才已經一頭碰死了。八哥這個老狐貍!”
他說著不由咬牙切齒,顯然是深恨胤禩做事不漏馬腳,私帶外人入宮這樣大的事,明知道是他干的卻抓不住證據。
“這個時候,還講什么證據?以往咱們就是太講一個理字。你去找乾清宮總管太監魏珠,讓他替我辦件事?!?
她這理所當然使喚康熙身邊人的態度,讓胤祥一驚:“什么事?”
“去告訴宜妃,”繡瑜緩緩勾唇一笑,“先帝臨終前封了她,做皇后。”
此刻清溪書屋已然是一派哭聲震天的場面,宮人們搭著梯子換上藍布燈籠,往門口的桃符上蒙白布。素白的挽花挽綢垂在游廊上,宮女侍衛跪了一地,皆是垂淚哀戚。
屋子里正中的擺設家居都被挪開了,取而代之的是碩大的金絲楠木棺。不相干的小阿哥們跪在屋角,只是哭。四個穿著黃馬褂的侍衛,挎刀披甲,鐵塔似的立在龍床邊。腳踏邊馬齊捧著壽衣壽冠,張廷玉遞送東西,獨胤禛一人在床前伺候,其余年長些的阿哥都跪在堂中。
高下尊卑,一目了然。
三阿哥哭得眼腫如包,渾身虛軟。八阿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臉龐繃得緊緊的。唯獨十阿哥跳起來沖著張廷玉破口大罵:“都是皇阿瑪的兒子,憑什么讓他一個人伺候老爺子更衣?張廷玉,你個漢人,奴才,竟敢在我們面前發號施令,你這是仗了誰的勢了你?”
九阿哥抹了一把臉冷笑道:“七日前皇阿瑪最后一日見我們,還在說今年的螃蟹好,等十四弟回來要在暢春園賞花吃蟹。四日之前,還特意召見烏雅大人。昨兒還下諭說,今年天氣涼得晚,早些給大將軍王送過冬的糧草衣裳。如此種種,怎么會忽然傳位于四阿哥?”
他不知今夜宜妃和八阿哥另有安排,一腔質疑完全是出于對十四的偏袒外加對胤禛人品的懷疑,一顆真心竟有四五分是為了剛去的老父,故而回憶起與康熙相處的點點滴滴也真有那么幾分感人淚下。一干不明內情的阿哥聽了,臉上當真浮現出幾分疑惑。
三阿哥眼珠子一轉:“老九,皇阿瑪尸骨未寒,話別說得這么難聽嘛。既然有爭執,大位的事就緩一緩再議,我們先清清靜靜地發送了老人家是正經。五弟七弟八弟,你們說呢?”
這一張嘴,就把胤禛鐵板釘釘的帝位,偷換成了代議。五阿哥和七阿哥尷尬地笑笑,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八阿哥閉目流淚:“三哥說得有理。皇阿瑪立誰,我都沒有二話,只想盡一盡為人子的本份罷了。張大人,我知道你身負先帝遺命,哪怕讓我們給四哥打下手,遞遞東西也行啊?!?
康熙是所有皇子權利的來源,這個時候伺候先帝,可是有著權利傳承的政治意義。
張廷玉木著一張臉恍若未聞。胤禛回頭掃了他們一眼,就在三、八二人嚴陣以待之時,他又挪開了視線,看向一旁的太監:“燭火太暗了,再點支蠟燭。”
乾清宮的宮人“嗻”的一聲,忙不迭地去點了。
三阿哥白唱了一回獨角戲,對手卻不搭理,只得又捂著臉哼哼唧唧地哭。八阿哥眼中閃過怒意,余光瞥向正堂一側紫檀架子上奉著的那道明黃緞面白玉卷軸。它被貢得那樣的高,凌駕于眾人頭頂上。有了它,胤禛無需回答任何質疑,就可以從容不迫地號令眾人。
果然,后面又陸續有內務府的管事進來詢問喪禮事宜,進出都單向胤禛執禮。佟貴婦領著宮眷到齊,也命人來問胤禛如何排班。
這個時候越拖,胤禛的威望就越高。那些站了隊的人,就越不敢輕易改弦更張。必須削減這份詔書的可信度才行!見諸王貝勒和其他留守京城的王公大臣逐漸到齊了,胤禩終于不耐,沉聲喊了一句“且慢”,然后膝行上前,沖著康熙的遺體叩頭泣道:“皇阿瑪,您好狠的心吶,您養了我們兄弟二十四個。為什么臨終前只見四哥一人?今兒個早上,我們來請安,您還好好的,怎么傍晚就忽然去了呢?”
眾人皆是一愣。十阿哥跳起來,抹了一把臉,惡狠狠地說:“可不就是這話?四哥,皇阿瑪臨終前最后一個見的是你,你進清溪書屋不過兩刻鐘,皇阿瑪就龍馭歸天,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眾人悚然一驚,都恨不得化作空氣飄散。饒是八阿哥也被他這直接的方式嚇了一跳。張廷玉皺眉道:“是皇上詔四爺一個人入內的。十爺,您過慮了?!?
九阿哥譏諷道:“清溪書屋幾時由你張衡臣當家作主了?聽說四哥你擅長仿寫啊,不如把烏雅晉安手里的詔書拿出來比比,誰真誰假還不一定呢!”
張廷玉不由汗濕衣襟,他受命于康熙,身家性命都寄托在這一紙詔書上了,又是以區區漢臣的身份對抗皇子,難免有些過分緊張,竟然一反寡言守拙的常態,厲聲譏諷:“先帝臨終前唯獨召見雍親王,這還不夠明顯嗎?再者,請問九爺想以什么身份來鑒定詔書真偽,貝子?還是寵妃之子?”
“你!好你個奴才!”九阿哥提拳就往他身上招呼。眾人又是攔他,又是護著張廷玉,又有十阿哥在一旁叫好,三阿哥等人貌似阻止,實則煽風點火看笑話。把個靈堂鬧成一鍋煮開的粥一般熱鬧,一干王公大臣瑟瑟發抖,只恨自己來得太早。正在混亂之際,忽然聽得一陣鏗鏘之聲,善撲營的士兵源源不斷地涌入,兩兩持械相對而立,把靈堂里里外外護了個結結實實,從門口望去,還有不知多少人在庭下默然肅立。
刀劍的寒光下,氣氛為之一靜,眾人這才發現真正的主角胤禛竟然一言不發,默默在床前侍候。
另一側,胤祥披甲簪纓,右手扶劍,左手舉著一道明黃圣旨,龍行虎步而來,緩緩掃視眾人:“九哥,這就是你要的先皇密旨。”
九阿哥望著那黃絹兩端的青玉軸,瞳孔一縮,片刻又昂首冷笑:“你說是便是了?”
胤祥也不與他糾纏,將詔書高高舉起,朗聲道:“這是密旨,不能宣讀,但是這七彩絹帛青玉軸是親王專用的規制,圣心所向,一目了然。如果各位不信,受詔的烏雅大人就在堂下,眾位叔伯長輩,大可相問。”
烏雅晉安來了?八阿哥額上青筋一跳,他之所以甘冒奇險,在禁宮之中對晉安下手,為的就是晉安一死,再沒人知道密旨上是什么內容。胤禛就是長了八張嘴也解釋不清。此刻失手,八阿哥一時間竟也方寸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