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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們的臥室是沒有資格生火的,夜晚我蓋著厚厚的棉被,也依然瑟瑟發(fā)抖,想念白天小客廳里溫暖的爐火。
我的房間只有幾平米大,十分狹窄。里面擺了一張單人床,一個櫥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我的私人財產更是少得可憐,只有幾件衣服,一個日記本而已。
我打開日記,在微弱的燭光下,開始記錄幾句話。
“11月8日,小雪,莊園上下繼續(xù)昨天的大掃除,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尊貴客人。”
然后,我合上日記本,把它放置在床頭。日記里,我從來不寫多余的東西,真正會讓我煩惱的徹夜難眠的事情,只會一遍遍纏繞在腦海中而已。
我真正想寫的是……他就快來了。
……
莫蒙莊園的孝服在穿了三個月后全退了下來,小姐夫人們重新穿回精美華麗的絲綢長裙,搖著馨香的折扇,步履優(yōu)雅的在城堡中漫步。
由于家里有喪事,這個冬天布魯斯一家過的十分枯燥乏味。沒有音樂,沒有舞會,他們藏在城堡里足不出戶,靜靜等待12月社交季節(jié)的到來。
我和幾個男仆站成整整齊齊的一排,大管家亞倫背著雙手,神情嚴肅的對我們說:“你們知道,子爵大人的侄子布魯斯男爵大人即將在今天下午抵達。為此我們已經精心準備了很久,從現(xiàn)在起都打起精神來,不可以出現(xiàn)任何差錯。”
“是!先生!”我們齊聲回答道。
“好了,今天莊園要打開大門迎接客人,你們所有人都跟隨我,站到大門那里迎賓。最后一次注意自己的儀表和穿著,倘若你們丟了莫蒙莊園的臉面,我就剝了你們的皮。”
男仆們整齊的排列在大門口,子爵大人站在最前面,夫人和小姐們站在第二排,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用余光偷看大門。
不久,一輛黑色的大馬車停在了城堡門前。
從馬車后面走下來兩個男仆,其中一個卸行李,另一個打開了馬車車門。
一個身穿黑色披風的高大男人走下了馬車,子爵立即迎上去,他們熱情的擁抱了一下。
馬車駕走了,主人們沒有寒暄很久,紛紛走進了城堡,大門前已經空空如也。我還呆呆的望著那里,事實上我只是遠遠的看到了他的背影而已……
冰天雪地里冷的要命,西蒙推了推我:“你還愣著干什么?我們趕快去后院幫男爵大人卸行李。”
我想說不必了,我們這位男爵大人隨身帶了兩位貼身男仆,他們是不會允許陌生人動男爵大人的行裝的,我們去了也是白去。
“雖然只是男爵,不過這位大人似乎很富有。”西蒙興致勃勃的說:“你看到剛才的馬車了嗎?真是豪華又奢侈,比我們莊園的還要好。那匹馬的眼罩上甚至鑲嵌了藍寶石,簡直驚人。”
果然,我們來到后院的時候,行李已經都卸下了馬車。
“可以領我們去男爵大人的房間嗎?”男爵的仆人問道。
“請跟我們來吧。”我們把二人帶到了客房。
這間客房是為男爵大人精心布置的,房間十分寬敞,自帶小客廳。房間向陽,即使冬天也很溫暖,何況壁爐里早就生了火,非常舒適。
然而男爵的貼身男仆卻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
是了,我們這位男爵大人可不是一般的有錢,生活方式更是奢侈至極,他甚至在王都擁有豪華的別墅,這種鄉(xiāng)下地方自然比不上熱鬧的大城市。我們盡心竭力的服侍,恐怕在他們看來還是怠慢了他們。
“感謝你們周到的準備,剩下的請交給我們吧。”兩個男仆開始趕人。
我和西蒙離開客房后,西蒙滿臉郁卒的說:“這些家伙高傲個什么勁?”
我心想他們當然有高傲的資本,他們的主人雖然爵位不高,卻是個大大的有錢人,據說連某位公爵大人都要從男爵手里借錢。當然了,男爵大人很有錢這件事,目前莫蒙莊園還沒什么人知道。
我走進大廳時,亞倫管家匆匆走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歐文,馬上跟我來。”
“可是,我還要趕去廚房傳菜,會耽誤的。”我說。
“有西蒙就行了,你跟我去餐廳。”管家說。
“餐廳……”我有些驚訝,餐廳可不是我這種下等男仆能進入的地方。
管家嘆了口氣說:“克勞迪那個不省心的臭小子,居然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偏偏這個時候出事,簡直是丟人現(xiàn)眼。歐文你去填補他的空缺,今天晚上的晚宴你進去待命。”
“可是高級男仆的活,我沒干過。”我遲疑的說。
然而管家已經走到了主餐廳門口,他盯著我的眼睛說:“等會兒進去了千萬要小心,不要出任何差錯,我會在一邊提醒你,一切跟著我行動。”
沒辦法了,我深吸了口氣,隨管家走進了餐廳。
餐廳里,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銀色器皿,瓷器,刀叉,明晃晃的金色燭臺上插滿了高高點燃的白色蠟燭,整個大廳里燈火通明。
今天的客人除了男爵大人,還有大小姐朱迪絲以及她的丈夫特斯里克男爵,約克頓法庭的法官杰弗瑞大人和他的情婦,子爵夫人的兩個女性朋友,子爵大人的朋友倫道夫勛爵。
我從走進餐廳時就一直目不斜視,我知道管家正在關注我的一舉一動,他害怕我緊張出丑,此時他低聲對我說:“等會兒跟著我上菜,你就跟在我身后,從后往前上菜,學我的動作,動作一定要輕,不要說話。”
在這里服侍的高級男仆應該一共有四個,忽然少了一個會很失禮,所以管家才會無可奈何的讓我頂上了。上一世這件事也發(fā)生了,想當年我第一次上菜的時候還出丑了。自不量力的詢問三小姐凱瑟琳是否需要我站在她身邊服侍,當時她微笑著拒絕了我,可之后我被管家大肆斥責了一頓,還差點被趕走。
這次我學乖了,老實跟著管家,絕不多說一句話。
餐桌旁的主人們歡聲笑語,聊天聊得很起勁。子爵大人對男爵很熱情,不停地與他交談,言語十分奉承。我注意到二小姐和三小姐占據了男爵一左一右的位置,二小姐沒有跟男爵說過一句話,而三小姐卻偶爾向他眉目傳情。
我終于又見到了他,他卻連看都沒有看過我一眼。
他是個高傲又冷漠的男人,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恐怕他的眼神永遠都不會落在我這個小人物的身上。
男爵名叫奧斯卡,比我大8歲,今年已經26歲了。
他的相貌一般,或者說非常平凡。他不戴假發(fā),有一頭濃密的茶色頭發(fā),兩邊卷成卷,后面綁成一個小辮子。眼睛也是茶色的,顏色很深,眼角有些下垂,這讓他的氣色懨懨的,總是一副十分頹廢的樣子。
他雖然個頭很高,卻有些駝背。據說小的時候生過重病,臥床的幾年背部變彎了。他的聲音很低沉,略有些沙啞,除非別人主動跟他攀談,多數時候他都沉默。
他就是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陰翳的男人。
上完菜后,我站在墻邊,等待吩咐。
這時,子爵的朋友雪莉夫人招呼我過去單獨服侍。
雪莉夫人是位非常豐滿的女士,今天她穿了一條棕色的絲綢長裙,短袖口和開得很低的領口鑲有白色薄紗花邊,一看就是高級貨。我感覺這件裙子要包裹住她肥碩的身軀似乎十分困難,幸好她們的束腰很結實,否則一定會發(fā)生崩裂衣服的慘劇。
這種束腰讓女性呼吸艱難,甚至沒有辦法彎腰,所以經常需要別人為她服務。
我走過去為她倒酒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盯著我的臉。她是個寡婦,出了名的風流,喜歡年輕男人。
我彎腰向她行禮時,她咯咯的笑了起來,拿扇子擋著臉跟身邊的女伴竊竊私語。她的女伴也看著我,眼神發(fā)亮,興致勃勃。
瞧,我就知道,女人們都喜歡我。當年我就不該傻傻的愛上眼高于頂的三小姐,哪怕只是跟在某個風流寡婦身邊當貼身男仆,也不會落得那種凄涼的下場。
、第五章
用過晚餐后,主人們去花房喝茶了。
花房的裝潢十分豪華,墻壁上鑲的壁布是淡紫色點綴絲絨小黃花的新布料。
座椅大小不同,形狀各異,隨意擺放。有長椅,小巧的扶手椅,圓墩和小圓凳,一架黑色外殼的鋼琴擺在窗口處,還有高大的書架。客人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女人們搖著扇子低聲交談,男人們高談闊論,大聲抱怨政治,滿腹牢騷。
管家對我點點頭,我隨他離開小客廳,里面的工作已經不需要太多人了。
“今晚你做的很好。”管家滿意的說。
“您過獎了。”我說。
“克勞迪摔斷了腿,這期間你就代替他吧,如果做得好,我就告訴主人提升你做高級男仆,好好努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略有些吃驚,這倒是沒想到。
管家邊走邊抱怨:“我還得再找一個下級男仆來代替你的位置,鄉(xiāng)下地方找不到好的男仆,還要重新訓練。”
我跟隨他走在空曠的走廊里。
“你覺得那位男爵大人怎么樣?”他忽然開口詢問我。
我望著老管家,他布滿皺紋的臉略顯尷尬:“不,我不是談論主人。只是……你知道的,我只是好奇你們的看法,畢竟,那位大人可能會成為莫蒙莊園新的主人。”
“今天才是第一次見面,我也說不清楚……可是您早就認識他了吧?”我說。
“這倒沒有。”管家說:“雖然我們家族世代都為布魯斯家族服務,可是奧斯卡小少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知道他已故的父親和我們子爵大人關系不好。如果他答應娶一位小姐為妻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我只是擔心他不肯。”
“您不必太過擔心,那位大人一看就是體面的紳士,他會體諒子爵大人的難處,不會有問題的。”我說。
“但愿吧,今晚我們的談話不要告訴別人。”管家說。
“是,先生。”我彎腰向他鞠躬。
“早點休息吧,明天就知道結果了。”管家說。
……
第二天,服侍主人們用過早餐后,安妮悄悄告訴我:“夫人的貼身女仆伊芙跟我說,那位男爵大人直接拒絕了娶一位小姐為妻的建議,還說明天就離開莊園,夫人大發(fā)雷霆。”
我沉默了一會兒,繼續(xù)低頭工作。主人們用過早餐后,我靜靜的坐在仆人的休息室里,等待那件事情發(fā)生。
壁爐燒的很旺,火星劈啪作響。
兩個女仆一邊繡花,一邊在低聲討論著什么。
玻璃窗上生出厚厚的冰花,外面的天氣很陰霾,似乎馬上就要下一場大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女管家賽琳娜匆匆走進來,吩咐兩個女仆:“快!去準備火盆!”
我立即站起來問她:“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女管家臉色蒼白,糾結的望著我,似乎想說什么卻有所顧忌。我走去悄聲問她:“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您看上去可真糟糕。”
見兩個女仆已經離開了房間,女管家這才慌慌張張的對我說:“大事不好了!我們,我們該怎么辦!”
“怎么了,您慢慢說,別緊張!”
“我怎么能不緊張!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帶來了那種臟病!他會害死我們的,天哪!”
“您是說昨天剛來的那位男爵嗎?”
“除了他還有誰,今天早上他沒有起床,說是病了,渾身發(fā)熱。醫(yī)生來看過,說是有些發(fā)燒。可還沒到中午,他的臉上就起了許多紅疙瘩,一個一個的,真是太惡心了,多么可怕啊!居然是天花!”
“醫(yī)生又來看過了嗎?他說是天花?”
“醫(yī)生聽說可能是天花,根本不肯再過來,主人和客人們聽說了,都躲在房間里不敢出門。主人吩咐我,把他昨天用過碰過的一切東西全都燒掉扔掉埋掉。”
“事情還不確定,您不要自亂陣腳。”我說。
“什么不確定,他隨身的兩個仆人中,已經有一個也病倒了,渾身發(fā)熱,癥狀一樣。如果不是天花,那會是什么!”賽琳娜焦急的來回踱步:“主人為了顏面,還要我找人照顧他,真是可怕,應該直接把他送走才對。”
“現(xiàn)在是誰照顧他?”
“沒人愿意去,連他那個健康的貼身仆人都不肯,說要辭職。”
“我去。”
“你說什么?”
“我說,我去照顧他。”
“你瘋了嗎!那可能是天花,傳染上會死人的!有其他下級男仆呢,哪里用得著你,讓西蒙去就行了。”這一世賽琳娜跟我的關系很不錯,跟前世完全相反,居然要讓西蒙代替我。
“沒關系,我不會有事的,那應該不是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