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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說服了賽琳娜。
拖著托盤,我一個人走進了男爵的房間。
房間里的光線很弱,他們用厚重的深紅色窗簾遮住了窗戶。
寬大的床上,深藍色的被褥下,一個男人正靜靜的躺著。他臉色通紅,呼吸急促,臉上有許多紅色的疹子,他睡得似乎很不安穩。
我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托盤里有冰冷的清水。
摸摸他的頭,滾燙滾燙。我的動作弄醒了他,他看了我一會兒,皺著眉頭問:“你是誰?為什么在我房間里?我的仆人呢?”
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看上去說這幾句話使他疲憊。
“大人,您的貼身仆從生病了,這期間我來照顧您。”一手放在身前,一手放在身后,我彎腰行了個禮。
房間里十分安靜,壁爐里的柴火早就不再燃燒了,屋子里有些冷。
他粗粗的喘了幾口氣,似乎是打了個哆嗦,顫抖著說:“我覺得很冷。”
“我現在就生火。”我走到壁爐旁,再次點燃壁爐。這活我不太熟練,所以弄得屋子里烏煙瘴氣。等我再次走回床邊時,他已經又睡著了。
我拿出一塊棉布,用冷水將它打濕,折疊整齊,然后輕輕蓋在男爵的額頭上。
床邊有一個坐墩,我坐下來,盡量不弄出響聲。
壁爐已經漸漸燒熱了,房間里暖和起來。
這個下午,我就坐在他的身邊,給他替換額頭上的帕子。快黃昏的時候,屋子里陰暗下來,壁爐里火焰的光芒照在他臉龐上,我看著看著,有些出神。
床上的男人醒了,他掙扎著坐起來,可隨即就劇烈的嘔吐了起來。他根本沒吃任何食物,胃里空空的,這時候也只是嘔吐出很多酸水而已。床單上,內衣上,已經全是嘔吐物了。
我扶著他換下了弄臟的衣服,然后找出新的床單鋪上。
吐出來后,他看上去好多了,坐在椅子上問我:“我這是得了什么病?怎么沒有醫生來看我?”
“外面下了大雪,馬車難以成行。”我騙他說。
“我臉上長了什么東西?”他迷迷糊糊的坐在扶手椅中,正對面是一面鏡子,對著鏡子他摸了摸臉。
忽然,他睜大了眼睛,喘著粗氣,大聲質問我:“告訴我,這是什么!我得了什么病!我的仆人呢!醫生呢!叫醫生來!叫醫生來!”
他瞪大的眼睛中全是血絲,這讓人感到恐懼。
“沒什么的,大人,您不要驚慌。”
他卻掀開自己的衣物,看向前胸,上面同樣長出了許多紅色的疹子,他不敢置信,嘴唇微微顫抖:“這是什么?天花嗎?”
“不是的,大人。”
“不是!那你告訴我這是什么!去叫醫生啊!叫醫生來!”他大叫道,接著卻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我拍著他的后背給他順氣,待他平復后說:“醫生會來的,等到外面天氣變好之后。”
“天氣變好?你胡說,他們不會來了,他們要讓我自生自滅。我會死嗎?我會死嗎?”他拉著我的手,臉色蒼白,顯得十分驚慌。
“不會的大人,我會照顧您,您不會有事的。”
他無力的靠在扶手椅里,然后定定的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問我:“你叫什么?”
“歐文,歐文埃里克。”我說。
、第六章
奧斯卡的病情沒有好轉,天黑之后他反而更嚴重了,渾身滾燙,說話含糊不清。
我半抱著他,讓他躺在我懷里,端起有些發冷的食物,喂到他嘴邊。
“大人,吃點東西吧。”
“我不吃,想吐。”他說。
“那么喝點水吧。”
“我不喝,拿走。”
“喝吧,就喝一點。”我拿湯勺硬給他喂進去,然后把食物放在他嘴邊:“也吃點東西吧,吃了再吐出來也比不吃好。”
“拿走,你聽不懂嗎!”
我只好把食物和水都放下,然后扶他躺平。
許久,他看著我的眼睛說:“我會死在這里的。”
我說:“您想的太多了,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如果我死了,這家人會繼承我的全部財產。這真可笑,我原本是來跟他們討論繼承權的,結果卻反過來了,他們一定很高興。”他諷刺的說。
我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奧斯卡又說:“我的仆從呢?他們是病了還是不肯過來?”
“有一個病了。”我回答道。
“是嗎?哼!”他像個憤世嫉俗的抗議者,面容微微扭曲,然后他盯著我問:“連他們都不肯來這里,你為什么來?你不怕死嗎?”
“我們不會死的。”我說。
“這是哪里來的自信,真是可笑,你一個卑微的下等仆人……咳咳……”這次他咳嗽了許久,臉都嗆紅了。
“好好休息吧,很快您就好起來了。”
他揪著被單,渾身哆哆嗦嗦,臉色和嘴唇都慘白的像紙一樣,他說:“我沒有力氣了,我很冷,主要來召喚我了,我會去見我父親。”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依然在發熱,難怪他會覺得冷。他望著我,感覺有氣無力,神情也很絕望。我有些想笑,難以想象這個懦弱的男人會是那個沉穩決斷的布魯斯男爵大人。看來面對死亡的時候,哪怕再強大的男人也會感到恐懼。
我嘆了口氣,坐在床邊,脫下鞋子,然后鉆進了他的被窩。
“你干什么?”他皺著眉頭問我,似乎感覺被冒犯了。
我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后雙手環住了他的身體。
“還冷嗎?睡吧,我陪著您。”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體溫,他只是略略猶豫,就順從的躺在了我懷里。
很快,他睡著了。
望著他的睡顏,我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我很后悔曾經對他做過的一切,如果可以補償他……
不同于上一次我被管家強行命令來照顧他,這次是我自己愿意來的。上一次我在可能被感染天花的恐懼中戰戰兢兢,并沒有好好的照料他,只想盡快脫離,而這一次,我們雖然只是第一次接觸,彼此卻說了很多話。
窗外好像又下雪了,嗚嗚的狂風吹動著窗棱砰砰作響。
在這靜謐的夜里,我徹夜難眠。前世發生的一切來來回回掃過我的腦海,我只能用力擁抱懷里的男人,企圖忘掉一切。
……
我每天都辛苦的勞作,期盼有一天可以睡到自然醒。
這天我真的睡到了自然醒,清晨的陽光直射在眼瞼上,我感到有輕微的呼吸掃過耳垂。睜開眼睛,我看到了一雙深褐色的眼眸,我們保持著昨夜的姿勢,我的雙手依然緊緊的環抱著他。
兩個男人這樣相擁而眠是非常奇怪的,男爵的臉上登時升起了尷尬的神色,他說:“你可以離開我的床了嗎?”
我更加尷尬,急忙起身下床,整理身上的衣物。
“我感到好多了,還覺得有些餓。這應該不是天花,天花要比我的情況嚴重多了,你去通知子爵大人,說我退燒了,讓他幫我叫醫生。”他冷淡的對我說。
“是,大人,我現在就去。”我鞠躬后,轉身就要出門。
“等一下。”他說。
我轉過身:“您還有什么吩咐嗎?”
“你的假發,歪了。”
我急忙一摸,假發掛在我的耳朵上,可以想象我剛才狼狽的樣子。
“那么,請您稍候。”
我走進大廳,來到管家室。
管家吃驚的望著我,似乎恐懼我的接近:“你,你怎么出來了?發生什么事了?男爵大人他不舒服?”
“事實上男爵大人他好多了,應該不是天花,他說要看醫生。”
“你確定不是天花嗎?你怎么知道他好多了?”
“今天早上醒來,他的體溫已經恢復正常了,看上去更像是生了什么疹子。”我說。
“生疹子?胡說!男爵大人已經26歲了,怎么可能像小孩子一樣生疹子?”
“可是他確實已經退燒了。”
管家猶豫了一下說:“好吧,我去通知子爵大人,然后派人去叫醫生。你……你很勇敢,我的孩子,你該受到褒獎,我會把你的事情告訴子爵大人。”
醫生請來了,經他確診之后說:“的確不是天花,是一種疹子,有一定傳染性,不過危險性不大。大概是因為發高燒的緣故,疹子才會充血,看上去像天花皰疹。不要見風,再過幾天就會痊愈了。”
最初不肯來照顧男爵的貼身仆從羞愧之下,辭職離開了。
管家讓我暫時服侍男爵,直到男爵的其他仆人趕來。
莫蒙莊園所有的主人都來探望了男爵,特別是三小姐凱瑟琳,她每天都過來,一點也不在乎有被傳染的可能。
男爵變回了沉默寡言的樣子,他穩重又威嚴,吩咐我做事情的時候毫不拖泥帶水,我簡直不敢想象這是幾天前那個虛弱的男人。我們沒有多余的交談,他只是簡單的吩咐我,去取哪本書來,今天晚上吃什么,把燈弄亮一些,把壁爐燒旺一點等。
……
安妮興奮的對我說:“恭喜你歐文,你已經一躍而成男爵大人的貼身男仆了。”
西蒙涼涼的說:“得了吧,那只是暫時的,你沒聽說男爵大人的新仆從就快來了嗎?”
“你是在嫉妒歐文。”安妮說。
“哈,嫉妒他?別開玩笑了,我只是想警告他別被喜悅沖昏頭腦而已。”
“可是歐文會升為上等男仆吧?”安妮期盼的望著我。
我點點頭說:“雖然不是很確定,不過亞倫管家稱贊了我,應該會的。”
“這真是太好了。”安妮說。
上一世我就是在照看了誤以為患有天花的男爵后,被提升為上等男仆的,想來這一次也不會有什么改變。
這時,墻上的鈴鐺響了。
“哦,男爵在叫你了。”安妮說:“你一整天都在房間里陪他,才出來一小會兒而已,他就又叫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