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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暗衛下意識想扶,皇帝陛下卻比他要更快一步,看得暗衛都懵了一下。
寧倦蹙著雙眉:“是不是真的磨破了?回去讓我看看。”
渾身骨頭都在打顫似的發酸,陸清則很難感覺到大腿內側有沒有被磨破,不過就算被磨破了,他現在也不能脫下衣服看,有氣無力地看了眼寧倦。
上次看他脫個外袍,都羞澀得跟個小媳婦似的,給你看大腿你敢看?
嘖,小男生啊。
陸清則沒把寧倦的話當回事,感覺腿穩了,輕輕推開寧倦的手:“走吧。”
看得出陸清則不放心上,寧倦不悅地抿緊唇角,勉強憋下委屈和擔心,若有若無地護著陸清則朝前走去。
這群災民躲在一個山洞里。
靠近的時候,還能看到一些有些拙劣的陷阱,暗衛個個身經百戰,一眼就看出來,護著陸清則和寧倦靠近了山洞。
山洞口坐著個瘦巴巴的小孩兒,拿著個粗陶碗,里面裝著野菜湯,見到有人來了,眼睛霎時瞪得溜圓:“媽呀,官兵來了!”
聲音一出,山洞內窸窸窣窣,沖出一群穿著短褐粗衣的漢子,手里舉著棍棒釘耙,緊張地看著寧倦一行人。
見他們拿著武器,暗衛下意識就想消除威脅,將武器奪走,下一瞬,山洞里又匆匆走出來個人影:“諸位父老鄉親切莫沖動!不是官兵!”
正是那位老太醫陳科。
陳科面上蒙著布巾,在里面看著病人,以為是暗衛又過來了,沒想到一抬頭就看到寧倦,連忙俯身行禮:“見過……”
話音一頓,他不知道該不該暴露寧倦的身份,好在寧倦適時開了口:“無需多禮。”
那群害怕又緊張的災民看看陳科,又看看寧倦,猶豫了下,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棍棒。
這位陳大夫才幫他們看了病呢,那面前這些人,應該也不會是來抓人的官兵吧。
寧倦望了眼瘦得脫相的災民們,撥開擋在身前的暗衛,往里走了一步:“情況如何?”
陳科看出他應當是暫時不愿暴露身份,又行了一禮,微微嘆了口氣:“情況……不太樂觀。”
他們趕得急,事先対這個疫病進行推測而帶來的能用的藥也不多,現在江右大多府縣都拒收災民,藥材緊缺,很難買到,他就算是想調配藥方,也無從下手。
寧倦望了眼黑漆漆的山洞:“帶我進去看看。”
暗衛和陳科同時大驚:“主子!”
皇帝陛下龍體金尊玉貴,出現在這種地方已經是奇聞了,還要進去,未免太冒險了!
但他們也不可能說得動寧倦,只能眼巴巴看向陸清則。
陸清則抿了抿唇:“我和他一起進去。”
暗衛和陳科:“……”
這回換寧倦不贊同了:“老師在這兒等等,我去去就來。”
說著,直接吩咐暗衛看好陸清則,擺明了沒得商量。
雖然寧倦是陳太醫帶進來的,這群災民依舊懷有三分警惕,沒有人開口說話,但看態度,應該是默認允許他們進去了。
陸清則張了張嘴,也不好在暗衛和太醫面前駁他的面子,只能從懷里掏出一塊干凈的帕子,遞給寧倦:“把你自己的也拿出來,戴上遮好口鼻。”
也不知道是不是通過飛沫傳染的,古代沒有口罩,聊勝于無。
寧倦嗯了聲,遮住了口鼻,幽淡的梅香取代了潮悶的泥腥雨腥氣,他的嘴角翹了翹,才帶著幾名暗衛,跟著陳科彎腰鉆進了山洞中。
山洞低矮,又因為這一陣一直下雨,又冷又潮,走了一小段路,才開闊了些。洞中并非是封閉的,頂上有洞漏了光進來,看起來上方恐怕隨時會垮塌。
周遭一片昏暗,各種臭味夾雜著酸腐氣息,沖淡了梅香。
大概有二三十個災民躲在這兒,男女老少皆有,躺在席子上的三個病患呻吟著,被安置在距離人群最遠的地方。
除了這幾個病患,還有兩三個意識陷入混沌的男人在哼哼,寧倦眼神很好,一眼看去,那幾人的下肢腫脹如蘿卜,已經開始潰爛了,空氣里的怪味大概是從這里傳來的。
其余人蜷縮靠在一起,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麻木,在昏暗的山洞里透著一股慘淡的蒼白。
陳科嘆了口氣:“這里不適合您,看了難受。”
“朕不難受。”寧倦只慶幸沒有讓陸清則跟進來,話音淡淡的,“難受的是這些百姓。”
寧倦看了一圈,才轉向那群蜷在一起的災民,簡短道:“此處并不安全,我能為各位提供住處、食物與藥材。”
災民們面面相覷,一時并不敢相信,依舊沒人開口。
片晌,人群里傳來一道少女清凌凌的聲音:“你是誰?我們憑什么相信你?”
寧倦瞥去一眼。
開口的少女被幾個人特地擋著,卻沒有縮在后面,而是站了起來,直迎著他的目光:“你真的能給我們提供食物和藥材?”
一連串問話下來,寧倦只回了一句:“孫二,將干糧分發下去。”
緊跟在他身邊的暗衛領命,打開隨身攜帶的包袱,里面是滿滿當當的干糧。
方才還顯得麻木的災民們的臉色紛紛有了變化,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干糧,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洪水淹沒了家宅,又雨水不斷,山上很危險,他們把附近的野菜都挖空了,許久沒吃過糧食,都快忘記扎扎實實吃飽是什么感覺了。
少女靜默了一下,不像其他人那把松動,冷笑了聲:“你是朝廷派來的欽差?哈,我還以為朝廷已經把我們這些庶民忘了。”
話音里不乏嘲諷意味,聽得陳科直擦汗。
寧倦并未動怒,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折身離開。
陳科左看看右看看,憂心忡忡地跟著往外走,壓低了聲線:“那位姑娘帶著這些災民逃到此處,是他們的領頭,您莫怪她出言不遜。”
寧倦看他一眼:“朕肚量沒那么小。”
“可是陛下,我等匆匆趕來江右,食物和藥材也不足……”陳科又遲疑了下,怕寧倦只是為了讓這群災民離開這山洞說了空話。
寧倦的眉梢微一挑:“朕還會誆你嗎?”
陳科又擦了擦汗:“微臣不敢。”
走出山洞,眼前豁然一亮,空氣也正常了許多。
寧倦一抬眼,陸清則正在和方才坐在山洞口喝野菜湯的小孩兒說話,即使戴著面具看不見表情,寧倦也能猜到他的容色必然是很溫柔的。
也不知道都說了些什么。
小孩兒有點害羞地撓撓后腦勺,隨即肚子咕地叫了聲。
一點野菜湯,別說大人,連孩子的肚子都填不飽。
陸清則下意識地在懷里掏了掏,掏出被油紙包著的半張餅,看到吃的,小孩兒眼睛頓時就亮了。
陸清則解釋:“這個被我咬過,我讓人給你……”拿個新的。
対于受災的百姓而言,対吃的哪有什么嫌棄不嫌棄?
別說被人啃過,就算掉泥坑里了,也要撿回來吃了。
小孩兒使勁搖頭,他早就餓狠了,伸手就想把餅抓過來,豈料還沒碰到,眼前一花,餅落別家。
小孩兒哇地一聲就哭了,委屈又憤怒地扭過頭,撞見寧倦冷颼颼的眼神,還沒出口的嗚咽就給嚇得咕咚一聲咽了回去。
陸清則也傻了:“干什么呢?”
你堂堂一國皇帝,要什么沒有,跟個小孩兒搶半張餅做什么?!
“……”寧倦面不改色,“餓了。”
怕陸清則責怪自己,趕緊又扭頭吩咐:“給這孩子拿點干糧。”
身旁的暗衛也看得一愣一愣的,但還是條件反射地服從命令,遞給要哭不哭的小孩兒幾張完整干凈的餅子。
小孩兒失去了半張餅,又驟然得到了幾張全乎的餅,像只被松子淹沒不知所措的小松鼠,吃驚地瞪向寧倦。
一時間場面有點詭異。
暗衛迷茫,太醫迷茫,小孩兒迷茫,陸清則也很迷茫。
只有寧倦異常平靜,剝開油紙,咬了口干硬的餅,以彰顯自己是真的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寧果果:冷漠啃餅.gif
果果不僅敢看腿,果果哪兒都敢看。
第二十八章
陸清則欲言又止,看寧倦慢條斯理地啃他吃剩的半張餅。
真餓了?
那也不能吃他剩下的啊。
但寧倦咬都咬了,陸清則也不能去搶回來,只能把水囊遞過去,怕孩子吃太快噎著:“……喝點水?”
寧倦輕柔地“嗯”了聲,接過來喝了口水,才三兩句話將山洞里的情況說明了。
山洞里濕冷冷的,還有垮塌的危險,里面有染疫和其他的病人,絕不能讓這些災民再繼續待下去了。
躲起來的災民肯定不止這些,必須盡快解決江右那一班子廢物,才能有效治災。
不過……災民們為什么一聽到官兵就那么害怕?
山洞口一陣窸窣,之前被人團團護著的少女走出了山洞,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陸清則和寧倦。
這倆人太扎眼了。
仿佛天生就眾星捧月般,能匯集所有人的目光,光憑氣質,就知道不是常人。
到底是什么人?
或許那個少年不是欽差,欽差哪有這么年輕的。
看外面這群人都配著刀……或許是山匪?
少女默默在心里衡量著,沙啞地開口:“你剛才提的那些條件,需要我們做什么?”
陸清則剛從寧倦口中得知災民的領頭是這個少女,態度很和善:“放心,我們不需要你們付出任何代價。”
他的嗓音舒緩,很能讓人放下戒心,少女愣了一下,猶豫著點了下頭:“多謝你們的干糧,大家已經很久沒有吃飽了。”
寧倦冷不丁插進對話:“你們為何要躲在這里?”
情愿待在這里,也不愿意去官府安排的靈山寺么?靈山寺再不濟,也有官府的救濟糧,以及湯藥救治,這里吃不飽穿不暖,還有染疫的病人,連藥材也沒有。
少女的臉色輕微變了變,聲音低下來:“我們聽說,被抓去靈山寺的災民,會無故消失。”
附近的人眼皮皆是一跳。
什么叫,會消失?
少女深深吸了口氣,帶著股咬牙切齒的透骨恨意:“聽你們的口音,應當都不是江右人士吧,難怪一點也不了解姓潘的做派,那狗官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
陳科忍不住道:“但朝廷每年有派人……”
“朝廷?”少女嗤了聲,“先皇在位時不管,新皇繼位后還管得了嗎,朝廷到現在也沒有動靜,我猜那位新皇還被奸佞蒙在鼓里,不知道江右發生了什么,又做得了什么!”
這么大不敬的話,還是當著寧倦的面說的,老太醫額上的冷汗刷地又冒了出來,后背都要濕透了,為這姑娘捏把汗,聲音顫顫:“姑娘慎言,慎言啊!”
被當面罵了一遭,寧倦倒依舊沒有表情:“孫二,帶人協助災民轉移。”
外人如何說他,對他來說并無影響。
跟著少女一起鉆出來的暗衛領命,調了幾個人,蒙好口鼻,轉身進了山洞,幫助轉移那些不能移動的病患。
除了最先到江右尋人的錦衣衛,以及散去的三十名暗衛,江右還有事前來找小世子的數十名錦衣衛。
來江右之前,他就命令這群人準備好了地方。
在解決潘敬民等人前,至少可以讓災民們遮風避雨、吃口熱乎的,得到醫治。
少女安靜了幾瞬,鄭重道:“我叫于流玥,兩位的恩情,我必銘記于心。”
“什么恩不恩的,這是我們應當做的。”
陸清則望著被抬出來的病患,心里并不好受,搖搖頭道:“護衛會將你們送去安置的地方,陳大夫也會跟過去,我們還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轉過頭,他和寧倦對視了一眼,低聲道:“現在就去靈山寺吧。”
寧倦點了點頭。
兩人一同朝外走去,路上寧倦一直一言不發。
陸清則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安慰下小崽子的,上了馬,側了側頭,低聲細語:“于姑娘并不清楚情況,不必把她方才的話放在心里。此番解決江右的事,得了民心后,無論朝堂還是民間,都會知曉你并非任人擺弄之輩,支持你的人也會愈多。”
寧倦其實并不在意,但被陸清則一安慰,心思就活絡起來,長睫眨了眨,眼底就露出幾分委屈之色:“嗯。”
鼻音揚起,聽起來真跟什么什么似的,順道一伸手,將陸清則的腰摟住了,懷著少年炙熱氣息的胸膛也貼了上來,腦袋輕輕磕在他的肩上:“好難過,老師讓我抱會兒。”
陸清則:“……抱抱抱。”
這孩子怎么就那么喜歡跟他貼貼呢。
以前每回這么一抱,都要被拍開手。
寧倦的嘴角勾了勾。
吃軟不吃硬啊,老師真可愛。
靈山寺距離此地其實并不算遠,不到一個時辰便能隱約覷見,是個杵在半山坡上的古寺,從前十分繁盛,占地甚廣,這一片山頭都是靈山寺的,不過崇安帝篤信道教,所以他在位時,道教壓了佛教一頭,這座寺廟便隱隱沒落了下去,香火一直不算旺盛。
洪水肆漫,江畔低洼處被淹沒,集安府一帶的水患尤為嚴重,潘敬民便強征了這所寺廟,用以安置災民。
快馬趕至靈山寺附近時,陸清則嗅到了不一樣的氣氛。
一群官兵正圍在靈山寺外,穿甲佩刀,小寺廟外站著數十個還算精壯的平頭百姓,以及幾個光頭和尚,眾人舉著棍棒,守著寺門,為首的是個清秀瘦弱的少年,臉色都繃得緊緊的。
雙方正對峙著,但實力懸殊一眼就能看出。
寧倦眼眸一瞇,打了個手勢,示意暗衛分散出去,但暫時別妄動。
先聽聽這是在做什么。
為首的官兵舉著刀,對著這群平民怒喝:“反了天了,敢攔軍爺辦事!”
站在瘦弱少年旁邊的年輕和尚面帶怒氣:“你們三天兩頭來寺里將病患帶走,除非說明那些施主的去向,否則今日別想進入這靈山陸清則輕輕嘶了口氣。
恐怕于流玥說的是真的。
以潘敬民的作態,水患他治不了,病患他不想治。
他想要減少這件事的影響力,阻止疫病的擴散,不影響到自己的政績和官帽,那他會怎么做,那些被帶走的人會是什么下場?
在場諸人腦筋都轉得快,心底霎時一寒。
“找死。”為首的官兵沒了耐心,臉色一沉,“把這群刁民拿下,今日殺雞儆猴,看誰還敢有異議!”
他話音落下,寧倦眼底掠過絲冷色,吐出四個字:“留個活口。”
暗衛早就蹲守在最佳位置,得令立刻拔刀出鞘,沖了上去。
那群官兵沒料到附近居然還埋伏著人,并且都提著刀,身手不凡的樣子,當即嚇了一跳,嚷嚷著:“反了反了,你們這群刁民,竟敢私通山賊!待我回去上報,一窩端了你們!”
為首的官兵嘴上聒噪,功夫竟也不差,掄起兩把巨錘,力氣奇大無比,能和功夫高強的暗衛打得有來有回。
寧倦坐于馬背之上,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徑直取下背后的弓,搭箭拉弦,兩石的長弓徐徐被拉至圓滿,箭簇閃著冷光。
隨即陸清則聽到“錚”地一聲弓弦震響,羽箭“咻”地飛出。
下一瞬,箭矢連穿三人,官兵應聲倒地,被受驚的馬兒踩踏過。
少年臉色冷然,緩緩收回拉弓的動作,寬大的袍袖灌滿了風,被吹得獵獵作響。
陸清則下了馬,就站在不遠處,望著這一幕,心跳忽地加快了幾分。
寧倦垂下眼:“嚇到老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