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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則搖搖頭。
他只是有點驚訝,寧倦居然能坐在馬上,拉動兩石的強弓。
小毛孩兒偷偷進步了啊,臂力這么強。
頭頭死了,即使人數占據絕對的優勢,剩余的士兵也慌了手腳。
看到有人出手,那些守在門口的百姓也想上前幫忙,卻被為首的少年伸手一擋,示意他們退后,然后盯準了一批慌張的馬兒,踢起一把染血的長刀握著,抓住馬韁翻身上馬,三兩下制服了那匹馬,也沖進了混戰的人群里。
武藝竟然出乎意料的高強。
潰亂的士兵很快死得七七八八,血腥氣漫過來,還剩最后一人時,那個武藝過人的少年提著刀要追上去,卻被暗衛攔住。
他愣了愣,眼底疑惑,放下刀,比劃了幾個手勢。
——竟然是個啞巴。
寧倦擰眉看著那個少年。
陸清則適時開口:“他在問,為什么不斬草除根,聽說潘巡撫也在集安府,讓那個人跑掉就糟糕了,我們殺了官兵,被官府通緝后,會有更多官兵圍攻來的。”
見到有人能翻譯自己的話,少年眼底頓時多了幾分驚喜與感動,使勁點頭。
寧倦沒急著回答,訝異地望向陸清則:“老師還懂手語?”
“略懂一二。”陸清則回完寧倦,望向少年,安撫地笑了笑,“不必擔心,怕的就是他們不來。”
少年眼露茫然,遲疑了一下,還是放棄了追擊,丟下了刀后,被十幾個人圍著,又顯得靦腆害羞起來,朝倆人打了幾個手語:我叫林溪,多謝你們出手相助。
陸清則又翻譯了一下,然后回答:“不必言謝。”
要陸清則一直翻譯有點麻煩。
雖然寧倦很喜歡聽陸清則說話,但他不喜歡陸清則總是注視著別人,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利落地翻身下了馬,走向寺門口的僧人。
佛寺前沾染了血腥,那幾個僧人不忍卒看,正雙手合十,臉露不忍地無聲念經。
為首的和尚須發皆白,看起來應當是這寺廟的主持。
“寺內的情況如何?”
聽到問話,驚魂未定的僧人們睜開眼,因著寧倦等人的相助,他們并未設防,沉重地嘆了口氣:“山上有數以萬計的災民,屋內住不下的,只能睡在院子里,不少人因此得了風寒……”
“起初官府還會送點糧食與藥材來,慢慢就不送了,只派人守在寺外,隔幾日就帶走一批染了風寒的傷患……”
聽著老主持的描述,陸清則也習慣了腿間的擦痛不適,走到寧倦身邊:“進去看看吧。”
寧倦吩咐眾人做好防護,隨即從懷里掏出自己的手帕,伸手給陸清則仔細蒙住口鼻,又給自己蒙上了,才往寺里走去。
老主持所言非虛,寺內烏泱泱的災民,都蜷縮在冰涼涼的地板上,情況好一點的,還能坐在席子上。
再往里走,能住在屋里的,多半是老人和婦孺,甚至孕婦也有不少。
但更多人只能露天席地。
這是在多雨的時節,外頭人這么多,淋了雨,又只能睡在地板上,運氣好點的不會感冒,運氣不好的話……就有可能被官兵帶走處理。
寺里的僧人已經盡量將病患與其他人隔絕開來,但地方就這么大,卻要容納那么多人,病疫仍在不可避免地傳播擴散,不少接觸病患較多的僧人也染了病。
一雙雙或驚懼、或麻木、或擔憂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他們,偶爾能聽到努力憋著的咳嗽聲,似乎擔心下一秒就會被拖走。
寧倦眸色沉沉的。
陸清則無聲閉了閉眼,握緊了拳。
就在寧倦一行走入靈山寺內時,自以為逃出生天的那個小兵也騎著馬奔入了集安府內,慌張地報上了此事。
潘敬民本來是不會親自來集安府的,洪都府又沒受災,災民都也被攔在城外,眼不見心不煩,他在豪華的府邸里,享受嬌妻美妾的服侍不好嗎?出來吃什么苦。
但他都下令解決那些染病的病患了,病疫仍未根除,一想到小皇帝就在隔壁江浙呆著,就有些不安。
萬一走漏了什么風聲,可就不好了,得盡快解決此事。
所以他是來與集安府知府商量,怎么處理靈山寺里那群麻煩的。
除了潘敬民外,江右總兵與布政使也在側。
桌上擺滿了精致豪奢的珍饈,都是難得的食材,大人們皺皺眉就會被換下,珠簾之后坐著伶人,撫琴給他們助興。
一群人剛七嘴八舌地商議到“不如趁夜一把火燒個干凈,對外就說走水了”,就有下頭的人慌慌張張地跑來:“大人,不好了,靈山寺的刁民反了,勾結幾個山賊,把派去的官兵都殺了!”
潘敬民本來就煩心著,聞言臉色一沉:“這群刁民是要造反,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
集安府知府趙正德也被嚇了一跳,見他臉色不虞,諂媚地倒了杯茶:“潘大人,消消火,一群刁民,怎么配讓您生氣呢?不過這群刁民果然不安分,派人看著是對的,是得盡快解決,不如下官今夜就派人過去,一把火燒個干凈?”
“今夜?”潘敬民從鼻孔里哼出一聲,“愚蠢,他們敢將官兵殺了,放到今夜,都能殺到你府上來了!給本官調五百精兵來,走著,解決了這個麻煩,本官晚上也能睡個好覺了。”
江右布政使吃了一驚:“您要親自過去嗎?”
潘敬民瞇了瞇眼:“人那么多,當然得親自看過了才放心。”
“可是寺里的人頗多,只帶五百精兵……會不會少了?”
潘敬民不怎么在意:“對付一群老弱病殘罷了,足矣。”
近萬人就跟小羊羔似的,被幾十個官兵守著不準出入,也屁都不敢放一個。
一群鄉野小民,哪來的膽子反抗。
江右總兵靈光一現:“潘大人,其他地方也有災民沒處理,養著浪費糧食,不養著又可能要造反,不如把那幾個山賊擒住,拷打一番,讓他們承認與那些災民勾結,都是反賊,這樣剩下的也能處理了,等剿滅了反賊,還能在您的功績上添一筆呢。”
趙正德和江右布政使內心齊齊嘶了一聲,心道真夠歹毒的,面上仍堆著笑,不敢吱聲。
潘敬民聞言,心情頓好幾分:“沒想到你這個豬腦子,也能想到這么好的主意,回頭也給你添上兩筆。”
潘敬民在江右為官多年,治水和治疫不行,但治刁民很有一手,當即就帶著手下的士兵出發,順帶了易燃的油和火把弓箭。
潘敬民都親自去了,其他人當然得陪著,坐上馬車時,趙正德不由冒出個念頭:這還是安置那堆災民后,頭一次去靈山寺吧?
大概也會是最后一次。
一群人風風火火的,很快就到了靈山這群人動靜不小,守在寺外的暗衛見到山下的人影,立刻去通報了寧倦。
寧倦偏頭問:“老師,要隨我去會會這位江右巡撫嗎?”
陸清則從小到大的情緒都很平穩,幾乎不會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除了這次。
從踏進江右起,一路而來,良田被淹、災民流離,官府不僅毫無作為,甚至肆意屠殺病患,早就將所有人的情緒點著了。
他隨著寧倦走出靈山寺時,帶著精兵的潘敬民幾人也到了。
見到寺廟門口的十余人配著刀,潘敬民頓然了悟,朝著顯然是領頭的寧倦一指:“你就是屠殺官兵的反賊?”
寧倦八風不動,負手望著他,眉宇間浮起絲冰冷森然的殺意:“潘敬民,你好大的威風。”
潘敬民在江右就是個土皇帝,誰敢不捧著他,被直呼大名,頗感不悅。
集安知府一掃他的臉色,狗腿地怒罵:“什么東西,潘大人的姓名也是你叫得的!”
潘敬民冷哼了聲,不再浪費時間,一抬手:“給我生擒!”
他話音才落,山下轟地傳來陣雷鳴般的動靜。
是整齊一致的馬蹄聲。
鄭垚帶著兩百人,滿身泥塵地縱馬而來,厲聲高喝:“誰敢傷吾皇!”
聽到這一聲,正要出擊的所有人一下懵住了,愣愣地看著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飛速越過他們,當先一人翻身下馬,聲音響若洪鐘:“錦衣衛指揮使鄭垚,救駕來遲!”
什么?
潘敬民以及身邊一群狗腿子,生平第一次懷疑自己的耳朵。
錦衣衛指揮使鄭垚?
是貨真價實的錦衣衛嗎……他們管那個反賊頭子叫什么?
等等,那個少年身邊有個戴銀白面具的,聽說帝師陸清則因面貌丑陋,一直戴著這么副面具。
但是小皇帝明明在臨安府好好地呆著,怎么可能……
潘敬民的臉色一點點地白了,分明雨后的空氣甚是清爽,他的后背和頭上還是止不住地冒汗,滲著股透心涼的寒氣,身體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臉皮抽搐。
一股仿佛滅頂之災的大難臨頭感籠罩了他肥胖的全身,極致的恐懼之下,他腦子里竟然什么都想不出來。
鄭垚來的時間與寧倦預估的一致。
他帶的人不多,又是秘密前來,潘敬民萬一狗急跳墻,想要滅口——雖然不可能成功,但陸清則在身邊,他不想有任何一絲風險,昨日就派人傳信給了鄭垚。
見過了江右的慘狀,也沒有必要再低調行事了。
寧倦垂下的視線重新抬起,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潘敬民身上,嗓音漠漠:“怎么,潘大人,不是要生擒朕嗎?”
作者有話要說:
寧果果:裝個杯,老師一定覺得我很帥。
陸清則:(挎著相機咔嚓咔嚓)崽崽真棒!
第二十九章
郁書榮是集安府同知,去歲才到任,不清楚江右的官場情況,根底尚淺。
江右的水患禍端初現時,他就提議知府趙正德上報了,卻被按下不提。
等到水患事態愈發嚴重,甚至出現了疫病時,他干脆越過趙正德,懇請巡撫潘敬民上報朝廷,依舊沒得允準。
最后他一咬牙,決定越級上報,與幾個同僚一起,聯名寫了折子送往京城,哪知道這一切都被潘敬民察覺了,折子半道被劫了下來,他們這群人則哐當被關進了大牢。
這些時日,除了差吏會送來吃食,幾乎沒人記得他們了。
在暗無天日的大牢里呆久了,精神是極度壓抑的,郁書榮只能和老鼠說說話解悶,偶爾來送飯的差吏看到了,眼神像是看瘋子。
郁書榮倒是很冷靜,反正只要他還沒聽到老鼠回話,他的腦子應該就還沒問題。
今日的午飯遲遲沒有送來。
郁書榮背負雙手,在牢里踱著步,時不時看一眼鐵欄之外。
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了。
忽然,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大批差吏走了進來,打開牢門的鎖,態度一反常態地和善:“郁大人,請出來吧。”
郁書榮心里一緊,瞬間拔涼拔涼。
潘敬民難不成準備殺人滅口了?這么多人,他都打算全殺了?
他眼前暈了暈后,干巴巴地問:“我能先給我老娘寫封遺書嗎?”
差吏領頭愣了愣,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連忙擺手:“您誤會了,潘敬民一眾及與之有關者,都已被收押入獄,亟待問責,眼下官署里無人,陛下讓您暫代知府一職。”
“什么?”郁書榮懷疑自己是沒睡醒,有點糊涂,“你說……誰來了?”
“對了,您還不知道,”差吏搓搓手,“陛下親自從京城來了!”
陛下……親自來了?
郁書榮怔了許久,走出大牢,望向隱隱透著亮光的大門方向。
他好像看到,籠罩在江右頂上的黑霧,就如這大牢的遠處一般,散去黑暗,亮堂起來了。
江右堆積的問題太多了。
急需解決的,是河岸決堤、疫病傳播、流民失所三大問題,得盡快治理洪水,安置流民,救治傷患。
所以把潘敬民等人下了獄后,陸清則和寧倦也沒能閑下來。
事前安排在江右的錦衣衛遞上了與潘敬民有勾連的官吏名單,潘敬民等人進去得太快,消息還沒傳出去,就又進去了一批。
之前因秘密上報而被關押的一堆官員,則都被放了出來,回到原位,或填補空位,各司其職,待日后褒獎。
寧倦全權接管了江右的大權,命各府將存糧情況報上,即刻修建安置所與病患所,開倉放糧,救濟災民。
與此同時,陸清則也走進了集安府存放檔案的架閣庫里,翻開了江右歷年的水患記錄,整理從前的治理方案,結合一路的見聞,斟酌適合當前情況的治水之法。
集安府繁榮,也是最先遭水患的,所以縱觀受災的各府,靈山寺的災民再多。
寧倦又命鄭垚點了人,領著官兵帶著太醫和召集的郎中,逐個排查安置災民,等安置所建好,染疫者就能被安排進病患所,接受治療。
身體健康的,暫時留在靈山寺,等著修筑河堤時,可自愿報名,領工錢干活。
因這病疫有幾日的潛伏期,疑似染疫的人,得在靈山寺的后山里觀察幾日,確認無誤之后,才能回到靈山幾位太醫也是接到命令就出發的,只是不及習武之人的速度,晚鄭垚小半天,隨著一百禁軍從江浙趕來。
錦衣衛騎著馬,在各府之間飛奔穿梭,尋來江右本地有名的郎中,與太醫商討如何治療病患,尋找治疫的方子。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去,混亂的江右好像重新得到了一根主心骨,大大小小的都圍繞著寧倦轉了起來。
但出乎意料的是,集安府的官署里竟然空蕩蕩的,沒什么存糧,干凈得老鼠都不屑惠顧。
江右不得與外界往來多日,城內各大藥鋪所存的藥材,面對那么龐大的災民數量,也完全不夠看。
寧倦聽完禁軍的匯報,薄薄的眼皮掀了掀,淡聲道:“你們找錯地方了。”
兩個時辰后,鄭垚帶著一批錦衣衛,騎著快馬浩浩蕩蕩進入了洪都府,跟悍匪似的,惹得民眾不住地伸長了脖子偷看。
鄭垚得了令,目標明確,來到洪都府最豪華的那家府邸前,看了眼匾額上的“潘府”二字,冷笑一聲,伸手示意身邊的人遞來一把弓,搭箭拉弦,“奪”地一箭,射穿了匾額。
不偏不倚,正好射在“潘”字的正中間。
旋即大搖大擺地踢開了潘敬民家的大門,在門房的驚呼聲里,帶著人魚貫而入:“錦衣衛辦事,全部拿下!”
不出寧倦所料,潘敬民果然富得流油。
外面大水淹了農田糧食,不僅受災的災民挨餓,其他府的普通百姓也因此節衣縮食,不敢多吃半碗飯,潘府的宅子里卻額外修建了好幾個新倉庫,里面堆滿了藥材與糧食。
明早就要施粥賑災了,但集安府糧食緊缺,支撐不了幾天,看到這些,鄭垚嚯了聲,美滋滋地叫人全部搬出去準備帶走。
檢查完幾個倉庫,他又溜達到潘敬民的私庫,照樣暴力踹開,庫房門打開,里面堆的是滿滿當當的箱子,看著樸實無華的,也不知道裝的什么。
鄭垚上前兩步,抽出腰間佩刀猛力一劈,鐵鎖咔噠落地,他隨意地掀開箱子,呼吸頓時滯住。
周圍所有人齊齊吸了口涼氣。
竟然是一箱子滿滿當當的金錠!
眾人都被滿箱的金燦燦晃了眼,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眼睛放光:“老大,這里面的其他箱子里,不會也都是……”
“親娘嘞,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金子。”
“這一錠抵我好幾年俸祿了……有這么多金子,還當什么官啊,回家享清福不好嗎!”
巨大的財富在前,不免有人起了點心思,幾十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黃燦燦的金子,心口怦怦直跳。
鄭垚也盯著那一箱子黃金,掙扎了幾秒,“嘭”地關上箱子,大馬金刀地坐上去,冷冷道:“剛誰說不想當官了?站出來,老子回去就革了你職。”
“統計一下,清點數量,老子心里大致有數,敢丟了一錠,剁了你們狗頭交給陛下!”
金錠從眼前消失了,大伙兒訕訕地回過神來,想到此刻正坐鎮集安府的那位陛下,打了寒顫,默默收起蠢蠢欲動的心思:“是!”
糧食和藥材都被搬了出去,準備帶回集安府布施,那堆裝滿金錠的箱子,則被鄭垚壓下了消息,等回了集安,便第一時間拿著統計好的清單報給了寧倦。
寧倦隨意掃了眼,眉梢微抬:“哦?整數?”
鄭垚猜出寧倦的話外之意,干笑著道:“回陛下,弟兄們一心為陛下辦事,不可能做出偷竊之事,自然是整數。”
寧倦半瞇著眼,盯著他看了會兒。
鄭垚低著頭,仍能感受到那強烈的凌厲視線,冷汗都被看出來了,片晌,聽到寧倦從鼻腔輕輕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是嗎。”
聲音聽不出情緒,語意也很模糊。
這一聲回應活像落到一半的石頭,鄭垚正抓耳撓腮,門外就走進來個人,聲線玉石般清冷,卻浸著股淡淡的溫和:“我統計了鄭指揮使帶來的糧食,恐怕還是支撐不到朝廷的賑災。”
頓了頓,察覺到氣氛不對,疑惑:“怎么了?”
救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