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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琮為了唯一存活下來的、千嬌百寵的寶貝兒子安全,咬咬牙自個兒上了京,沒想到兒子聽聞他被抓進宗人府的消息,翻臉就造反了。
打著救爹的旗號,絲毫不顧親爹安危。
真是相當父慈子孝。
陸清則琢磨著打探到的寧晟的消息,陡然察覺到一絲古怪。
寧琮那么流連花叢,再怎么不行,也不該子嗣稀薄成那樣。
而且再怎么說,他也是個富貴王爺,就算在科技不發達的這個時代,把孩子養大的幾率也比尋常人家大得多,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更會精心養護,卻還是接二連三地全死了,怎么想都有問題。
其實之前他就覺得奇怪了,只不過這是寧琮后宅的事,寧倦也不愿讓他多想起寧琮,所以他懶得深思什么。
現在看來,以寧晟此子如此心狠手辣的做派……不會是他暗中下的手吧?
這個念頭在陸清則腦海里閃過,便沒有再過多停留。
只是藉由寧晟的做派推論出的一絲可能,沒什么依據。
繞著營地周遭巡視了一圈后,陸清則又去了趟后方的傷兵營。
傷兵營在黔中的一個寨子外,除了在戰場上受傷的士兵,還有不少是因那場泥石流受傷的。
好在南方已過了最熱的時候,又有徐恕坐鎮,沒有蔓延出疫病。
行軍途中,傷兵營的條件算不上多好,甚是簡陋。
傷兵斷胳膊斷腿的不少,許多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即使昏睡過去,也低低地痛嚎著,一眼望去,簡直如人間煉獄。
血腥氣與濃重的藥味兒在鼻尖隱隱浮動。
不過除了軍醫之外,竟然還有一些百姓也在幫忙照顧傷兵。
黔中的百姓受戰亂侵擾,朝廷大軍擊退了叛軍,又被寧倦勒令,不得干擾百姓,本地百姓對朝廷軍隊便頗有好感,送來了不少東西。
小靳等人早就習慣了這副場景,只擔心陸清則會不適,不住地偷看他的狀況。
陸清則的臉色依舊很平靜,沒有被那些血糊糊的場景嚇到,下馬跟著小靳走完了整個傷兵營,又望了眼后方。
大齊軍隊的營地之后,莽莽山林之中,是黔中一個又一個的小寨子。
戰亂還未波及過去,一切看起來都很祥和。
但只要叛軍禍患一日未除,這些民眾便會多一日被籠罩在戰事的陰影中。
寧倦借著天災匿去蹤跡,站到后方想要引誘出寧晟,也是想要盡快擒獲寧晟,結束戰亂,還西南一片安寧。
他家果果便是如此,對待敵人絕不手軟,對待臣下威嚴淡漠,但對待民眾,猶存著仁善之心。
小靳在前頭問了問話,扭身跑回來道:“陸大人,徐大夫聽說您來了,趕去了營地,正好和我們錯過了,左右傷兵營您也看過了,要不現在回營地吧?”
陸清則回過神,略微斟酌了下,搖頭低聲道:“我想去陛下失蹤的地方看看?!?
小靳心里一酸。
從昨日抵達營寨到現在,陸大人都沒有多提陛下的事。
比起他們,陸大人應該要更傷心煎熬吧。
他點點頭,領著陸清則走出傷兵營,重新上了馬,帶著陸清則過去。
那邊離這邊也不是太遠,而且還有仍在搜尋挖掘的大齊士兵,也不算危險。
騎馬速度快,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泥石流沖刷過后的痕跡很明顯,附近的樹木傾倒了一大片,滾石淤泥遍地堆積,看一眼便能想象出當日的驚心動魄。
好在近日都沒有再下大雨,昨日那場蒙蒙細雨過后,今日直接放晴了。
按著營地里會推演天象的人所說,最近應當都不會再下雨。
他騎著馬繞著受災之地走了半圈,碰上了在挖掘的錦衣衛,恰恰好從里頭挖出了一具尸體,被泥漿覆蓋著,看不清形貌。
就算不認識陸清則,幾人也認識小靳,看陸清則在首,連忙放下了尸身,行了一禮:“見過大人?!?
陸清則望了眼那具尸身,閉上眼輕輕呼了口氣,再睜開眼時,移開視線,詢問道:“附近只有你們?鄭指揮使在何處?”
“回大人,此處不止我們,還有靖王殿下的私兵,也在搜尋陛下?!睅讉€錦衣衛對視一眼,回了話,對第二個問題要不要回應,有些遲疑。
小靳點頭道:“去傳個信,就說是陸大人來了?!?
其中一個青衣錦衣衛應了聲,鉆進樹林里,擦了下手,不嫌臟地放進嘴里,吹了個哨,清脆婉轉,聲兒像極了樹林里的鳥。
沒多久,樹林另一頭傳來聲鷹唳回應。
去傳信的錦衣衛過來躬了躬身:“陸大人,請稍等片刻?!?
陸清則頷了頷首,等待的時候,目光又落到了地上那具尸身身上,不由捏緊了韁繩。
即使猜出了寧倦應當無礙,心臟也還是提速了幾分,冷汗無聲間浸透了后背,被山間的冷風一吹,濕冷冷的。
這種恐怖的天災,管你是尋常百姓,還是鳳子龍孫,稍不注意,命就得搭進去。
他不敢想象,倘若躺在那里的人是寧倦,他還能不能維持現在的沉靜。
片刻之后,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鄭垚騎著快馬趕了過來,看清人群里騎著馬、跟片雪似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陸清則,登時倒吸了口涼氣,脫口而出:“祖宗啊,您怎么還真來了?”
周遭可能還有靖王的眼線抑或寧晟派來的人盯著,寧倦不可能現身跟過來。
陸清則心里再清楚不過,但看清的確只有鄭垚一人前來時,還是止不住地有些失落,斂下長睫,低聲道:“陛下失蹤,靖王又來了西南,陛下既然放心將大權托付于我,我就必須來?!?
鄭垚不知道陸清則已經猜出情況了,登時抓耳撓腮。
他派人發信去京城時,也不知道陛下沒事,后來為了保密,也不好繼續發信往京城去說明情況。
他倒是很想和陸清則講清楚,但眼下的情況又不好說明。
陸清則翻身下了馬,似乎因腳下不穩,單薄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本就瘦得厲害,騎在馬上,走在路上,都讓人憂心他會被風吹倒。
鄭垚想也沒想,連忙伸手扶住他:“陸大人,當……心?!?
陸清則隱蔽地往他手上塞了個東西。
摸起來的形狀像極了……虎符。
鄭垚心里一驚,面上卻沒有絲毫表露,迅速將那東西藏進袖中。
陸清則也借力站穩,臉上沒什么血色,眼眶似在微微發紅:“鄭指揮使若是找到了陛下,請無論如何,也要第一時間告知于我?!?
他知道了?
鄭垚心里跳出這個念頭,心頭微訝,順勢收回手,將東西往袖子里又藏了藏,用著每個人都會用的安慰話術:“您放心,陛下吉人天相,必不會出事的?!?
陸清則勉強扯了扯蒼白的唇角,又望了眼地上的尸體,無聲嘆了口氣:“勞煩鄭指揮使了,我先回營地了。”
鄭垚低下頭:“您千萬保重身體,陛下若知道您來了西南,必然會很憂心。”
陸清則面無表情地心道,讓他憂心去吧。
過來的目的已經達成,表演也做足了,他回到馬背上,一拉馬韁,準備回營地。
還得繼續忽悠寧璟辦事呢。
回到營地后,陸清則便繼續有意無意地招惹寧璟,拿捏好了度。
既不會逼他立即造反,又會讓他耐心全無。
寧璟偶爾看向陸清則的視線里,都有幾分藏不住的殺氣。
如此過了幾日,寧晟又派人來夜襲。
寧晟如此做,一是為了打探寧倦到底是不是真的出了事,還有沒有坐鎮軍中,二便是為了消磨大齊軍的斗志和精力,頻頻地騷擾,讓他們筋疲力盡。
這次的夜襲如以往一般,但大齊的軍隊卻忙中帶了亂。
如寧璟預料的一樣,陸清則第一次帶兵,十分生疏。
畢竟只是個文文弱弱的文官,只會些紙上談兵的兵法,就算當真有著治國之策,在內閣的輔助下,讓后方安安穩穩,但戰場可不是那樣的。
看似樣樣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卻還是犯了錯,一時不慎,被叛軍侵入了營中。
即使后半夜,陸清則又將叛軍趕出營地,打退回去,但依舊讓寧璟鉆了空子。
寧璟的人偷看到了兩個守將一直藏著捂著,不給他看一眼的布防圖與作戰書。
這些東西都藏在陸清則住的那個帳子里,里面據說正在養傷的皇帝陛下,不出意料地并不在。
趁著前頭打得一片混亂之際,寧璟穩坐營中,看著下屬默出了圖紙與作戰書,從陸清則來到西南后,胸口就越積越厚的郁氣總算散了一些。
近屬吹干了墨,將兩卷羊皮紙遞上,詢問道:“王爺,咱們現在得知他們的布防和巡守路線了,您打算怎么做?宰了那個姓陸的?”
寧璟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搖頭:“何需我們動手?”
近屬壓低了聲音:“您的意思是……”
“本王要堂堂正正地坐上皇位,自然不能對陸清則下手?!睂幁Z悠悠道,“將這兩個東西送去寧晟那里,告訴他寧倦那小崽子的確已經死了,接下來,安心當個黃雀便是。”
試探了十幾日后,看今夜這個架勢,寧晟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寧晟出來,與大齊軍廝殺,兩敗俱傷之時,他再召集私兵前來營救——陸清則死在叛軍手上,與他無關,他順順當當地接管大權,無人會再不服。
近屬一拍腦袋:“還是您想得深遠,屬下這就去辦?!?
今晚營地里混亂一片,陸清則的人沒辦法再隨時盯著他們,正好可以偷遞消息出去。
寧璟抬抬手:“去吧,動作隱蔽點?!?
寧璟與近屬商量著的時候,混亂的營地里也慢慢重歸安穩,陸清則坐在主帳中,聽小靳悄聲匯報:“您所料不錯,趁著我們抵御叛軍時,靖王的人鉆空進了您的帳子里,偷看了情報?!?
忙碌了一整夜,陸清則的身體已經困乏到了極致,不止身體沉重,連大腦也開始昏沉起來,胸口陣陣發悶,意識強撐著身體不倒,聞聲緩緩笑了下:“入套了便好?!?
“那接下來我們是不是要防著靖王?”
陸清則留在帳中的東西真假參半,并非全是假的,寧璟本人就在軍中,就算接觸不到機密,也能看出一二,若全是假的,寧璟一眼就能看出,騙不到他。
但這也對陸清則的安全造成了一定的威脅。
現在整個營地里,寧璟最痛恨的人必然是頻頻阻礙他的陸清則。
陸清則捏了捏額角,搖頭啞聲道:“不,主要防著叛軍。寧璟現在想順理成章地接管大權,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對我直接出手,他應當是讓人將消息遞去了叛軍營里,想坐山觀虎斗。”
小靳蹙眉道:“那可怎么辦?”
叛軍傾巢而出,他們就得全力應對,沒有余力再防備后方的寧璟了。
陸清則:“不必擔憂,等真正的黃雀飛來便好。”
小靳臉露茫然。
兩人剛說完,帳子的門簾就被人一掀,徐恕端著碗藥,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還不去休息?你是不是又想大病半個月,盡給我找麻煩?!?
陸清則連喝藥的力氣也沒有了,若不是環境不允許,他可能坐在椅子上都能昏睡過去。
他接過徐恕遞到嘴邊的藥碗,分了好幾次才把藥咽下去。
不過喝了碗溫熱的湯藥,身體強烈的不適感便緩解了不少,攢了點力氣,陸清則感覺自己又能行了,扶桌起身道:“小靳,隨我再去巡查一番。”
徐恕氣結:“能不能安分點?怎么跟你家陛下似的,我真懷疑你是特地來西南氣我的?!?
陸清則眨了下眼,抓到了重點:“跟陛下似的,是什么意思?”
徐恕懶得給他看好臉色:“受了傷也不好好養一養,這大營里又不是沒別人了,非要什么事都親自過一遍?”
陸清則心道,果然,如他所想,西南發去京城的戰報都是好消息,皇帝陛下本人受傷了,卻次次瞞報。
戰場上刀槍無眼,哪可能當真不受傷。
陸清則想用鐐銬鎖人的心,又重了一分。
這一夜極為混亂,好在沒什么傷亡,一切看似風平浪靜。
五日之后,叛軍再次襲來。
這次不再是小打小鬧,而是如陸清則預測的一般,傾巢而出,發動奇襲。
寧晟在反復確認了十幾日,又經過那一晚陸清則混亂的抵御過后,收到了來自親叔叔的線報。
雖然他并不全信,也知道寧璟想要藏在后方撿漏,但機會難得。
如今大齊的主帥是個沒有經驗的文弱官員,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若是再繼續等下去,讓寧璟拿到了大齊軍隊的大權,寧璟就會是下一個強大的敵人了。
他忍耐著龜縮在蜀中這么久,終于是忍不住了。
好在大齊軍隊早早做了準備,沒有被打得措手不及。
兩軍交接,戰號聲起,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兵戈交接,互相廝殺,血腥氣順著風飄來,讓人幾欲作嘔。
陸清則冷靜地坐鎮其中,聽著前線斥候來報。
叛軍的戰力其實并沒有三大營強,寧倦的作戰風格又鋒銳無比,這也是寧晟一直不愿意正面交戰的原因。
陸清則的行事作風與寧倦的則相反。
更加柔和如水,卻難以攻破。
但初初相接,不一樣的作戰風格卻讓叛軍精神大振,覺得大齊軍果然已經被消磨了斗志與精力,不似從前勇猛。
寧璟觀望著戰場,眼見著叛軍并未如他所想,輕松沖進主帳擒殺陸清則,眉眼漸沉。
他還是小看陸清則了。
但他也不是沒有后招。
寧璟低聲向近屬吩咐了一句,后者點點頭,悄悄退了出去,打出了暗號。
不待多久,斥候突然來報:“報!陸大人,后方突然襲來了一支叛軍!”
小靳不敢拿陸清則的安危冒險,握著刀噌地站起身,臉色凝重:“陸大人,靖王還是忍不住出手了,他知道您在此處,這里太危險,您隨我們換個地方藏起來吧?!?
陸清則還沒開口,又有斥候來報:“報!東南、西南方皆出現了幾支不明大軍,正全速而來!”
沒等小靳再說話,聽到這一聲的陸清則陡然起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營地后方,靖王的人假扮的叛軍正在殺來,留守于后方的三千精銳抵御著這支隊伍。
片息之后,大軍雷鳴般的馬蹄聲飛奔而來,震動著地面,恍若地鳴。
正靜待著取得陸清則項上人頭的寧璟陡然面色一變。
火銃的巨響過后,火藥味隱隱拂過鼻尖。
陸清則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方,在滾滾的煙塵之中,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騎著快馬,在黑煙之中躍然而出。
身邊的人失聲驚呼起來,不可置信:“怎么會是陛下?”
“陛下!”
“陛下帶領大軍來了!”
陸清則眼底倒映著那道馳奔而來的影子,唇邊不知不覺地泛起了笑意。
他的黃雀,飛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寧倦:突然變物種
寧倦:誰要當臭鳥,我是狗勾!
第九十五章
在寧璟發現不妙時,叛軍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支大齊軍的作戰風格和從前是不一樣了,乍一看很松散,但陣型變幻卻如水一般斬不斷,無論他們往哪個方向沖,總會被逼退回原來的地方。
正在此時,他們聽到了某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