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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兒跳過樹枝,躍向另一棵樹,又有幾只鳥兒撲扇翅膀飛起,沒入樹林。
李景瓏嘆了口氣,辨認(rèn)出與鴻俊來時的路,朝峽谷峭壁中走去。
重明站在曜金宮池畔,與青雄低頭看池中。
“不過如此。”重明冷冷道,轉(zhuǎn)身離開。
青雄則化身金翅大鵬鳥,展翅飛往空中,一個盤旋,投往西面。
鴻俊在峰巔的亭內(nèi)聽到鳥鳴聲,倏然抬頭,喊道:“青雄!青雄——!”
金翅大鵬鳥飛來,那個頭足有三丈高,翅膀一展,頓時籠住了亭子,狂風(fēng)吹起,鴻俊不斷拉扯那鐵鏈,生怕金翅大鵬鳥看不見他,喊道:“我在這兒!”
光芒一閃,大鵬鳥身形收攏,化作青雄偉岸身軀,落下時踏上亭臺欄座,躬身蹲下,目不轉(zhuǎn)睛地打量鴻俊,眼中似有憐憫之色。
“帶我離開這兒!”鴻俊說,“青雄!”
青雄沒有回答,鴻俊知道他一定已從重明處得知前因后果,心頭瞬間就涼了半截,說:“重明都告訴你了?”
青雄低頭,點了點頭,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鴻俊的臉頰,繼而以手掌覆著他的側(cè)臉。
“在人間受苦了吧。”青雄的語氣異常平靜。
鴻俊怔怔看著青雄,繼而搖了搖頭,青雄坐在了欄桿上,雙腿略分,依舊低著頭端詳他,鴻俊則背靠對面柵欄,疲憊地吁了聲。
“就像你以前告訴我的,人間很好。”鴻俊答道,“可它好在哪兒,和你說的,又不一樣。”
“人間之所以好,”青雄答道,“想來是因為那兒的人。相比之下,曜金宮反而如一個籠子般,你現(xiàn)在應(yīng)當(dāng)明白我為何總是不愿回來了。”
鴻俊還記得昨夜李景瓏問自己,愿意陪他回長安不,而他想也不想便答道:“會。”
“嗯。”鴻俊點了點頭。
說話間青雄又嘆了口氣,說:“重明孤獨得太久了,別恨他才是。”
鴻俊反問道:“李景瓏呢?”
“走了。”青雄說,“我們告訴他,讓他別再等你,回長安去。”
鴻俊驀然抬眼,看著青雄,青雄又說:“后悔去了一趟人間么?”
鴻俊答道:“不后悔。”
風(fēng)流云散,夕陽西照,云海推開,現(xiàn)出神州大地。
青雄低聲道:“鴻俊,其實你比誰都明白,是不是?”
“小時候,我與李景瓏認(rèn)識嗎?”鴻俊反問道。
青雄端詳鴻俊,彼此一問一答,甚至不必說出口,便都了然于心。
許久后,青雄神色凝重,點了點頭,眼中俱是不忍之色。
這一路上,鴻俊幾乎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答案,一個又一個答案,也都將他的希望徹底粉碎。
“青雄。”鴻俊反而十分平靜,低聲說,“當(dāng)初封住我記憶的,是你,對不對?”
李景瓏、狄仁杰、廢棄的驅(qū)魔司……那場家破人亡的噩夢之后,第一時間趕到的,正是青雄。
鴻俊仍留著模糊的印象,青雄單膝跪地,注視他的雙眼,說了句什么話,手掌按上來,于是白光閃過,他便忘了曾經(jīng)的苦痛。
“是的。”青雄沒有再瞞著他,說,“你與李景瓏的記憶,都是被我所封印……因為我不想你再帶著苦痛活下去。心燈是鯤神給我的,他說‘解鈴仍需系鈴人’,我便隱約有了預(yù)感。興許回長安時,你會遇見李景瓏。卻未料心燈會陰錯陽差,進了他的體內(nèi)。”
鴻俊說:“也想不到你的封印消失了。”
“是個意外。”青雄沉吟片刻,而后答道,“封印乃是一句咒文,是在你小時候,我教你讀的詩……聞過離魂花粉后,這句對你來說最重要的話,被你忘了,過往的回憶方漸漸浮現(xiàn)。”
鴻俊沉默不語,注視青雄雙目,眼眶發(fā)紅。
青雄又說:“忘了罷,留在曜金宮,人生在世,唯有苦痛。”
鴻俊的呼吸頓時窒住了,青雄抬起左掌,掌中發(fā)出溫潤的白光。
“等等……”鴻俊顫聲道,“我還有一句話想問你,青雄。”
青雄看著鴻俊,鴻俊全身都發(fā)著抖,說:“青雄,你不可能直到最后一刻,才來救走我……為什么你不早點來?你是不是早知道這一切……只想……想等我死在他們手下,再帶我爹……回曜金宮?”
青雄側(cè)頭,避開鴻俊的目光,淚水淌下,哽咽道:“鴻俊……對不起。”
鴻俊:“……”
剎那間,鴻俊得到了最后一個答案,內(nèi)心的悲憤瞬間如決堤的洪水般狂涌而出!
然而青雄的左手已驀然一撒,按上了他的雙眼!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封!”
頃刻間鴻俊腦海中瞬息閃過一段回憶。
“什么意思?”小鴻俊問。
“這是一句封魔咒。”青雄解釋道,“記住,切不可忘了。”
星崖玉璧,青雄斜斜躺在那光滑的斜壁上,小鴻俊則躺在青雄的身上,一齊望向燦爛的星穹。
“天地間戾氣不散,超過了天地脈所能負荷的極限,便散落人間,積怨成魔。”青雄如是說。
“戾氣又是什么?”小鴻俊又問。
青雄:“是執(zhí)念。”
小鴻俊:“什么執(zhí)念?”
“千萬執(zhí)念所生,無非生死。”青雄喃喃解釋道,“妖也好,人也罷,眾生魂魄,俱是這蒼茫天地間,碌碌往來的過客。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不過是路上的風(fēng)景。勘破生死后,便無執(zhí)念,也再無心魔。心魔不生,天魔不現(xiàn)。記住了?”
“記住了。”小鴻俊自言自語道,繼而轉(zhuǎn)過身,趴在青雄胸膛上,閉上雙眼睡著了。
孤峰之巔,青雄背后展開遮天雙翼,“呼啦”一聲鋪天蓋地抖開了去,身周白光與氣流飛速旋轉(zhuǎn),鴻俊痛苦大喊。
“放開我——!”鴻俊不斷掙扎,青雄左掌中卻光芒萬道,白光循著他的額頭,朝他赤裸的上身、腰際,在全身飛速流淌,鴻俊抬起雙手,緊緊抓住青雄的手腕。
“你們都在騙我——”鴻俊的聲音變得嘶啞而詭異,雙目噴出黑氣,背后瞬間也抖開了黑色雙翼,青雄被那黑氣一沖,竟是架不住,怒吼道:“給我封!”
眼看鴻俊即將沖破青雄的封魔咒,背后那鳳凰符紋發(fā)出強光。
曜金宮主殿內(nèi),重明驀然睜大了雙眼。
說時遲那時快,孤峰亭臺上,柱子已在青雄與鴻俊體內(nèi)魔氣的沖擊下崩塌,磚瓦四飛,魔氣順著青雄手臂不斷蔓延,轟然卷向他的脖頸。
魔氣如同荊棘,縱橫交錯,令青雄全身金血飛濺,鴻俊的雙目噴出熊熊黑火,以詭異的聲音狂吼道:“我要殺了你——!”
剎那間背后一道飛火狂卷,鳳凰在那金火中現(xiàn)身,一聲長鳴,重明抖開幾可遮天的鳳凰之翼,喝道:“破!”旋即雙手引領(lǐng)火羽,往中央一收,千萬火羽全部貼上了鴻俊身軀,燒成一團火球,將魔氣全部逼回了他的體內(nèi)!
轟然巨響,山巒上亭臺坍塌,鴻俊再次昏迷,倒了下去。
青雄不住喘息,重明單膝跪地,一手按上鴻俊背后的符文,沉聲道:“從前魔種尚未如此猖狂,絕不能讓他再去人間。”
第74章
千峰萬仞
黑夜中,李景瓏從灌木叢中悄無聲息地走出,
背著智慧劍,
躬身如獵豹般敏捷地奔過溪流。
遠處孤峰上紅云爆發(fā),伴隨隱隱雷聲。
李景瓏借著夜色,先是望向東面山巔,
那是上回鴻俊帶他攀爬之處,
也是曜金宮所在的山脈。
太陽下山,
太行山入夜,
百鳥歸巢,世界仿佛變了個模樣,
不知有多少張牙舞爪的怪物藏身黑暗之中。李景瓏屏息靜聽,
辨認(rèn)風(fēng)聲里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斷接近山巒。
鴻俊用過的鉤索還在李景瓏身上,爬上曜金宮時,
曾被他收了起來。
黑夜里,
他仰頭望向萬仞高山,深吸一口氣,
這恰好是個烏云密布的夜晚。應(yīng)當(dāng)沒有鳥兒注意到自己……
……好,
動手!
他將鉤索旋了幾圈,憑借記憶,
將它甩上高處,一聲輕響,掛上了一棵樹,李景瓏飛快地攀爬而上。
曜金宮主殿前。
“他吸入了不少天地戾氣。”青雄疲憊地躺在臺階上,
重明站在他身后,以藥酒從高處澆下,澆上他渾身傷口,青雄忍著痛,望向重明。
“若聽我的,”重明冷淡地說,“當(dāng)初不派他下山,便不會有今日。”
青雄苦笑。
重明將酒罐扔在臺階上,罐子摔得粉碎。
“還需等多久?”重明又道。
“明天天亮。”青雄答道,“我再封一次,這次應(yīng)當(dāng)能封住了。”
重明走到殿內(nèi)榻畔,雙手將鴻俊抱起來,抱在身前,轉(zhuǎn)身往主殿去。
鴻俊的睡容十分平靜,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重明抱著他,穿過主殿,來到殿外的那棵梧桐樹前,將他輕輕放在樹下。
他背靠梧桐樹,沉默地望向天際,鴻俊則躺在一旁,腳踝上的鏈子拴在了重明的手腕上。
明月朗照,云海銀光滾滾,太行千萬峰巒,如海中孤島林立。
“爹,你在看什么?”
“太陽。”
“還沒升起來呢。”
“快了。”重明沉聲答道。
那時,小鴻俊坐在重明身畔,看著東天魚肚白漸顯,夜半他做了個夢,醒了,四處找重明,便找到了平臺上。
在他的記憶里,重明總是沉默地坐著,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發(fā)呆出神。他也曾摸過重明身上的刺青疤痕,問是哪兒來的,重明只回答是蛇咬的。
“爹,你在看什么?”小鴻俊跑過平臺,從柱子后探出頭,好奇問道。
“月亮。”
“爹,我可以去人間嗎?”
“不行。”
“青雄說他愿意帶我……”
那是小鴻俊見重明發(fā)怒最狠的一次,他只不過問了一句,重明便與青雄一場大吵,最后青雄飛走了,留下小鴻俊還呆呆地等著。過后重明竟是殘忍得一句話也不與他說,足足過了三個月,小鴻俊的道歉才得到了回應(yīng)。
從此他再也不敢在重明面前提起“人間”,只能望眼欲穿地等青雄來看他,幸而后頭重明漸漸地不再發(fā)怒,反而朝他說:
“雛鳥離巢,天經(jīng)地義,但世上之事,萬難兩全,想去人間可以,去了就不要再回來了。”
“爹,你看,我救了條魚……”
“給我扔了!什么亂七八糟的!”
“爹!我會好好養(yǎng)它的!”鴻俊長大了不少,少年眉目越來越像孔宣,鯉魚妖躲在他身后瑟瑟發(fā)抖,說:“恩公,我看還是算了……”
“別怕。”鴻俊轉(zhuǎn)頭朝鯉魚妖說,“我爹只是看起來兇。”
重明:“……”
“選你的紅塵,還是選我?”
“爹,我舍不得你,若一定要選……”
重明卻已豎起食中二指,指尖迸出火焰,往腰帶上的長翎一劃。
一聲焚燒響,腰帶裂為兩半,重明側(cè)身朝著懸崖外一躺,身在半空,爆出漫天烈火,轟然照耀了夜幕,抖開翅膀,化作一只光芒萬丈的烈炎真鳳,鳴叫聲響徹群山,拍打翅膀,飛往天際。
“爹!”鴻俊險些沖出懸崖,卻被李景瓏緊緊抱住。
李景瓏緊緊地抱著他,望向飛往遠方的重明。
那天夜晚,鴻俊從榻畔垂下一手,李景瓏便握著他的手,沉沉入睡。夢里驅(qū)魔司梧桐葉影婆娑,將燦爛的熾日切成流星般的光點,紛紛灑將下來。
“長史……”
“長史,你在做什么?”
“長史?這是什么?”
“孔鴻俊!大街上,不要拉拉扯扯……”
黑夜里伸手不見五指,冰冷的雨淅淅瀝瀝從頭頂墜將下來,李景瓏口中咬著一截木榫,在漆黑一片的巖壁上緩慢攀爬。他不敢使用心燈,生怕橫生枝節(jié),全憑記憶,尋找崖壁上的落腳點。
“你怎么總是口不對心,這樣不好……”
“不是口不對心,真的不吃!”
李景瓏抬頭望向山崖高處,黑暗覆蓋了大地,仿佛沒有盡頭,他咬著木榫不住喘氣,兩腳險些打滑,鉤索收到一半,他疲憊地貼在巖壁上,出了口長氣。
陽光燦爛,他揮手甩開鴻俊,想拍他腦袋,卻見鴻俊一臉茫然,嘴里塞滿了糕點,拿著一塊糕讓他吃。李景瓏既好氣又好笑,既想揍他,又想把他按在巷子里,低頭去親他嘴角。
李景瓏休息片刻,蹬著山巖一掠,踏上巖壁,朝著頭頂不住攀爬。
鴻俊躺在池畔,微風(fēng)吹來,吹起滿池漣漪,他的睡容稚嫩平靜,月光粼粼,如溫暖的池水,覆蓋了他的身軀。
“怎么都化膿了!”
兩人肌膚相貼,李景瓏認(rèn)真地給他耳朵上藥,眉目間滿是心疼之色,鴻俊還笑呵呵的,側(cè)頭枕在池岸上,眼睛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打量李景瓏,俊臉發(fā)紅。
“待它自己結(jié)痂就好了。”
李景瓏眉頭深鎖,看著鴻俊,鴻俊只是看著他笑。
世界一片黑暗,李景瓏的右手不住發(fā)抖,越抖越厲害,他以左手死死按住右手,在凸起的巖石上歇了會兒。
“長史,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要拉拉扯扯,這兒是官府!成何體統(tǒng)?”
李景瓏甩開鴻俊,快步出了官府,站在墻后,面紅耳赤,哭笑不得,隨口罵了句,整理武袍,匆匆往大理寺去。
剩三個時辰的路……李景瓏暗自估量,那天兩人一起攀爬多少拖慢了速度,拼一把,還能再快些,必須在天亮前抵達曜金宮。
他甩出鉤索,往高處一勾,搭上巖壁。再爬上去時,已無處可站,便將咬著那木榫釘進巖縫,一手抓住掛著。他朝下看,一片漆黑,無法判斷攀了多遠,往上看,伸手不見五指。
他不敢再托大,只得以右手將心燈之力注入那鉤索中,將鉤索甩過頭頂,朝高處飛去,鉤索照亮了巖壁,像一盞微弱的燈。
如寒風(fēng)雪夜,塞外驛站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