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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日根?”鴻俊低聲問。
“嗯?”蒼狼停下腳步,稍稍回頭。
鴻俊示意它繼續,問:“你是妖嗎?”
“算是吧。”蒼狼答道,“族中已有近百年未曾出過擁有蒼狼變化之身的人了,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別告訴阿泰他們。”
蒼狼似乎不想讓李景瓏聽到太多,到得一處院前,弓身一躍,上了院墻,跳上屋頂。
是時長安烏云漸開,月光朗照,蒼狼便載著這少年,無聲無息地沿著屋頂奔跑。
“你不會來收我吧?”蒼狼突然說。
鴻俊笑了起來,湊近它的耳朵,說:“我也有一半是妖族。”
“嗯。”蒼狼似乎十分意外,抖了抖耳朵,問,“可我覺得你不像。”
“我爹是只……”
“噓。”蒼狼答道,“不必多說,我爹說過,妖與人并無多大區別,只有善惡之分。”
一名老薩滿手持權杖,在那火堆前低聲說道:
“妖與人并無多大區別,只有善惡之分,是妖,又如何?”
倏然間黑火涌來,將過去盡數掩蓋,安祿山則做了個手勢,那已被腐蝕得漆黑的心臟驀然射向莫日根的胸膛,令他隨之一震,側身倒在了地上。
鯉魚妖躲在窗外,一側魚眼朝房中看,繼而慢慢地將頭縮了回去。
“起來。”一名黑衣男子上前,以手掌托起莫日根,令他緩慢站起。
安祿山的眼神變得復雜了不少,說:“既然想殺大唐的皇帝,為何不早點動手?”
莫日根低著頭,全身沐浴在黑火里,那黑火則慢慢地收入了他的身體里去。隨著這個過程,他緩慢地抬起頭,望向安祿山雙眼。眸中出現了兩團黑色火焰,不停地旋轉。
“還有一把箭矢何在?”安祿山沉聲道。
屬下捧上一個木盤,盤中置六把釘頭箭,莫日根抬起左手,虛放在木盤上,六箭開始震動。
清晨,系在陸許手腕上的箭頭拉扯紅繩,不住震蕩,朝著某個方位指去。
阿泰與阿史那瓊等人正商議著,陸許快步走出,示意他們看箭頭所指區域。釘頭七箭乃是上古西方精金所打造,如鴻俊所用的斬仙飛刀般能認主,在過往歷史中,能認主的法寶俱擁有著相當悠久的淵源與強大的法力,只不知莫日根是如何讓它認主的。
“他開始召喚釘頭七箭了。”陸許說。
莫日根提前告知過他們,釘頭七箭一動,意味著他恢復了召喚法寶的能力。而這也就暗示了他們,他已成功獲得安祿山的信任,計劃正式開始。
“必須告訴你一個不大好的消息。”阿泰臉色凝重,朝陸許說道,“計劃也許有變。”
陸許:“……”
“根據你們所探的第一波情報。”阿史那瓊嚴肅說道,“我們對照典籍作了分析,你看到的,確實是神火,但那只是神火的其中一個形態,并未完全出現。除了火神之臂外,它還有更多部分,會根據安祿山的需要而隨時轉換載具,發揮威力,下一次再動手時,它未必就在他的后腰上了。”
“神火無形。”阿泰又說,“我現在有一定的把握能將收回來。”
陸許說:“動手時,必須確認安祿山將它轉移到了什么地方。”
裘永思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又道:“同時,需要安祿山使用它,大伙兒還得準備一件水系的法寶,才能成功將它收走,并暫時封印住。”
陸許心道還好現在莫日根已在安祿山身邊,若冒冒失失動手,恐怕現在只有失敗一途。
日上三竿,洛陽驅魔司中,鴻俊睡眼惺忪地推開整個人抱在自己身上的李景瓏,起來查看其他人情況。昨夜李白與自己二人歸來后大伙兒便呼呼大睡,此時李白還在廳內衣衫散亂地打鼾。
文濱服過藥,情況好了些,正坐在廊下曬太陽。
“我好多了。”文濱見鴻俊過來,便忙道,“恩公,您的藥是有用的!”
鴻俊讓他伸出舌頭看了眼,說:“你不是生病,是中了毒,我調些解毒的藥予你吃,服下后便會稍好些,但能否把毒徹底解掉,還得看你造化。”
說著鴻俊便到內間去給文濱配藥,昨夜走了一輪歸來,文濱中的乃是牡丹花妖的情欲之毒,解藥還需著落在花妖的身上。然而,不少妖怪原本就有妖毒,與人族交歡后,連自己也無法解掉。抓那花妖過來費時費力,且不一定有效,于是鴻俊興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以毒攻毒。
世間妖力,俱與奇門遁甲“生、傷、休、杜、景、死、驚、開”中八門對應。象征開花結果,花妖以“繁殖”“情欲”之力見長,應了奇門遁甲八門中的生門之力,同樣的,文濱全身潰爛,亦是皮肉臠生不止之故。
而戰死尸鬼則象征著萬物寂滅,恰好應了死門,尸毒一劑下去,瞬間便能讓一切生之景象化為死之悲涼。
先前在涼州時,鴻俊曾對戰死尸鬼的尸毒驚奇不已,朝劉非討了少許頭發,燒成灰燼,又討了幾滴血,封在瓶中,此刻提出以毒攻毒,文濱將鴻俊奉作神醫,自然無不應允,只要能治好這該死的病,什么都好說。
“我是真的愛她。”文濱還不知道那名喚香玉的女孩兒是個妖怪,又說,“恩公,您能不能也救她一救,這輩子我就給您做牛做馬了……”
鴻俊心不在焉地應著,將那尸毒的劑量稀釋再稀釋,恐怕文濱受不了,哪怕解不了毒,也不能把人給活活毒死,一邊觀察,再一邊慢慢加量也不遲。最后稀釋成一小杯酒,遞給文濱,文濱端著酒,朝鴻俊說:“我這一輩子,只有在那一刻,覺得自己真心愛上了一個人。”
“快喝吧。”鴻俊說,“別啰嗦了。”
鴻俊稍有些許被這啰啰嗦嗦的家伙打動,孰料文濱正要喝時,李白卻不知何時醒了,說:“酒!有酒!”
鴻俊馬上喊道:“你不能喝!這是藥……”
李白劈手就奪,鴻俊趕緊去攔,李白那速度竟是比鴻俊更快,倏然鉆了個空子,鴻俊還是頭一次撲凡人給撲失手了,當即院內雞飛狗跳亂成一團。幸而李景瓏聽到聲響,匆忙出來,朝李白手腕一截,兩人聯手,才把杯子給攔了下來。
鴻俊忙道:“廳里還有點兒你自己喝去。”說著喂文濱喝下,文濱一口喝光酒后,大喊一聲:“我死了——!”
所有人嚇了一跳,馬上轉頭看文濱,文濱瞬間直挺挺倒了下去。鴻俊趕緊去看,李景瓏問:“你給他用了什么藥?”
鴻俊簡明扼要地解釋了幾句,李白則在旁哈哈笑,徑自穿過前院,朗聲道:“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鴻俊單膝跪地,檢查文濱,李景瓏突然想起一事,問:“這不是封魔咒嗎?”
鴻俊茫然道:“這是他的詩!”
李景瓏眉目間似有疑惑,說:“也是封魔咒,是不是?”
鴻俊點點頭,答道:“對啊。”
李景瓏又問:“青雄聽說過這首詩?抑或在更早之前?李白作這首詩,是什么時候?”
“李白就在廳里你為什么不問他去啊!”鴻俊都快忙死了,說,“趕緊救人要緊!”
李景瓏這才回過神,把文濱半抱起來,試他鼻息,說:“還活著,別擔心。”
鴻俊見文濱身上漸漸地浮現出不少尸斑,仿佛與那爛瘡互相克制,通紅的皮膚色澤竟是漸漸暗了下去。李景瓏手中握著白光,按在他的胸膛上,預備隨時將法力注入他的心脈,助他對抗毒素。
文濱不住抽搐,呼吸卻漸漸變強了許多,全身傷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較之先前氣若游絲,狀況已恢復了許多。鴻俊松了口氣,兩人守在文濱的身邊,末了,文濱睜開雙眼,說:“可疼死我了。”
“奏效了!”鴻俊長吁一聲道。
李景瓏扶著他進去,文濱正要給鴻俊磕頭,李景瓏卻道:“且不忙叩謝,我問你,你為什么會遇上我家鴻俊?”
鴻俊:“???”
鴻俊簡直莫名其妙,這不是湊巧嗎?
文濱想了想,想起來一件事,說:“啊!對了!那個瞎子!九天前,我碰上一個瞎子,瞎子說,我命不久矣,生病了,得到集賢寶堂前去看病……”
鴻俊:“……”
鴻俊再一次被李景瓏的智力震驚了!李景瓏卻馬上揪住文濱,低聲道:“說清楚,瞎子長甚么模樣?還有何話說?”
“沒……沒有了。”文濱苦思冥想,答道,“你們認識他?他……臉色很白,白得不像個人……似乎……有說……”
李景瓏眉頭深鎖,沉聲念誦了幾句咒文,抬起一手,直接按在了文濱額上,另一手則牽著鴻俊。
剎那間白光一閃,鴻俊直接看見了文濱的記憶!
第105章
探查花園
文濱健步如飛,走過洛陽集市,
袁昆踉踉蹌蹌,
顯然受了傷,朝前一趔趄撲來,文濱忙伸手扶住。
“七日后,
你性命堪憂。”袁昆眼上蒙著黑布條,
低聲說,
“唯有集賢寶堂能救你性命,
再來瑤光找我……”
文濱與袁昆分開,光芒瞬間收攝,
李景瓏與鴻俊從文濱的記憶里脫出。
“你從哪兒學來的?”鴻俊詫異道。
李景瓏答道:“戰死尸鬼王教我的,
只對凡人有用,
稍微有些法力,抑或強壯些的人便辦不到了。”
“瑤光。”李景瓏起身在廳內踱步,
沉吟道,
“瑤光在什么地方?”
“等等……”鴻俊說,“你是怎么想到這個的?”
李景瓏朝鴻俊認真說:“鯤神能預知未來,
早在九天前,
他就看見我們抵達洛陽,于是借這個人朝咱們發出求救。”
“這我懂。”鴻俊說,
“你是怎么想到的?”
李景瓏想了想,說:“從太白兄的詩里。”
鴻俊:“???”
李景瓏隱隱約約感覺到,鯤神預見未來的能力極其強大,如果說人族、妖族,
以及天魔之間產生了一個宏大的局,那么鯤神極有可能擁有破局的能力。或者說,他正在背后操縱著這一切。
所以這也是他最初寧可棄還在長安的安祿山于不顧,與鴻俊前來洛陽的原因。他有許多話要問鯤神,初時僅關于從前——包括天魔的來歷、淵源,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要打倒你的敵人,就必須先了解它。
也許從現在開始,李景瓏要詢問的,還有關于未來……
驅魔咒是李白的一句詩,不管是什么時候創作的,但至少六七年前,李景瓏與李白結識時并未聽說過。而青雄仿佛早在更久以前就已學會了這個咒語。
為什么青雄會知道后來李白的詩句?
只有一個解釋:鯤神從未來里獲知了封魔咒,這咒文是誰所創?總不可能是李白醉醺醺地就把魔給封住了,必定有一個人,成功地使出了這法術。
“邊走邊與你解釋。”李景瓏說,“咱們出去一趟。”
鴻俊讓文濱留下看守驅魔司,不料李白喝過清早半壇子回魂酒,說:“去哪兒吶,帶上我?”
李白修了胡須,留下髯畔淺痕,又認認真真攏了頭發,穿一身寬袍大袖的黑藍色武士服,腰畔換了把陌刀,直是豐神俊朗,玉樹臨風。絲毫看不出已是名四十好幾的大叔。
李景瓏便將他帶上,朝他解釋了前因后果,李白聽過后倒也不如何驚訝,說:“有妖怪也讓我殺幾只?”
這是李白,鴻俊當然說好好好,你說得都對,我會保護你的,聽得李景瓏哭笑不得。
“我先打一斤酒。”李白又說。
兩人只好等李白打酒。
“瑤光在城外。”李景瓏朝鴻俊說,“稍后你保護好太白兄。”
“你還會什么法術?”鴻俊懷疑地打量李景瓏,總感覺他趁著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學了什么法術。李景瓏攤手,答道:“真沒有了。”
想想李景瓏又打了個響指,兩手一撒,背后箭筒中,箭矢“唰”一聲散開,飛了出去。
“連釘頭七箭術也學會了!”鴻俊震驚道。
李景瓏答道:“只能放不能收。”
箭矢放出去是漂亮,卻只能一根一根去撿回來,三人到處撿了一會兒箭矢,鴻俊又問:“還有么?”
“真的沒有了。”李景瓏那模樣似乎有點兒得意,鴻俊猜想他一會兒說不定還得在自己面前露一手,便不再追問,三人一路往城外走。想到鯤神的力量,鴻俊方知李景瓏早有目的,又道:“也許他能告訴咱們未來。”
李景瓏答道:“你想知道么?”
鴻俊遲疑片刻,李白一路上始終不發一語,突然插嘴道:“如果是我,我寧愿不知道。”
鴻俊“嗯”了一聲,說:“你說得對。”
李景瓏心想你腦子到底還有沒有了,他忍著不敢說鴻俊,只朝李白道:“可是世人哪怕知道了結果,往往也猜不到那經過。”
“那是。”李白一哂道,“若說結果,終逃不過一個死字。”
三人到得城外,李景瓏朝鴻俊道:“你看洛陽七星樓宇,到得此處,是不是瑤光?”
鴻俊舉目眺望,果然,自天樞至通天塔,再延至北面城外,神都洛陽中,七星闕如北斗星座,最北方的瑤光對應了龍門山,龍門下,則是龍門石窟。
“不是這兒……”李景瓏上得一高處,環顧四周,洛水在不遠處流去。
李白說:“此情此景,不由得令吾詩興大發……”
鴻俊期待地看著李白,李景瓏卻說:“太白兄,現在正忙,先不作詩。”
李白:“好罷。”
鴻俊:“……………………”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鴻俊朝李景瓏喊道,“流芳千古的詩就這么少了一首!”
李景瓏只好笑,說:“但比起洛陽與天下的安危來說,我總覺得詩沒那么重要。哥哥空了作一首賠你?”
鴻俊心想你會嗎?然而心里打了個突,總感覺李景瓏什么都會,萬一待會兒詩寫得比李白還好可就……不不不,這不可能!
“你作一首來看看?”鴻俊說。
“回頭再說。”李景瓏認真道,“先查案。”
李景瓏終于成功地把鴻俊的注意力從李白身上轉移走了,奈何自己畫了個沒法兌現的餅,現今世上,誰敢和李白比作詩?偏偏鴻俊又充滿了期待地看著他,當即讓他一哆嗦。
“你們找的是不是那兒?”李白示意兩人看近五十步外一個牡丹園,先前他約略得知了大致經過,說,“既然有花妖,那么也許牡丹園就是他們的藏身之所?”
鴻俊說:“你太聰明了!”
李景瓏:“……”
李景瓏非但沒有成功作詩,反而險些被李白搶了驅魔司第一神探的風頭,只得收攝心神,到得牡丹園外,朝內遠看。
一陣濃烈香氣傳來,正是洛陽花開時節,卻不知為何,此處并無游人。
“這兒不開放!朝東邊去!那兒有園子供你們賞花!”幾名執矛士兵朝他們說道。
鴻俊朝李景瓏看了一眼,彼此心中明白,那幾名士兵極有可能是妖。
李白說:“此間守衛嚴密,看似心虛,興許有問題。”
“聰明!”鴻俊贊嘆道。
李景瓏無語,早知道就該把李白扔在洛陽驅魔司里讓他自個去喝酒。三人離開些許,遠遠窺探其間,只見那數名士兵交頭接耳,其中一人翻身上馬,朝著南邊馳騁而去,想必是通風報信去了。
“硬闖?”李白抽出陌刀,懶洋洋地說。
李景瓏馬上止住李白,朝鴻俊說:“你總是想不通我為什么料敵先機,現在便詳細教你。”
鴻俊看了眼李白,再看李景瓏,點了點頭。
“首先萬玨為什么會知道咱們將抵達洛陽?”李景瓏問。
鴻俊想了想,突然靈光一閃,說:“鯤神!”
李景瓏點頭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