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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許:“為什么?”
莫日根說:“因為突厥所糾集起的阿克渾部小隊,突襲了狼牙山,殺了二十七名唐軍……”
“唐軍要在我們身上報他們的將士戰死之仇,更因為沃倫湖畔是戰略要地,來來回回地拉鋸,他們守不住,為了避免突厥在此處獲得戰略補給,殺光以后,一把火……全燒掉。”
“那一天,我始終記得,我娘讓我出去打水,剛一轉身,村里便起了火……”
莫日根沉默地看著外頭,烈日之下,陸許側過頭,端詳莫日根,微微笑了起來。
“笑什么?”莫日根說。
“你真好看?!标懺S說,“你還沒親過我呢?!?
莫日根說:“如果你想勸我,大可不必?!?
“我不會勸你。”陸許說,“我只會陪你?!?
“你若在最后關頭阻止我,我會先一箭射死你?!蹦崭Z氣森寒,帶著威脅之意說道。
“我不會?!标懺S皺眉道,“你的疑心病怎么這么重?”
莫日根沉吟片刻,帶著戾氣注視陸許,片刻后,他放下踩在窗臺上一腳,如陸許般撐著窗臺,稍稍伏身下來,靠近陸許。
陸許閉上雙眼,莫日根微微張開唇,親在了他的唇上,他們的嘴唇都灼熱柔軟,彼此的呼吸亦不由得變急促起來。
遠處一聲鐘響,李隆基與楊玉環到了。
兩人唇分,陸許與莫日根對視片刻,莫日根轉頭望向大慈恩寺門外,天地之間一片肅靜。
他將長弓按上窗臺,從箭囊中抽出釘頭箭,準備架上。
而就在此刻,陸許突然說:“如果我在夢里為你編一段回憶,將那黑暗的過去,化為與我一同長大的人生,你覺得對你而言,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么?”
“不會?!蹦崭谅暤?,“發生過的就是發生過的,對我而言,哪怕記憶如何更改,那些事情都將永遠存在。”
“可是對我而言。”陸許又說,“所有的痛苦都只存在回憶里,將痛苦的夢驅逐,只留下美好的夢,就是蒼狼與白鹿的職責?!?
“所以這只是自欺欺人?!蹦崭f。
“夢境與真實,它們的界限在何處?換言之,你又如何肯定,那些痛苦的回憶,不是天魔為了腐蝕你,而編造出來的呢?”
莫日根:“……”
陸許又道:“假設我們現在也在夢中,你又如何能確定,多少回憶是夢,多少回憶是現實?”
“我最后問一句,若我告訴你,在我為你封印記憶的那一刻,你記憶里的兇手是突厥人,只是遭到了安祿山的篡改,兇手才變成了唐軍?”
莫日根沒有回答,仿佛已對陸許之言充耳不聞,他緩慢地拉開弓,瞄準了遠方的李隆基后背。
只需要箭矢離弦,飛過近百步遠,便將射入大唐皇帝的后頸,將他一箭斃命。
這時間,住持手捧木魚,率領十余名僧人朗步出外,念誦經文,為帝與妃祈福。
“南無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啰耶——”
剎那寶剎千名僧人同聲念誦,誦經聲恍若穿透了所有人的耳鼓,在莫日根胸腔之中不斷震鳴,無數畫面閃逝而過。
“所有的痛苦都只存在回憶里……”
“夢境與真實,它們的界限在何處?”
莫日根難以置信地轉頭看陸許,陸許站在陽光下,與他沉默對視。那一刻,他們仿佛回到了《鹿王本生圖》中,安靜地站在那噴泉池前。
這一刻,莫日根仿佛天心洞開,胸口“嗡”一聲,現出一個鹿王所印下的封印。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莫日根喃喃道。
陸許微笑道:“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莫日根放下弓,隨之而來的,乃是一陣暈眩。
雨水飛落,沃倫湖畔,牡鹿站在湖中央,身周水花綻開億萬水紋,猶如燦爛蓮花興滅。
蒼狼則站在湖畔,與牡鹿遙遙對視。
“我該走了,將在莫高窟轉生?!蹦德罐D過身,低沉的聲音溫柔道。
“我將在這湖畔轉生?!鄙n狼喑啞的聲音答道。
牡鹿說:“記得來找我……罷了,隨緣罷?!?
“我會去?!鄙n狼答道。
牡鹿轉身,踏上夜空,雨已停,銀河飛撒,牡鹿便循著這銀河的光軌,踏向遙遠的大地盡頭。
蒼狼靛藍色的發光靈體則化作光點,緩緩飄散,在風里飛揚。沃倫湖如鏡一般,倒映著這畫面。
深夜,莫日根拉開紙門,打著赤膊,只穿襯褲走出,廊下盤膝坐著陸許,陸許神情若有所思,手中反復揉著兩個光球。
莫日根低頭看,見陸許手中那兩個光球竟是一只發光的微小白鹿,以及一只靛藍色的雛狼,雛狼追到他右手手掌上,白鹿便跳往左手手掌。蒼狼與白鹿來回追逐。
莫日根在陸許身邊坐下,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陸許抬頭仰望星空,莫日根卻側頭打量陸許。
“我愛你?!蹦崭吐曊f。
“別肉麻。”陸許冷冷道。
剎那莫日根睜開雙眼,怒吼一聲,將陸許從背后一掀,掀了下來,陸許已臉色蒼白,浸在水中已窒息,再無氣息,莫日根馬上將他抱到池畔,按著他口鼻,猛力按壓他的胸膛,再往他口中度氣。
一下、兩下,陸許猛地一聲喘息,并噴出水來,瘋狂咳嗽,莫日根待他咳過幾聲,再次伏身。
“唔——”陸許掙扎著要推開他,自己已經醒了,莫日根卻并非朝他渡氣,而是唇舌交纏,霸道地吻了上來。
陸許:“……”
陸許睜大雙眼,這次則換了莫日根專注地閉著雙眼吻陸許。片刻后,莫日根感覺到兩人都起了反應,當即睜開雙眼,眼里帶著笑意,嘴唇卻依舊不分。
而那眼神里,竟是隱隱約約帶著幾分邪氣。
陸許一怔,剎那心臟狂跳,莫日根身上的魔氣還未被驅逐!
他當即一招肘錘,狠狠給了莫日根一下,將他撞開,莫日根冷不防又挨了偷襲,當即怒道:“你找死!”
這下已遠遠超出了陸許的意料,他第一個念頭就是,糟了!魔氣還在!他本能地抽身而退,還是必須找到李景瓏!
陸許再次摔進浴池中,莫日根卻一腳邁入,“嘩啦”一聲激起水花,陸許打算逃離,莫日根卻一手撈住他的腰,不由分說地將他狠狠按在了墻上。
陸許:“……”
陸許還要掙扎,莫日根卻一口咬上了他脖頸的紅痕!
陸許瞬間全身一僵,然而莫日根卻沒有咬下去,只是以犬齒虛虛一咬,便改為親吻,在他脖上輕輕地親了下。隨之他順著陸許脖頸,緩慢地親上他的耳朵,再親到他的側臉,陸許轉過側臉來,眼中帶著驚訝。
“現在輪到我了……”莫日根小聲說,“放松點,別緊張……”
兩人面對面,莫日根又一口吻上了陸許的唇。
“你不喜歡野蠻的?”莫日根說。
“你的魔氣……”陸許說,“這不對……”
“這本來就是我。”莫日根說,“這是真正的我……”
“不不……這里不能……混賬!”陸許馬上喊道。
“叫我什么?”莫日根在陸許耳畔低聲道。兩人全身衣服早已濕透,肌肉透過薄薄的夏天綢衣貼在一起,在這熱氣氤氳的浴池中,陸許沒想到莫日根竟是如此直截了當,莫日根寬闊的胸膛、健壯有力的肩背與手臂,卻讓他迷戀不已。莫日根就像狼一樣撕扯著陸許的武袍,陸許掙扎不過他,兩手手腕直接被他一只手鎖著,不到片刻便束手就擒。
“長史吩咐……”
“我會速戰速決的。”莫日根在陸許耳畔說,緊接著將他朝墻壁上一頂。
“啊啊啊啊啊——!”陸許大叫,被鴻俊描述過一次以后,他不禁懷疑,有那么痛嗎?但到了切身體會時,真、的、好、痛、??!
“痛?”莫日根停下動作,看陸許眼淚都出來了,竟是有點不知所措,緊張得又像先前與陸許相處的,那個單純的他。
“不不不!”陸許馬上矢口否認道,“一點也不痛。大狼……”緊接著他眉頭深鎖,緊緊閉上雙眼,聲音發著抖道:“我要。”
他早已忘了鴻俊所言,但就在這個時刻,他忽然感覺到,他們體內仿佛有股奇異的力量在交融,就像血液溶于血液,水溶于水。
莫日根不發一言,將陸許抵得緊緊地背靠墻壁,他們彼此連呼吸都在發抖,那情緒極其復雜,緊張、欣喜、激動、期待……種種情愫,混在了一處,甚至無需開口,便直接感覺到了對方發自靈魂的震顫!
莫日根握住陸許的一手,兩人默契地分開手指,緊緊扣在一起,陸許竟是在這連番沖撞下淌出眼淚來,不禁嗚咽。
莫日根吻去他的淚水,在他耳畔低聲道:“速戰速決不了,哭大聲點?”
陸許:“……混賬!”
第118章
誘敵之計
封常清府中,李景瓏為他喂下鴻俊準備的丹藥,
封常清卻竭力推開李景瓏,
說:“去……去救陛下?!?
李景瓏沉聲道:“早有準備,這次勢在必得,但請放心?!?
封常清這才松了口氣,
沉沉閉上雙眼,
李景瓏匆匆出來,
正要往大慈恩寺趕,
突聽北面傳來銳利哨聲。
抬頭一望,北面黑云翻涌,
越過興慶宮,
直往玄武門外一路彌漫而去,
猶如卷地奔云,云中又幻化出千軍萬馬,
咆哮著,
仿佛正追逐著什么人。
哨聲一長、一短,城中驅魔司所有成員都聽見了那聲音。
李景瓏抬頭眺望。
裘永思馬上離開人群,
抽身離去,
鴻俊與李白、李龜年正在街邊喝冰鎮酸梅湯,一聽聲音,
顧不得再吃,說:“我先走了!”當即沖出巷外,翻身上馬。
長安全城空巷,鴻俊將馬速催到最高,
沖出朱雀大街時與裘永思會合,裘永思大聲道:“他們拿到手了!”
鴻俊喝道:“長史呢?!”
“不知道!”裘永思說,“按計劃來!”
莫日根抵著陸許,吁出一口長氣,兩人沉默片刻,都在發抖,耳畔傳來遠方的尖銳哨聲。
“該干活了?!标懺S認真地說。
莫日根拉著陸許,兩人從浴池中出來,莫日根將側旁架內單衣、長袍等一收,也不顧是誰的,抖開讓陸許穿上。
兩人內穿白衣白褲,外披黑色絲袍,疾步奔出,陸許一聲唿哨,要召來馬匹,莫日根卻一個俯身,化作蒼狼,一身毛皮顏色仿佛換了毛般,曾經的灰藍狼毛中途變為黑色,此刻竟是化作了藍白交錯的兩色,狼身作灰藍,脖下還有一圈白毛。
“變了?!标懺S有點驚訝。
“好看不?”蒼狼側頭,低聲道。
陸許一翻身,跨上蒼狼背脊,說:“毛更濃密了?!?
“太熱了這天氣。”蒼狼熱得有點想吐舌頭,卻死活忍住了,畢竟這動作太像狗。
“抓穩了。”
旋即蒼狼朝前一躥,“唰”一聲沿著長街沖往北面,追著黑云而去。
阿史那瓊與阿泰策馬狂奔,背后黑云距離他們只不到百步,已沖了出城,阿史那瓊使勁吹那短哨,喊道:“這有用嗎?”
“耳朵都被你吹聾了!”阿泰回頭喊道。
阿史那瓊道:“我怎么覺得有點兒危險啊!”
阿泰喊道:“拿都拿了!現在還說這個?”
“看看戒指能用不?”阿史那瓊說。
阿泰扔給阿史那瓊,那扳指沒法套,快接近手鐲大小了,阿史那瓊看了又看,說:“這是神火?怎么召喚?”
“不知道!”阿泰說,“別管了!快追到了!”
黑云越來越快,兩人騎馬還得往大路上跑,那飛卷的魔氣卻無視地形限制,阿泰幾個拐彎后,距離只越來越近。
“它有尾的!”阿史那瓊喊道。
兩人松了一口氣,這魔氣自打從興慶宮蔓出來以后就無邊無際,現在發現它是有盡頭的,也就意味著它不再像先前般強大,這下便輕松不少。饒是如此,安祿山化身的黑云也足有近一頃地寬闊,其中更是烏云滾滾,閃電陣陣。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魔”的形態,相較之下,敦煌的魔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不好!”阿史那瓊喊道,“它要包圍咱們了!”
“朝山上走——!”阿泰喊道。
兩人拼盡全力,策馬狂奔,往山上沖去。
“到了!快快快!”
“永思的法陣呢?!”
“看不出來的!快趴好!沒時間了!”
“趴多久?!萬一它不來怎么辦?!”
“趴到來為止!”
“那也不一定用法寶??!”阿史那瓊道,“還有,法寶是個啥?我都沒見過!”
“自己看著辦!總之今天你是英雄!無論如何都得忍著!”阿泰焦急道,讓阿史那瓊趴好,又踹了他一腳,自己跑向中庭,隨之一倒,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城內,鴻俊快馬加鞭沖來,看見朱雀正街上站著一個人。
“景瓏!”鴻俊喊道。
李景瓏朝后稍一讓,鴻俊在奔馬上伸出手,錯身瞬間兩人互握,李景瓏一個翻身飛起,落在鴻俊馬背上。
“駕——!”李景瓏接過馬韁,載著鴻俊狂沖而去。
李景瓏歸隊,朝側旁裘永思喊道:“其他人呢?”
“趙子龍還在大慈恩寺,剩下的不知道了!”裘永思答道,奔馬沖向北城門,只見城門大敞,幾名守城士兵被魔氣侵染,臉色漆黑倒在城門邊上,兩騎如離弦之箭,沖出城門外。
“陸許……”
“我聽到他們哨聲了!”李景瓏說,“解決了!”
黑氣已隱約可見,往大明宮方向瘋狂翻卷襲去,追著阿泰與阿史那瓊;而李景瓏一行人又追著那翻滾黑氣,鴻俊仍四處看,猜測莫日根與陸許在何處,側頭時側臉挨著李景瓏,感覺到他的呼吸。
李景瓏便在他的臉上親了下。
那一刻,哪怕是最終的大戰即將到來,鴻俊內心瞬間就像有繁花盛開一般。
“你怕嗎?”李景瓏低聲說,騰出一手,與鴻俊相握,就像那天他們從驪山歸來,殺進被狐妖掌控的皇城中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