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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澈心里也不是不委屈,大概是這段時間被霍明緒捧著寵著,讓他即便意識到了自己有問題也不愿意低頭,扭頭看著車窗外發(fā)呆。
霍明緒拿起電話找出季千山,電話響了幾聲才傳來季千山吊兒郎當?shù)穆曇簦骸霸趺椿艨偅俊?
“有人在殯儀館鬧事,幫我聯(lián)系趙廳安排幾個人好好關照一下。”
季千山正在酒吧玩,聞言眉心一壓:“交給我就是了。”
喬澈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明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但霍明緒沒看他。
昨晚折騰完已經(jīng)凌晨了,他只睡了六個多小時,在車上實在沒撐住,本想著瞇一會兒,沒想到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將近九點。
臥室沒人,喬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坐起身,樓下客廳的燈亮著,他徑直下了樓,透過半開的書房門看到霍明緒坐在桌前看電腦。
喬澈本來也沒什么脾氣,睡了一覺睜開眼的瞬間沒看到霍明緒,心里的不滿也消了,霍明緒情緒一向穩(wěn)定,自從兩人的關系明確下來對他一直體貼照顧,喬澈站在樓梯上看著霍明緒,抿了抿唇走了過去。
就兩個人在家,喬澈只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門,霍明緒還沒抬頭他就直接走了進去,沒在桌邊停下腳步,而是直接繞到霍明緒身邊,一手從后面繞過他的脖子,側(cè)身直接坐在霍明緒的腿上。
霍明緒人往后一仰,喬澈應該是有點低血糖,唇色很淡,勾起一點笑容來:“別生氣了行嗎?”
書房里頓時安靜了下來,片刻后電腦里才傳來一聲尷尬的“呃…霍總…”
喬澈身體一僵,轉(zhuǎn)過頭目光剛落在電腦上,霍明緒已經(jīng)一手攬著他的腰另一手直接關了筆記本電腦。
“你,你在開視頻會議?”喬澈驚愕地瞪著他,幾秒鐘以后才問。
他臉上的錯愕看起來像個單純的孩子,這個距離看上去喬澈的臉上更是沒什么血色。
喬澈在車上就睡著了,霍明緒把他抱回臥室就給陸成川打了電話,自己也上網(wǎng)查了資料,感染艾滋病毒的遺體身上雖然還會攜帶病毒,但感染性很低,然而即便如此,霍明緒想起他剛剛不顧一切保護宋尚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沉沉地應了一聲,扶了一把喬澈的腰把他帶起來:“晚飯阿姨做好了,在廚房,洗手過來吃飯。”
“霍明緒,我知道你擔心我。”喬澈伸手拉了一把霍明緒的手腕:“但我的工作就是這樣,我也知道要注意作息,可是很多時候我只能盡量……”
“你以為我在意的只是你沒有按時吃飯按時休息?”喬澈還沒有主動低頭哄他的時候,霍明緒面色不虞地轉(zhuǎn)頭看向他:“喬澈,就連宋尚都知道害怕,你呢?”
喬澈一愣,霍明緒看他:“你以前總覺得自己不怕死,現(xiàn)在也一樣么?”
晚餐阿姨準備好了放在蒸鍋里,是喬澈平時最喜歡吃的番茄燉牛腩,兩人沉默著吃了一頓晚餐,霍明緒沒開口,喬澈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他介意的是什么。
喬澈不太會哄人,看著霍明緒沉冷的表情不知道該說什么,默不作聲地吃了小半碗飯,霍明緒起身把所有的餐具放進洗碗機,轉(zhuǎn)身推門進了書房。
他這次是鐵了心的要讓喬澈長個記性,哪怕是知道喬澈一直坐在沙發(fā)上無聲地盯著自己看也沒有任何反應,回手關了書房的門。
客廳里開著燈,喬澈自己呆了一會兒,腦子里搜索了好幾種開啟話題的方式都覺得不太妥當,他頭一次有點害怕霍明緒。
放在一旁的電話震動了幾聲,喬澈拿起看了一眼,是宋尚的號碼。
電話剛一接起來就傳來宋尚半死不活的聲音:“喬老師……”
喬澈今天走的匆忙正想給宋尚打個電話問問情況,聽他這動靜難免擔心:“你在哪里?”
“醫(yī)院。”宋尚哭喪著臉剛從急診出來:“我想來做檢查,醫(yī)生說我這個檢查急診做不了,而且時間太短,至少讓我等三周。”
“小宋,我理解你的擔心,你聽我說,首先家屬說自己有艾滋病這件事不確定真假,即便是真的…”
宋尚嚇死了,根本沒心思聽喬澈那么多寬慰的話,哆哆嗦嗦地問:“喬老師,我能來找你嗎?我現(xiàn)在不想自己回宿舍。”
霍明緒腦子里亂,沒什么工作的心思,視頻會議也被喬澈打斷了,坐在書房里開了電腦卻一直盯著屏保。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了敲,喬澈吸取了方才的教訓沒直接進來,站在門口看著霍明緒抬起頭才走了進來,十分自覺地停在桌子另一頭。
“我給你熱了杯牛奶,你趁熱喝。”喬澈換了套睡衣,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在桌上,說完了也沒有轉(zhuǎn)身出去的意思。
霍明緒抬眼看了看他:“謝謝,你早點睡。”
喬澈糾結(jié)了一下:“那個,宋尚剛從醫(yī)院出來,他家是外地的,遇到這種事一個人待著容易胡思亂想。”
本以為喬澈是進來哄自己的,沒想到下一秒喬澈態(tài)度十分端正地開口:“他想來家里坐一會兒,可以嗎?”
霍明緒要被他氣笑了,看著他一臉小心的模樣,心里再大的火也發(fā)不出來:“這里也是你家,你決定就是了。”
出租車停在青云闕的門口,宋尚付款下了車,剛剛腦子不清醒,光想著找個可以依靠的人,喬老師在他心里無疑就是這種,他溫和又強大,在他身邊就讓人心安。問題是直到他站在氣派的大門前,看著兩名黑衣保安站在門口的崗亭盯著自己時,宋尚才恍然發(fā)覺喬老師家里還有一個霍總!
“您,您好,我想去呃…”宋尚看著面無表情高了自己半個頭的保安心里打怵,總覺得看上起比殯儀館的張大爺要嚇人多了,低頭往外掏手機:“我問一下喬老師是哪棟。”
保安看了他一眼:“您是宋先生嗎?”
宋尚“啊”了一聲,保安立刻打開門,態(tài)度也比剛剛好了一些:“霍總特地打過招呼的,您一提到喬老師我就知道了。”
“謝謝謝謝。”宋尚跟著保安進了門,踩著彎曲的小石子路走到一棟樓底下,保安拿出電梯卡替他刷了卡,恭敬道:“您直接上去就可以了。”
宋尚過于震驚,以至于忘了道謝。
電梯“叮”的一聲響,喬澈從沙發(fā)上站起身走過來:“來了?快進來。”
“喬老師,我這么晚過來是不是太打擾了。”宋尚換了拖鞋,剛說完話就看到霍明緒從書房里走了出來。
“霍總好。”宋尚立馬覺得氣壓變低了,呼吸有點不暢。
霍明緒點了點頭:“你好。”
喬澈笑笑:“沒事,進來坐,我去洗點水果。”
剛剛一個人在醫(yī)院急診無依無靠的感覺已經(jīng)好了不少,喬澈進廚房去拿水果了,宋尚屁股像扎了刺似的低頭盯著茶幾上的暗紋,裝作沒看見坐在旁邊的霍明緒。
“那兩個家屬怎么處理的。”霍明緒開口問。
宋尚連忙回答:“已經(jīng)報警了,現(xiàn)在檢查結(jié)果沒出來,警方還沒放人。”
喬澈手中端了個果盤出來,坐在霍明緒身邊:“小宋,很多事情發(fā)生了就沒有必要擔心,你這種情況我在網(wǎng)上查了一下,感染的可能性很低。”
“從那位家屬的反應看他根本沒有艾滋病,多半是氣急了嚇你的。”霍明緒覺得宋尚膽子小得讓人震驚,開口道。
事發(fā)突然當時也來不及多想,現(xiàn)在想來覺得他看到宋尚這么忌諱艾滋病,對他有意見才故意嚇的可能性很大,宋尚茫然地眨眨眼,狐疑地盯著霍明緒,緊接著又覺得他看上去不像是愿意花心思說謊安慰自己的那種人。
要是對象是喬老師還說不定。
◇
第60章
請客
“真的嗎?”宋尚慘白著臉:“我,那我還用做檢查嗎?”
喬澈遞給他一顆提子:“先等等警方那邊的檢查結(jié)果。”
宋尚忙不迭地點頭,這話醫(yī)生剛剛也勸過他,但同樣的話從霍明緒口中說出來就像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這一瞬間宋尚突然感受到了上位者的魅力,無關金錢無關地位,而是一種讓人信服的能力。
明天早上還要上班,宋尚沒待多久就告辭了,喬澈站在門口看著他換了鞋才叫住他。
“小宋,入殮師也是人,是人就會有正常的生理反應,你看到一具慘不忍睹的遺體會不舒服是人之常情,可讓逝者體面的離開是我們的本職工作。”
喬澈靠在門口看著他,神情很柔和:“你所恐懼的每一位逝者都是親人再也見不到的牽掛,我們不能減輕至親離去的痛苦,但是至少別雪上加霜。”
宋尚看向喬澈,又看了看站在他身邊的霍明緒,重重地點頭:“我知道了喬老師,我一定會努力的!”
在殯儀館鬧事本來也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誰知道派出所剛把人帶回來就接到了上頭的指示,沒過半小時所長更是親自進了審訊室,鬧事的男人也嚇壞了,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別說感染了,他壓根就沒聽過什么艾滋病。下面的工作人員自然是不敢大意,該做的檢查都做了一遍,拿到結(jié)果的第一時間就發(fā)給了季千山。
霍明緒低頭看著季千山發(fā)來的檢查結(jié)果,腰間突然環(huán)上一雙手,喬澈溫熱的身體貼在他的背后。
“我錯了。”喬澈這種性格道歉的概率太低,以至于不怎么會說話:“我當時沒想那么多。”
霍明緒被他抱著,把手機放下,垂眼看著他白皙的小臂:“是沒想那么多還是沒想到會被我看到。”
喬澈卡殼了,解釋不出來,轉(zhuǎn)而換了個思路:“下次我會注意的,以后不會了。”
霍明緒顯然不為所動:“你會嗎?”
這聲音充滿了不相信,喬澈自己也不信,惱羞成怒,忽地松了手,轉(zhuǎn)身往客廳走,索性不哄了。
霍明緒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下一秒直接把他拽入懷中,他的呼吸落在喬澈的發(fā)間,帶著灼熱的溫度:“喬澈,別這么對我了,我也會害怕。”
喬澈微微側(cè)過頭,霍明緒的吻恰到好處地落在他的側(cè)臉:“我知道。”
宋尚下了樓,眼前似乎還能看見霍明緒的臉,英俊,沉穩(wěn),算算年齡比他也大不了幾歲,但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宋尚自知自己跟霍總沒有任何可比性,于是決定把霍明緒視為自己的偶像,遙不可及,但是放在心里能定定神的那種。
有季千山的親自關照,派出所自然是沒有絲毫的懈怠,宋尚第二天一早剛到單位就被王濤叫了去,得知家屬壓根沒感染激動壞了,再加上剛發(fā)了工資,說什么也要請大家吃頓飯。
從辦公室剛出來,宋尚一眼就看到霍明緒的車開進來,連忙小跑過去,喬澈低頭松了安全帶,副駕的門就被人從外面一把拽開。
“喬老師!我沒感染艾滋病!”宋尚激動得大喊一聲,聲音之大吸引了門口張大爺推開窗戶瞇著眼睛往這頭看了一眼。
喬澈笑著看他:“你再嚷嚷大聲點估計殯儀館明天就可以關門了。”
宋尚嘿嘿一笑:“喬老師,我實在太高興了,想請大家吃個晚飯,就在咱們這兒附近找一家飯店。”
霍明緒的目光從車里看過來,宋尚有點扭捏,彎下腰邀請道:“霍總,您也一塊兒過來吧,我…也挺想謝謝您。”
霍明緒看了喬澈一眼:“我下午有個活動要參加,可能會到的晚一點,接不了你。”
宋尚趕緊保證:“沒事兒的霍總,喬老師跟我們一起過去,我們坐王哥的車就行了。”
“行,確定好了把定位發(fā)給我。”霍明緒順手把喬澈的杯子遞出來,喬澈伸手去接的同時霍明緒不著痕跡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們先過去,我這邊結(jié)束了直接來。”
“喬老師,昨天那個陳梁的家屬怎么處理了?”兩人一起往辦公室走,宋尚忍不住問。
喬澈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王濤剛剛已經(jīng)私下和他透個底,派出所那邊有霍明緒打了招呼,如果放在平時以宋尚的性格肯定會義憤填膺地說必須給他個教訓,但昨天喬澈對他說的話他明顯是走心了,說:“我想要么就請霍總說一下把人放了吧,他剛失去了兒子也挺不容易的。”
“不錯嘛,我們小宋老師覺悟這么高。”喬澈笑了一聲。
宋尚臉一紅,撓了撓后腦勺,剛上了樓就看到辦公室門口站了一個人,那個穿著黑色棉襖的正是昨天被警察帶走的陳梁的父親!
宋尚腳下步子一頓,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喬澈,喬澈手里捧著保溫杯笑笑:“不是說要放人嗎,現(xiàn)在人放出來了,看樣子是特地過來等你的。”
看到兩人走過來,陳梁的父親尷尬地往前挪了兩步,黝黑的臉能隱約看出點紅色,動了動唇:“那個,兩位老師,昨天對不住。”
作為入殮師這種情況經(jīng)常遇到,對于喬澈來說無論是情緒多么失控的家屬都可以包容,因為他經(jīng)歷過這種痛苦,人在這樣的境地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是情理之中。
可宋尚昨天被嚇壞了,喬澈有意讓宋尚處理這件事,站在旁邊沒開口。
宋尚看上去也挺不知所措,喬老師站在身邊也沒有幫他的意思,只得硬著頭皮說:“沒事,可以理解。”
男人本分老實,不怎么會說話,兒子剛走,一家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家里一大堆事等著他操心,他被帶到派出所的事兒壓根沒敢讓家里知道。
“我已經(jīng)打聽了那個病,我們都是農(nóng)村人,也知道這病挺見不得人的。”男人說:“我不信小梁會得這種病,他,他沒那么亂!”
這是一個父親在勉強維持著兒子最后的體面了,宋尚嘴也笨,兩人大眼瞪小眼一時之間無語了,喬澈擰開保溫杯,里面是阿姨熬的銀耳,他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溫聲道:“要不要去看看陳梁。”
冷庫里,一個個冰冷的格子里面停放著的都是曾經(jīng)鮮活的生命,喬澈站在一個格子前,手搭在上面還沒等拉開,陳梁的母親已經(jīng)泣不成聲。
伴隨著沉重的響聲,冰格被拉開,母親下意識閉上眼,又忍不住想睜開再看看兒子。
“這…這是…”眼淚模糊了視線,母親驚愕地看著她的兒子--他的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但臉上的潰爛處已經(jīng)被處理得幾乎看不出來,裸露的顱骨被縫合好上了粉底,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安靜。
“兒啊!我的兒!”母親一聲凄厲的嚎啕,這樣子像極了兒子生病前每天清晨她進臥室去叫他起床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