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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平時,等詩緒里醒了,青木一定要大肆夸贊一番自己,無限擴大自己對她的幫助與關心,必要時掉幾滴眼淚,非要把功勞夸大得不能再夸大,最好引起她最大限度的愧疚感激之心,好讓自己得寸進尺才是最好的。
但是,以前那些事都是無關緊要的打打鬧鬧,等真正涉及到對方的生命,青木反而緘默下來,不知道說什么了。
他當然不是什么道德心突起,只是覺得嫉妒心在烈焰燃燒,還有一股淡淡的奇怪之感。
不論如何,這都是他和仿制品共同做成的事,他感到十分火大,詩緒里的恩人除了他還有那個廢物——光是想想就要嫉恨到把唇舌咬出鮮血。
他離火焰遠了一些,詩緒里躺在火焰旁安然入睡,壓根不知道縮在角落里的少年正憤憤的原地狂怒。
而那淡淡的奇怪之感,是今日初次看見詩緒里的生命竟如此脆弱時產生的不可置信。
他能夠淡漠地看著一個人含恨死去,這次在她快死的時候堪稱是頭一次正視除了自己以外的生命。
太脆弱了,太弱小了,太可憐了。
哎,詩緒里,你好可憐啊。
青木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臉,沒人觀看他也裝出悲傷的表情,“好可憐啊,詩緒里。”
過了片刻,救他們的隊伍終于到來,看見的就是少女一個人躺在地面,而少年縮在角落的場景,兩人皆穿戴整齊。
青木嘴上可憐道:“我太冷了。”
然后在被他驚艷的人手里毫不客氣地接過衣服,披在身上。
起初是他非要背著詩緒里走,卻左整右整愣是讓她十分不舒服,在昏夢中都皺起眉頭,明顯是受到了不該受的風涼。
業務不熟練的青木自然被其他人接手。
他看著其中一人專業地將她照顧得好好的,自己又咬著唇幽幽地注視,眼中盈滿了負面情緒。
明明自己做不好,別人為她做了他卻又氣憤得很,陰暗心思一個接一個地冒,小人之心氣量極小。
全程所有人都對他噓寒問暖,照顧詩緒里的那個人僅僅是盡職而已,并未多注意她,背好后,轉頭就繼續想湊青木身邊。
但眾人的中心,青木卻心不在焉,暗暗記恨著,也不知道在記恨誰。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夢里光怪陸離,一會兒在這兒,又一會兒在那兒。
我甚至夢見了以前和青木在醫院,看見擔架上被白布遮住的人,那只被硫酸腐蝕的手,緩慢地從白布里探出,朝我伸過來,仿若挽留之態。
在夢里我無法控制自身,和現實不一樣,我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掌全是爛肉,一握便碰到了森森白骨,與黏稠的經脈肉塊一起,從我手心的皮膚上傳來奇妙的觸感。
心情很是平靜。
耳邊忽而傳來小聲的啜泣。
從四面八方傳來,可憐小獸一般地哭泣。
那只手緊緊反握住我,我低頭,硫酸在夢中并沒有對我起作用。
甫一握緊,我的體溫驟然下降。
我眼前一黑,墮入暗處。
……
我醒來時在劇烈地呼吸,眼前是木屋的天花板,我緩慢地四周看了看,是旅店里的客房裝修,只有我一個人。
我腦子發蒙,上了發條的木頭人一樣直愣愣下床,打開門。
樓下一片熱鬧,喝酒吃飯的客人絡繹不絕,最熱鬧的卻是中央的一桌,一少年驕矜地坐在中間。
短短幾個小時他已經用自己的偽裝攻下全部人,剛才還看似溫柔地感謝旅店的收留,訴說自己的辛苦不幸,故作堅強地拒絕他們的優待,現在撕開偽裝后換了副面孔似的,挑三揀四,刻薄無禮。
偏偏所有人都理所應當,爭著搶著奉上最昂貴的食物與寒衣。
這場景恍若隔世,我一時間還沒從雪地翻滾中回過神來。
我以為,我們都會死的。
我坐到青木后方的角落位置,給自己倒了一杯溫茶,捧著呆呆喝起來。
他們正爭先恐后地說自己的事跡,口若懸河,青木偶爾出聲狀似疑惑地提問,實則是涼涼的正中要害的嘲諷,那人就會頃刻間啞口無聲,引得周圍人一陣陰陽怪氣的噓聲。
他們那里插不進去話,圍堵得嚴嚴實實,擠也擠不進,我單獨坐在這里發呆,腦子里空白一片。
只知道我們得救了,卻不知道具體的,可是現在我驟然死里逃生,遇見的還是最為殘酷無情的大自然危機,心底突然空茫茫一片,生不起半分情緒。
也可能是因為獨自一人的結果。
我吃掉桌上的菜,又腳步虛浮地上樓準備回去。
走至二樓走廊,身后突然有人叫住我。
“詩緒里。”
回頭,是一身華麗行頭的青木,他面上帶著還未收斂的漫不經心的笑,每根發絲都經過了打理,看起來休整得不只是好,是非常好,簡直是要擠掉旅店店主自己當主人的派頭。
我愣怔的間隙,他已經站在我面前用挑剔地眼光上下看了一圈:“瞧瞧,詩緒里你真狼狽。”
我:“青木……我們沒死?”
“當然了,”青木皺眉疑惑道,繼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言辭閃躲起來,“呵呵呵……你應該很疑惑自己怎么沒死,多虧了我……全都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可以若無其事的做事,一旦有人和自己說話就會崩,我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完全沒在意青木可能的謊言,我嘴巴一撇,看著他就迅速地開始掉眼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洶涌。
是他舔都舔不過來的程度。
青木還沒說話,我就哭泣得發出抽泣聲,劫后余生的后怕恐懼盡數侵襲,排山倒海一般將我吞沒。
“我…我還以為都要死了……嗚嗚嗚嗚嗚青木謝謝你……”
可能是沒見過我哭得這么兇,青木跟只被踩尾巴的貓似的微微瞪圓了眼睛,然后迅速調整狀態,嘴角拉直,仔細地端詳。
哭得一抽一抽的,我用手胡亂擦,越擦淚越多,帶著哭腔繼續道:“真的特別感謝你嗚嗚嗚嗚嗚嗚嗚你做我干爸也可以,拿走我的錢也可以,把房子給你也可以,讓我跑腿一年也可以,讓我當跟班當三個月也可以嗚嗚嗚嗚嗚……”
一想到這樣自私的青木能救了我,不管是用什么方式,我就感動得不行,也后怕得不行,太恐懼害怕,我差點邊稀里嘩啦地哭邊趴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想到此處,我因為感動得無以復加,腦子一抽,伸手就抱住他,不過他沒反應過來,所以我連著他的手臂一同抱住了,青木的雙臂被迫貼緊,整個人宛如一個樹樁子被我熊抱住,他的眼睛再一次瞪圓了。
我的側臉貼在他肩膀上,繼續哭,好大聲地哭,眼淚流滿了臉,也流濕了他昂貴的外套。
“我真的……太害怕了……青木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才把我救回來,肯定費了好大的力……嗚嗚嗚嗚嗚嗚我一定報答你嗚嗚嗚嗚你說你還需要什么等我賺大錢了砸鍋賣鐵給你買一個嗚嗚嗚嗚嗚”
青木一番腹稿謊言被堵了進去,硬生生沒插上話:“……”
第22章
我哭得不能自已,青木反應過來后,聲音變得高興極了,在我頭頂響起。
“那我們親吻吧!”
“……”我一瞬間不哭了,抬起頭,雖然抽泣止不住,但依舊搖頭,“不。”
“……”青木露出扭曲的表情,他憤憤不平道,“你的感激之情難道就這樣嗎!”
我誠懇道:“不是。但是親吻這件事不行,你可以找別人。”
青木沉默一秒,垂著眸盯著我,似乎在思索我的話,隨之他顯露出想嘔吐的情緒。
我默默放開了手,甚至后退了一步。
釋放完壓力,我現在心情很是平靜,只余留一些慶幸。
“那你想好了告訴我。”我朝他說道。
他面色太差又陰沉,感覺下一秒就要打人,我急忙再后退一步:“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隨即匆忙忙回屋。
雪山上的一些人被找到,但有一人非不下來,說他救了一個人,一直沒找到,硬生生掙脫了別人自己跑向雪山深處。
經過其他人的口述,旅店也報了警,滿山搜查推巨石的人,至于“尸體”也早就失蹤,恐怕只有非不下來的那個人見過,但所有人都認為兇多吉少,就算找到可能也只剩下尸體。
我昏天昏地睡了一覺,青木在旅店混得風生水起,還跑到另一家旅店過得奢華糜爛,再見時他面上帶著厭倦,很顯然這里并不符合他的要求。
再怎么給他好的東西,雪山之下的條件就放在那里,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
我趁他一個人的時候,專門去問:“你想要什么?”
青木瞥我一眼,像是才回想起對我還有個救命之恩。
這個人,即便自私,做出那種無私的舉動自己卻毫無所覺,因為他照樣存有私心,就像想要開一個門,所以神色如常地找到鑰匙打開,此事在他心底除了獲得一些想要的,其實并未留下太多痕跡。
他的觀念與常人不同,就連這也是一樣,懵懂到極致,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做出那番舉動對于自己的品性而言到底意味著什么。
青木隨口說:“那我要這個。”
他指的是手中雜志上的一件大衣。
我看了一下。
很好,天價。我開始計算,也就大學畢業后再工作三年(按照平均工資)吧……哈哈。
我嚴肅地點點頭,從此還沒買新房子就背上債務。
青木僅僅是隨便一說的感覺,說完就放過這些,把雜志丟到一邊。
到時間,我們一行人坐上大巴車搖搖晃晃地回去,一路上驚疑未定,互相安慰。
桃子特別害怕,她一直在對我倒苦水:“……哎,怎么這么倒霉呢,剛好遇見了殺人犯……現在我想想都毛骨悚然的……”
我安慰地拍拍她肩膀:“沒事,他要殺的是別人,應該不會來追殺我們。”
“……”一陣沉默。
桃子用一言難盡的目光看向我,嘴巴張了又張,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說道:“…間織,你真的很會安慰人。”
啊?真的嗎?
我有點羞赧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么說,還是個女孩子,更不好意思了。
“這個……也沒什么啦……”
“……”她塞給我一塊餅干。
我們到站之后各回各家,我最后看見的是青木和往常一樣被簇擁著離開,估計是到哪個地方享受去了,但我正要轉回去的時候,他莫名其妙地側過頭,那雙黑眸含著模糊的情緒在我臉上一晃,在被我仔細捕捉到之前收回。
我腳步一頓,那一瞬間的青木透出從未有過的認真感,有種他是在確認我還活著的錯覺,確認完就滿意地轉回去,繼續自己所習慣的生活。
……肯定是錯覺。奇奇怪怪的,他的腦回路我真的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