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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樣子太奇怪,我謹慎地拉著青木跑了。
樓下居然拉上了警戒線,一警員攔住我,問了幾個問題。
“凌晨聽見什么聲音了嗎?”
“沒有,我在睡覺。”
他一連幾個問題,最后我問發生了什么事,青木才打斷對話——雖然剛剛一直面色不善地盯著警員。
“不要再問了詩緒里!壞了心情怎么辦?呵呵呵這些事情就交給可靠的警察們好了,對吧?”
警員在青木的微笑下愣愣點了點頭。
我臨走之前,還看見一個陌生的歇斯底里的男人被警察帶到這里。
目測是殺人犯。
從沒見過這個人……只是有一絲熟悉,他的臉瘦脫相,整個人骨瘦如柴,狀態極差,恐怕哪怕是親生父母過來都認不出這是兒子的程度。
“……花……是花!”他突然神情激動起來,奮力掙脫,卻無果。
而我在回頭看,聽見此話的同時,就被青木冰涼的手按住后腦,輕輕地轉過來,直視前方。
他含笑道:“再不快點,就要被人占滿學習間了吧?詩緒里。”
我:“……這下誰有心情學習啊。”
我是在想出事的不會是櫻井吧?
走到半路,在青木驟然燃起妒忌恨意的眼神下回去。
“……我問清楚而已,你生氣個什么啊。”
青木見生氣撒嬌什么都不管用后就惡狠狠地跟在我身后,聞言冷哼了一聲:“詩緒里!你絕對被那個小鬼勾引住了吧!他可真是可惡……死不足惜……”
我重新到家,警察們還沒有走,我問了一句。
——櫻井死了,被一個叫藤井湊的男人燒死的。
我恍恍惚惚的,連藤井湊這個莫名有印象的名字都沒精力思考。
櫻井是我熟悉的鄰居,還曾經幫助過我,人之常情的會帶有悲傷的情緒。
只有青木很生氣,不斷跳腳。
我詢問了他死去的地點,去那里時發現一片灰燼,那對夫妻在神情怔怔地燒東西。
我站在他們身后。
一條活生生的命就這樣沒有了。我越想越傷心,也跟著嗚嗚哭起來——哦不對,我是唯一一個像正常人哭喪一樣的哭泣的。
另外的要么就是夫妻,麻木木訥,要么就是青木,嫉妒到扭曲,不斷開口嗶嗶企圖打斷我的哭喪。
我順便還幫櫻井燒了件衣服。
起碼認識一場,不知道上次到底是不是被神社里的青木吸引才過來幫助我,但總歸是幫助過的。
我還邊哭邊給他燒了紙錢和自己以前的文化課作業,因為我發現這對夫妻很快便恢復狀態,將慈愛的眼神投向青木。
這時,在青木的嗶嗶聲中,我模糊的余光里突然發現那堆灰燼里,有一處沒燒干凈,呈現出人的一部分皮膚,像是一小塊肉——剛剛還沒有的,就仿佛是它自己扒開了灰燼爬出來。
下一秒,它呲溜一下有生命力般瞬間滾入了草叢消失不見。
我愕然片刻,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
——一片灰燼,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我的悲傷情緒都消散了不少。
見了鬼了——??
青木嘖了一聲,一直在我身邊站著,此刻更不可能離開。
他低聲道:“……真是廢物啊,藤井。”
燒都燒不干凈。
第31章
記憶浮浮沉沉。
那塊從灰燼里逃出生天的肉塊在泥土里翻滾,然后靜止。
藏匿在綠色土色之下,因為大腦消失,并未產生任何記憶。
日日夜夜,太陽升起又落下,終于,肉皮表面開始鼓動,新的富江即將誕生。
幾個月前的班級殺戮,將那一個青木分開,現在分布各處各地,青木們依舊不停地享受生活,愚弄人心,被殺害。
而在所有知曉“詩緒里”的富江中,無數雙美麗的眼睛偶爾會看向同一個方向,隔一段時間就獲取同一個仿制品的記憶——誰在她身邊,誰的記憶就會被無數遍。
每一個富江都厭惡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贗品,但當自己被分成幾個部分,那些部分長成的富江們也開始厭惡對方,認為自己才是唯一特殊的一個。
富江們很難從現有狀態中脫身,他們浸入奢華的生活太久,復雜的人際關系不能立刻斬斷,而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又因為本性難移而遭受無數次意外。
在詩緒里獨自一人時是富江們最焦躁的時刻,沒了能“感同身受”的仿制品,富江無從知曉她的行蹤。
每個分裂出的意識都強烈的反抗厭惡著另一個相同的意識,但只有在詩緒里這里,[富江]才是[富江]。
是一個概念,是一個整體,同樣劇烈的情緒使他們相互妒忌,又奇妙地連成一串。
在那些陪伴詩緒里的記憶里,雖然記憶時會充滿了嫉妒,但陪伴詩緒里的富江的行為都是記憶的每一個富江真真切切會做的事。
妒忌又深情。
厭惡分裂體卻又擁有著和每個分裂體相同的選擇、相同的容貌、相同的性格、甚至是相同的愛情。
在這一刻,“他們”就是“他”。
例如那日,雪山之上,溫暖的石洞內,富江將手臂烤紅幫她取暖時,遠處另一個縣被殺害拋尸荒野,正巧復活恢復意識的[富江]也忽然覺得迷茫。
…詩緒里,好脆弱啊。[富江]想到。
當富江的手臂在火焰上染紅,[富江]也在荒野里微弱地呼吸,他的視角與雪山的富江同調,對于雪山上富江的行為奇異地沒有任何不甘不愿,也沒有任何故意的嘲諷,就像是荒野上的[富江]默認自己本就會做出這樣的事一樣。
或者說,仿佛自己成了雪山之上的富江,就連嫉妒的情緒都消失了個一干二凈,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
要快一點,再快一點,千萬不要讓詩緒里死去。
——千萬不要死去,脆弱的詩緒里。
那一天,荒野上才復活的富江的眼睛,牢籠里被不斷實驗的富江的眼睛,遙遠之地正訓斥人的富江的眼睛……同時染上了雪花的白色和火焰的鮮紅。
荒野上,[富江]在雪山富江的視角里,忘記了自己正在讀取記憶,反而是根據自己的想法呆呆將手臂伸進少女的衣物,幫她取暖,直到她恢復了正常。
無數雙手在同一時刻做了相同的抉擇,于是奇異的,頭一次并未及時回過神,并未及時意識到自己并非記憶中的富江。
然后殺害了[富江],又折返回來檢查的兇手一驚,露出癲狂的神色:“你真的沒死富江!看來是我下手太軟了!”
兇手又一愣,更加憤怒:“……你笑什么,我很可笑嗎?”
[富江]聞言才發現自己是笑著的。
他掩飾一般惡毒道:“對啊……你真的很可笑……丑鬼哈哈哈哈哈!!”
然后再次開始流浪、分裂。
近距離的富江才會競爭,遠處的富江更多的會把自己完全想象成陪伴她的那一個,望梅止渴不外如是。
靠近的旅程總是充滿了危險,不論是富江自身帶來的,還是他被迫承受的。
他依據本性會從里面汲取一些樂趣,真切地玩弄人心,將喜歡上他的人的人生毀滅得徹徹底底。
被發現秘密了也不怕,誰敢憐憫他的遭遇,誰就是下一個倒霉蛋;而要對他做實驗的,最后全沒有好結果。
那天,在陪伴詩緒里的那個富江親吻她的耳朵時,無數個富江都像隔壁的富江一樣,產生了無限的嫉妒,但同時,又沉迷于此。
那個去往小巷子里的剛剛恢復原有身型的“櫻井”富江,不僅僅是在發脾氣,還在不由自主地不斷回憶——既妒忌分裂體,又在記憶里自發頂替了分裂體而沉迷。
讀取太多遍,頂替太多遍的富江們思維有時會混亂,唯一一條異常清晰的人生軌跡就是陪伴詩緒里的時間,所以每個富江真正頂替詩緒里身邊位置時,每個都不會露餡,因為他們從心底里一直深信自己就是陪伴詩緒里的人。
以前那些仿制品做的,自己同樣做得到!仿制品不過是剛好在詩緒里身邊罷了,換他來也一樣能做到!
加之死亡對于富江來說,約等于家常便飯。做了便做了,如果不能在詩緒里面前邀功,也沒什么值得留下印象的。
反而是平時,因為詩緒里會害怕,所以一直只有一個[富江]出現在她面前,就像分裂體之間無言默契的約定俗成。
誰先來,誰就是詩緒里的青木富江。
誰都想成為特殊的那一個。
誰都不能成為特殊的那一個。
因為對于愛詩緒里這一點來說,每一個分裂體都是過去、現在、或者未來,屬于詩緒里的那一個青木富江。
在他綿延百年的無數記憶里,陪伴詩緒里的記憶逐漸從各個富江的經歷中脫穎而出,組成新的記憶結晶,熠熠生輝。
那些記憶點纏繞著,傳染著每一個分裂體。
每個富江都在伺機而動,去做那個青木,去妄圖創造新的記憶結晶。
櫻井慎一死后,隔壁的夫妻便消失了,他們消失之后,青木也在某一天離開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接連幾天沒有蹤影。
我終于整理好心情去了圖書館,周末下午,臨近夕陽,外面突然開始下起暴雨,唰唰拍打著玻璃窗,鈍鈍的雨聲在圖書館內顯得沉悶不已。
雨太大了,我沒有帶傘,思索著再等等,等雨小了再出去看看。
周圍人都有先見之明地淡定地拿出雨傘。
我繼續看書,倏地,安安靜靜的氛圍被打破,宛如一潭死水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起一陣漣漪。
窸窸窣窣的談話聲竊語聲不斷響起,圖書館管理員也慢了半拍才喊到安靜。
我抬頭,門口處一少年拿著滴水的長柄雨傘,神色淡漠地低斂睫羽,微微低頭的輪廓精致蠱人,黑發柔軟地下垂,遮住細彎的眉。
他抖了抖雨傘,再抬起頭巡視了一周。
我:“……”
我幾天沒看見青木,發現他好像整個人更加淺淡了些——是指他的氣質,愈發疏離冷漠。
但很快,他與我對上視線,那感覺驟然間破滅,像是一個錯覺幻象,青木和往常一樣勾人地笑起來,走近:“這不是詩緒里嗎?找了好久,果然還是在圖書館里嘛。”
我:“……”
還不是因為你沒有電話。
不能在圖書館里說話聊天,我收拾好東西和青木一起出去,青木出去時身后黏著一眾驚艷的目光,被關閉后的門遮擋還能感受到他們炙熱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