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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祝英臺眼睛越睜越大,表情也越發不安:“你別覺得我是隨口安慰你,我是真的這么覺得。而且你還小呢,就算有心做點什么,也得等大點再說,不是說你有后福嗎?等你有權有勢有錢了,再和徐之敬談肯定比你空口白牙要有說服力。”
看著祝英臺泫然若泣的樣子,傅岐倒退了一步。
“喂,我好心和你說話,你怎么還哭了!趕,趕緊擦擦,等下護犢子的馬文才回來了,還以為我把你怎么樣了呢!”
“嗚嗚嗚,傅岐,你真好!”
“喂喂喂,別靠過來!別拿我衣服擦眼淚!你幼稚不幼稚啊!喂!我喊馬文才了啊!我真喊了啊!啊啊啊!”
***
另一邊,將馬文才喊出去的梁山伯找了一處陳慶之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站定。
在大部分時候,馬文才對梁山伯都還算客氣,所以即使見他有些鬼鬼祟祟,也只是有些疑惑地環顧了下四周,莫名其妙地問:
“梁山伯,你把我叫到這里來干嘛?”
“我在想剛剛先生為祝英臺卜的卦,什么必有后福,有些太含糊其辭了。”
梁山伯緩緩說出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馬兄剛剛一直盯著銅錢……”
他緊緊盯著馬文才。
“馬兄看見了幾爻?”
“你怎么對祝英臺這么關心?”
馬文才蹙眉,探究地眼神往梁山伯身上掃去。
“我并非對祝兄有攀附之意,只是對那卦象有些耿耿于懷,畢竟同窗一場,萬一有些不好的事情,能趨吉避兇也好,總算是盡了同窗之誼,馬兄覺得呢?”
梁山伯眼神不閃不避,坦然地接受著馬文才的打量。
“先生太快,我后面跟不上了,只看到了前面兩爻。”
馬文才半信半疑,但還是說出了自己所見的。
“天意。”
梁山伯呼了口氣。
“我前面離得遠沒看清,只記住了后面四爻。”
馬文才聞言一愣,兩人眼神在空氣中交匯又一觸即開,一股怪異的氣氛彌漫在兩人身側。
但兩人誰也沒有細想,馬文才摸了摸下巴,神色凝重道:“但是我們不知道先生的變爻,也不知問卜的內容……”
貿然揣測,會不會反受其擾?
梁山伯卻已經將他記得的四爻背了出來,強記最是費力,但記得快的往往忘得也快,他并不是天生過不忘之人,再不拼出六爻,記住了也沒用了。
馬文才嘆了口氣,將自己記住的兩爻背出,兩人反復推測之后,面色都有些不好。
那位先生占出的卦象,似乎是“離”。
第91章
斬妖除魔
離卦那么多爻,自然也有好的,兩人臉色本不必如此沉重。但正所謂報喜不報憂,如果卦象好,子云先生也就不會含糊其辭一句“有后福”了。
這也是為什么梁山伯報著湊湊看的希望來找馬文才的緣故,因為他也好,馬文才也好,都是人精一樣的人物,但凡別人有些情緒變化,含糊不清,其實他們大多能感覺的到對方的情緒為何如此。
而離卦里喪亂象極多,兩個人一看是離,第一個想到的自然便是最不好的那幾條。
一時之間,兩人腦子里只浮現出一句話。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想到死劫,馬文才不由自主地瞪了身側的梁山伯一眼,在他看來,祝英臺只要不和身邊這人攪合在一起,根本不會有什么死劫可言。
他要小心看好祝英臺。
“也許,是我們看錯了?”
梁山伯顯然也不愿再往壞處想,遲疑道。
“你一個人想吧,我要進去了!”
馬文才面無表情地丟下這一句,轉身離開。
馬、梁二人回到棚下時,氣氛有些怪異。
祝英臺拉著傅岐笑語盈盈,徐之敬不知去向,陳慶之在廊下和之前派出去的屬下一談就是半個時辰,直到吳興運糧船的官吏來請,說是所有一切都準備好了,所有人才放下手中、心中的事情,隨之上船。
結果上船時又遇見了麻煩。
“主子,象龍死活不愿意上船。”
一直照顧黑馬的驚雷說道,“特地搭了舢板,也足夠一匹馬通行,可是象龍就是不上。”
馬文才此時都已經到了甲板上,聞言又轉到船舷處,看著他帶來的小廝們圍著象龍團團轉,有后面推的、前面拉的,但象龍就是死活也不肯邁上一步。
“這可如何是好?”
驚雷見幾個小廝動作粗魯,心疼極了。
“噗嚕嚕!”
大概是誰拽它的韁繩拽的太緊,終于惹惱了象龍,只見它仰首而起,原地奔踏了幾下,那站在舢板上把它往上拽的小廝們就紛紛落水,身后推著的人也原地摔了個四仰八叉。
“啊喲,有人落水了!”
“繩子呢,把繩子丟下去!”
一陣兵荒馬亂雞飛狗跳,還伴隨著大黑狂亂的吠叫聲,這艘運糧船附近簡直如同冷水進了油鍋,攪得一片沸騰。
陳慶之是秘密出行,兵分兩路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眼見著這邊引起這么大的動靜,不由得也隨之佇立船邊,蹙眉對馬文才說:
“文才,你這馬似乎是戰馬,許多戰馬是不能用船運的,上了船就會又吐又泄,好馬也廢了。”
他一來是憐惜好馬,二來是擔心動靜太大,當機立斷道:“現在騷動太大,還有人落水,你最好讓你的馬和車隊一起走陸路。”
有姚華的前車之鑒,其實馬文才是不太放心象龍離開他們的視線從陸路走的,誰知道哪個驛站的驛官會不會又伙同馬販子偷偷把馬賣了?
可他也知道目前沒有別的選擇,所以心中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點頭稱是。
“子云先生,我去處理一下。驚雷,我不放心把象龍交給別人,你就隨車隊走吧,照顧好象龍。”
馬文才的話讓驚雷愣了一愣。
“是,主人。”
馬文才領著驚雷千不舍萬不舍的去了,回來的時候是跟傅岐一起回來的.
傅岐懷里緊緊掐著大黑,可憐的大黑嘴巴被套上了之前的口套,整個狗被鉗制在傅岐懷里,連動彈都動彈不得。
祝英臺見了這架勢,笑著喊道:“什么情況?只見過綁架人的,沒見過綁架狗的啊?”
見著和大黑斗智斗勇的傅岐,馬文才的心情總算好了許多,笑答:“他的狗要跟我的象龍一起走,傅岐怕它真偷偷跟著下船了,干脆把它掐上船了,不套口套估計要被咬,只能這樣。”
“大黑是狗嗎?我怎么感覺跟白眼狼一樣?我比不過人就好了,那姚華邪性,我不比,怎么現在我連人家姚華的馬都比不了!”
傅岐想到姚華就來氣。
“都是那怪人,害的我的大黑跟我都不是一條心了!”
“怎么說話呢,姚先生不在也惹到你了!”
祝英臺瞪眼。
“好了好了,馬上要開船了,先進去吧。”
馬文才見兩個活寶又要吵,連忙阻止。
祝英臺和傅岐都算是馬文才帶來的拖油瓶,不好頂撞他,兩人互相瞪了一眼,乖乖的回了艙中。
馬文才站立在甲板上,看著驚雷牽著象龍向車隊匯去,有那么一個時刻,他希望象龍能和大黑一樣,可以被他夾在胳膊下就帶走。
但戰馬注定是屬于大地和戰場的,就如同現在一般,即使如何勉強,象龍也不愿上船。
做他馬文才的馬,也許遠不如做姚華的戰馬要愜意。
一瞬間,姚華的面孔突然浮現在他的眼前。
那個笑著說“我很喜歡你”的奇怪胡人,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
幾日后。
水路遠比陸路要輕松的多,尤其這一行人都是南方人士,習慣了乘船,所以比起車馬的顛簸,水路除了慢一點,幾乎讓人說不出什么不舒坦的地方。
除了有時候有些氣悶以外。
這艘船是吳興的運糧船,而馬文才是吳興太守之子,船上的官吏自然是百般照顧迎奉,連端茶倒水都有人伺候不說,連每日用的河鮮都比別處的美味,可謂是絞盡腦汁的招待好他們。
但船上的日子太無聊了,頭幾天還可以看看水面上的風景,一旦進入水路航線,除了船就沒什么景好看,這時代的船舶又不似現代的船,祝英臺在幾次靠近船舷差點被震動拋下船去之后,果斷打消了經常去甲板的念頭。
而能在船中消遣時間的東西很少,梁山伯這五日都跟著陳慶之學棋局,馬文才則一貫作風,走哪兒有閑空就抓緊每一刻看書、請教陳慶之,連傅岐都能遛狗,唯有祝英臺無聊極了,恨不得能一日千里,早點上岸。
這一日,船終于行駛到了一處大的渡口,船上的船工和官吏準備上岸補給,將船停泊在岸邊,運糧船的運曹有意討好,建議船上的“公子”都上岸走走。
“公子,再行下去我們就要到陽羨了,我們還要回烏程,諸位要在陽羨下船,這是最后一次補給,岸上就是長城縣,公子們不如下船走走?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幾乎不會下船……”
那運曹躬著身討好的笑著:“長城縣風景不錯,市集也繁華,我們要下午才啟程,諸位發散發散,也解解悶。”
祝英臺一聽,立刻用渴望的眼神看向馬文才,而馬文才卻看著陳慶之,等他的意見。
陳慶之原本想著上岸會暴露行蹤,也不知會不會有什么波折,不如在船上安心等候,可眼神從滿臉期待的祝英臺身上掃過后,想到了他之前卜到的卦象,心中一軟,竟點了點頭。
“你們下船去逛逛吧,我還有些事情要安排,就不下船了。”
悶了這么多天,莫說祝英臺,就是一向喜靜的梁山伯都有些乏味,見陳慶之同意他們下船,各個眉開眼笑,當即不耽誤,幾乎是沒花多少時間就下了船。
他們一行人里,原本徐之敬和他們一直涇渭分明的,這一次也不知為何,聽見他們要下船,竟也跟著一起去了。他們
這五六個氣質不凡的少年帶著刀衛隨扈,牽著只精神奕奕的獵犬,一行人下了船,身邊還跟著吏員,一望便知是高門出身。
于是從渡口到城中,見者無不避讓,生怕沖撞了“貴人”,要回去挨板子。
他們是下來發散的,也不能跑太遠,就準備只在渡口附近的南城逛逛,一行人進了城,隨意走走,也沒拘著要到什么地方。
祝英臺是個閑不住的,這幾日又悶的慌,慢慢蹭到梁山伯旁邊,好奇地問:“這幾天你跟子云先生學下棋,都學了些什么不一樣的嗎?”
祝英臺琴棋書畫都通,但音律學的是箜篌,不易攜帶,祝英臺在現代時從小學的古箏,但是無論是哪個祝英臺,棋術都是平平,大概是因為兩人都不是精于算計布局之人。
正因為如此,祝英臺也就很佩服棋下的好的子云先生和梁山伯,不過讓她專心去學,她還是不那么想的。
聽到祝英臺問的,梁山伯笑得無奈:“其實也沒什么,這五天我都在不停的和先生手談,只不過下的都是快棋,先生不給我時間思考,所以幾乎沒贏過。”
“快棋?”
祝英臺一愣。
“是啊,落子就在頃刻之間,而且下棋的時候不可休息,無論輸贏,要一直這么下下去,有時候動輒連續下上三四個時辰,連內急都只能忍著,我也不知是何故。”
梁山伯嘆氣。
“這哪是培養國手,倒像是考驗毅力了。”
聽到梁山伯的話,馬文才卻有些嫉妒的看了他一眼。
“能和子云先生坐上一天,親自接受他的教導,莫說是不給吃飯、如廁,便是不給睡覺,又能如何?”
馬文才心中吃味地想道。
“換了我,一定是甘之若飴的。”
兩人卻不知馬文才在想什么,只聽得梁山伯幽幽嘆道:“我初和先生下棋時,他曾告訴我,他這一生中,大都是執黑。先生的棋藝,已經是我平生僅見的高妙,更別說他落子極快,與大局之上,幾乎有一種令人害怕的掌控力,真不知要何等驚才絕艷的人物,才能讓先生與之對弈卻只能執黑……”
下棋的潛規則,執黑的一定是棋力較弱的那一方,如此才能下的勢均力敵,也無怪乎梁山伯如此好奇,不知有誰能比子云先生棋力更強。
“嗤。”
馬文才聞言,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怎么?梁山伯哪里說得不對嗎?”
祝英臺疑惑道。
馬文才聽不得對陳慶之的任何輕視之言,眼神微微一瞟,稍顯冷淡地說:“不是子云先生棋力差,而是他不能執白。”
“不能執白?”
“為何不能執白?”
梁祝二人異口同聲地問。
“我若遇見一地位卓然之人,哪怕我棋力比對方高強,也是不敢執白的。”馬文才索性說了個明白。
“子云先生雖棋藝驚人,可他畢竟只是一寒門,又聽命于人,他大部分時間執白,并不是因為他棋藝弱于別人,而是他是別人的陪手,但凡做陪手的,希望找到的是勢均力敵的對手,最好在伯仲之間。子云先生若總是執白,豈不是打上位者的臉?”
能讓陳慶之做陪練的能有誰?自然是皇帝。如今這位天子琴棋書畫皆造詣驚人,最好辭賦詩文和下棋,所以建康文風鼎盛。
陳慶之能夠長期得圣寵而不衰,一方面他是皇帝還未登基時就跟著的書童,亦君亦師,二來便是他棋術過人,往往能滿足皇帝的棋癮,卻又懂得進退之道,不會輕易超過皇帝。
誰敢自稱棋術超過天子?
陳慶之自然大部分時候都在執黑。
他看著梁山伯,心中有些不平。
陳慶之教給梁山伯的,豈止是對弈之道,也是在教他該如何跟天子下棋,只是在任何地方都學不來的真正本事。
梁山伯必定是執黑的,那陳慶之模仿的、布局的,便是執白的天子,梁山伯能適應與天子下棋的節奏,如果有朝一日能夠因棋術得到天子的青睞,今后都會受益無窮。
雖然這個如今就像是祝英臺的煉丹術一樣,空有本事卻無上升之路,但技多不壓人,陳慶之今日教他的東西,已經足夠讓無數高門心甘情愿地為之折腰了。
可嘆他卻毫不自知。
“原來如此。”
梁山伯自己便是寒門,自然明白馬文才的意思,臉上不由得露出可惜的神情。
“那不是跟梁山伯每科都第四一樣?因為學館里約定俗成前三一定是高門所得,所以梁山伯射策無論做的多么精彩,都從未進過前三。”
傅岐牽著狗,心直口快地說道。
“傅岐!”
梁山伯吃了一驚,連忙打斷了他的話。
馬文才當即臉色就不太好。
“傅岐你個缺心眼的,你在說我這丙科第一是假的嗎?你是覺得梁山伯字寫得比我好,還是算學算的比我好?”
祝英臺一看馬文才臉色就知道要遭,別人她不知道,祝英臺和馬文才同屋那么久,自然知道馬文才絕不如表面上表現的那么舉重若輕,其實私下里一刻都不曾倦怠,就跟她前世時的優等生似的。
他如此勤奮,又以精研《五經》成績出眾而自傲,現在傅岐說是因為他高門身份而得的優待,只要是個有自尊的都受不了。
沒法子,她也只能用自己是小心眼的方式來打岔了。
果不其然,傅岐立刻蔫了。
“誰敢跟你比算學啊,做祖助教的題卷跟玩似的……”
馬文才見傅岐自打嘴巴,表情才稍稍好了一點。
“我甲科確實弱于許多士生,并非我才華天賦不夠,而是出身如此,眼界有所局限,時務策大多聯系時政,又頗有治理之問,我只不過是寒門出生,能得第四,已經是心滿意足。”
梁山伯無奈地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起,寒生之中紛紛流傳起這種說法,覺得寒門極少有甲科前三的,是因為我等寒生必須要給士族讓位,卻不愿承認寒門和士族所相差的,除了身份地位和家世,更多的是眼界和對時事的了解與認識……”
他自己被這種言論困擾已久,即便是真的,說這話的人也不見得真的是為他可惜,大有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意思。
可又不知道這種說法究竟是從哪里傳出來的,若不是有心之人推波助瀾也不會寒生人盡皆知,連伏安激憤之下都拿這個做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