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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六鎮起義的兵馬也敗了,所有的壓力就會全部傾瀉到白袍軍身上。
“必須要速戰速決了!”
陳慶之立刻做出了決定,“若是等幾方兵馬合圍,我們這些人保住睢陽都不夠,更別說進攻洛陽!”
他看向元冠受,微微躬身:“還望陛下下令整軍,隨時做好準備隨我進攻滎陽。滎陽一克,則虎牢、軒轅可下!”
然而原本一直唯唯諾諾的元冠受,卻少見了沉默了一會兒。
“不等貴國的援兵了嗎?”
他猶猶豫豫地問:“既然將軍已經向梁國求援,也許沒幾天,梁國的援兵就到了。到那時候集齊兵馬,一起攻打滎陽,豈不是更有勝算?”
“不能等了!”
陳慶之回答的很堅決。
“如今敵我兵力相等,還有一戰之力,等元天穆和其他兵馬的援軍到了,我們就只能內外交困了。”
一旁的馬文才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附和道:“更何況攻城之戰本就曠日持久,我們攻城多靠睢陽的士卒,士氣不會高漲,不會如之前攻破睢陽那般勢如破竹,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參會的元鑒父子,以及睢陽不少守將都紛紛表示同意,畢竟誰也不愿意同時被十幾萬大軍圍攻。
在敵人以為他們還要休整時提起發起進攻,至少攻破不下時還有退回睢陽的可能,如果時機不對,很可能被包圍。
已經成了“魏帝”的元冠受雖有疑慮,但也知道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只猶豫了一會兒就立刻命左右“下詔”。
就在此時,突然有人通傳梁國來的使者到了。
“快快請進來!”
陳慶之算了算時間,此時過來的使者應該帶來了滎城被攻克后請求援兵的回信,頓時精神一震,嘴角咧出一抹笑容。
“真是來得及時啊!”
他們正準備攻打滎陽,回信就到了!
堂中的元鑒父子與元冠受隱蔽地對視了一眼,元鑒父子眼中頗有疑慮。畢竟梁國再增兵的話,打下來的土地到底姓元還是姓蕭就難說了。
元冠受倒是眼神淡定,甚至還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悄悄擺了擺手。
等到那幾個梁國使者入了內,為首的身著一身宦官服侍,讓陳慶之和馬文才都是一愣。
現在睢陽以南的土地皆被白袍軍攻克了,元冠受稱帝后下的第一道詔令就是在他的“領地”內梁國人可任意通行,這本是為了增兵和信使來往方便而下達的命令,但是因為境內并不太平,一直以來來往的還是以軍中的驛使為主,這還是第一次見宦官。
但梁國是絕不會用宦官來傳遞軍令的。
一時間,陳慶之表情復雜,上前迎接。
“怎么是王內侍親自到了睢陽?”
他是天子近臣,天子身邊的內侍幾乎都認識,這位中年宦官是梁帝身邊的得力助手,不似一般宦官那么羸弱,不但身體強壯還擅長外交,曾經還出使過藩國。
王內侍見了陳慶之,目光卻從馬文才身上掃過,這才笑嘻嘻地說:“給陳將軍、馬參軍道喜了!下官是來給陛下宣旨的,兩位接旨吧。”
一陣兵荒馬亂后,陳慶之好不容易做完了接旨前的準備,和馬文才一起領了那道“封爵”的旨意。
聽聞梁帝派了使者過來,不少睢陽城的官員和將領都過來看熱鬧,等到這王內侍宣完旨,場上居然靜了一靜。
“陳將軍被他們的皇帝封侯了?關中侯哇,那是多大的王侯?”
花夭身后的幾個黑山軍沒見過世面,還傻兮兮地壓低了聲音羨慕著,“是不是關中以后都歸他管了?”
“哎,馬參軍就只是個縣侯。縣侯聽起來就不氣派。”
“這也正常吧?畢竟指揮作戰、排兵布陣的都是陳將軍,馬參軍只是個監軍啊!”
“噓,少說廢話!”
花夭臉上難得有了嚴肅之色,眼神也凌厲異常。
幾個竊竊私語的黑山軍頓時不敢胡言亂語了。
接了旨意的陳慶之面色從容地“謝了恩”,仿佛那被賜了一個沒啥用的爵位的人不是他似的。
倒是一旁起來的馬文才誠惶誠恐,對著王內侍連連追問,似乎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結果。
“馬侍郎,你這一去多日,陛下在京中常念叨你呢。”
王內侍笑瞇瞇地將圣旨交予白袍軍的兩位將領,又說了一番皇帝在京中為兩人修建了侯府、白袍軍凱旋之日接受封賞之類的勉勵之言,便沒有再多表示了。
至于陳慶之等待的援軍、物資和糧草等等,一概沒有下文。
到了這一步,陳慶之哪里還能不明白什么,心中長嘆一聲,卻還要恭恭敬敬地接待這位王內侍,安排接風。
但也不知道這位王內侍是怕魏國打起來回不去,還是皇帝急著他回去回報白袍軍的情況,他只是跟著陳慶之等人匆匆在睢陽城轉了一圈,便帶上了元冠受和陳慶之等人給皇帝的書信便離開了。
離開前,王內侍大概是出于和陳慶之多年“同僚”的情義,小聲地提點安撫了他一番:
“你這輪番大捷,雖然看起來情勢一片大好,可是朝中還是有很多人不相信你立下的功勛,覺得這些戰報都是假的,目的是假借這樣的名義向朝廷要兵,要在外擁兵自重……”
陳慶之雖然也猜到了一點,但被王內侍這么直白的說出來,除了苦笑也只能苦笑。
“所以陛下派我來宣旨,也不乏讓我來看看軍情的意思。其實我能一路平安順利的直達睢陽,就表示白袍軍的功績絕不是假的。”
王內侍既然有“賢臣”之名,自然知道什么更重要,給了陳慶之一個“你安心”的眼神。
“況且我也看到這睢陽城的士卒人數眾多,你們白袍軍確實以弱勝強,待我回到京中后,會如實向陛下和各位公卿使君們回報的。”
“那就有勞王內侍了!”
馬文才在一旁松了口氣,又送出早就準備好的金子。
“您這一路辛苦,略備了些程儀,回去時就不要那么艱苦了……”
王內侍知道馬文才替皇帝主持賽馬身價不菲,也不推辭,笑呵呵地接了那些“程儀”。
“王內侍,要不要我派幾個士卒護送你們回建康?”
馬文才提議道,“邊境畢竟不太安全……”
“不必了,別小看這幾個侍衛,這些都是陛下挑選出來的好手,而且都曾在徐州待過,熟悉徐州的道路。”
王內侍不愿和領兵在外的將領扯上關系,三言兩語拒絕了馬文才的“好意”,這才領著三兩個侍衛,匆匆而去。
馬文才其實不太放心,他囑咐了幾個白袍軍的將士,悄悄跟著王內侍幾人,護送他們走了大半程,直到他們在汴水旁上了船,才不得不想辦法等待下一趟船,好繼續護送。
汴水上。
王內侍替皇帝宣完了旨意,歸心似箭,一心想要將魏國南方的局勢匯報給梁國的朝廷。
他雖是個閹人,卻也有一腔為國之心,他離開建康時朝中正為要不要增兵吵成一片,還是有不少人不相信滎城的大捷是真的。
但他和陳慶之認識多年,知道此人性格謹慎內斂,絕不是個會夸下海口的性子,所以才欣然領命,親自前來宣旨,順便提陛下打探前線的情況。
王內侍胸中望著滔滔河水,想著陳慶之在汴水旁一日之內連下三城的壯舉,不由得躊躇滿志,似乎已經看到了梁國北方安定之日已在眼前。
就在此時,船艙里傳來一聲慘叫!
王內侍身邊的幾個侍衛立刻警覺了起來,迅速向他靠攏,并且拔出了身上藏著的武器。
王內侍也是見多識廣之人,加之幾人水性都不錯,思忖著跳水也能逃生,便壓低了聲音對左右說:“若是為了財,將錢都給他們,保命要緊。”
他以為是自己在路上不小心露了馬文才給的“程儀”惹出了麻煩,左右侍衛一聽,也以為是如此。
誰料從船艙里跳出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看便不是在水面上討生活的矮小水賊,王內侍原本鎮定的神情也陡然變了。
“你們是……啊!”
他話音剛落,身上便中了一箭。
王內侍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那人手中持著的弩機。
“你們,你們是……”
nu是軍中之物,即便是白袍軍也沒有,魏國人好強弓,不愛用弩,故而nu的生產工藝粗糙,也不是軍中常備的武器,只有守城時才會使用重nu,但那種nu十分笨重巨大,不可能埋伏在舟上。
有這樣近距離的殺器在手,王內侍連“談判”的機會都沒有便殞命,他手下的幾個侍衛有人見機不對立刻跳河,背上連中了幾箭,一入了水就沉了下去,顯然是活不了了。
其余幾人試圖反抗,卻無一幸存。
第468章
退無可退
送走了宣旨的天使,陳慶之臉上愁云慘霧。
“援軍短期內不會來了。”
他自然明白皇帝的旨意和王內侍的“安慰”代表著什么,
愁道:“沒有多少時間給我們浪費了,
明日大軍便盡快開拔,
趕往滎陽吧。”
陳慶之有一眼看破敵人弱點的天賦,
然而面對滎陽這種規規矩矩守城的戰局,實在沒有什么可以攻破的可趁之機。
除非滎陽城守腦子壞掉,
和元鑒一樣分兵筑造營寨。
但睢陽敗的這么慘,絕不會有魏軍敢在陳慶之面前分兵了。
“先生有幾成把握攻破滎陽?”
馬文才按下心中隱隱生出的不安,
私下探問。
“若給我十萬兵馬,又沒有魏國的援軍,我有七成把握。”
陳慶之嘆道,“就是攻城之戰耗日持久,就算能攻下來,
也不知道是何時了。”
“那現在呢?”
馬文才心里一涼。
“現在……?”陳慶之苦笑,
“三成吧。”
他沒有說,
即使這“三成”,還得看老天給不給運氣。
馬文才聽聞陳慶之如此描述,就知道還能像之前那般一路勢如破竹是無望了。睢陽守軍都是魏國人,攻打魏國自己的城池士氣一定低迷,
想要攻城還得靠白袍軍。
可是如果白袍軍消耗太大,
就正中了元冠受的下懷,
他巴不得白袍軍被消耗殆盡,
徹底擺脫傀儡的身份。
至于黑山軍,
如今雖有五千可用之兵,
但只能作為奇兵使用,卻不能正面攻城。說到底黑山軍和白袍軍一樣都是騎兵,長于機動而非攻城,何況現在的黑山軍人員組成復雜,士氣和軍心可不可用的兩說。
“沒有援兵,難以再進啊。”
陳慶之唉聲嘆氣,“只盼王內侍回國的速度能快些,好早日打消朝中的疑慮,為我們送來援軍吧。”
對此,馬文才卻不抱什么信心。
“陛下封您為關中侯,我覺得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知道此事不攤開來說,遲早要成為兩人心里的一顆釘子。
“負責節制兵馬的我得了縣侯的食邑,而立下汗馬功勞的您卻只有個虛爵,我認為,這是陛下并不想北伐、也不想大張旗鼓奪得魏國的意思。”
陳慶之錯愕。
“何出此言?如今陛下建立不世之功勛,完成北伐大業的最好時機啊!”
想起皇帝在旨意里夸獎他“本非將種,又非豪家,觖望風云,以至于此”的話,陳慶之就忍不住熱血沸騰。
他在皇帝身邊三十多年,年近不惑才有了這樣的機會,怎么能看著它眼睜睜溜走?!
“陛下并非不想增兵,只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國中怕是已經無錢可用了。”
馬文才挑了個陳慶之容易接受的理由。
“要是庫中物資充足,立下這樣的大功,為何不犒賞白袍軍上下,而只是封侯的賞賜?”
他又道:
“之前陛下舍身出家,贖身錢就花費了上億,這錢都是國庫里出的。何況先生是寒族出身,要派援軍,多半也是寒族將領。歷朝歷代的帝王都警惕在外的將領擁兵自重,公卿大臣們不愿寒族將領執掌重兵,多半是要反對增兵的。”
陳慶之眉頭緊蹙,顯然不太愿意接受這樣的“猜測”。
見陳慶之還有妄想,馬文才心中嘆息一聲,不得不點醒他。
“而且,先生是不是忘了,我們白袍軍會擴建,為的是什么?”
這一句振聾發聵,立刻驚醒了陳慶之。
是的,皇帝重建白袍軍,本來就不是為了開疆擴土、攻城略地……
他從頭到尾的目的都很明確,那就是接回兒子。
陳慶之并不是目光短淺之輩,馬文才將他點醒,他便立刻從那種“立不世之功勛”的虛妄中警醒了過來,背后不由得冷汗淋漓。
難怪皇帝要封他個“關中侯”警告他。
他要再求援軍,皇帝恐怕就要懷疑他到底是梁國的臣子,還是偽帝元冠受的將軍了!
“可若我不能攻城略地,又如何能入洛陽?”
陳慶之一清醒,馬上就意識到了其中的悖論。
“整個魏國的兵馬,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入洛陽啊。”
“所以先生現在的局勢很危險。”
馬文才目露同情之色,“陛下命您領七千兵馬護送北海王,未必就能料想會有這樣的大勝。在他的想象中,我們多半是要借著黑山軍對魏國道路的熟悉進入徐州,再憑借北海王的名號招兵買馬混淆視聽,混入洛陽之中打探蕭綜的消息。這七千人與其說是護送北海王的援軍,不如說是接應蕭綜出逃的策應……”
所謂的增兵,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現在又怎么可能倉促發兵?
“對外,沒有援兵,我們就很難憑借現有的優勢一直獲勝,之前還能靠對方的輕敵和對先生的畏戰之心以弱勝強,但越到后來這樣的破綻就越少,先生現在‘不敗之軍’的名頭太響,一旦有一次兵敗,便給了朝中反對之人懲治您的把柄。”
馬文才步步為營,為陳慶之營造出某種急迫感:“對內,元冠受并不是甘心做傀儡的人,一旦有機會,很有可能背叛我們,給我們背后一擊,所以我們必須還要防備來自同陣營的暗算……”
陳慶之撫須的動作越來越頻繁,向來細心修剪的胡須都被他撫下來了好幾根卻不自知。
警告完,馬文才干脆地說:
“所以,先生還是早做打算,為自己找好退路吧。”
“退路?”
陳慶之笑容苦澀。
“談何容易?”
面對十倍于他的大軍,陳慶之尚且沒有露出這樣的苦澀表情,然而馬文才只不過幾句話,卻讓他生出了草木皆兵之感。
他甩甩頭,將這些紛擾的情緒甩出腦后,強打起精神道:“事已至此,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眼前唯一要考慮的,是如何攻破滎陽、抗拒隨時可能到來的元天穆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