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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蕭綜身上的疑慮也不是無跡可尋,他本就是早產兒,從少年起性格又偏激古怪,和所有兄弟都不親近,而且之前既不在梁國拉攏臣屬又不蓄養姬妾,連孩子都沒一個,生下來還沒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準備在梁國扎根的樣子。
現在說他是自污,誰又能知道是不是順水推舟,做了兩手打算?
連他們這些外人都覺得疑點重重,只有陛下死心塌地的認定他的身份毫無疑點,兒子是被陷害不得不北投的,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又怎么敢多言?
左右全天下現在都知道皇帝頭上有點綠,就怕眾口鑠金,哪怕情況不是如此,時日久了,蕭綜也要和皇帝生出嫌隙,生出不該想的念頭。
“你我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其他大臣能不明白?”
朱異輕笑,指了指東宮的方向。“以前鎮守徐州,用的是豫章王殿下,您說,等要拿下雍州,會由哪位去鎮守?”
梁國和魏國都重用宗室,天下州府多是宗室鎮守,重鎮關要更是厲害由王親皇子節度軍事,譬如之前蕭綜的“五州兵馬軍事”。
“又不是只有徐州會‘擁兵自重’,有雍州兵馬隔岸相望,那位翻不了身的。”
朱異露出狡猾的一笑。
謝舉看著朱異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飄飄然而去,目送著他的背影,眼中憂色卻更重了。
畢竟是沒落士門出身,又沒經過殘酷的家族斗爭,智謀是夠了,卻還是看不清現在的局勢。
他考慮的都對,甚至連雍州和徐州互相牽制保持平衡都算進去了,卻忘了那有一個前提,便是太子依舊在那個位置上。
如今東宮所有的策令都是由太子印璽發出,名義上也是同泰寺里的太子在遙控指揮,可他們這幾個一直注意著同泰寺的老家伙卻看的清楚,其實太子根本沒插手做什么,只是擔著個名分罷了。
既然出手的是三皇子,而三皇子現在又得了太子的支持,儼然就是儲君后備的樣子,怎么可能愿意在這個快要摘取勝利果實的時候出京到雍州藩守?
要是太子還是儲君,為了保護兄弟的儲位,三皇子倒是會責無旁貸地出守雍州、提防徐州。
何況陳慶之和白袍軍要是真的將北海王送入了洛陽,真的會歸朝嗎?
握有這樣的擁立之功,北投魏國當個大司馬、大都督不是比在梁國當個有名無實的“關中侯”要好的多?
他心中疑慮重重,總有種預感要變天了,雖然皇帝和朱異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可這種預感讓他難以平靜,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地方。
謝舉能擔任家主,憑的可不僅僅是門第,以前太子還在時,他還能以臣屬身份協助、提點太子,現在東宮里推出來的是蕭綱,他就連沾都不想沾了。
一想到陛下要重提增兵,各方肯定又要來找他打探,謝舉便覺得頭疼。
“算了……”
謝舉想到頭疼,實在不愿牽扯到爭儲中去,也不愿這時候站隊。
“回去后,還是先稱病一段時日吧。”
皇帝自己的家事,讓他自己頭痛去!
***
等朱異和謝舉離開了凈居殿,殿中又回復了一片冷清,蕭衍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馬文才的那封信。
王常侍隨侍他多年,是他立國后便伴隨身邊的老臣。
他性格沉穩謙遜,又思慮周全,曾陪自己東征西戰,也為了梁國多次出使他國,這次若不是為了兩國方略,他絕不會將王常侍派出去出使魏國。
如果只是出手針對白袍軍,他其實并不會如此動怒,可那人千不該萬不該,竟然敢連這樣的老臣都下手。
今天能對立下赫赫功勞的老臣下手,明日呢?
蕭衍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敲了敲身后的墻壁,沉聲道:“去把裴御史叫來。”
沒一會兒,讓朝中“談之色變”的裴山領命而來。
他和馬文才如今是蕭衍最重要的年輕心腹,一主內、一主外,很多蕭衍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一直都是交予他們。
如今也是如此。
“王常侍在魏國宣旨后遇害了,并沒有抓到真兇,只知道兇器可能是一把手.弩、單發,可穿透頭骨而入。”
這樣的弩即使在梁國也不多見。
梁山伯聽說是王常侍的事,心中了然。
“陛下是讓微臣查找真兇嗎?”
梁山伯躬身,試探著詢問。
“真兇?”
蕭衍嗤笑,“魏國離此山水迢迢,難道朕還要派人到魏國去找什么真兇不成?”
對方在魏國下手,打得想必也是這樣的主意。
“發現王常侍尸身的白袍軍幾人如今就在京中,他們記下了王常侍額頭那傷口的大小、深淺,兇手是在船上作案,位置應當極近,又是那樣的勁。弩,線索已經很明顯。”
他眼神一厲,失去心腹舊臣的痛色充溢肺腑。
“朕命你仔細打探,查出京中最近誰接觸了這樣的軍中利器!”
第479章
以假亂真
蕭衍原本還在想著如何說服朝中諸臣向魏國增兵,
結果陳慶之打仗打的太爭氣了……
白袍軍居然真的送著北海王入洛陽了!
消息一傳回來時,整個朝堂都震驚了,
這可和之前攻克了睢陽、攻克了梁郡不同,這是攻克了洛陽啊!
擱梁國,
這就是魏國人攻入了建康了!
莫說邊關收到戰報的將領嚇得以為自己白日造夢,
這一路過來傳達捷報的過往官員使者,
誰不以為是自己做白日夢?
不是他們做白日夢,就是那陳慶之得了失心瘋!
鎮守鐘離的曹仲宗一開始也擔心是陳慶之謊報,
消息傳來的第一時間沒有往回傳,
而是派了探子親自去魏國走了圈,得知消息不假后,這才敢把消息傳回來,附帶著探子的回報。
再加上后來北海王的信函也到了,確認是已經進了洛陽、入了宮中不假,
蕭衍當即喜極而泣。
除了喜南朝時隔兩百年終于又入了洛,
更喜的是既然已經入了洛陽,他一直在北朝受苦的二郎就肯定能回來了!
得到這樣的消息,
蕭衍一刻都等不及了,
不但召集朝臣議論此事,更是在私底下讓內官準備屬于親王儀制的服飾節仗等,也不顧蕭綜早就除了族譜,只迫不及待的要等兒子離開洛陽后就賞賜過去。
在這樣大好的局面下,
蕭衍想要增兵穩固大好形勢就順理成章,
誰也不愿在這個普天同慶的關節上掃興,
無論是蕭衍要求大肆征兵還是準備糧草,朝中無不應和。
可應和歸應和,該解決的問題依舊存在。
梁國沒錢了。
多年的土地兼并加通貨膨脹,百姓早已經苦不堪言,賦稅不可能再加,短期內籌不出錢財,而僅憑官倉現在的余糧,是不足以支持大規模的征伐的,必須要向民間買糧。
蕭衍治國這么多年,除了浮山堰的差池開了官倉賑災以外,國家還算是承平,這么多年來也風調雨順沒有大的災害,民間存糧不少,但是官府用的鐵錢已經賤到一車鐵錢也買不來一袋米的地步,除非皇帝愿意改回銅錢合法并用銅錢支付,否則有糧也不會有人賣。
情況陷入了詭異的僵局:
明面上,朝中上下都支持蕭衍增兵北伐,各部衙門也都鼎力合作熱火朝天的出謀劃策,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說到糧餉問題,最后都是啞火。
暗地里,東宮官員樂見其成,擺明了袖手旁觀,對收回淮河以北的地區沒有太大的興趣。
東宮官員的組成以上品高門為主,他們都有龐大的私產和固定的地盤,國土疆域的擴大并不能給他們帶來太多的好處,反倒是征伐的寒族將領和治理新增州府的地方官員得了便宜。
蕭衍眼見著難得朝中上下齊心,偏偏因為“錢荒”的問題無力再推進,一下子也頭疼起來。
征夫倒是容易,可總不能讓人空著肚子跑去洛陽吧?
要知道這段戰線之長,就連陳慶之的騎兵也花了整整十個月的時間,一路上都在攻城略地,為的就是補給。
如果糧草物資不能齊備,有再多的人也只是擺設。
無奈之下,蕭衍只能先下令各軍挑選精銳先前往邊境,隨時準備增援北方,私下里卻在各方設法籌募錢糧。
最終征集到的糧草物資堪堪夠各地的兵馬趕往邊境囤守的,要想出征就得耗費更多。
而且現在正是春天,這時大規模的征兵就會延誤了農時,到了秋天糧食肯定收不上來,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莫說朝廷百官覺得棘手,就連蕭衍自己看完各部送來的條陳折子,都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念頭。
不是不想銳意進取,以梁國現在的勢力和資源,實在是沒辦法控制更多的疆域,就算得了現在能一直打到洛陽去,也沒有糧草和兵馬守住這么大的地盤。
對兒子的思念和愧疚讓這位年老的皇帝時時陷入天人交戰之中,恨不得能讓老天降下一個“點石成金”的仙人,讓梁國和自己渡過難關。
就在他祈求著上天能夠為他排憂解難時,殿外有人通傳御史中丞裴山求見。
“裴山?”
蕭衍莫名地想,“難到現在就查到了刺客的事情?”
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等梁山伯入了殿,蕭衍好奇地詢問,卻被梁山伯的奏報嚇了一跳。
“你說什么?祝英臺要見朕?”
蕭衍難以置信,“她一個茅山新封的真人,不留在茅山上好好傳教,跑到建康來做什么?”
道門式微,以至于除了陶弘景因為和皇帝有私交,不時以“進獻”為理由派弟子入京刷個存在感以外,其他道眾都是沒資格也沒理由見到皇帝的。
這和光宅寺、同泰寺里的高僧時不時就能和皇帝一起“討論佛法”的境況完全不同,卻也是無可奈何。
皇帝理解陶弘景年紀大了、上清派新任的真人肯定要花費各種心思和自己搭上關系,以免茅山日后衰敗,卻不覺得祝英臺一個女冠,能有什么地方值得他重視的。
更別說他雖然沒有追究祝英臺女扮男裝當官的罪責,但這并不代表自己對她隱藏女子身份欺騙君主就有好感。
更何況這個女人周旋于他最重視的幾個人之間,無論是前途光明的馬文才還是有斷袖之癖的“裴山”,就連老大、老二和老三都間接的和她各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
下意識里,蕭衍就不喜歡這個人。
再想到“裴山”和祝英臺鬧了這么多年的“斷袖”傳言,蕭衍很難不想象是祝英臺利用了這段“舊情”,讓“裴山”甘冒被他怪罪的風險想辦法求見。
如此一想,蕭衍就越發不想見祝英臺了。
梁山伯雖然是皇帝后提拔上來的,但他畢竟是在御史臺這樣最需要察言觀色的衙門當差,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皇帝會拒見的情況,所以不慌不忙的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塊,獻給皇帝。
“陛下,并非微臣顧及舊情,為祝英臺甘說情,而是祝英臺此番帶來了解決陛下眼下困擾之物,讓微臣不得不立刻求見……”
他拿著那枚金子,想要呈上。
皇帝身邊的宦官將那“金塊”接了過去,一到手便愣了下。
他身為天子身邊的近臣,平日里收到的好東西不知凡幾,金銀玉器也有不少,這“金塊”看起來像是塊老金,可一入手就覺得太輕,要不是他知道這裴御史不是個愛開玩笑的,怕是要當他作弄皇帝板下臉了。
倒是皇帝,接過了那金塊把玩了一會兒,竟沒看出有什么問題。
“這就是那位祝真人要獻給朕的東西?”
蕭衍拿著那枚金塊,哭笑不得,“莫非她想用錢在朕這里買個出身?還想要朕封她個國師不成?”
說罷,越發覺得好笑,不由得笑出了聲。
“陛下,您手中拿著的,并不是金礦中出的金子,而是祝真人用‘點石成金’的方法煉出來的……”
梁山伯看著錯愕的皇帝,心里莫名有種痛快的感覺。
蕭衍終于動容。
點石成金?
那不是仙人的手段嗎?
他抬起頭,余光中看見滿殿宮人都露出了駭然的表情,表情更加嚴肅,示意自己不是在開玩笑。
“……而這些‘金子’,是可以用煉丹的手法,成批量煉制出來的。”
“荒唐!”
蕭衍下意識覺得裴山是被祝英臺那妖女迷惑了。
“石頭怎么可能煉出金子!”
皇帝震怒,宮人們都惶恐不安,唯有之前接過金子的宦者猶豫著開了口:
“陛下,也許裴御史說的不假。老奴剛剛顛了下那塊金子,似乎是有點輕……”
輕?
梁山伯笑著點了頭。
“陛下將此金投入水桶之中,一望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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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石成金”,在某種意義上,已經不屬于“術士”和“道士”的手段,而應當屬于“仙術”的范疇。
從漢代起,每每出現仙人的傳說時,同時出現的“仙術”里,往往便伴隨著“點石成金”的奇聞異事。
有時候是神仙教育貪婪的人類,有時候是神仙獎勵虔誠的信徒,舉凡“點石成金”、“搖錢樹”、“聚寶盆”這樣的故事出現,往往出世便引起所有人的瘋狂,故事中對于金錢和財富的追捧與欲望,足以讓任何一個鐵石心腸的人變成狂熱的信徒。
蕭衍不是個容易被“迷惑”的人,但面對這樣的場景時,他卻不得不猶疑動搖了。
“陛下,這并不是真的金子,祝真人將它叫做‘假金’。”
梁山伯見蕭衍死死盯著在水桶中沉浮的“金塊”,開口為他解釋,“這種金子看起來好似真金,其實是由不值錢的鐵、錫和一小部分銅,用水銀和其他丹方煉制出來的。”
“它色澤極似金,但是重量輕、色不能持久,祝真人將它煉出來當成玩物,有一日在茅山上被陶真人看見,卻讓陶真人立刻想起現在的錢荒來……”
蕭衍命人從水桶里撈出“假金”,再將它和桌上的金鈕印比了比,不由得再次為這以假亂真的色澤所震動。
這便是梁山伯他們想要達到的效果。
“陶真人認為,用這種‘假金’鑄造出的錢幣,要比鐵錢要可用的多。且不說這色澤百姓會更容易接受,這‘假金’除了重量輕一點,比起鐵錢要堅固耐用,最重要的是……”
即使已經看過很多次,梁山伯依舊為祝英臺熔煉出的這種金屬喟嘆不已。
“陛下,這種假金,目前只有極少數的茅山道人會煉制,一旦推行開來,無法被私鑄,也不會有人輕易將錢剪了使用。”
蕭衍正在為鐵錢失去信譽、民間不愿用鐵錢出售糧食而頭疼,聞得此言,渾身一震,立刻站了起來。
“那你還站在這里干什么,怎么能讓祝真人久等?”
皇帝一反剛剛心中疑慮的樣子,竟不顧形象的叫了起來。
“還不快讓祝真人速速上殿!”
第480章
神人合一(上)
在宮門處等候入宮的祝英臺,
并沒有像很多等候傳喚的大臣那樣,百般無聊的在宮門口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