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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罰就罰我,不要懲罰我的兒子們……”
他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領口,仿佛喘不過氣來似的,神智已經陷入到過去的歲月之中。
“不是他們的錯,不是……”
“是丁令光那個賤人害了你,不是孩子們。大郎雖然是她的兒子,可是卻是個好孩子^”
蕭衍眼神迷離,在法壇前低聲喃喃自語。
“你是來看我的嗎?”
“不,你這么壞的脾氣,一定是要親眼看著我應誓才能開心。你愿意來就好,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都不入我的夢里呢?”
他嘴角揚起一抹輕笑。
“阿徽,我想你想的厲害,我有了子嗣之后就沒有再碰過她們,再也沒進過后宮,我怕你生氣……”
“阿徽,我一直都沒立后,等入了皇陵,我只想和你躺在一起……”
除了離得近的祝英臺,沒有人能聽清楚皇帝在說什么。
而無意間得知了“真相”的祝英臺,除了眼觀鼻、鼻觀心,充耳不聞,也不敢做出任何聽見的表情。
只是待用余光打量了蕭衍一眼后,祝英臺的心中還是忍不住嘆氣。
陶弘景除了是化學大家,也是醫藥大家,這種法劍燃燒冒出的煙氣不但能發出碧光,劍身上涂著的藥材其實也有微毒,這種從蘑菇孢子里提取的毒粉會讓人產生一定的幻覺,算是道門“請神”時的某種手段。
祝英臺自己知道有這種致幻的效果,便提前閉了氣,又振袖揮開了煙氣,但蕭衍離得近,所以迷煙大多都給他吸入了。
如今皇帝神色已經有點不太對勁,顯然便是中了暗招,開始思念先皇后了。
也不知皇帝以前在先皇后面前立過什么樣的誓言,竟能讓堂堂一國之君失態成這個樣子。
其他人既不知有這樣的“暗招”,也不敢窺探皇帝的隱私,眼見著煙霧裊裊之中,皇帝好像真的在和“先皇后”交流一般,忍不住駭然失色。
偏偏那位“請神扶乩”的真人此刻雙眼緊閉,仿佛已經神游天外,完全不給旁人一點暗示接下來該怎么辦。
煙氣漸漸散去,皇帝也快要從那如夢似幻一般的境界中清醒過來。
面前的妻子依舊年輕貌美宛如好女,那雙不怒自威的丹鳳眼冷淡地覷著自己,猶如過去年少夫妻時的每一次慪氣,自己只是與其對視,氣勢不由自主就弱了下來。
“阿徽,我知道錯了,你且饒了大郎吧!”
情急之下,皇帝竟朝著虛空的方向雙膝下跪而拜,向著已經模糊的妻子身影發出了一聲哀求。
就在皇帝的膝蓋“噗通”一聲磕在青磚石板上時,從禪房方向匆匆閃出一位宦者,喜顏悅色地喊道:
“陛下,太子醒啦!”
第485章
應誓之始(下)
知道了是什么蛇所傷,
又讓一只蛇咬傷了兔子觀察其中毒的癥狀后,
一屋子的名醫和太醫們使出了渾身解數。
結果也不知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還是太子的毒性確實是解了一些,就在祝英臺登壇做法后不久,
太子終于幽幽轉醒。
太子一醒,
幾個道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這位出了家的儲君,眼見他臉色灰敗,精神衰弱,
幾人不悲反喜,這表示太子是真的暫時擺脫了死亡的兇險,若是他精神正常血色紅潤的醒過來,
那八成就是回光返照了。
太子剛剛醒過來時,
神智還不是太清醒,一旁守著的三皇子蕭綱擔驚受怕了一晚上,見到太子睜開了眼睛立刻撲到了床沿,喚了一聲“阿兄”后便泣不成聲。
“三郎,你怎么在這里呀?”
可憐的太子是唯一一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的,他最后的印象便是喝了一碗粥,結果拉起了肚子,
拉到雙腿無力時眼前只發黑,
就給人抬到了屋子里。
之后的大部分時間,他是沒有什么意識的,
渾渾噩噩間似乎一直在做夢。
“三郎,
我剛剛正在做和你的夢。我夢見和你在下棋,
你非要拿我的佩劍當賭注,下到一半時我突然錯了一步,剛剛要把佩劍給你,我就醒啦。”
他的意識漸漸清晰,扭頭看向四周,疑惑不解地開口。
“現在天這么黑,三郎你為什么不點燈啊?”
聽到太子的話,原本安靜守在太子身邊的幾個道人錯愕地看了眼滿室點亮的油燈,驚呼出聲:
“太子殿下,屋子里點了燈的!”
蕭統扭頭的動作一滯,大概是想翻身起來,結果除了脖子顫了顫,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這下他更清醒了,不知所措地問弟弟:
“你們把我綁起來了嗎?為什么我不能動?是給我吃了什么不能動的藥嗎?”
蕭綱終于也看出了不對,伸出手掌在太子眼前晃了晃,卻見兄長的眸子一眨也不眨,毫無所覺地望向前方,表情滿是迷茫。
他又伸手捏了捏蕭統的胳膊、大腿,入手之處綿軟無力,而蕭統連弟弟伸手在他身上摸都不知道,只能嗬嗬地喘著粗氣。
“晉安王殿下,請讓一讓,讓我等診脈。”
幾個太醫得知消息匆匆入內,為首的太醫端起太子的手腕,入手也是一怔。
屋子里伺候的宮人這才看出情況不對,可早有人匆匆跑去向皇帝道喜,這時候再喚回來已經來不及了。
太子只是中了毒,不是傷了腦子,腦子只是迷糊了片刻就清醒了過來,眼神一厲:
“我是不是看不見了?還有我這四肢……”
事關生死,他向著弟弟的方向連聲喝問。
“是誰下的毒手?是不是那碗粥有問題?過手的人抓起來了嗎?”
蕭綱已經哭到呼吸不能自已,哽咽著連連點頭,又想起來兄長看不見,急忙開口安撫:
“皇兄你別著急,父皇親自過來主持的大局。下毒的人找到了也抓起來了,太醫和祝真人都來給你治病,能治好的,你莫急!”
“父皇也來了嗎?”
蕭統眨了眨眼,情緒有些低落。
“應該說,‘終于來了’。”
非要到這種地步,父皇方才肯見他。
“是我不孝,讓他擔心了。”
他嘆氣。
此時幾個太醫都診過了脈,也用銀針試著扎過了蕭統的四肢,互相對視的眼神中都有憂色,顯然也都是束手無策。
這種蛇中原人就沒見過,既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它的毒性,自然也就不知道解法。
再怎么精湛的醫術,面對未知的“對手”,也只有“聽天由命”。
“殿下可有哪里疼痛?”
為首的老太醫面露不忍地問:“或是哪里有所不適?”
“并沒有什么疼痛,只是到處都不能動,實在是怪異的很。”
蕭統從小便學會了控制情緒,既是是這個樣子了,也沒有遷怒于旁人,或者是驚慌失措,反倒還能安慰別人。
“你們盡量放手醫治,不必擔心我受不了疼痛。”
可現在根本就不是疼痛的問題,而是他感覺不到疼痛了。
蛇毒顯然有讓他喪失知覺的作用,這既是壞事也是好事,即便這毒有諸多痛楚,太子現在中了劇毒,也毫無所感,這實在是上天的仁慈。
可他們行醫多年,也沒見過哪種毒是這樣子的,況且接下來會怎么發展,誰也不知。
蕭統安慰了旁人,卻沒得到回應,一顆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我剛剛就想說,屋子里是不是人太多了?還是門窗都關著?”
他用力吸入了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來,試探著問:“我覺得有點悶,能否把窗子開一點?”
“大郎,身體怎么樣了?”
說話間,禪房的門被人在外面推開,帶著一身涼意的皇帝步入屋內,緊繃多時的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意。
“諸位愛卿辛苦了,回頭都有賞。”
他賞賜的話說出,卻沒有人如同往日那般感激的謝恩,屋子里諸醫者反倒面色凝重,亦或者有人連連嘆息。
“怎么,大郎情況不好?”
蕭衍臉上的笑意突然僵住,邊說邊在榻邊低下身子,很順手的執起兒子的手,探了探他的脈。
“朕方才和祝真人一起向上天祝禱你快快清醒,想不到神符剛燒完,你就醒了。想來上天也收到了朕的誠意,要庇護你了……”
他滿意與指下兒子跳動的脈搏,又摩挲了下太子的手,疑惑地問:“你的手怎么這么涼?是被子太單薄了嗎?”
聽到父親的詢問,蕭綱眼淚掉的更兇了。
“你就知道哭,讓你照顧兄長,你就是這么侍疾的?讓你兄長冷成這樣?!”
蕭衍見蕭綱哭哭啼啼心中煩悶,抬起腳就將他踹了出去。
“還不吩咐人去準備厚點的被子!”
蕭綱從太子說“把自己的佩劍給了你”開始就惶恐不安,被父皇踢了一腳反倒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
他腦子很清楚,身為太子的兄長如果出了事,他就是既得利益者,無論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在旁人看來他都脫不了關系。
太子的佩劍并不是尋常的劍,而是沒有開封的“節”,類似于后世的“尚方寶劍”,是太子身份的憑證之一。
劍乃君子之兵,宮中無人能佩劍入內,就連禁衛軍用的也皆是佩刀,能夠佩劍出入宮中的,除了天子,就只有太子一人。
突然聽到皇兄說這樣的話,而且還是中毒后說出來的,誰知道是不是皇兄對他生了疑,故意這么開口試探?
所以蕭綱當時泣不成聲,并不僅僅是因為哥哥中毒失去了健康的身體,更是為兄弟可能對他有的提防而痛苦不堪。
而身為皇帝的父親入了內,他更是該如何面對清醒的皇兄不知所措。
對他的清醒表現高興,可他明明就“不好”,表現出來就是虛偽;
可要對他清醒過來表示“難過”,又不知在旁人眼里會多想什么,甚至連父皇都要對他產生惡感。
又痛苦又傷心又委屈的蕭綱,除了哭泣,也實在找不到更妥帖的面對表情了。
就在蕭綱剛剛擦著滿臉縱橫的淚痕踏出禪房時,就聽得屋內父皇一聲大呼。
“大郎!大郎你莫嚇阿爺!”
不是醒了嗎?
難道又出事了?
蕭綱不敢置信地回過身,瞪大了眼睛。
只見滿屋子里亂做一團,榻上的皇兄突然整張臉都漲得通紅,偏偏渾身上下又動彈不得,只能怪異地抽搐著身體。
蕭衍手足無措地將兒子攬在懷里,又是順著他的后背,又是拍著他的前胸,可換來的只有兒子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太子殿下是不是呼吸困難了?”
剛收拾好“法壇”匆匆趕來的祝英臺聽到動靜,讓著身體踮起腳尖往屋子里一看,頓時大驚失色。
“讓讓!晉安王殿下你讓讓!”
此時救人要緊,她也顧不得尊卑有序了,使勁推開柱子似杵在門前的三皇子蕭綱,沖入屋內。
已經有過經驗的祝英臺一回生二回熟,到了太子榻邊二話不說,寬袖一揚,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孔,另一只手握住太子的下頦讓他保持氣道通順。
然后她在滿屋子人倒抽一口氣的驚詫目光中……
將唇覆了上去。
****
魏國,洛陽。
建康遙遠的佛寺中,有位自行剃度出家的僧人在生死之間掙扎,而在洛陽他鄉的佛寺之中,亦有位自行剃度出家的僧人,在突然之間,感受到了莫名的錐心之痛。
這種疼痛突如其來,只有一瞬。
可這一瞬卻仿佛心臟旁邊的經脈同時統統錯亂,乍起的疼痛讓蕭綜腦子一空,不由自主地悶哼一聲,撫住了心口。
“殿下?殿下?”
和馬文才一同偷偷微服前來的陳慶之吃了一驚,連忙撲上前去,從身前撐住了差點伏倒在地上的蕭綜。
“要不要秘密請徐太醫過來為您看看?”
奇怪了,蕭綜是幾個皇子之中出了名的健勇之人,既能騎馬又通曉武藝,從小到大都沒宣過太醫,怎么到了魏國好似身體倒有疾了?
一時間陳慶之腦補了許多有關這位殿下“憂心成疾”、“郁結于心”之類的大戲,眼中也隱隱有了同情之色。
蕭綜撫著胸口,好一陣子才將那股疼痛緩過去,自然是看不到陳慶之眼中的同情。
那疼痛來的快,去的也快,沒一會兒他就謝過了陳慶之的“援手”,自行坐直了身子,擺了擺手。
“我沒事,好像突然抽筋似的,以前從沒有過。”
他再抬起頭時,目光已經回復了之前的清澈通明。
多年不見,蕭綜比起建康時清瘦了不少,越發顯得形相清癯,往日眉目里的偏激狠戾如春雪消融般無影無蹤。
看向馬文才時,他的眼中也沒有了之前的仇恨和怨懟,仿佛之前的恩怨都是馬文才的幻想,那將馬文才陷害落入深谷的也不是他一般。
莫說陳慶之疑惑不解,就連馬文才也在心中嘖嘖稱奇。
當年馬文才假扮蕭正德北逃魏國的屬下到了魏國后,為了防止身份泄露,索性借口已經剃度,在北魏的皇家寺廟掛單為僧,有馬文才和黑山軍的資助,他很快就在永寧寺站住了腳跟,以僧人的身份在魏國活動,也為馬文才傳遞了不少情報。
胡太后鴆殺宗室時,花夭記著馬文才的囑托,用上了這條暗線,入宮前將蕭綜劫出托付進了永寧寺,又假稱是梁帝的旨意,安撫蕭綜會有梁國人來接他,讓他在動亂結束之前先藏身永寧寺中,無事不要出去。
永寧寺已經成了梁國細作活動的據點之一,有他們不暴露身份又密不透風的“保護”,蕭綜自然離不開這里,再加上爾朱榮入了洛陽后血洗了幾日,也就徹底歇了出寺之心。
蕭綜失蹤后,京中上下也都尋找過這位“前朝皇子”,爾朱榮更是不忘他的出身想要用他鉗制蕭寶夤和蕭衍,他便一狠心干脆將自己的頭發剃了個干凈,直接出家了。
有內應配合,再加上那段時間洛陽大亂,不少走投無路遭受迫害的人都紛紛出家,蕭綜又深居淺出,竟就這么徹底藏起了自己的身份。
這樣的蕭綜自然讓人很難適應,單薄粗糙的僧衣和他眉宇舉止間的清貴之氣,矛盾地結合在一起,就好似他的姓名:
——眉目蕭疏軒舉,言行錯綜難明。
馬文才和蕭綜私下里有齟齬甚至是仇恨,所以此時和他溝通交流為主的都是陳慶之。
“離京時,陛下執著臣的手殷切囑咐,讓臣一定要將殿下帶回來。”
陳慶之從幼年時便跟隨蕭衍,對于蕭家的那些愛恨情仇都十分了解,甚至可以說是看著蕭衍長大的。
“如今,臣等幸不辱命……”
他正了正衣冠,對著上首披著黑色僧衣的蕭綜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