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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如此,南岸大營的補給就很緊張,雖然沒有讓士卒們缺衣少食,但每日也僅僅能吃飽而已,半個月下來見點油腥眼睛都直了。
鮮卑原本是漁獵民族,現在是春天,理論上春季這種繁衍的季節理應禁獵,可惜這么多年來中原連連征戰,軍中從上到下日子過的都很拮據,早就已經沒有了這樣的規矩。
元冠受帶著王宮大臣們游獵,這些營中的士卒也沒有閑著,三三兩兩漫山遍野的抓兔子、獐子,或是去河邊打漁、抓些河蝦之類的改善伙食。
誰也沒想過爾朱榮的大軍會來到南岸,就如誰也沒想到陳慶之能以一萬人抵抗爾朱榮的大軍半個月之久,甚至耗跑了柔然人,耗的爾朱榮殺馬做軍糧,耗到爾朱榮要退軍一樣。
所以當爾朱榮的大軍突然出現在黃河南岸的時候,所有人都是懵的。
爾朱榮并沒有聲勢浩大的渡河,為了避開白袍軍的耳目,他花了四天的時間,每日夜里讓人悄悄渡河,先到的人馬囤積在被廢棄的鄔堡里,以肉干和硬餅做糧食,一直撐到五萬大軍全部集結。
這五萬人全部拋棄了馬,一路沿著黃河急行軍到了黃河南岸的大營,派出斥候一探,頓時樂了。
魏國南岸的軍營號稱有十萬兵馬,實際上能有半數都算不錯了,更別說營中還有皇帝御駕親征后不得不帶的宮人、廚子、雜役等等,現在兵營里人莫名其妙少了一半,營中空虛,一擊就能得手。
爾朱榮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大營里沒有多少人,但絕對不會錯過這個好時機,當即命令全軍攻克南岸大營,直抄元顥的本陣。
可憐南岸大營中留下的兵卒原本都是警覺老成之人,正因為他們遵守軍紀才沒有在戰時隨意出營,卻反倒受到了致命的打擊。
很多士卒連衣甲都來不及披上,就在爾朱榮麾下兇神惡煞的士卒刀下成了冤魂,還有些勉力能逃出自己的營帳外,卻發現整座大營已經都被包圍了,除了背水一戰,根本就別想單獨逃出去。
混亂中,大部分魏兵來不及上馬,更多的人是趕不到馬廄處去,爾朱榮的騎兵也都下了馬渡河,雙方都是步卒,只能貼身肉搏,霎時間南岸大營里殺聲震天,血肉橫飛。
狹路相逢,唯勇者勝!
元冠受領著的人馬多是睢陽、滎陽城保留下的守軍士卒,也有從河南各州郡調來的駐軍,之前從未在一起長期作戰過,缺乏默契和團結不說,有的亂起來了連哪邊是友軍都弄不清楚。
而爾朱榮領著的卻是多年進退一致的鄉兵,幾年,幾十年,甚至幾代人的磨合讓他們不用開口都不會錯辨對方的身份,只是一個碰面,南岸大營里就少了一半的人。
能在這樣的突襲中活下來的都不是庸手,剩下的人迅速集合在一起,一邊派人向四方、尤其是中郎城求援,一邊組織起抵抗。
這場殘酷的廝殺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正午,不知什么時天空突然飄起了雨絲,讓爾朱榮原本準備放火燒營的計劃破滅,只能下令加快進攻的速度。
但是飄雨的天氣也打斷了南岸魏兵們打獵的興致,開始陸陸續續的回返大營,準備和同火們一起分享漁獵后的成果。
有些聰明警覺點的,在回來的路上就察覺到了不對,掉頭或逃向中郎城、或逃向洛陽方向,大部分人并未察覺到南岸大營里暗藏殺機,一回來就遭到了突然的伏擊,連性命都很難保全。
在南岸大營里正在進行著一場屠殺時,由魏軍精銳和王公貴族組成的游獵隊伍也在半路回返了。
元冠受自然不是聰明警覺的,看到半路上泥濘混亂的腳印時還能笑出聲來:“看來這幾天軍中的小家伙們都憋不住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打到老虎、豹子這樣的大家伙。”
有宮人諂媚的恭維:“是陛下寬厚,底下的人才敢同樂。若是有人獵了大蟲和豹子,必然會獻給陛下,這幾日都沒聽說有人獵到大家伙,可見陛下才是最擅騎射的那個勇士。”
前幾日元冠受游獵時遇到了一只大野豬,鮮卑貴族再怎么懦弱也要參加田獵,雖說野豬是公認的難獵,他卻一點都不懼怕,手底下一群士兵將野豬圍在中間,用箭活活將它射死了。
野豬死之前撞死了兩個圍截的普通士卒,元冠受為了表示仁慈,下令厚葬撫恤,這幾天都頗以此得意。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南岸大營的營口,這次終于有人察覺到了不對。
“怎么沒人出來迎接?”
有官員表示不滿。
“就算再怎么散漫,也不能對陛下失去禮數啊!”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聽見營中有些奇怪的動靜?”
也有領過軍的猜測著。
“難道有人在營中嘩變?”
沒有人能猜測到是爾朱榮過了河,畢竟前幾天才傳來柔然人撤軍、爾朱榮殺馬以作軍糧的事情,最多猜測是有人叛變了。
元冠受惜命,下令隊伍暫停前進,派了人去探查,然而他派出去的輕騎還未入營就像是被虎狼追趕的兔子一般飛奔了出來。
“敵襲!陛下快撤,是爾朱……啊!!”
斥候們還未傳達完要說的話,就被背后如雨點般疾射而來的箭矢射落了馬。
爾朱?
爾朱榮的軍隊?
“撤,撤退!”
元冠受身后的王公大臣們一聽聞是爾朱榮的人就嚇破了膽,一個個大呼小叫起來,下令撤退。
去打獵的都是騎兵,此時從南岸大營里奔出來的敵軍都是步卒,元冠受的人馬受了驚立刻掉頭就跑,而爾朱榮的人發現來的是條“大魚”,哪里會讓他們就這么跑掉?
“精銳營和先鋒營出陣了,騎上大營里的馬,隨我一起去追那支人馬。”
接到消息的爾朱榮遠眺著倉促奔逃的人馬,當機立斷。
“那必是元冠受那小子的本陣!”
“將軍,精銳營和先鋒營是保護您的,不可擅動,若您想要抓回偽帝,讓部將們去就好。”
侯景推薦之后已經成為爾朱榮正式軍師的劉助勸諫著。
“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偽帝的調虎離山之計,萬一要是半路設下了埋伏,怕有危險!何況現在勝負已定,將軍在這里坐鎮大局即可,他們已經是殘兵敗將,跑不遠的!”
爾朱榮雖然打心眼里覺得這不堪一擊的南岸大營里出現不了什么會調虎離山的“高人”,但是劉助的話也有道理,何況陳慶之還在北岸虎視眈眈,他要是追元冠受追的太遠也許會讓陳慶之察覺而回援,所以只是猶豫了下就打消了親自帶兵追趕的想法。
“誰愿將元冠受的人頭帶來見我?!”
爾朱榮對著帳下高聲喝問。
“末將獨孤信愿往!”
“末將宇文泰愿往!”
話音剛落,便有兩個容貌俊美體格健壯的小將跳了出來,躍躍欲試。
這兩人都是葛榮軍落敗后歸順爾朱榮的降將,一樣都是酋長之子,且都是出身武川的鮮卑豪族之后,從小就被拿來比較、互別苗頭,當即一前一后跳了出來,不愿對方得了這功勞。
兩人一個在先鋒營,一個在精銳營,都信心百倍,要將那元冠受的人頭帶回來。
爾朱榮一看,見是如此俊美的兩個年輕人,頓時哈哈大笑,連聲交好,索性將他們都派了出去。
“你們誰先把元冠受的人頭帶回來,我就封他個驍騎將軍當當!”
話音剛落,兩人便接了令,獨孤信領了先鋒營大半人馬走了,宇文泰則領了精銳營大半人馬緊追不舍。
爾朱榮雖然滿意手下小將勇氣可嘉,但畢竟還是擔心他們太年輕,思來想后又命自己信任的部將侯景再領一支人馬也跟著去,以防半路元冠受跑到其他岔路上去了。
侯景見主公愿意把這么大一個功勛讓給自己,也是精神大震,他本就斥候出身,擅長搜索蹤跡,當即摩拳擦掌,誓要領這頭功,領著一支匆忙湊起的騎兵向著元冠受追趕而去。
眼看著南岸大營中局勢漸漸穩定,留下來鎮守大營的魏兵越來越少,有些發現大勢已去,根本無法抵擋爾朱榮的大軍,開始想要和之前與白袍軍作戰一般投降求命,卻發現只要一丟下武器,等待他們的就是砍向腦袋的屠刀。
“我們都是魏人,何必趕盡殺絕!”
一個魏軍的百夫長歇斯底里的怒吼,“大家各為其主,現在我們已經敗了,難道不能投降嗎?!”
“大將軍說了,你們都是叛徒,不留降兵!”
回答他的是鉆心的矛尖。
“他娘的,逃,往北面沖殺!”
發現爾朱榮是真的要對他們趕盡殺絕,完全沒有留下殘兵敗將填補自己兵力的意思,剩下來的人倒真正被激起了血性。
“到中郎城去,陳將軍那里安全!”
霎時間,魏軍參與的兵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瘋了一樣的往北面沖殺。第一批趕到馬廄的士卒已經上了馬,借助馬速的優勢向北逃。
“大將軍,有人往北逃了,是不是要追?”
開始有人回報南岸大營的變故,詢問是否需要追趕。
元冠受就沒帶多少騎兵出來,能用的馬就那么多,先鋒營和精銳營追趕元冠受騎走了大半,侯景又帶走一批,剩下的要重新上馬追趕就又要分兵。
這七八天來,他新招的軍師劉助可謂是算無遺策,現在又取得了這樣的大捷,爾朱榮下意識的就扭頭看向這位軍師。
見后者默默向他搖了搖頭,爾朱榮大手一揮。
“不必追了,一點散兵游勇,隨他去吧!”
就因為這一句“隨他去吧”,讓魏營剩下來的士卒發現了一線生機。
他們知道爾朱榮害怕陳慶之,也知道中郎城一直還固若金湯,只要到了碼頭渡過河就不怕爾朱榮的人馬追趕,于是剩下來的人都向著北方撤走,雖然在半路上死傷了十之七八,但總還有人跑了出去,沒有全軍覆沒。
這一場殘酷的白刃戰一直進行到下午,魏軍雖然死傷慘重,爾朱榮的大軍也是疲困不堪,幾乎人人帶傷,但不管怎么說,他們贏了。
“追趕元冠受的人還沒回來?”
算了下時辰,爾朱榮皺著眉發問,得到確實沒回來的回答后,他有些擔心地問劉助:
“元冠受拖著那么多軟弱無能連馬都騎不好的王公大臣,還能在我的人馬眼皮子底下跑了?”
“必然不能,怕是幾位將軍為了爭軍功耽擱了。”
劉助笑瞇瞇地說。
這種猜測倒是合情合理,爾朱榮罵了句“早知道不派那么多小兔崽子去”,只能先收攏大軍,準備一鼓作氣南下繼續攻克洛陽。
然而當他剛剛下令鳴金收兵,就敏銳的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動。
“這是……?”
爾朱榮戎馬征戰半生,一聽到這聲音就變了臉色,迅速趴在地上附耳傾聽。
除了他,亦有不少多年的宿將老兵和他一樣的動作。
“西邊來了一支騎兵!”
“人數約莫過萬!”
“距離不足五里!”
與此同時,老兵宿將們陸陸續續地傳達著自己聽出的端倪。
“不是過萬,是至少三萬。”
爾朱榮面色凝重的站起身,遍體生寒。
這一刻,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壞了,莫非又是中了陳慶之的計?
第508章
言而有信
履行盟約的褚向遵守承諾,
沒有殺了蕭綜,
不但派了人和護送蕭綜前往長安的白袍軍一起返回潼關,
還派人帶出了齊軍的虎符以作信物。
兩軍交換虎符是軍中結盟最大的誠意,
褚向如此“配合”,可謂是對馬文才信任十足。
被抖出王內侍的事,
蕭綜一直忐忑不安,不能確定褚向會不會殺他泄憤。
直到被放出的那一刻,蕭綜終于如釋重負。
既然褚向想要沿用他的計劃拿下潼關直取洛陽,
就不敢得罪鎮守潼關的馬文才,
更不敢殺了自己與馬文才、白袍軍交惡,既然性命可保,哪怕他膽大包天,
也不免松了一口氣。
畢竟王內侍這條暗線一被順藤摸瓜,以褚向的聰明,很難不發現蕭寶夤一家都死于他手,
能忍下這口氣不立刻殺了他祭祀蕭寶夤的在天之靈,
只有這一個可能。
一想到自己辛苦布的局臨到收網之時竹籃打水一場空,
甚至很有可能功虧一簣,
蕭綜心中的煩躁和憤怒可想而知。
這種情況完全失控的無力感,
讓他撕下了之前道貌岸然的面具,從被幽禁開始,看著所有接觸的一切都是一副提防警覺的樣子,
甚至既不飲水也不進食,
就怕有人在其中下毒。
褚向作為“勝利者”,
卻要將仇人交給馬文才,心情也不會好,從頭到尾都陰著臉,要不是他不是個魯莽的人,蕭綜即使能逃一死,至少會被揍掉半條命。
“你們這是要離開?”
蕭綜看著周圍一片喧鬧,立刻推測著:“你們要去打潼關?”
褚向沒回答他,只讓人將他捆起來,放到自己的隊伍后面。
蕭綜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他們是要把握時機,立刻發兵。
見到明明是勝利者的褚向卻有氣無處發的樣子,蕭綜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快意,向他潑冷水,
“若沒有看到我,馬文才不會向你放開潼關。就算你的兵馬再如何能征善戰,想要打下潼關也至少要兩三個月,兩三個月,洛陽恐怕都換了幾次主了……”
褚向冷笑,見他喋喋不休,準備親手扇他幾個耳光讓他長長記性。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騙取了蕭寶夤手下的信任,但你我都心知肚明,晉陵長公主不可能換下什么孩子……”
蕭綜壓低了聲音,“你想借蕭齊后裔的名義入主中原,就不怕一旦真相大白,蕭寶夤的人對你群起而攻之嗎?”
“說到底不過是個沒有見過幾面的舅舅罷了,你這般無根無底之人,就算得了他們的支持也不過是淪為傀儡。”
褚向冷漠地看著蕭綜,眼中滿是嘲諷。
事已至此,蕭綜仍不愿放棄任何希望。
“你現在將我放了,奉我為主,我們一起攜手攻下洛陽,你還有機會得個親王之位。我雖然知道你不是蕭寶夤的兒子,但看在晉陵長公主的份兒上,宗室親王的位置還是有的……”
“把他的嘴堵上。”
褚向一句話廢話都懶得聽,命人將他嘴堵上,諷刺道:“我從來沒想過繼承齊國的什么基業,若不是你狼子野心手段惡毒,我還在馬頭城好好的當我的互市曹,就算你在魏國攪得腥風血雨,也和我無關!”
褚向一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就恨不得把這個將他拉入局的蕭綜碎尸萬段。
在某種程度上,他與蕭綜甚至有同樣的經歷。
都是原本過的好好的,卻被人告知有著其他的身世之謎,又硬生生將其與過去的生活撕裂開,拐到了完全看不清未來的道路上。
旁人看來是榮華富貴,實際上這種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你說我假冒明帝的后人騙取齊國的基業,就算我不是蕭寶夤的兒子,至少還身負齊國血脈,你一個將齊國滅國的仇敵之子,又是改名換姓又是讓親爹當王八蛋的是為了什么,難道不是你恬不知恥嗎?”
他看著蕭綜震驚的表情,翻了個白眼。
“那種宮闈之事又不是什么秘聞,翻翻太醫院的舊案就知道了,就你一個蠢貨以為瞞的神不知鬼不覺。”
蕭綜原以為身份滴水不漏,猛然間想起自己是如何發現身世之謎的,又是如何借徐之敬只是調閱陳年醫卷,頓時醒悟了過來。
原來那徐之敬不是沒有聽懂他的試探,而是聽的太懂!
想到太醫院的徐之敬和褚向是寢則同床、出則兄弟的關系,以前褚向是他這邊的人,徐之敬也是他的王府長史,他對兩人的這種親密不以為然,可現在……
“早知道,就不該老想著徐之敬醫術過人,留下他的性命。”
蕭綜暗恨。
褚向可不管蕭綜在想什么,見蕭綜反抗著旁人的捆綁,不咸不淡地吩咐:“路上保證他不死就行,我不想看到他拖累了我們行軍的速度。還有,此人最善于妖言惑眾,路上嘴給他一直堵上,手腳也都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