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才梁山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待他們商議完,一直瑟縮著的劉第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雙描龍繡鳳的鹿皮靴。
劉第下意識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三皇子蕭綱冷酷的面容。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他看著劉第的表情,就像是看著一只死物。
事到如今,劉第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愿為殿下效力,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
梁帝蕭衍在位太久,積威深重,若是蕭衍還在那位子上時眾臣發現了他的意圖,未必敢在背后做什么小動作。
可偏偏皇帝在同泰寺出家了,并且還將自己閉鎖在重重院墻之內。
事情發生之前,正值裁撤東宮之時,東宮上下一片動亂恐懼,人人自危,而現在皇帝出家緩解了這種驚懼的同時,也給了東宮舊人無數的機會。
三皇子蕭綱的重新振作、以及這一次搗毀寺院的危機,讓很多人察覺到了這是一次“東宮”重新出山的機會,如果謀劃的好,甚至直接可以從“東宮預備”變為“朝堂預備”。
一時間,所有太子黨都明白了這是唯一一次保存并壯大自身的機會,頓時生出了“背水一戰”之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積極的走動了起來。
作為蕭衍親自教養長大的孩子,三皇子性格優柔,卻不缺乏手段和才能。蕭衍的兒子們也沒有一個庸才,一旦下決心去做什么,便能爆發出巨大的能量。
蕭綱也是如此,他首先秘密會見了禁軍首領王林,也不拐彎抹角,而是直問他:
“父皇現在查抄光宅寺要用北府軍,可北府軍首領現在已經下獄,接下來查抄各地佛寺,會派誰去呢?”
這一句話,問得王林是冷汗淋漓。
北府軍和傅翙的黑鍋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們明明是奉旨查抄建康中幾座大寺,可剛抄完光宅寺,其他的寺院就被地痞流氓之流借故搜刮一遍,還死了那么多人,別人抓不到那些流寇,便只能追究劉第和傅翙。
這還是治安最好的建康,若是丹陽呢?其他諸州呢?
要是他們禁衛軍奉旨辦事,還沒抄動幾座寺廟其他寺廟就被聞訊而來的歹人搶了,世人會不會覺得是他們搶了寺院?
“父皇受人蒙蔽,你們怎么也能跟著胡鬧!這時候更應當勸諫才是!”
蕭綱意有所指,“現在北府軍已經幡然悔改,你們作為京中禁衛,就該承擔起保護京中安危的責任才是啊!”
王林定定看了蕭綱一會兒,經過劇烈的思想掙扎后,認命地躬身。
“但聽殿下吩咐!”
在控制住了禁衛、北府軍這兩支京畿部隊之后,蕭綱和東宮才大刀闊斧的運作起來。
作為死忠派的傅翙一直不肯透露真相,蕭綱也就熄了招安他的心思,先是指派北府軍打著傅翙的名義,又去查抄了丹陽的寺廟。
因為沒有刻意控制,經過兩次騷擾寺廟,京中附近的亂民流匪都生出了趁勢而為的心,直接去搶大寺廟是不敢的,但敲詐勒索并騷擾一些信佛的高門卻是容易,也假借“替天行道”的名義襲擊了一些小寺廟,引起一片騷亂。
建康城里也開始有賊寇搶劫上香的信徒、寺廟周邊的商鋪以及一些殷實的富裕人家,因為建康令傅翙被抓,無人主持京中治安,只能任由這些賊寇橫行肆意京中。
在這種情況下,蕭綱先是征召了管理建康對外門戶的丹陽尹入京,以“治理地方不力”的名義將他先行扣押,在大部分人還沒有明白過來時,禁軍又以“保護京中官員家眷安全、免受賊寇騷擾”的名義,將謝舉居住的烏衣巷、朱異居住的清平坊等地包圍起來,禁止閑雜人等進出。
有劉第供認名單,當日參與皇帝密談的諸位大臣相繼被軟禁,就連同泰寺都以“保護陛下安全”為由派出了禁軍把守。
禁軍首領王林知道,這次若是讓蕭衍“還俗”,他的性命就到了頭了,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親自帶兵巡視、把守同泰寺各處,就連飛出去一只蒼蠅都要看看是公是母,更別提是人。
建康城中一下子就變了天。
出了這樣的大事,朝中作為文武核心的幾位官員都被“保護”起來,兩萬萬的錢自然也湊不齊了,“贖身”的事也不了了之,國庫里依然空空蕩蕩,每天有都兵卒和官吏到臺城門口鬧事。
在這種情況下,蕭綱又奔走建康內外諸多佛寺,和國中一些豪族緊急商議,做出了緊急處置:
國中諸寺有感皇帝的虔誠,決定共同捐出寺中貯藏的“糧食”幫國家度過危機,并將今年寺田所出的所有糧食賑濟施舍給為“贖身錢”出過力的百姓和官員,包括現在發不下來糧餉的士卒和小吏、以及寺院周圍的百姓。
和這些佛寺有關的豪族、高門,也以“信徒”的名義響應佛門的“捐獻”,率先捐獻出一批糧草和財帛,用以發放今年朝中官員、將領、士卒的俸祿,等于用自己的錢彌補了國庫的空虛。
此外,為了防止各地流民賊寇趁火打劫,這些豪族自發派出家中家丁、甲兵保護佛寺和寺田、僧只戶,號稱“護法”,既是“為國護法”、也是“為佛護法”。
如此“仁舉”一出,舉國上下交口稱贊。
現在雖然才剛夏種,但現在國中每一塊僧田里的出產都是要施舍給百姓和官員的,誰敢動僧田就是與國為敵,就連鄉野間的鄉勇都自發防御宵小作亂,更別說京中了。
一時間,整個局勢完全扭轉,本來該抨擊佛門搶奪人口、霸占國田的“抑佛”之亂,卻變成了佛門“為國奉獻”、百姓“為國護法”的感人事跡。
這件事大部分官員都不明所以,什么北伐大勢、什么贖身換錢、什么佛門改革對他們來說都是天書一般遙遠的事情。
在他們看來,皇帝現在年紀大了老糊涂了、又死了個兒子跑了個兒子,連性情都大變,好生生搞什么“出家”,惹出這么多動亂。
好在三皇子蕭綱力挽狂瀾,先是平息了佛亂,又從佛門和豪族之中搞到了支持今年和來年的經費,還解決了底層官兵和吏員因俸祿引發的罷工與鬧事危機,實在是個有為之人。
這么一場大亂,全靠蕭綱帶著東宮官員頂住了,既沒有死人也沒有被搶幾戶人家,這不是有能力,還能是誰?
哦,也不是沒有死人,那個明明外表忠心卻懷有叛逆之心的建康令傅翙就被斬首示眾、以儆效尤了。
要不是北府軍首領陽奉陰違棄暗投明,誰能知道這個天子的純臣居然這樣貪婪,皇帝一出家就引兵作亂,想要為趁機斂財?
還差點危及朝中其他大臣,要不是殿下派出禁衛保護京中各達官貴人的住處,怕是現在這些人家都被傅翙帶著的流民賊寇搶劫一空了!
腦子不太清楚的,自然只能看到這些層面,甚至為傅翙的死拍手稱贊。
而腦子清楚點的,聯想到傅翙之子在這之前便被封為“中書通事舍人”,傅翙被關押之前全家離奇消失,就能察覺到其中恐怕經歷了一場殘酷的政治博弈。
而對于被“保護”起來的這些官員來說,這些日子更是度日如年。
一開始,他們以為這都是一場“誤會”,是三皇子與他們信息不對稱造成的誤會,再加上其實沒有多少人愿意摻和抑佛這種倒霉事,干脆就裝聾作啞,假裝“身不由己”抽身事外,避開這一場亂事。
除了謝舉、朱異等尚有能力的臣子還在暗地里積極聯絡各方、了解情勢外,其他被“托付”的官員還能泰然自若地在家中安撫小輩們。
可隨著北府軍首領劉第被放出,丹陽尹被關押,傅翙被“斬首以儆效尤”的消息傳來時,開始有人意識到不對了。
然而這些人是京官,不是地方豪強,能擁有的家丁護院人數有限,怎么可能沖破禁軍的“保護”出去打探情況?
連禁衛都已經倒戈了,還有哪方是可以信任的?
萬一一走出去就被當做傅翙亂黨一并殺了……
在這種情報完全無法投入、信息不對等,外面又有傅翙身死壓力震懾的情況下,被軟禁起來的“知情者”都是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蕭綱也不敢動王、謝兩家,但京中大半高門見勢不對,多半都已經倒向東宮,底層官員感激蕭綱解決了他們的糊口問題,對他也是感恩戴德,即使謝舉出來也大勢已去,更別說烏衣巷被重重包圍起來。
而作為最能“審時度勢”的朱異,在被困半月后也不得不倒向了蕭綱,他和謝舉不同,只是末流士族出身,沒有他那么大的人望,蕭綱不敢動謝舉,讓他在家中“暴斃”卻是能的。
然而因為被脅迫的這些日子實在太過不堪回首,朱異能對蕭綱有幾分“真心”,也不得而知了。
原本該推動下去的“新幣”,也在這種急轉直下的局勢下停滯了。
道門所鑄的新錢,說到底是一種合金,需要鐵、鋅、銅、錫、鉛等多種金屬,之前需要的鐵是第一次贖身錢所得,但銅和錫全是皇帝提供的。
蕭衍這次“出家”,是準備借“贖身錢”廢除市面上大部分的鐵錢,再利用各地抄沒的銅佛、錫器為鑄造新幣提供材料,如此一來,佛門的田地糧食和金銀充盈國庫,解放出來的人口耕種土地,廢棄的鐵錢和無用的佛器則鑄造成新幣來年推行,可以徹底解決掉梁國的錢荒和鐵錢支付一空后的國庫空虛。
然而事情發生了變化,蕭衍第二次的“贖身錢”并沒有從同泰寺運入鑄幣司,而銅、鋅、錫等原材料也沒有就位,鑄幣之事就只能暫時停擺。
鐵錢入了同泰寺就不可能再被運出了,梁國重新回歸了無錢可用的局面,現在市面上公認可用的貨幣是糧食和銅幣。
在鑄幣暫時停滯之處,陶弘景就當機立斷,讓所有人連夜逃出京城、回返茅山,緊閉門戶。
現在糧食就是錢,擁有最多糧食的人就最有話語權,甚至可以任意操縱物價、囤積居奇。
而擁有最多糧食的是什么人?
是佛寺和各地莊園主、豪族高門。
他們一旦品嘗到了任意操縱物價和市場的好處,就不會再希望健全的貨幣制度回到梁國。
在這種情況下,負責鑄造新幣的道門和鑄幣司官員就有了危險。
一旦道門消失,這世上沒有人會鑄造新幣之法,銅、鐵資源被幾次折騰幾近枯竭,很長一段時間會貨幣混亂。
這些事情祝英臺想不明白,但陶弘景作為活了這么久的人瑞,卻很快就推演了出來,自然要趁著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及時自救。
所以就在佛門剛剛提出“捐獻糧食”時,在建康的道士們就全體消失了。
由于陶弘景名望太大,而且道門還為救治太子盡心盡力,蕭統在后期完全是靠祝英臺一己之力茍延殘喘,甚至陶弘景還下山讓太子安樂無痛苦的去了,蕭綱對道門還有一絲香火之情。
當他知道道門離開后只以為他們是擔心佛門大興會影響到他們,提前回山了,并沒有派人追趕,也沒有為難他們。
至于還“出家”在同泰寺的蕭衍,好似被所有人遺忘了。
梁國的官員和百姓們已經被皇帝的兩次出家鬧得雞犬不寧,就猶如烽火戲諸侯之舉一般,隱隱已經生出了厭惡之情。
每一次皇帝的出家都伴隨著空庫的空虛、朝堂的震蕩,上次皇帝出家還直接導致了深受百姓愛戴的太子蕭統出家,提起這位年老開始昏聵的皇帝,其實很多人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敬愛。
作為支持蕭綱的一黨,自然也不愿皇帝還俗打破現在一片平穩的局面。
至于作為兒子的蕭綱,只是下意識的回避“父皇出家”這件事。
離開父皇鉗制的這些日子,他已經漸漸品嘗到了把控權力的滋味,可以任意調動軍隊、官員的快感就猶如最好的獎賞,徹底征服了這位一直屈從于父兄之下的皇子之心。
而他與東宮成功的平息了佛門之亂后,也獲得了而從上到下的交口稱贊,這讓他飄飄然在一片歌功頌德之中,真以為自己是什么“堯舜在世”、有“父兄遺風”的有為皇子了。
“父皇現在年紀大了,又心軟又糊涂,就讓他在寺中休養吧?!?
有時候,蕭綱甚至會這么想。
“我是長子,皇位就該是我的。等到我能徹底掌握了朝中大局,再去同泰寺請父皇賜我皇位,父皇為了梁國大業,應當不會反對……”
他沒敢想如果反對怎么辦。
現在朝中文武百官都支持他,他雖沒有國君之名,卻有國君之實,太子能監國,他最為最年長的長子監國又有什么關系?
反正,反正是父皇先出家、置國家于不顧為先的啊……
蕭綱自我麻痹的很成功,東宮的官員們也自我麻痹的很成功,然而就在他們都以為塵埃已定之時,同泰寺中卻有了變故。
“殿下,殿下,不好了!那逃跑的傅家二郎,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一支人馬,殺入同泰寺了!”
第517章
臨危受命
所有人都以為傅翙被關押后,傅歧得到消息,帶著家丁護院護著家中族人跑了,畢竟傅翙曾是建康令,四門全由他的人馬把守,他的家人要離開恐怕很是容易。
蕭綱對追趕傅翙的兒子沒怎么上心,眾人都心知肚明傅翙是冤死的,作為當事人的蕭綱總會心虛,何況他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才涉足政治爭斗的新人,遠沒有自己的兄長蕭綜那么心狠手辣、容不得任何變數,所以一直是用軟禁而非格殺來控制局面。
傅翙之子、道門諸人能離開,都是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結果。
太子蕭統也是這樣“仁慈”的人,東宮官員也早習慣了蕭統兄弟兩人不合時宜的心軟,雖然心中有些惋惜,卻也不覺得一個建康令的兒子、才當了沒幾天的中書通事舍人,能翻起什么浪來。
他們卻不知道傅歧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的沒心沒肺的紈绔子弟,那種頑劣豪爽的形象,只是用來掩飾他多年來參與“走私”的面具而已。
實際上,因為傅翙是建康令的關系,這幾年來馬文才在京中的產業和人手都是交由合伙人傅歧在代管,有建康令關系的打點、又和裴公手下的游俠是主從關系,京中也沒有多少人不長眼敢得罪他們幾人共同經營的產業。
說句不客氣的話,凡是要在京中討生活的三教九流、商賈工匠,都是在掌管京中東西兩市經營、宮中私產進出的金部郎傅歧手下吃飯的,他的人脈關系,超出很多“高高在上”的官員想象。
因為家中有個喪夫的嫂子,傅歧為了避嫌早早就分府居住了,就連他自己的父親傅翙,都不知道兒子在私底下鼓搗什么,只知道兒子交游廣闊,家宅經常有各種各樣的人進出,認識的人很雜。
傅歧和傅翙一樣,從來沒想過父親會死。
被莫名其妙封了個“中書通事舍人”時,他其實根本不怎么高興。
金部郎這種官其他人看不上,他卻做的如魚得水,這職位油水大又有實權,外面多少“兄弟”指著他吃飯,突然一下子變成了“中書通事舍人”這種在人精們眼皮子底下討生活的“高官”,憊懶慣了的傅歧哪里能受得了?
但他也不是以前那個肆意任為的“二郎”了,兄長死了,父親如果因為替皇帝背黑鍋丟官,門第高下就全看他這個繼承人的官職,皇帝會給他提前封官也是如此,不管他愿不愿意,為了家中的門第和子侄兒女們的出身,他都得應下這個官職。
傅翙被抓時,他早有準備,聽從父親的吩咐平安地送走了家中女眷,以免查抄佛寺時沖撞到家中的老弱婦孺,自己卻留在了京中,秘密召集馬文才在京中的人手和平時結交的商賈、游俠,注意著朝中的動靜。
傅歧打點了好了獄卒,讓父親在牢中過的輕松愉快點,每天還有酒有菜,有鋪蓋有人灑掃,甚至有人熏屋子防蚊蟲,他要等著皇帝順利“還俗”,再去把父親接出來。
誰知道再次相見,已經是天人永隔。
一夕之間,天翻地覆,謝、朱、陸三家直接被軟禁,京外六營有五營將領被卸了官職,佛佞轉身一變成了“為國護法”,鏟除奸佞的傅翙卻成了“叛逆”,人人喊打。
若不是家中寡嫂老母與年幼的侄兒只有他能倚靠,恐怕傅歧就要一咬牙做出什么過激之舉了。
就在這個時候,在外接到傅歧匆匆秘密趕回的梁山伯入了京,通過裴家悄悄找到了傅歧,弄清楚了現在的局面。
梁山伯何等聰慧,聽完始末就明白了這是三皇子想趁機架空皇帝、奪取梁國大權了,傅翙只是一個犧牲品。
癥結到底,還在“出家”的皇帝身上,蕭衍統治梁國這么多年,只要他能從禁衛的重重包圍下回到宮中,一切動蕩則迎刃而解,而傅翙的冤屈也能被洗清、不再被定為逆賊。
傅歧原本是那么混不吝的性子,自認識馬文才幾人、又在遭遇兄弟的殉國后才穩重起來,但本質上還是那個能一怒而起的血性男兒,這么多年在京中沉浮并沒有磨滅他的血性,反倒越發精明通達。
他們理出了頭緒,就開始了營救梁帝的計劃。
這原本并不容易,因為禁軍幾乎是用了半數人馬在“保護”同泰寺,將其重重包圍,從大門到內院每一層都有人層層把守,梁帝蕭衍除了還活著,吃喝拉撒幾乎都處在旁人的監控之下。
但他們卻不知道皇帝第一次出家時為了“考驗”蕭統,曾留下一條能從山中翻入同泰寺后院的小徑。
這條路是梁帝當年建寺時秘密留下的,路徑隱秘陡峭,只有少數幾人知道,當初陳慶之和馬文才卻被臨危受命,率領白袍軍暗地在同泰寺內外戒備東宮衛隊作亂,入寺走的就是這條小徑。
只是蕭統既沒有選擇殺死東宮做大之臣、也沒有選擇軟禁梁帝獨攬大權,而是直接出家了,重重防備都沒有用上,誰又能預料倒是他的弟弟蕭綱做到了他的兄弟無法下手的事情。
現在知曉這條路的同泰寺主事皆死,皇帝被困寺中無法獨自脫身,作為當年當事人之一的梁山伯也是知道這條路的,當即和傅歧就將攻入同泰寺、救回皇帝的重點放在了這條路上。
為了能成功救出皇帝,梁山伯將皇帝交給他看管陳慶之家人的人手全部調回,傅歧也召集了能夠動用的裴家游俠、市井豪強、甲兵護院,湊齊了八百人。
既然是要救皇帝,自然不會瞞著他們,經過幾日的訓練和動員,這八百人都存了死志,誓要救回皇帝、匡扶正室。
沒有人會想到有人能從背后殺入同泰寺、救援皇帝,禁衛設下的層層關卡大多集中在正面、外圍,所以當這八百人殺入同泰寺時,寺內的禁軍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如果是戰場上大規模作戰,這些豪俠義士組成的人馬自然不是禁衛的對手,可是這是在相對狹小的寺廟里貼身肉搏,個人的武勇就發揮了更大的作用。
何況三教九流之徒有的是各種手段,傅歧對他們沒有什么要求,就是盡量拖延時間好給皇帝脫身的機會,什么吹毒煙撒泥灰的本事都拿出來了,一時倒真拖住了急急趕來的禁衛。
傅歧和梁山伯帶著人馬殺入蕭衍的靜室時,蕭衍正在寫著什么。
蕭衍住的是太子蕭統曾住的那間屋子,里面的陳設物件都沒更改過,梁山伯一入室中就有了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而蕭衍從案幾前抬起頭來看見是梁山伯和傅歧,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以為我那三郎終于坐不住要對我下手了,沒想到是你們!”
蕭衍連聲大笑,急忙問道:“外面情況如何?傅翙與劉第可曾前來護駕?”
他被關在同泰寺中內外不通,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只能憑借著一些蛛絲馬跡推斷是三皇子在東宮的慫恿下將他控制住了。
傅歧一聽到他問起父親就紅了眼眶,剛剛還悍勇無比殺入寺中的大好漢子,此時卻嗚咽出聲。
“臣等救駕來遲。”
對于這位世伯的死,梁山伯卻更是傷感,上前對著蕭衍叩首,哽咽著說:
“建康令傅翙,已被三皇子以‘勾結匪寇’之名問斬了。劉第投靠了東宮,把守四門內外,禁衛軍也倒戈了……”
蕭衍一怔,沒想到外面變化如此之大,下意識地問:“劉第和王林都倒向三郎了?那你們……”
“我等召集了一些豪俠義士,還有傅歧家中的家兵護院,湊成八百人,從小徑秘密入梁山伯聽得外面叫聲越來越急,也焦急起來。
“陛下,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快快隨我出八百人,不夠?!?
蕭衍一聽只有八百人就搖了搖頭,走到一座佛龕之前,和太子蕭統一樣,從中取出了一枚印璽、幾枚虎符和幾封帛卷。
“你們都是難得的忠臣良將,能有這樣的決心和勇氣,朕很欣慰。但只憑八百人,是沒辦法送朕回宮的,也不可能挽救局勢。”
他看著一臉血污的傅歧和梁山伯,知道他們能夠入寺必然是經過了驚心動魄的沖殺,此刻也是感動不已。
蕭衍遞出幾封早就準備好的帛卷,還有兩枚虎符,遞給梁山伯,又坐回案幾前,將剛剛寫了一半的東西寫完。
“你們拿著這個出去,去調兵勤王,讓在外的宗室、還有朕的其他幾位皇子回京平亂?!?
他頭也不抬,手中匆匆書就。
梁山伯錯愕地接過那幾張絹帛,慌亂道:“陛下不跟我們一起離開?”
“劉第既然已經倒向三郎,丹陽尹和建康令皆死,京中門戶便皆入他們手中,朕就算離了寺,也沒辦法離開京中,反倒會引起更大的動亂?!?
蕭衍也是歷經風霜之人,并不將兒子晚來的“叛逆”看在眼里。
“他們還沒有掌握大局,并不敢動朕,至多將朕一直軟禁著坐實‘出家’之名而已。但各地的宗室并不會坐視朕長久的消失于人前,總會有人來京中打聽消息……”
他終于寫好了手中的東西,不等墨跡干涸就將剛剛取出的印鑒蓋在了那張布帛上,匆匆卷起交給了傅歧。
“我知你文武雙全,又交游廣闊,定然有辦法出城。裴山此時還沒暴露行蹤,可以借著御史查案的身份帶著詔書和虎符出城,去各州調兵勤王,而你身為傅翙之子,又有了闖寺之舉,必然要受到追殺的?!?
蕭衍指引道:“現在梁國是不能待了,你拿著這枚虎符從鐘離出關,去魏國找馬文才和陳慶之,將這個交給他們,他們會明白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