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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謝舉不愿意,就只好委屈王卿先悔了一門親事,暫時和那羯胡周旋一陣子。反正只是先定親,等六禮齊備至少要一年半載的,到時再悔婚不遲?!?
王筠聽得這苦差事到了自己頭上,心中叫苦不迭,卻不好拒絕,一旦拒絕就只能拿家中聲譽去填了,只能應承下來。
出了東宮,他長吁短嘆,在腹中想好無數腹稿,卻一絲把握都沒有。
捫心自問,要有人在自己面前提出這樣的事情,他肯定要讓家人把那人打出去……
王筠一肚子苦水的到了烏衣巷,出具蕭綱的手諭入了謝宅,沒費多少周折便見到了謝舉。
此時天色已黑,一身葛袍的謝舉散著發在院子里乘涼,見王筠來了,搖了搖蒲扇指了指廊下,示意他和自己一同賞月。
這是王筠來了,哪怕他代表的是蕭綱,謝舉也不會怠慢他,而是和他平起平坐。
大概是謝舉的平和給了王筠一點信心,他傻乎乎地坐在廊下陪著謝舉看了大半天月亮,才狀似無意的將羯胡的求娶之意說了出來。
“……殿下允諾,只要您答應,便撤走禁衛,回復您的尚書令之職。”
王筠聲音越來越小。
“更何況,只是定親,拖延一陣子……”
“這個話題就到此停止吧!”
他看著一臉羞愧的王筠,面無表情道。
謝舉料到了蕭綱此次派人來是為了和解或威逼利誘,卻沒想到他竟是為了這個。
聽著王筠的話,他漸漸坐正了倚靠在廊柱上的身子,細長的眼睛在黑夜的掩映中閃著冰冷的眸光。
“請回去告訴‘晉安王殿下’,便是我陳郡謝氏斷子絕孫,我也不會將家中的女郎,許配給一個胡人的屠夫!”
第525章
虛張聲勢
烏衣巷著火、謝家子無人逃脫的消息傳來時,祝英臺剛剛接到了馬文才的書信,
請她去魏國暫時幫忙一陣子。
“科舉”的創意,
準確的來說是馬文才偶然從祝英臺那里所得。昔年祝英臺剛剛穿越時,
怕自己來古代的時間久了會忘記自己這么多年教育學到的東西,
所以一有空就用自制的筆記本將自己學過的東西記下來。
因為不知道哪些東西有用,
她記錄的范圍從天文地理到歷史化學,
甚至連馬哲這種無聊的東西都記了下來。
簡體字在古人看來都是缺字的錯字,再加上有很多本全是公式定律和莫名其妙的符號,
沒幾個人都能看懂。
這些本子是祝英臺最大的秘密,也是祝英臺在古代最大的倚仗。無論是為馬文才制糖、煉銅,
還是和馬文才一起做生意時,
她能為他提供很多有用的幫助,
都全靠她剛來時從來不敢放松的那種認真。
不管如何歡脫,
本質上她還是個理性大過感性的理科生。
五館中以考試成績和類別分甲乙丙科,再用甲乙丙三科決定課程的方法,其實就是一種科舉的雛形,這種方法只能在五館推廣,
概因國子學中全是達官貴族之后,
不會將律例、術算這樣的學科當一回事,
如騎射這樣的,
更是為了不愿和將種扯上關系而避之不及。
只有為了給學生們多提供些就業路子的五館,才會全科全通的教授。
馬文才要在魏國推行科舉,首先想到的就是祝英臺,以及祝英臺十分寶貴的那個小本子。
作為會稽學館出了名的“全知全能”,
來幫出些題、給些意見還是可以的。
祝英臺收到信后,立刻準備動身,去向陶弘景和陸修遠請辭,結果剛說出來意,陶弘景就給出了讓人出人意料的決定。
“英臺,梁國即將大亂,你將茅山上的弟子,都帶去魏國吧。”
“都帶走?”
茅山上正式拜入上清派門下的弟子有幾千,而且大多是南人,陶弘景一開口就讓她全帶走,跟老師帶小朋友們去春游似的輕松?
“陛下被軟禁在同泰寺,蕭綱性子優柔寡斷又敏感多疑,梁國三年之內,必有變亂?!?
陶弘景想錯了,以為祝英臺是舍不得茅山,解釋道:“陳郡謝氏是南方高門之首,謝家世居烏衣巷、無異于建康的第二個主人,門第之貴,天下無人能出其右??汕遒F如謝家,在如今的建康都能弄出‘失火’的事情來,可見蕭綱已經被裴御史傳往天下的勤王令弄的方寸大亂,失去理智了?!?
“何況陛下要抑佛的主要原因是為了取銅、土地和人口,不少人都想到鑄幣需要銅鐵,現在佛門因蕭綱而復起,日后難保不會把陛下抑佛的原因遷怒在我們鑄幣上,蕭綱并不是個有器量的人?!?
陶弘景嘆氣。
佛道之爭,既殘酷又不可理喻。
“可是這么多人一起北上,不會被懷疑嗎?”
祝英臺擔憂地說,“而且離開容易,就不知道馬文才能不能安置這么多人……”
“你不必擔心這個,其實從白袍軍北上開始,我就在準備北遷的事情了,北方道門的龍虎山現在雖然凋敝,可原本的門庭道山都還在,只是沒有人了,我們在那里暫居一陣子。茅山別的沒有,卻因為你的原因不缺赤金,既然要暫時放棄茅山,你們可以將茅山的赤金全部帶走?!?
想起現在的梁國,陶弘景也是不勝唏噓。
誰能想象繁榮鼎盛的梁國,竟能這么快便局勢連變,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而且,聽到你剛剛說馬文才準備在魏國開科取士,我已經決定,讓茅山弟子們都去嘗試下魏國的第一次‘科舉’?!?
陶弘景笑道。
“你要讓弟子們都入世嗎?”
祝英臺大吃一驚。
陶真人是有多相信馬文才??!
之前才讓他帶走了一批茅山上最杰出的弟子,現在又要讓道門弟子全部下山去考科舉?
這這這這……
這讓一群數理化專業人才去考科舉,難道她該建議馬文才多開些實務科嗎?
“你莫小看茅山上這么多弟子,我年輕時先修的儒學,而后入道,這些弟子之中,很多原本都是我門下的弟子,也曾為出仕而精通經義策論。即便是茅山,也不會禁止弟子們學習五經?!?
陶弘景撫了撫胡須,“道門式微,概因沒有施展才華的地方,馬文才愿意給天下有識之士一個濟世安民的機會,我們也不能落于人后??!”
他沒有說的是,之前在梁國,他還能安置、養活這么多弟子,一旦他們都去了北方,即便他再照顧,又能照顧多少?
陶家是丹陽大族,但陶弘景修道后就和家中沒有多少關系,他養活弟子們的是靠自己的莊園山林和田產,還有一些草藥和煉丹之物的生意,這些全要靠人脈經營,到了北面就得重新一點點培養。
祝英臺并不是擅長經營的人才,陸修遠才是。
只希望馬文才能看在他派出三千弟子為他所用的面子上,能夠在掌權后善待已經式微的道門。
祝英臺從陶弘景那了解了他的想法后,即便如此北上既危險又麻煩,也要努力將這些人都帶到北方。
她想的比較簡單。
科舉這種事,在這時代是第一次,在這世上也是頭一遭,魏國現在又這么亂,馬文才要舉行的第一次科舉很可能都沒幾個人來,冷冷清清的簡直打臉。
以馬文才這種傲嬌的性格,花了這么心思和想法辦了個科舉,結果沒來多少人,或者大家都一窩蜂跑去報進士科要當官了,也太凄慘了點。
茅山上這么多人,有些擅長醫術,有些術算驚人,有些出身天文或水利世家,所學龐雜,一科報不成就報好幾科,不行都報了,看起來人多也有氣氛些,這就跟后世商場搞活動找一堆人做托兒似的。
而且名義上還可以說是南方來避難的士人,越發有逼格。
茅山和北方一直有聯系,馬文才又做好了安排,他們現在去碼頭城,然后喬扮成黑山軍的雇軍,從豫州進入梁國,直接去洛陽,黑山軍以前有梁帝親自準許的護送文書,是這上千人最容易喬扮的身份。
傅岐之前將家人和忠仆都托付給了祝英臺,現在她要北上,自然也是一起走了,考慮到隊伍里還有女眷和幼兒,他們準備到了馬頭城后讓他們喬扮成被保護的商人家眷,一起北上。
***
就在陶弘景下令門下弟子全部前往北方時,從洛陽城里發向天下豪族、門閥、州府、鄉村的舉賢令也飛快地傳遞了出去。
為了讓大部分人都能看懂,馬文才特意著人將這封舉賢令寫的淺顯易懂,此外,還特意說明了將在今年冬天舉行“武試”,春天舉行“文試”,選拔魏國官員,只要通過考試便能為官,不限年齡,不限門第。
此布告一出,魏國舉國沸騰。
魏國已經近百年沒有張榜“舉賢令”了。
自從文帝漢化,官員皆在姓望之中遴選,宗主和以武勛立足的閥門雖然會得到朝中各種“公侯”的封號,卻皆是虛職,就如同之前陳慶之的關中侯一樣,既無領地也沒府邸。
這也讓不少人在背地里嗟嘆,心道魏國官場究竟被爾朱榮屠戮成了什么樣子,才能讓洛陽“不限年齡、不限門第”的選拔官員。
嗟嘆之余,更不免躍躍欲試,或是挑燈苦讀,或是督促家中子弟努力讀書、臨時拼上一把,也許朝中沒人可用,就把他們選上了呢?
持有這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各地如同虛設、甚至空虛無人的衙門每天都被無數人打聽,想要詢問“考試”的具體方式和內容,可惜魏國如今很多地方的地方官都沒有,和洛陽朝堂往來全靠驛站那些邸報,宿老和有官爵的宗主或許能打探到一點,那些沒有主官的衙門自然多少人知道。
好在馬文才考慮到這個問題,沒有多久,各地的城門前就布上了第一場
“武舉”的具體方法和要求。
比起文士大儒,武人自然更容易在這種亂世生存,魏國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也許各個偏安一隅的世家貴族將目光放在來年的“文試”上,可更多的百姓和有些武勇的普通人對武舉更感興趣。
特別是那些曾參加過作亂卻失敗,又不愿歸順爾朱榮或朝廷而逃匿各地的首領,在知道洛陽在不限門第的選拔人才時,都生出了“出山”之意。
一直隱藏在許昌的宇文泰和獨孤信也在城門外看到了這封張榜,兩人商議了幾天后,決定去參加這一次的武舉。
一來,他們打聽到元子攸回了洛陽后并沒有清算爾朱榮的舊部,現在主持朝廷的是南朝來的白袍軍,任城王的人馬也歸附了洛陽,現在如同一家,可見不會再有大的動亂,現在正是歸附的最好時候;
二來,這次武舉明顯是選拔將領而不是普通頭目的,除了要考膂力和騎射外,還要考兵法和地理,這個門檻的提高會將有帶兵基礎的考生拔高一大步。
宇文泰和獨孤信都出身武川大族,家中并不貧苦,起事后也一直向會兵法的老將學習如何領軍,他們都能讀寫計算,比起藏在什么地方落草為寇,不如去搏上一把,也許能正式領軍一方、以后也能師出有名。
兩人都是行動力高于旁人的年輕人,下定了決心就立刻去做,立刻出發前往洛陽。
現在是夏天,武舉特意選在了并不農忙的冬天,大概是為了不耽誤秋收春種,他們還準備在洛陽去拜訪拜訪熟人,打探下考官是什么人,如果是故舊,還能提前刷刷臉。
和他們抱有一樣想法的自然有很多人,關隴那些將門聽聞后幾乎都寫信要求家中的后輩不限嫡庶全部去參加武舉,身體文弱或不擅武藝的,則發奮苦讀,準備來年的文試。
憑著他們提前投靠馬文才的“人情”,只要家中子弟不是太草包,多少都能混個一官半職。
他們在外浴血奮戰,為的不就是這個?
一時間,各地人潮紛紛涌入洛陽,原本因為戰亂幾番動蕩的洛陽終于又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熱鬧,頗有了些“中原正朔”的氣象,而洛陽城中原本瀕臨倒閉關門的食肆酒店、客棧樂坊的老板們更是高興的閉不攏嘴,私底下恨不得給那位
軍中盛傳的“馬財神”塑個像、燒幾注高香才好。
這人真是走到哪兒,哪兒就帶財??!
至于被眾人在私底下夸贊不已的馬文才,卻為了現在百廢俱興的魏國忙得焦頭爛額。
他在戰略性和大局觀上有優勢,在交際和經營上也有所長,可是說到底只是中人之姿,既不能一目十行也不能過目不忘,有時候一件事還要反復斟酌才能做出決定,所以一旦事務多起來了,應付的就很吃力。
每到這時候,他就羨慕梁主蕭衍極厲害的頭腦,他不但博聞強識,而且記憶力超人,處理起公務來效率極高。
好在馬文才也不是剛愎自用之人,在察覺自己力有不逮后,便將公文分門別類了一番,交由任城王、陳慶之、賀六渾以及其余擅長各類事務的人處理。
馬文才現在本該是集權的時候,比如以前的爾朱榮就恨不得將所有的好處全給自己人享受了,卻沒有人像馬文才這樣好像在培養左右手似的這般無私。
在發現他確實不是試探也不是作偽后,無論這些人以前如何看待馬文才,如今心里都對他有了許多感激和佩服,也越發上心他交予他們的事情,務必不辜負他這難能可貴的信任。
而諸事纏身的馬文才,在接到建康游俠兒的傳書時,竟然陰沉著臉在將軍府的院中干坐了一下午。
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蕭綱敢對謝家下手。
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馬文才甚至都懷疑蕭綜不是東昏侯的私生子,那個蕭綱才是!
不知在同泰寺里的那位梁主要知道他的兒子做出了和東昏侯當年一模一樣的事情,會不會悲怒交加?
不,他甚至比東昏侯更甚,要知道東昏侯最昏聵的時候,也沒敢把屠刀對準烏衣巷。
在這個關頭還敢動謝家,蕭綱必有倚仗。
思及此,馬文才終于坐不住了,起身領著兩個侍從,一起出了門。
他們騎馬從將軍府出發,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就到達了目的地——永寧見到是馬文才來了,永寧寺的過往僧人無不紛紛合十避讓,對他是又敬又怕,唯恐禮數有所不周。
馬文才穿堂過院,終于到達一重重把守的小院,推開了屋門。
屋中正在抄寫佛經的僧人抬頭看了馬文才一眼,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抄寫,好似他的到來便如清風吹拂開了屋門一般。
然而他們兩人心中都明白,若有再見之時,必然是有什么事情發生。
馬文才知道蕭綜慣會做戲,也懶得和他周旋,徑直說道:
“你那三弟蕭綱,將陛下軟禁在同泰寺了?!?
第526章
角逐天下
馬文才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立下極遠目標的人,和生下來就是皇子的蕭綜不同,
他的人生向來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剛剛重生時,
他想要的是不要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能讓父母安享晚年,
能振興自家的門庭,
在發現日日被夢魘所折磨無法擺脫這場噩夢后,
便毅然決然地去了會稽學館;
再后來,他想要天子門生,
想要成為流內清官,想要囤積物資以壯大自身,
無論是想要什么,
便立下一個最近的目標,
再朝著這個目標前進。
正因為如此,
他在離開梁國時,也從未想過會在魏國做到如此之地步,他最開始想要達到的目標,不過是能夠擁徐州以自立,
成為一方諸侯,
再慢慢招兵買馬、在這亂世中有一方安身之地而已。
他那時想,
等他有錢有地有人馬,
也許過個一代兩代,到了合適的時機,便能成就一番霸業,使得扶風馬氏的名聲傳遍天下。
等真到了洛陽,
見了蕭綜,時局又發生了劇烈的變化,若非他扎扎實實一步步打下了根基,即便遇到了如此機遇,也成就不了現在的他。
蕭綜和馬文才恰恰相反。
從小以為是遺腹子的他,隨時做好了抽身離開的準備,他的目標虛幻而無目的,因為充滿不確定性,自己也是不知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