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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上籠著散不盡的薄霧,兩側的彼岸花赤紅連天。道路盡頭是忘川河,河水漆黑如墨,流動無聲,幽幽鬼火懸浮其上,每一朵便是一個消亡的靈魂。
那里很冷,靜得可怖,沉沉死氣一個勁往身子里鉆。前后都是步履沉重的鬼魂,皆同我一般麻木空洞。
那場面想起來便叫人遍體生寒,連骨頭縫都仿佛在打寒顫。
花了好些年我才大致適應了禁地的環境,雖依舊不喜,倒也不再會被魘住。
杜若身上的杜若花香便是能令我安神的獨門神藥,同他一道我便不會做關于云奚的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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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清透的明藍,潦水已消盡,寒潭清澈見底,煙光凝結不去,正前方是依岡巒而建的宮闕,層樓疊榭,宛若仙宮——
這里……是哪里?
轉眼間一道流光從天而降,落在了白玉石鋪就的路面上。
我抬眼望去,竟是雪衣皎皎,似月端朗的云奚。
我猛然憶起,我正是來這里尋他的!
剛才在山腳下,一位小郎君告訴我說云奚同他的小師妹云裳蓉出門除魔去了,短則數天長則月余,暫時不會回來。
之后我便在山腳下等他,花開花落,春去秋來,在黃葉落盡時,他們二人終于攜手而歸。
……攜手?
對,他們手是牽在一起的,從天上一晃而過。
我又一次問掃山門的小郎君,“他們怎么手牽手,嵐云宗師兄妹之間可以如此親近嗎?”
小郎君哂笑道:“什么呀,他們早已訂婚,自然比常人親密許多。”
后來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始終渾渾噩噩。
我似乎走了很遠,最后來到了云界的盡頭,那里是天之涯,亦是海之角,呼嘯的颶風吹亂了我的鬢發,吹散了我的衣襟。
不知是風將我吹落九州,還是我自己跌落天涯,一轉眼我已飛落空中,變得像鳥兒一樣輕盈,自由肆意地飛翔。
我遠遠望見了那白云構建的雪色天梯,從九州的大地綿延至云界,一眼望不到盡頭。
爬云梯真是鯉魚躍龍門一般無休無止的艱苦修行,我爬過的,一階階爬上去花了好些年。
從天梯爬去云界要數年,但從云界落回九州卻很短暫。
僅過去不到一刻鐘,我便以粉身碎骨的姿態回歸了這片土地——
“......”
我怎么沒死?!
我遲疑地眨了眨眼,眼前依然是清雋如畫的美景。
云奚已經看見了我,正朝我走了過來。
喉嚨逐漸干澀發緊,我想要離開,腳卻像被釘在了地面上,竟然僵硬到完全動彈不得。
云奚已然來到我面前,如同往日那般輕柔地擁住了我,似水秋眸中倒映著雨霽風光,凝視著我沒有立刻吭聲。
我忽然得了氣力,猛地開始掙扎,哭罵道:“放開我。你這無恥之徒!滿口謊言!”
無論我怎么打他、踢他,他都沒有放開手,始終將我困在懷里,直到我脫力地抵著他的胸口,哭得泣不成聲。
云奚的手掌輕拂過我的發絲,摩挲過我的后頸,最終落在了我的脊背上,徐徐收緊了懷抱,緩慢且用力地親吻了我的額角。
柔軟的嘴唇長久地貼著那一片肌膚,似是想念成癡,遲遲不愿離開片許。
他輕聲低語,“你來找我了,我好生欣喜。”
我恨得牙癢,仰起頭一口咬在了他的頸窩,我咬得用力,啖肉飲血似的不愿松口,隔著層重仙袍竟都嘗到了血腥味。
云奚安靜地接受了這一咬,甚至抬起手揉了下我的耳垂,笑道:“文若連報復人之方式都這般惹人憐惜。”
我氣憤地松了口,罵道:“住嘴!你這騙子!”
“那可不行,如果結發妻子始終誤會于我,我只怕會頭疼不已。”云奚溫柔道。
“我才不是你妻子,”我摳緊了他的衣襟,怒目而視,“你明明有婚約者,莫要再說這些虛妄之言!我都看見你們牽手了!”
云奚居然還笑,唇角比平日揚起得弧度大了些,黑瞳燦若星子。
他細細解釋道:“并非是我,那是我同胞弟弟,同我長相相似,百年前便已與裳蓉師妹訂了婚。”
我怔怔看著他,大腦昏茫想也想不清楚,好一會才找到聲音,難以置信道:“此話當真?”
他眼底微微泛起了紅,聲音愈發溫柔,“我何時欺騙過你?”
我見他眼眶紅了,登時竟也鼻酸難忍,哽咽道:“你知道過去多久了嗎,我等了你多少年了,你以為我能活多少年?為何還不來找我?你哪怕寫封信也好啊!”
他輕輕捧起了我臉,用指腹柔柔蹭去了我的淚水,眸光像是已經情動不已地要吻下來,但他卻沒有這么做,只是稍微挨近了些,輕聲道:“文若,我在除相柳時受了傷,回來后昏迷數年,近日坎坎醒轉。”
咸濕的眼淚滑落唇角,不經意滲入口中,苦澀且難堪。
他的前額貼在了我額頭,聲音低軟,“讓你久等了,抱歉。”近在咫尺的呼吸帶著淺淡的花香落在我唇上,“我來彌補你可好?”
“我會助你修仙,許你漫長壽命,朝朝暮暮同你作伴,”字字聲聲,懇切輕慢,最后半句似誓似嘆,“不負相思。”
隨著話音落下,帶著花香的吻落在了我唇上,化去了苦意,只剩下一昧的甜。
“若若?”有人在晃我。
意識不受控地漸漸清明,我掀開眼睫——
房內夜色沙沙如雪,杜蘭花香淺淡芬芳。
我怔了一會才意識到之前一切只是夢中之景,是我的執念在作祟。
一抬頭便對上了杜若擔憂的神情,他用指節替我拭淚,“做噩夢了,怎么哭成這樣?”
我搖了下頭,“沒事,在夢里發泄了一下情緒,有利于道心穩固。”
杜若下床給我倒了杯水,問我,“你可想同我說說?”
“不想。”我沖他彎起唇角,抿了口水,“說什么啊,趕緊睡覺。閣主把我放進比賽了,明天我搞不好要上場,休息不好可不行。”
杜若見我笑了像是安心了些,將水杯置于床頭,上床重新擁住我,開玩笑道:“你剛才又打我又咬我,害我做噩夢被妖獸追,你得至少給我買兩回荷葉雞。”
我推了他一把翻身背對著他,“周扒皮。”
他疑惑道:“什么?”
“沒什么,睡覺了!”
01:30:27
005
千千丁香結
翌日一早我先去了看了賽程,一路找上去,最后在空白的位置找到了我的名字,跟“頭名”兩個字之間以一條橫線連在了一起。
我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比賽開始之前,我找到了陌桐,確認了這橫線的含義。
預感應驗了——
由于之前皆是偶數,我加入便無端多了一人,所以直接輪空到最后,跟一路比下來的頭名對抗,贏了便能去,輸了便進禁地。
“......”
杜若上午上場了,對陣器物島的一位師兄,輕松取勝。
他凌空飛到我旁邊,姿態輕盈地跳來我劍上,靠著我坐下,擔憂道:“明日便能決出頭名,倒時你若輸了可怎么是好。”
我沉吟道:“只要不是辛夷便好,其他人我仍有機會,畢竟我法寶強大家一截。”
杜若道:“你這般一說,我看大抵會是辛夷了。”
我下意識開始在四周尋找起辛夷的身影,“要不我同他打個商量,同我打個假賽?”
我這話一出,感覺到一道凌厲的視線從主觀戰臺上射了過來。
我立刻逃避地把臉埋在了杜若肩上,小聲默念,“呸呸呸,我在胡言亂語。”
杜若身體也很僵硬,過了一陣捏了下我的腰,“好了。”
我重新坐直,虛脫地出了口氣。
杜若感慨道:“原本一定能去,你非給自己增加難度。”
“……小師兄,如此落井下石不合適罷?”
杜若一副要認真看比賽的模樣,噓我道:“安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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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辛夷不會再上場,而我只對他的劍法感興趣,又看了一陣便興趣缺缺地溜了。
看大家都在觀戰,無人把守天川,我便沿著主島邊緣飛下,再次溜去新竹給杜若買荷葉雞。
這回總算順利買到,卻不曾想,剛偷摸回到水霧朦朧的主島邊岸,就在蔓草侵漫的小路上遇見了一身玄袍的辛夷。
我下意識把荷葉雞往身后藏了藏,卡殼著半天沒叫出人——
辛夷跟我誰入島早來著,我該叫他師兄還是師弟?
就在我迅速決定好喚他“辛師兄”時,他竟目不斜視地從我旁邊走了過去,仿佛壓根沒看見我這個大活人似的。
“……”我尷尬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忍不住追了過去,“辛師兄?”
他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懷疑他是不是不認得我,畢竟我從沒在私下里跟他說過話。
沉吟了片刻,我笑道:“祝師兄明日比賽順利!”
我話音落下,不料更為尷尬,因為他沒做任何回應,竟又抬步便朝前走去。
這人什么情況?!
我又追了他一步,請求道:“等一下師兄,還有……我下島之事,你可否幫我保密?”
他這回終于不帶情緒地“嗯”了聲,徑直離去了。
我回不過神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徑深處,心里大概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