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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兒,我怕你出事……”
他聲音極低,又很輕,卻像驚雷似的炸響在我耳中。
“你說什么?”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靜了一瞬,明明話是他說的,他卻比我還難以接受,當即退開了,眉間隱有郁色,聲音也很淡,“抱歉,是心魔之故,你隨意選擇便是,我不會干涉。”
我默然打量著他,直到此刻才把他口中的“心魔”二字聽進去了,其實我心中清楚是怎么回事,大抵是封印松動,破碎的記憶流落而出,對他識海產生了沖擊,引發了心魔。
我沒想到的是,過去這些于他而言可有可無的片段如今竟會對他產生這般影響……
難道真是因為我老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才會使得他心魔愈發嚴重?
若真是如此,他痛恨于我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
如若他將我同心魔混淆,難道不該喚我為“文若”嗎?
01:32:09
034
石階之下
喚我為“雪兒”,說明他并非是移情,而是……對我動情了?
這一世從頭至尾他對我僅是利用和背叛,即便一時片刻對我好,不是有所圖,便是出于補償于我的心態,他竟會對我動情?
我蹙緊了眉,狐疑地打量云奚,實在難以置信。
云奚似乎并不想同我在鑱石后耽擱太久,已抬步要重回云裳蓉身旁。
我身體先于思考地一把勾住了他的手指,而他也出人意料地停住了,并不看我,卻也不抽手,目光定定落在石面之上,好似那溝壑起伏別有一番趣味。
“何事?”他平淡道。
“……”我微微瞇眼盯著他看,忽而墊起腳軟軟親在了他唇角,一觸即離,手也松開了。
他驀然間回首看我,目光同僅我相接一剎便移開了,比回首還要匆匆,聲音也冷下了,“雪師弟此乃何意?”
雖然僅一瞬間,但我已清楚地窺見,那雙素來不透光的黑瞳,于須臾之間——亮得灼人。
我恍然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他竟真的傾心于我……
我默然思索一番,心中有了定數,眼睫便悄然垂下,“師兄不知我是何意?”
我等了一陣,卻僅聞水聲汩汩,他并不應聲。
我自嘲地笑了笑,低聲道:“沒什么意思,我走了,師兄自便罷。”
直到我步出鑱石,他也未曾出手阻攔。
我于是并不停留,沖不遠處正望著這邊的云裳蓉頷首后徑直上前走下了石階。
云奚提過石階前方有氣息而我打不過,雖不知真假,我仍提前用上了障眼法,腳下也以法力作墊,沒發出任何聲響。
石穴甬道狹窄逼仄,在黑暗中延伸而去,好似沒有盡頭。走了近一個時辰,我忽而在前方不遠處感知到諸多氣息,其中有強有弱,分布密集,像是——妖獸的巢穴。
我極輕地深呼吸了一回,將指尖用來照明的微光熄了。
悄無聲息地向前摸了幾丈,甬道便豁然開闊,我躲在一處礦巖后無聲無息觀察起情況——
此乃一巨魔蜘蛛的巢穴,成年蜘蛛有三只,剩下便是小蜘蛛。此類蜘蛛的母蛛有劇毒,因而極難對付。此刻大多蜘蛛在沉睡,活躍性不強,如果我足夠小心,應能不被覺察地通過此處。
我如此想著便靜靜御劍而起,地面之上布滿了孵化中的蛛卵,實在不好下腳,我只得尋隙在空中穿行,然而空中蛛網四處可見,也同樣不易。
我屏住呼吸,繞過礦巖緩慢朝前飛去,仔細注意著避開層出不窮的雪色蛛絲,一路行去,幾次差點同掛在蛛網上沉睡的巨魔蜘蛛擦面而過,還好有驚無險。
就在即將徹底通過此處時,我感知到前方我即將通過的蛛網縫隙的正下方有一蜘蛛,但因為在下方,應該并無大礙。我于是小心翼翼繼續向前,在穿過兩張蛛網邊緣的空隙時,我感應到腳下的劍尖似乎割斷了一不可見之物,似乎是一根細絲。就在我覺察到此事時,下方傳來了重物墜地聲,我垂頭一看,一只沉睡之中的幼年母蛛翻倒著摔在了一顆卵上,將那顆卵砸得碎裂開來,噴濺出了螢綠色的黏液。
我心中暗道不好,顧不上再掩藏自身,當即快速御劍朝出口沖去。
與此同時,先前還寂靜無聲的洞穴,一瞬間從四面八方、各個角落,發出了窸窣的動靜,好似這黑漆的洞穴剎那間活了過來。
千萬種細微的聲音匯在一處傳入我耳中,便好似洪流海嘯的前兆一般。我心中不安至極,放棄了障眼法,全部心神用在御劍,以最快速度向前沖去——
誰料僅飛出兩丈距離便被一群幼年蜘蛛攔住去路,高高低低倒吊在我面前,一齊向我噴射出了泛著黏液的蛛絲。
我當即后退躲過,一邊掐訣準備術法,一邊快速躲避緊跟著噴濺而來的毒液。
我抽出了一柄不常用的劍,試圖砍斷周圍愈發密集的蛛絲,然而劍刃能輕松斬斷一根蛛絲,卻無法斬斷數根聚集起來的蛛網,很快便陷在其中,眼看著粘性極強的蛛絲即將纏到我手,只得當機立斷放棄這柄劍。還好法訣已準備就緒,我抬手揮去,法力便如滔天巨浪般由上而下傾瀉而出,將眼前的層層瑩白蛛網沖擊得破裂開來,露出了一條黑漆的縫隙。
我見著縫隙便立刻御劍鉆去,可還未靠近便透過縫隙看見了一只接近九尺高的成年巨魔母蛛,僅一瞬間便將蛛網補好,甚至封上了一層泛著可怖螢綠的毒液,順著蛛網向下低落,徹底斷絕了我從這一方向離開的可能。
我乃是水屬性靈根,術法皆為水系,對付蛛網實在不占優勢,如今法力僅剩一半,大型術法只怕僅能再用一回,需妥善選擇才可。
我轉而準備起另一術法,在蛛網收緊之前,狂亂的法力回旋而出,宛如無形巨力在翻江倒海,剎那間將周圍蛛網形成的蛹撕扯得碎裂開來,而周圍團團包裹的幼蛛也被沖散擊暈,我心中一喜,御劍便要再次逃離——
我前方法術的余波幻雨般淅瀝滴落,在這片幽藍色中,一道黑影驟然閃過,我小腿內側狠狠一痛,法力當即滯住,轉瞬間我便從半空中跌落下去……
我心知我該御劍,可大腦不知怎么地,渾噩得難以運作,就在即將摔落在地之際,洞穴之內驟然間寒意彌漫,我仿佛聽見有人在遠處輕念了一句,“萬法均裂。”
登時,我視線內所及所有掛在洞穴頂部、懸墜于空中的蛛網便凍結成冰,緊接著鋪天蓋地的碎裂聲相繼爆發開來,在如此壯觀之景中,我被一雙手穩穩接住了。
云奚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耳,“速速離開此處。”
話音落下他便將我放回地面,我默不作聲地站住了,在他手從我身上離開的瞬間向一旁栽倒而去,他眼疾手快地將我又撈了回來,垂眸看著我喚道:“雪見?”
我沒有應聲,只知道目光發怔地盯著他看。
他蹙眉定視著我片時,手在我側腰收緊了,忽而拔劍斬向一側——
與此同時,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01:32:12
035
身中蛛毒
我猛地噴出了一口血,喘息著清醒過來,第一感覺便是此處靈氣極端充盈,甚至比起龍脈聚靈的嵐云宗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一處七八丈寬的洞窟,視線所及皆是冰,卻又不是普通的冰,而是散發著藍色微光的冰晶,我正以打坐的姿勢盤膝坐在一冰臺之上,上半身不著寸縷,卻感受不到絲毫寒意。
“你感覺如何?”身后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受驚地回首,卻看見了面色發白的云奚,這才回想起他在巨魔蜘蛛的巢穴中救了我。
他胸口有個半寸大的血窟窿,其上覆了一層摻著血色的藍冰,似乎是為了止血。
我難以置信道:“你受傷了?”
他的境界在煉虛之上,已經是半仙之體,居然會受傷?
云奚聞言便起身套了件外袍,將傷口遮住了,背對著我道:“無事。”轉而便說起了我的情況,“你左腿被巨魔母蛛毒牙刺入,我雖為你逼出了毒素,但仍有少量毒液已侵入脾臟,你還需細細調養,許會有中毒反應。”
我四處打量了一番,發現洞穴正中的冰晶格外巨大,幾個柱體形成一簇,藍光亮得發白,將這洞穴映得亮晃。
此處對不上我的記憶,我疑惑地問他,“你怎么受傷的,這是何處,裳蓉師姐呢?”
“她仍在先前洞穴。”他聲音聽不出情緒,“我不知此乃何處,仍在山中,但大抵已在山腳附近,我恢復法力后便會離開此地,回去尋她。”
他話畢便就近在正中的冰晶一旁坐下,轉眼便入了定。
他雖未提,但看來他法力終是耗盡了,因此才受了傷。
我一邊穿衣,一邊細細打量四周,竟看不見出入口,周圍皆是冰,也不知云奚是如何帶我進入這樣一處奇異空間的。
我起身下了平臺,正要探查一圈,忽覺腹中燥熱之意頓起。
我停住了腳步,想要細細感受,是否是我的錯覺,可那熱意幾乎瞬間便升騰而起,席卷了我的識海。
我幾乎瞬間便知曉了這是怎么回事——
巨魔母蛛毒液的某種提純物是歡喜丸中的一味重要原料。
我眨了下眼,想要鎮定下來思考,可那火卻不顧我的意識,以燎原之勢席卷而來,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灼痛,下面那物更是已經硬得發燙。
我朝云奚走了一步,卻又勒令自己停住了,“……”
內心翻涌的情感是抵觸和厭惡,可是——
我心知肚明,這其實是個機會。
我盯著云奚的背影,緘默半晌,接著腿腳發軟地朝他走了一步,便跌坐在了冰面之上。
我摔的這一下動靜似乎驚擾了他,他停止了修煉,回首看我,在看清我模樣的那刻似乎靜了下,起身過來將我抱回了先前的平臺之上,問我道:“怎么了,腿疼?”
我一邊搖頭一邊小聲道:“不是……”
我攥過他的手,將他拽得坐下后爬去了他腿上。在我摟住他脖頸,目光迷離地看進他眼中時,他似乎明白了。
眼簾緩緩垂下,他向下看了眼,剎那間睫毛似翅羽輕顫,雙瞳回避地滑向了一側,“是毒素的緣故,你這便靜心修煉,心法運轉幾個周天后便可緩解。”
我抿了抿唇,卻不松手,往前湊了些,嘴唇蹭過了他耳際,用氣音一字一句道:“我靜不了,師兄聽說過雙修嗎?”
一雙手虛虛扶住了我的側腰,似乎想阻止我繼續挨近他,“沒有。”
我親了下他瓊玉般的耳垂,“就是將你我的心法通過身體的結合交聯在一起,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卡住了我的腰,不許我再向前,連停頓都沒有便平靜道:“雪師弟高估我了,我不會。”
我暗暗咬牙,稍微退開了些,看著他的雙眸道:“師兄想看我被毒死?”
他垂著眼睫,并不與我對視,重復道:“并非如此,此乃我力所不能及之事,師弟莫要為難我了。”
我靜默看他片刻,湊過去想親他的唇,他這回干脆偏頭躲開了。
我心下火起,按捺著怒意笑道:“師兄放心,此事除了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人知曉。”我覆住他一只禁錮在我腰際的手,緩緩向下、向后牽引,軟綿道,“師兄定是會的,你將我當作裳蓉師姐,進來便好。”
沒想到他剛才還愿意隨著我的牽引移動手,轉眼卻忽而變了臉,神色看不出多少變化,周身的氣息卻驟然冷下,單薄的眼皮掀起,不偏不倚對上了我的視線,“你常邀人做這種事?”
那雙黑瞳深黢暗沉,看得我心下泛涼——
兇什么啊?!
我收回了手,煩躁得想打退堂鼓,“與你何干”幾個字到了嘴邊,硬生生換成了委屈的語氣,“我從未與他人行過此事,你為何要如此說?”
他好似充耳不聞,視線微微向下,輕飄飄落在了我頸側,時間流轉,始終不曾移走。投來的目光淡漠,卻隱然泛著肅冷之感,仿若冰刃剮蹭過那片皮膚,寒且麻,被他看久了幾乎有種皮被整個帶走一層的錯覺。
不知他在看什么,那里什么都沒有。
半晌后,他回神似的驀然垂眼,將我抱起放回了冰臺上,平淡道:“我不會同你行此事,若想自救便靜心打坐罷。”
01:3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