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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道：“我先前在秘境內(nèi)見過他，那時我同裳蓉師妹法力已幾近耗盡，他現(xiàn)身偷襲，被我打傷逃走，許是回了天地教，天地教教派之所在我已有了些眉目。”他聲音放軟了些，問我道，“我便找到他，為你我報仇，如此可好？”

我皺眉道：“那是你的事，同我何干？我并不想找他報仇。”

云奚定視我片刻，輕聲道：“雪兒不想找他報仇，只想找我報仇，實(shí)在令我受寵若驚。”

他的話令我醍醐灌頂——

他不會以為我對他還有情罷？

我看向他，認(rèn)真道：“云奚，我已放下了，你也并不欠我什么。我跟你不可能，不是因?yàn)槲倚睦镉性埂⒂泻蓿且驗(yàn)槲抑牢矣肋h(yuǎn)不可能在你心中排在首位。嵐云宗于你太過重要，你為了嵐云宗，離開我一回，向我拔劍相向一回，但凡未來有一天我再次站在了嵐云宗的對立面，你還是會果斷地舍我而選嵐云宗，我已經(jīng)不想再經(jīng)歷一回這樣的事了。”

“醉后方知酒濃，失去方知情重。倘若再讓我選，一回、兩回還是數(shù)回，我皆會選你。”云奚雙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向來光滑的嘴唇也因發(fā)燒而起了皮，明明生著病，一雙瞳卻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緩慢道，“若是宗門比你重要，我為何對你沒有半分怨責(zé)，你如此站在我面前，我腦中便只有一個想法——”

他這么說著，上前一步，目光定在了我唇上，癡了似的垂首靠近......

我當(dāng)即偏頭躲開，退開幾步怒目而視：“夠了！出去！”

云奚隔著幾步距離注視著我，“雪兒口口聲聲說放下，為何昨夜依然會被前塵往事牽動心緒，為何先前無法面對‘文若’這一稱謂，又為何會在意我得知真相后的反應(yīng)？雪兒想在我眼中看到什么？恨、自責(zé)、懊惱，還是痛不欲生？我棄你而去，令你苦等，絕望到跳落天涯，重來一世，我落井下石，逼你同魔道聯(lián)手，令你自責(zé)不已……”

他的話語宛如魔音入耳，在我體內(nèi)引發(fā)了山崩海嘯。

我急促喘息著，想要自控，可過往之事、番番種種卻不隨我意，自顧自在眼前翻涌不休——

……

“待一切塵埃落定，危機(jī)化解，我便將我們之事稟報宗主，之后便來接你，帶你去嵐云宗。此后朝夕作伴，白首不相離。”

……

從九州的大地綿延至云界的雪色天梯，長得絕望，白得刺目……

……

“你殺了我就不怕道心不穩(wěn)？”

“那我便認(rèn)了，世有嵐云宗，而后有云奚。”

……

我咬緊牙關(guān)，眼眶濕熱，怒視著他，“住嘴！”

他眼瞼也早已泛了紅，淚水掛在眼睫上將墜未墜，卻還在說：“……而雪兒不過是未對嵐云宗出手相助，離我而去，可我仍好好站在你面前，嵐云宗也已恢復(fù)秩序，雪兒當(dāng)真不恨？”

我眼淚滴滴滾落，一把抽出練習(xí)用的仙劍，以劍尖對著他，抵在他的心口，怒吼道：“我讓你住嘴！”

他終是笑了，眸光柔和地望著我，“讓我彌補(bǔ)你，待斬殺了那魔道，便還雪兒一條命，如此可好？”

還我一條命？

他當(dāng)真舍得自己、舍得嵐云宗？

我怒極反笑，“好啊，這是你說的，我等著你實(shí)現(xiàn)諾言。若是你死了，我便給你收尸，做你的未亡人！”

淚水砸落在劍尖之上，他怔忡地看著我，重復(fù)道：“未亡人……此話當(dāng)真？你會同他解親？”

“會，可你敢舍棄一切去死嗎？”我冷笑不已，將劍尖用力往他心口捅入，頃刻間赤紅的血線流下，斑駁了他的仙袍。

他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朝我伸出手，迎著劍刃靠近我，好似想碰我的臉。我一把拔出劍，任由他胸口血流如注，挑起劍尖抵在他咽喉，不許他再向前。

他停住了腳步，卻不退讓分毫，黑眸著了火似的望著我，輕聲道：“倒時雪兒便知，你在我心中有多少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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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我心悄悄

云奚離去后，我一人坐在床上苦惱，全因他走之前向我提出的一件事——

“在那之前，雪兒可否同他保持距離？”

這話令我感到啼笑皆非，我嘲道：“我從未讓你同云裳蓉保持距離。”

他靜默片晌，低啞道：“我可為你同任何于我有意之人保持距離，也可為你去接近任何我所厭惡之人，你讓我如何，我便甘愿如何。我別無所求，只求雪兒允諾此事。”

“……你說得倒好，可我并不會如此要求你。”我心里發(fā)恨，反問道，“我若不答應(yīng)，你又當(dāng)如何？”

他聲音有些低，語氣卻平靜，“不如何，我仍是待你好。”

他這樣反而令我心中五味雜陳，稍微收斂了惡劣的態(tài)度，試圖平心靜氣地同他解釋，“我同他本就沒有多親密，擁抱僅是偶爾，牽手也未曾有過幾回，哪有什么距離需要保持？”

“劍意我可教你體悟，劍訣亦然。他乃是劍意天成，因而不懂如何教你，其實(shí)催生劍意同練習(xí)術(shù)法一般，同樣有方法及經(jīng)驗(yàn)可以遵循。我來教你可好？無需苦練，幾月便可生出劍意，你便無需再見他。”

原來他口中的“保持距離”，就是連面也不要見才好。

雖然我不想理會他這樣無理的請求，但“無需苦練，幾月便可生出劍意”幾個字在我心中來回過了兩遍，實(shí)在令我動心。

反應(yīng)過來之前，身體里疲懶的本性便催促我說了“好”。

云奚緊接著又道：“今晚便開始罷。”

我愣道：“今晚？”

今晚我得同辛夷去新竹……

我看著他胸前的傷和衰敗的臉色，勸他道：“你先養(yǎng)好身體再說罷。”

他卻道：“不必，酉正我來找你。”

我不知他是隨口提出“酉正”這個時間，還是聽到了我同辛夷約定的時間故意令我無法赴約，一時怔愣當(dāng)場，竟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而云奚也沒等我回應(yīng)，令胸前的傷須臾間結(jié)出藍(lán)冰，抬步便出了房門，待我反應(yīng)過來追出去時，他已不見了蹤影。

他走得倒快，可我該如何同辛夷說啊！

-

酉初時，我在天川旁見到了準(zhǔn)時現(xiàn)身的辛夷。

天川直瀉而下，雷奔海中，此處人聲會被聲勢浩大的瀑布聲掩蓋，因而辛夷見到我便沖我頷首，并未開口，示意我一起走。

我連忙拉住他衣袖，帶著他往回飛，直到來到聲音小些之處，我方才垂首道歉，“辛夷，對不起，我又不想去了。”

辛夷當(dāng)即便道：“那便不去了，你無需道歉。”

他撫了下我的發(fā)頂示意我抬頭，我這才抬眼看他，躊躇道：“還有一事……”

他等了片刻見我不繼續(xù)，便道：“雪見，你同我還有什么不能說？”

我再次垂下了頭，一股腦道：“我同師父說劍意催生不出來，師父便讓我先回來修煉術(shù)法，所以明日我便不去主島了，待我催生出劍意再去同你一道修煉。”

辛夷并未答這句話，而是牽住了我手，喚我道：“雪見。”

我只好抬頭看他。

辛夷靜默地看了我一會，問我道：“可是我逼你太狠，因而——”

我忙打斷他道：“沒有啊，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劍意強(qiáng)求不來，還需要很多時間，而我的心法都有些荒廢了，畢竟術(shù)法才是我的強(qiáng)項(xiàng)，擱下這么久我也挺難受的。”

辛夷沉吟片時，應(yīng)聲道：“我明白了，只是劍訣不可荒廢，若是連續(xù)不揮劍，過去些時日便會失了先前積累的手感，不如你每日早晨來同我練一至兩個時辰，之后便回去練習(xí)術(shù)法，這樣如何？”

他言之有理，我不好再拒絕，便答應(yīng)道：“好，聽你的。”

-

辭別辛夷后我徑直回了住所，待時間剛至酉正，房門便被輕輕敲響了。

打開門便看見了身披暮色的云奚，亭亭而立，眉目如畫，見著我便柔聲喚了句，“雪兒。”

他已換了衣裳，是少有人穿的雪青色，胸口的傷不知如何了，溫病亦然，但依那慘淡的唇色看，此刻狀態(tài)大抵不會好到哪去。

我側(cè)身讓他進(jìn)門，同他道：“要不今晚還是算了，你傷勢未愈，不差這一日。”

云奚卻堅(jiān)持，輕聲回道：“已無大礙，雪兒無需擔(dān)心。”

我只好對他不正常的面色視而不見，切入正題道：“劍意該如何催生？”

他靜默繞至我身后，我便要扭頭看他，剛一動便被他制止了，一只手控住了我手，緩緩抬起向前，作出了基本劍斬的起手式，緊接著流云劍出現(xiàn)在了我手心。流云劍劍柄冰冷，而覆著我手的掌心卻在發(fā)熱，一冷一熱地刺激，令我不由得有點(diǎn)走神。

“專心。”

近處響起的聲音清淡疏冷，撲在我耳尖的呼吸卻發(fā)著燙，一來二去，我脖后根都不知何時起了雞皮。

學(xué)劍便學(xué)劍，為何要離這般近？

我閃躲地偏開了些頭，眉心蹙起，不快道：“你至少先告訴我要做什么，不然我怎知朝哪個方向?qū)Ｐ模俊?

我話音剛落，便忽然感到身體中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氣息被調(diào)動了，從體內(nèi)各個穴位溢散而出，匯集至右手，攀爬上了劍身，雖然無形無狀，劍身卻悄然發(fā)沉，我驟然間產(chǎn)生了一種無堅(jiān)不摧的篤定——

此刻我手中劍，但凡斬下便無人可擋，破空斷水，所向皆靡。

我頃刻間便癡迷于這種人劍合一的狀態(tài)，正欲斬下，覆在我手的那只手便毫無預(yù)兆地松開了，凝在劍刃上的無形氣息也在同時潰散不見，我斬是斬了，可就像辛夷曾經(jīng)說過我的那樣，虛有其表，什么也沒發(fā)生。

我扭頭瞪向云奚，“你故意看我笑話？”

云奚對上我的視線，平靜道：“若是我不松手，只怕此屋已僅剩些斷壁殘?jiān)﹥罕阌謺治覟楹尾凰墒至恕！?

我向來說不過他，便干脆沉著臉換話題道：“這便是劍意？”

云奚“嗯”了聲，問我道：“雪兒有何體悟？”

我便跟他說了我先前所感，說起來便有些興奮，舉著他的流云劍憋著氣想再催發(fā)劍意，卻好似深陷迷霧，想要追本溯源回到來處，卻全然無可尋覓。

我試了兩下便有些不快，“我為什么自己不行？它就不出來。”

云奚緩聲道：“雪兒莫急，你先前所感并非是果，而是因，你需先有摧金斷玉之心，方生所向披靡之意。肯定手中劍，以勢不可擋之心揮劍，方為劍意之源。”

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卻無法按他說的相信自己和手中的劍，我信的是劍本身的鋒利，而非我本人的能力，因而揮下劍時也并不堅(jiān)定。

雖明了了問題根源所在，可我仍不得其法。

又嘗試半晌未果后，我便將流云劍放在了桌上，負(fù)氣道：“不練了，明日再說罷。”

云奚走上前去，手輕撫過流云劍，劍身便泛起了流光，他眉眼柔和了些，將劍收回了體內(nèi)，回首看我，不接我的話，而是問道：“雪兒可否取出金銅傘借我一觀？”

我好久未曾碰過此法寶了，由納虛戒內(nèi)取出扔給了他。

云奚接在手中，定視片刻，問我道：“上回我交還你后，你可曾將此法寶置于丹田之中溫養(yǎng)？”

我搖頭道：“沒，怎的？”

云奚又道：“為何不愿？”

我如今同他話都攤開說盡了，也不必再虛與委蛇，便坦言道：“那時你一心想殺我，我怎知你是否在金銅傘上動了手腳，丹田可是命門，我警惕一下不為過罷。”

云奚垂了下眼，僅片刻復(fù)又抬眼，上前兩步，端著傘遞給我，望進(jìn)我的眼睛道：“我并未動過手腳，雪兒如今可愿信我？”

我從他手中接過金銅傘，默然凝視著這件已陪伴我數(shù)百年的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