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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沒了表情,右手勾起,詭異的黑霧在掌中翻涌,隔著幾步距離,冷森森看著我,“你確定珀元閣要同我教為敵?”
我沖他勾起唇角,“你這是哪里話,你若是死了,天地教如何得知是珀元閣所為?”
他冷笑,“雪見啊雪見,你何時變得如此狂妄,當真以為自己殺得了我?”
我搖頭道:“我自然不行。”
說話的同時,我取出一符令,瞬間將法力灌注入內——
符令亮起的瞬間,一道裹挾著冷肅寒冰氣息的劍意破屋襲來,即便他化作黑霧試圖躲閃,仍舊被斬斷了一只手臂。
我當即騰空而起,破屋而出,同云奚對了下眼神,轉身便朝文心尊者的住處飛掠而去。
待我尋到文心尊者趕回此處,云奚同那魔道都已不知去向,僅剩下一地狼藉。
我御劍于半空之中,坐在劍身上等云奚回來告知我結果。等待之中,我默然看著手中一物發起了怔——
這失去光澤的符令是半月前云奚給我的。
那晚我已入眠,逐漸被斷續的敲門聲吵醒。
那敲門聲不重,也不快,緩緩地敲兩下,停兩下,好似執拗著急,卻又充滿耐心。
我艱難地從睡夢中蘇醒,低氣壓地走過去開門,卻看見了已許久未曾見過之人,是泠泠如月的云奚,素衣擒著一層朦朧月光,失真得像一場夢。
他眸光柔情似水地凝在我臉上,好似舍不得移開分毫,片刻后歉意地笑了下,輕聲同我說,“吵到雪兒休息了,抱歉。不要生我氣,我說幾句便走。”
我蹙眉道:“你不是去找那魔道了么,為何半夜來見我?”
“我已追了他一些時日,將他手中的金丹耗盡了,如今他正在珀元閣的屬地中躲藏,我擔心他走投無路會來找你。”他伸出手,手中乃是一枚符令,“若是他來找你,你便以法力激活此符令,可將我傳送于你身邊。”
我伸手取過符令,“知道了,還有其他事嗎?”
云奚不錯眼地、專注地看著我,幾乎不曾眨過眼。
片晌后,他輕輕道:“沒了,我這便走,你好好休息。”
我將房門合攏了,重新上了床,拉下帷帳前,看見房門的紙窗上被月光投下了一道孤冷的影子,很快帷帳落下,遮住了我的視線,我重新躺倒在床上,那道影子卻著了魔似的在腦中揮之不去,最后莫名其妙失眠了一整夜。
云奚真是我的劫難,隨便出現一下便能輕而易舉毀去我的好日子。
我心情復雜地將手中失去作用的符咒收了起來,望著愈發西斜的紅日,繼續等起最后的結果——
如果他斬殺了魔道,那接下來,便是我殺他了。
我不會手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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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比翼連枝當日愿
直到明月高懸,秋霜凝葉,云奚終于從寂寥夜色中現身,來到我身旁,前所未有地學著我的模樣就著劍身坐于了半空之中。
我看著下方的斷壁殘垣,開口道:“你把我屋子弄壞了。”
云奚安靜了片許,輕聲道:“……抱歉。”
我心不在焉地盯著下方又看了一時,默然閉了眼,輕出了口氣,抬眼轉向他——
皎月似霜,而身旁之人比那月輪還要清冷端堂,明明經歷過幾個時辰的追逐打斗,身上卻不見絲毫凌亂,靜坐于清輝中,不若塵土間人。
這樣的人,看一眼便燙了心。
也許我不該看他。
我默然將頭轉了回來,視線重新落回了地面的沙石瓦礫上,低低開口道——
“所以呢,殺掉他了嗎?”
話音落下,身側忽然出現了甕聲甕氣的叫罵聲,我下意識扭過頭去,只見他掌中握著一棕調寶瓶,聲音乃是穿破瓶身而來——
“……有本事出來一決高下!無恥小兒!你們正道天天說我輩卑鄙,可論起卑鄙,我輩根本不及你們一二!你如此——”
叫罵聲戛然而止,瓶身之上突兀地凝結了一層藍冰,原是云奚以法力封住了寶瓶。
“此乃他之魂魄,附著于元嬰之上,待煉化后便僅剩一無意識魂魄,倒時可灌注入金銅傘,成為器靈。”他凝視著我,柔聲問我道,“雪兒,可否再允我些時間,讓我為你料理好此事?”
“……多久?”
“一日便可。”
如果僅是一日的話——
“好罷。”
-
之后云奚便在這廢墟之上煉化元嬰,而我本該尋個空屋去休息,只需將金銅傘留給他便是,可不知怎么的,我卻始終沒走,只是坐在劍身上,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專心做事。
他說需一日,可隔日清晨便已煉化完成,將這空白魂魄灌注入了金銅傘中。
我沉默著從他手中接過了金銅傘,問道:“這便好了?”
“嗯,你且繼續置于丹田之內溫養,過些時日便可有器靈誕生。”
我低聲道了謝,將金銅傘拿在手中握緊了,金銅傘上仿佛還有他的體溫,令我心中有絲異樣之感,沉吟片刻后將金銅傘收起,換為了一柄劍,這次感覺好些了。
我單手持劍,以劍尖指向他,出了口氣,沉聲道:“你可還需回去同云裳蓉再交代些事務?”
云奚像是看不見我手中劍似的,只是眸光似水地柔望著我,緩聲道:“雪兒,我已不再是嵐云宗首席,如今的云奚,孑然一身,僅為眼前人。”
我不愿聽他說這種話,悄然咬了牙,盯著他道:“你不會以為如此說我便會不殺你了罷?”
云奚輕笑了下,反問我道:“雪兒可會因此不殺我?”
“當初是你說要賠我一條命,并非我強迫你,你若是反悔,自行離去便是。”
我說話時甚至產生了一點奇怪的、不該有的期盼,期盼他就此離去,好好做他嵐云宗的首席,何必非要讓我解恨,向我證明心意?
即便證明了,他也已死,又有何意義?活著不是比什么都重要么?
可這一點莫名其妙的期盼,方才燃起,便因前方響起了的回應而落空了——
“比起形同陌路,能死在意中人手中,又何嘗不是夢中歸宿。”那人定定看著我,目光灼灼似炎,聲音卻柔情似水,“我不會反悔,也望雪兒事后守諾。”
“……”既然他一心求死,我又何必替他惋惜,“你可放心,我比某些人重諾許多。”
他聞言視線愈發灼人,凝視著我不言不語,似在等我動手。
那眸光太烈,情緒太重,我幾乎無法回視于他,只一眼便莫名心慌。
明明都要死了,他這是什么眼神?
我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腦中一瞬間回閃過了他當時拍向我丹田時的畫面,果決至極,又殘酷至斯。
我也該如此,一報還一報罷了,何須手軟。
至于心頭那股不適感,大抵是因為他此刻完全不加防備罷,任誰向一個手無寸鐵之人出手都會不舒服的。
我閉上了眼,當機立斷將劍尖插入了他體內,并未折磨于他,直接捅入了心臟。
利刃刺破皮肉,竟是如此輕松。
眨眼間我便聽見了他變重的呼吸,我停住了——
這便可以了罷。
正如此想著,劍尖忽而襲來壓力,我并未用力,那便是他迎著劍朝我靠近了。我頓時茫然,手肘回縮,不知還是否該任由他如此。可壓力很快復又消失不見,我還未來得及理清思緒,頃刻間一雙冰冷的手便貼上了我下頜,將我的臉一點點捧起了。
他許是離我很近了,鼻腔內的血腥味已是愈發濃郁。
這味道令我不舒服極了,正欲推他,剎那間左眼瞼下方便被一雙濕漉的唇有些重地吻了,那個位置——是我的紅痣。
溫熱的血順著我臉頰滑落,我像被燙到似的抖了下,先前的不適徹底化為了驚悸。
“雪兒,看著我。”他貼著我的那塊皮膚,低啞地命令道。
他的聲音明明低微無力,響在我耳中卻宛若炸雷。
我冷不丁顫了下,下意識便聽從地睜開了眼——
登時對上了一雙赤色烈烈的眼眸,亮極了,全是火,瞬間燃著了我的靈魂,燒得我在他掌心中顫栗不止,只知道怔忡地、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口腔中忽而涌入了濃重鐵銹味,我這才意識到他在吻我,舌尖已探入了我口中,勾纏著我,溫柔卻又不容拒絕地占有著那片空間。
我愕怒不已,以空著的手推他,卻被他先一步按住后腰抱緊了,錯開的唇貼著我臉頰啞聲低語,“拔劍,心肝。記清楚,此后雪見便是云奚之妻。”
我驚提了口氣,在他放開我的瞬間,順勢將整個劍身一把拔出,向后連退了幾步,惶然望著眼前搖搖欲墜的人,連呼吸都停滯了——
大股刺目的紅從傷口奔涌而出,眨眼間染紅了他的衣衫,他的臉色幾息間便衰敗下去,而瞳中的光火也逐漸暗淡……
那是死兆,我心里清楚。
一口氣溢出,我猛然找回了呼吸,大口喘息著,以劍尖抵地支撐著自己,這才發現背后已不知何時被汗水浸濕。
桐葉蕭蕭,即便初陽已至,秋寒卻始終不散。
我一直看著他,未曾移開過目光,眼睛盯得發了酸。
短短片時,竟漫長得似整個寒冬。
那道曾經風骨天成的身影終是再站不住,倒在了殘垣瓦礫之中。
“……”
我惕然跌坐在地,遙望著那倒地之人,周身冷得發顫,提不起半分勇氣上前確認。
在最后的時刻,那雙逐漸失色的瞳曾不眨眼地定視著我,像在專注地看我,而眼神卻已然渙散,更像是透過此刻的我看到了其他事物。
我不知其最終所見,但見他唇角緩緩勾起,笑得清淺,卻好看極了,嘴唇翕動著,近乎無聲地念道——
“人生若只如初見,比翼連枝當日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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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去多久,爬高的日輪逐漸融化了薄霜,溫暖了我的軀體,我終于緩了過來,艱難地起身朝前走去。
我將云奚翻過身攬在腿上,卻沒敢看他的臉,伸出手摸索著將他雙眼合攏了。
這一下竟比我想象得還要消耗心力。
我閉了閉眼,花了好些時間方才平復心情,手不再抖了才轉而去探他的丹田,以靈識侵入后,見到一金色元嬰背對著我,周身碎橫斑斑,已然沒了氣機。
元嬰并未透體逃逸,確實是死了……
這么簡單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