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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便可勝過無盡壽命。
我恍然憶起,我也曾是凡人,也曾有過這般愿景,卻落得一場傷心。
這樣好的日子,不可想,不該想,從來都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拉下他的手,扶著他肩膀坐直了些,捧起他臉,難受道:“你說得太好,聽著便不像真的,僅存在于想象之中。你不要問我好不好。我想不出,也不愿想。”
云奚抬起手替我拭淚,愈發溫柔得沒有底線,“那便不想。雪兒專心于天地教一事,其余交給我便好。”
我深深出了口氣,“嗯,好。”
云奚揭過我手,帶至唇邊親了親,“今晚怎么辦才好?雪兒要我走,還是要我留下?”
我癟了下嘴,反握住他的手,緊緊攥牢了,“你走罷。”
云奚眼中浮現笑意,繾綣地闔眼吻了上來。
-
之后幾日城中局勢變得頗為微妙。時逢冬至,祭天之后,皇帝未返回皇宮,而是去了長安城外一行宮,名曰養病,命太子代行政務。京城十二座城門開門時辰降低,街市上時現流言蜚語,有道是災禍將起,鬼神之言橫行。
我夜晚有時會悄然御劍而起,遠遠凝望那沉眠在夜色之中的九重宮闕,試圖探尋出些什么,可最終卻總是無功而返,被云奚牽著手帶回屋內。
他總是安撫地擁我在懷,再哄我去睡覺。
心中擔憂頗多,可這幾日卻睡得頗沉。一旦睡下,便要天亮透才醒,連鼓聲都聽之不見。
終是到了圍剿之日。
是夜。我同云奚告別,囑咐他不可跟來,在家中好生等候,莫要受到牽連。
他很是乖順,我說一句便應一聲。待我不說了便來柔柔親我唇,分外磨人。黏糊半晌總算能夠出發。
飛向崇仁坊去尋辛夷之時,我發現夜空中不時閃過一道道流光,皆是前往皇宮方向,數量遠勝過玄清子所帶之人。而坊中街巷間,許多人探頭探腦,紛紛好奇看天。我以法力擴音,沖下方喊了一嗓子,“關門閉戶。今夜不平,莫要亂看。”
待至崇仁坊,那更是滿街是人,擠擠攘攘,甚至有人當場在客棧廊柱上作詩。
我落下時被人看見,當即便被圍住,紛紛喚我仙人。我嚴厲道:“都回去,不可在街上逗留。”
可文人向來各有主張,從不聽勸。我見說之不動,便以障眼法脫身而去。
尋辛夷未曾尋到,想必是已前往皇宮。我便不再浪費時間,快速朝皇宮方向飛去。
遠遠便見今夜皇宮內燈火昏黑。宮墻間不見巡邏侍衛,后宮內不見暖燭融火。靜謐無聲,好似整座宮內空無一人。
更飛近了些,我攔住了一位道友。
問他可知玄清子何在,今夜又是如何計劃。
他卻搖頭道:“我奉圣人指令,入洞清理魔教。”
我愣了下,“圣人這幾日召來如許人?”
他搖頭道:“非也。乃是夜有所夢,感知天命而來。”
我愈發震驚,來不及細問,便同他一道飛往雨花閣那處洞口。
入洞后,當即陷入戰局,我召出金銅傘連擋幾記襲來攻擊,揮出劍氣將這一魔道斬退,快速準備起法訣。
透藍色巨龍從傘尖張狂扭轉而出,幾息間沖刷了整間洞窟,帶得血水飛淋而下,卻也將這一片內的魔道清理殆盡。
與我同來之人從一巨石后走出,震驚看我道:“敢問前輩尊號?”
我道:“我并無尊號,名喚雪見,珀元閣弟子。”
他拱手道:“晚輩莫林,九州散修。”
我點了下頭,同他順著一洞窟往深處去,問他道:“你可知今夜是何計劃,夢中可有啟示?”
莫林道:“若要覆滅天地教,便須將其洞窟內魔勢毀去。”
我迷惑道:“何為魔勢,如何毀去?”
“天地教野心勃勃,以一座座血池作陣,續起魔勢。每一血池下皆掩埋龍脈之精,借圣人龍氣,將這整座長安大城化為龍脈,再以血池化為魔氣,是為魔勢。雖大小比不得嵐云宗守乙的千分之一,此血陣積蓄天地靈氣之效率卻趕得上半個守乙,狼子野心,實在可怕。”
我乍舌道:“這龍脈之精何處得來?不會是從嵐云宗守乙處而來罷?”
莫林愣了下,“前輩何出此言?”
“守乙被毀去近半之事你不知曉?”
莫林倒吸一口涼氣,“守乙被毀去了近半?!何人所為?”
我嘆息著同他解釋了一遍,顧不得他的震驚,又問他,“如何毀去魔勢?”
“取走龍脈之精便可。”
我停住腳步,“先前四座血池取了嗎?”
莫林又道:“東南這片皆已取過。”
“你怎知曉?”我越發覺得莫林奇怪。
他像是陷入了迷惑,想了想道:“有此印象,許是夢中所得。”
我不知他究竟做了何等古怪之夢,頭疼道:“好罷,那快些走罷。”
我開始相信有客星相助一事了,這些事聽著皆非常理可解,這眾多修真之人許真是奉了某位的天命而來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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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
圍剿之夜
下
我們一路前行,沿途不時遇到道友,取龍脈之精一事進行得很是順暢。
莫林在一岔道口同我分開,他道自己境界不夠,當前往皇宮外血池繼續掏取龍脈之精。又告知我,養心殿同太和殿下方乃是陣眼,千萬要避開,交由煉虛之上前輩處理便是。
我謝過他便朝著另一岔道行去。走了一陣,魔道道友皆愈發稀少,后來拐過一岔道口,走了近一刻鐘,竟是一人未曾碰到,也并未見到任何一個血池。
我心中隱然不安,便用起了障眼法,熄去法術光球,貼邊抹黑向前探去。
又過去接近一刻鐘,空氣變得干燥灼熱,血腥味逐漸濃厚。我愈發小心,將自己氣息壓至最低,悄然向前。
走過不多時,前方極遠處可見光亮。那光源并不恒定,更像是一陣一陣的火光閃過。許是道友同魔道正在打斗之中。
我攥緊了金銅傘,無聲無息摸去,打算偷襲魔道。
走近了,隱約可聞人聲。
“……這一劍,是為宗主。”
一聲吸氣聲,隨即便是“呸”的吐血聲,“社青將你打落九州時便該追去殺之,以絕后患。”
“你所言不虛,早該將我除去。”
愈發走近,卻覺那人聲很是熟悉。
一身痛吟伴隨著一聲悶咳,“你不會以為殺了本尊便可為嵐云宗復仇罷?過去之事已不可挽回。你若放本尊元嬰離去,本尊便告知你恢復龍脈守乙之法。”
忽然一陣地動,緊接著便是火光亂閃,伴隨著魔道大喊——“住手!不可!”
我忙借著這一騷動在洞口一巨石后藏好自身。
冰泉般的聲線穿過落石聲傳入我耳中——“勾陳,離開前再取,洞穴會塌。”
我怔了怔——
云奚?
他怎會來此?
那巨石邊緣有道狹縫,像是剛才地動時裂開所致,我便湊近了由那裂縫像內望去。
只見洞穴內燈火昏暗,中間乃一巨型血池。兩道窄橋自外側連通至血池中央。中央乃是一圓形高臺。高臺上一站一跪,有著兩人,而不遠處的半空中則是神獸勾陳。
在我看過去的瞬間,勾陳龍首偏了偏,向我的方向看了過來,似乎認出了是我,便又一聲不吭地轉了回去。
高臺上站著那人,一襲白衣皎皎,泠泠然仙氣飄飄。身長玉立,似朗月當空。他正劍指那跪地之人,面色冰寒侵霜。
真的是云奚......
地上那人連連驚喘,“你、你怎會知曉……此乃我教——”
一旁的勾陳叫了一聲,邀功似的。與此同時,云奚已不虞再聽,一劍斬去了魔道首級。其元嬰透體而逃。勾陳登時吐了一口火,將那元嬰焚燒殆盡。
云奚在尸體旁跪下,面朝某一方位連續叩首九回,每一下皆沉重。
“宗主,天地教明日將不復存在,龍脈之精將流散于天地間,百年內重歸守乙。有朝一日,嵐云宗將重回往日榮光。”他聲音很低,似在懺悔,“云奚曾起誓,勢將宗門置于首位,盡心力為宗門打算,以報宗主再造之恩。但云奚不知自己會遇到一人……”他頓住了,許久沒能說出后面之話。
他閉了閉眼,聲音愈發低微,“方知何為‘見之不忘’,何為‘思之如狂’,何為‘身不由己’,何為……‘求而不得’。”
“請宗主恕云奚無法再以首席身份侍奉宗門。云奚已被層層網住,逃之不去。活一日便愛他一日,不見他便活之無味,醒過神來便已尋他而去。縱然云奚留于宗門,也只得一行尸走肉,無法再為宗門打算,煩請宗主諒解。”
他輕出了口氣,又安靜了一會,口吻變得緩和了些,“蓉蓉已在宗內站穩腳跟。她做得很好,宗主可不必牽掛。倘若來日她有所需,云奚當義不容辭。宗主可安心。”
最后又叩一回首,“宗主恩情,云奚銘記于心,不敢相忘。來日若有機會,再去拜望宗主。”
云奚起身時,我逃避地躲在了巨石背后,滿腦子思緒紛亂——
在我面前喚“裳蓉師妹”,背過身又喚回“蓉蓉”了?
他自己都要為“蓉蓉”“義不容辭”,卻接受不了我為杜若兩肋插刀?
他同勾陳是何關系?
……
我將后腦貼緊在巨石上,寒意逐漸浸入頭皮。到頭來腦中只剩一個問題——
夜夜擁我入懷之人,究竟是人是鬼?
不多時,恍惚間聽見云奚道:“可以了,去取罷。”
很快便是一陣炙熱襲來,伴隨著天塌地陷。某刻空氣驟然一冷,震動消失。我再去狹縫觀望,血池已被落下的宮闕填埋,一塊華紋木匾掉落一旁,豎排三個金字——“養心殿”。而那一人一獸已消失不見。
我腦子亂糟糟地從石后走出,心知云奚瞞我良多,已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從陷落大洞飛至空中,見已有流光陸續從雨花閣處洞口返回。我攔住一人問情況如何,道魔勢已去,天地教余孽正在四處逃竄,因而追隨而去。
我昏茫茫跟著追去,飛著飛著便偏離了方位,越飛越高,向著云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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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云宗,翠霞峰。竹林蕭瑟,月影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