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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之人皮膚光潔溫熱,顏如玉,氣如蘭,明朗清舉,尋不到半分鬼氣。我偏頭望去,浴桶旁的矮桌上玉碗倚淚燭,花瓣芬芳,紅燭昏艷。桶中水溫正合適,白霧熏眼——周遭一切如常,浴堂仍是先前浴堂,不見陰寒,更無惡鬼。
我在他懷中掙了掙,啞聲道:“你先放開我。”
云奚緩緩松了手,退開了一步,柔聲喚我,“心肝。”
我閉眼搖頭,“你先別叫我,容我緩緩。”
對面沒了聲息,我扶著浴桶低喘了會,目光回避地定在空無一物的地面,問他道:“你先前叫我過去做甚?”
云奚輕聲道:“我以為雪兒會想探我丹田。”
我向著對面伸出了一只手,仍不看他,努力定神道:“現在探也一樣。”
手腕被把住,力道很輕地牽引而去,觸上了玉滑肌膚,漸漸向下,停在了某處。他聲音柔和,又喚我,“雪兒。”
我喘了口氣,“好,我知道。”
閉眼以法力探視,丹田中已布滿瘴氣,整個軀體破敗腐朽,血管肌肉交纏不明,連經脈穴位都已辨別不出。
我猛然抽手,難以面對地睜開眼,“好了,可以了。”聲音干澀模糊,需要費力才能從嗓子眼擠出,“你……便這般看著自己腐朽潰爛?”
“我很少看自己,便不覺如何。”
他答得平穩普通,似在令我安心,可效果寥寥。我心頭五味雜陳,似有巨石壓下,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在原地躊躇了好一會,還是忍著難受走過去靠在了他懷中。
我無力道:“你是不是故意嚇我,報先前之仇?”
他擁著我重新落座,拿過澡豆開始為我凈身,語氣很輕地反問:“不是雪兒想要確認?”
“你就是有意為之。”我撇了下嘴。
云奚并不回嘴,挽起我的長發,動作輕柔地細細清洗。疲乏從五臟六腑滲出,我把頭靠向他闔上了眼,思緒漸漸回到先前之事,梳理了一遍,問他道:“你們先前在何處開了一洞?”
云奚道:“并未毀去建筑,乃是一空地。似是雨花閣附近,我未曾留意。”
我有些擔憂,睜眼道:“不會遭天譴罷?”
“不會,并未傷人,也不曾驚擾龍氣。”
我安心了些,又說起另一事,“‘將天地教毀去屠盡’之事正是你我兩派此行目的。你身為鬼物,能力有限,便不要參與此事了,可能會損去陰德,耽誤投胎。”
云奚輕輕順著我發絲,平靜地應了聲“好”。
我坐正了,狐疑地瞅他片刻,“你會食言嗎?”
云奚又道:“不會。”
心下仍半信半疑,但覺得他也做不了什么,我便不再糾結,問起另一困惑之事,“你如何能請來勾陳,它乃上古神獸,怎會聽鬼物驅使?”
云奚道:“它從不受我驅使,此番乃為報恩。”
“報什么恩?”
“我曾于一獵戶手中救走過一神智初生的小獸。數年后勾陳現身于我面前,道欠我因果,我方知事情始末。這番應我請求,便是了解這一因果。”
我仍覺得哪里古怪,“他位列仙班,報過恩后,見鬼物不去投胎,游蕩九州,怎的不管?”
云奚動作頓住,偏頭看向我,靜聲道:“雪兒,不如明日你去嵐云宗翠霞峰挖墳掘棺,看看尸體是否還在,如此便清楚了。”
他這般一說,我腦海中立刻聯想起了先前種種畫面。登時又一陣惡心,壓抑著嘔吐感撥開他攬在腰間的手起身,快速將頭發上的皂角洗凈,回避著視線道:“抱歉,我并無此意,僅是不解罷了。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洗,不必急。”
我出了浴桶,以法力震碎水滴,裹上干凈睡袍便迅速離去了,顧不得留意他的反應,再待下去只怕會真吐出來。
我將床鋪收拾齊整后,換好衣衫開始打坐,很快將被封的丹田以法力沖開,惡心感漸漸消退。完成一個周天后,聽見有人進門,我猶豫了下方才睜眼。對上云奚的目光,我故作自然道:“我已習慣不睡了,你睡罷,我在你身旁打坐便好。”
云奚在我身旁落了座,甚是沉默,半晌后才開口道:“雪兒不必掛心于我,若要打坐,打坐便是。只是傷口仍需上藥,上過藥再繼續可好?”
我立刻拒絕道:“我都穿好了,不必了。那傷估計是瘀傷,已不疼了,不上藥也無妨。”
他聞言便緩緩垂下了眼,不再出聲。
我輕出了口氣,再次闔眼,這回卻無法再靜下心,腦內思緒紛亂。不多時重新睜眼,云奚在身側姿勢不變,眼睫仍低垂,靜坐不動,木雕泥塑一般。
我心中不是滋味,不由喚了他一聲,“云奚?”
他睫羽輕顫,偏過頭來看我,輕輕疑問地“嗯”了聲。
我心一橫,湊過去在他唇上快速親了下,拉過他的手道:“我就是嚇到了,需要緩緩,過幾日便好了。”我頓了下,進一步安撫道,“這不會影響你我之間的感情。”
云奚回握住我的手,唇角彎了彎,“嗯,我明白。”
我稍稍安心,將手抽了回來,“那我打坐了。”
云奚又“嗯”了聲。
這回總算能夠順利入定。
-
第一遍鼓聲響起時我便睜了眼,偏頭看去,云奚已消失不見。
見他走了,我竟有種解脫之感。
顧不得許多,我急忙換衣去坊門處等候坊門開啟。門開后便速速去了崇仁坊尋找辛夷,想要叫他陪我去見玄清子。
我進門時辛夷似在卜卦,見到我時臉色如彤云壓境,首回同我生了氣,問我為何隔日才歸。
我邊拉著他朝外走邊道:“出事了,皇帝大概已發現天地教了,具體一會見到玄清真人再說。”
辛夷雖沉著臉,但也不再多說,只道:“好,你可有受傷?”
“沒有,我沒事。”
辛夷便不再問話,隨我離開了房間。
待見到玄清子后,我將昨夜所見告知,隱去了被抓住一事,只道找見了入口在太和殿龍椅之下。
玄清子神色凝重,辛夷亦然。
玄清子沉吟道:“不可輕舉妄動。天地教敢有這般野心,實力許不可小覷,我們所帶弟子大概不足以應對。”
我點了下頭,又將后事告知,道離開時見宮墻內火光沖天,過去查看,發現雨花閣附近地面有一破洞,向下可望見血池。
我擔憂道:“當時宮人、侍衛俱已聚集過去,如今皇帝許是知道天地教之存在了,這可如何是好?”
玄清子先問了句,“可知那破洞何來?”
我猶豫道:“我見到一龍首鹿角、馬身虎爪的獸類,腳踩五色祥云而去,許是勾陳。”
“你有幾分把握?”
“七八分。”我心里糾結,不確定這樣是否說少了。
還好玄清子信了,怔道:“勾陳怎會下凡,難不成此乃天命?”
他蹙眉沉思片刻,道需觀星象,此事或有轉機,命我們按兵不動,明日再來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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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以退為進
我同辛夷回去他房間,我玩笑道:“前夜酒勁上頭,說了些賭氣之言,你可不許記著。”
辛夷不作聲,似乎還在氣我隔夜才現身之事。
我只好賣慘,可憐道:“我其實受了點傷,昨夜甚是狼狽,便趕不及回來。”
辛夷果然不再同我計較,臉色化為關切,上下打量我,“何處受傷了?”
我背過身去便要脫衣給他看傷,手剛搭在腰帶上手腕便被一道無形力量捏住了,動彈不得。
我眨了下眼,遲疑地另一手扒拉手腕邊的空氣,那勁便又消失了。我怔了下,緩緩轉了回去,對上辛夷的視線,笑了下,“就背上一點瘀傷,沒事。”
辛夷道:“可上過藥?”
我硬著頭皮撒謊,“昨夜南宮回來了,幫我上了藥。”
辛夷靜了片刻,忽而道:“雪見,你我之約可還作數?”
我心中打鼓,不知他此言何意,但話到這里又不得不問:“……什么你我之約?”
辛夷上前一步握住了我手,望進我眼中,緩聲道:“待問道時,再續前緣。”
周圍空氣好像驟然冷了幾分,我不由打了抖,“作數”兩個字到了嘴邊卻又不敢說出口了。
天生劍意之人就是比旁人澄澈,眼珠似琥珀琉璃,一望到底。這種敷衍之詞他都當真,好似我們真能一同問道一般。
我斟酌道:“若你我都可問道,那自然是好。只是世事常非所料,你我也許無法先后問道,此事即便我說作數,亦無甚意義。”
辛夷靜靜看我,“如你所言,‘世事常非所料’,有無意義還須來日方長。”
他都這般說了,我只得道:“那便作數罷,到時再說不遲。”
話音落下,垂在一旁的另一只手被人捏住了,似是要我重新表態。
辛夷松開我手,柔和道:“好。”
不多久,見我遲遲不開口,手上力道消失不見,周圍氣溫也恢復了正常。
那鬼物已然離去,我卻心中甚是煩擾,不知回去該如何解釋。
-
辭別辛夷回到宅院,一進門便見前日同南宮一同消失的流云去而復返,正在院中掃地。
我驚訝道:“流云,南宮回來了?”
流云停下動作,抱著掃帚點頭,“公子去西市了,買糜糕和三勒漿。”
我又問道:“你們為何這么快便回來了?我以為他要再走些時日的。”
流云歪了下頭,似乎被我問住了,遲疑了好一陣才老實道:“公子做任何事皆是為了取悅雪公子,離開是,回來亦然。”
“是嗎,”我哂笑道,“以此法取悅人成效頗差,你以后莫要向他學。”
流云安靜了片刻,“雪公子有所不知,公子為雪公子做過許多事,亦棄去了許多難以割舍之人事物,如今僅有流云仍伴在他身側。雪公子是好人,對書生這般溫柔。恕流云冒昧,不知雪公子可否將這份溫柔分與公子幾分?”
我沒想到流云會說出這樣一席話來,不由得追問道:“我認識他不過月余。他確救過我,對我亦頗為照顧。你侍他為主,心偏向他,認為他為我做過許多事也說得過去,但何為‘棄去了許多難以割舍之人事物’,他為我舍棄什么了?”
“流云偏心公子,發發牢騷罷了。”流云并未解釋,低眉順目道,“不過胡言亂語,雪公子無須在意。”
他這般一說,到好似是我小人之心了。
“好罷。我便念你護主之心懇懇,對他寬厚幾分。”
同流云三言兩語后,我不由有些羨慕南宮——有一生靈對他這般不離不棄、維護有加。不禁想起金銅傘,仍在丹田之中溫養,不知何時才會生出器靈。希望也會是個這般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