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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躁竄上心頭,又如火星熄去。我跟他爭不動了。身體中一昧的黑已將情緒吞噬殆盡,留下的僅有虛無。
我出了口氣,“……走罷。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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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重獲生機
一路上我并非沒感覺到云奚不時看來的目光,但實在無意理會。待出了紫云澗,云奚便將我丹田解封。我當即御劍而起,并未再同他多說半句,頭也不回地朝著云界飛去。
雖然我有心隱藏,回到云界之事仍是被發現了。
先來見我之人是辛夷。
他斷續地敲門,就是不走。
我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始終未曾應聲。
他和云奚乃是一丘之貉。不僅是他,還有陌桐、文心尊者,都一樣。沒有人同我說半句實話,皆在蒙騙于我。
如此便是愛嗎?著實可笑。
都走。莫要再來煩擾于我。我同他們再無話可說。
后來陌桐來了,直接推門而入。我垂頭坐著,無心理會。無論他后面跟著誰,對我而言都已無意義。我想要之人已離我而去,其他人于我皆如煙云。
陌桐同我說了些許多,講了阿娘逝世后他如何振作精神,又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些勸導、安慰之言有何意義?是能將杜若尸首尋回,還是能將其魂靈喚回?
陌桐最后拍在了我肩上,緊按了下,未再多言,起身離去了。
候在門外的辛夷來到了我面前,第一句便是道歉,“雪見,此事我不該欺瞞于你。抱歉。”
“出去。”
他卻不走,道:“那株杜若花靈確是杜若師弟托我轉交,此事并非謊言。”他聲音變低了些,“過幾日我再來看你。”話畢便要離開,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慢著。”我冷聲道,“秘境之內究竟發生了什么?我只聽實話。”
他站住了,回過身道:“……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他將我手輕輕摘下,便要離去。
我憤然起身,“辛夷,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你有多了解我?你知道我經歷過什么?我從來不是你想象中的嬌弱小花。你我也從來不是誰上誰下,誰長誰幼。我何時需要你保護于我?你若是當真在意我所想所求,便該將一切如實告知。”
辛夷靜默許久,轉過身來,終于坦言相告——
“我并未見到杜若師弟,僅是在崖邊見到了那株杜若花靈。我向崖下張望,見崖壁上有一叢杜若花靈,這株便是其中之一,想是人刻意下崖摘下。當時我僅有些奇怪,為何費心摘下后卻不帶走。杜若花靈除卻永不敗落、香氣撲鼻外并無他用,我猜測此物許同杜若師弟有關,因而將其取走。若是他匆忙落下,也可來日交還于他。之后離開秘境方知杜若未曾回來。再后來文心尊者卜卦得知他已故去。閣主知曉此事,命我們不可告與你知,便這般瞞下了。抱歉。”
我惶然跌坐在床,喃喃道:“你可是說……他是為了摘這花,方才跌落懸崖?”
辛夷嘆息道:“事實如何已不可考,你莫要如此想。玄天老祖秘境之內法力不可恢復,若他法力耗盡,在何處都有機率遇險。求道之路九死一生,每一秘境皆掩葬尸骨無數。說來殘酷,杜若師弟如此殞落令人惋惜,但他不過是被天道摒棄之蒼茫眾生之一。你我如今為他悲痛,但來日許也逃不過同樣命運。”他懇切道,“雪見,我只望你莫要沉湎于此,荒廢了求道問法。”
我從納虛戒中取出了那株花靈,小心捧在手上,怔忪地看著入了神。
辛夷不知何時離去了。
我始終捧著杜若花靈,像捧著杜若的魂靈。眼淚仿佛流之不盡,我心如刀絞。
他為何要這般氣我?
我需要的從來都不是杜若花香,而是他這個人。他是不是傻子,連這都不懂嗎?
-
日復一日,我始終蜷在屋內。無心問道,一直在睡覺。其實也不大睡得著,大多數時候僅是看著杜若花靈發呆。
期間文心尊者、辛夷來同我說過話,后來我實在厭煩,便在屋內擺了陣法,將他們擋在了門外。陌桐破開陣法進來過一回,好似對我這般頹廢模樣很是不滿,拽我出去,要我練劍給他看。
我取出了金銅傘,可是握之不住。手不聽使喚似的,一不留神便脫了力。金銅傘被我摔在地上第三回時,陌桐寒著臉走了。
我松了口氣,回了屋內,繼續睡覺。
又過去數日,我房內來了個不速之客。
他看著不比我好到哪去,面色蒼白,眼眶暗紅,一副玉山將崩之態。
我心中無波無瀾,問他,“你來做甚?我不想見你。”
他靜立在我面前,眼中悲戚,聲音輕極了,“雪兒若是能見到他轉世,可會振作?”
久違地感受到了心臟在身體內重重跳了下,我抬眼看他,“你能尋到他轉世?”
云奚垂下了眼,聲音低不可聞,“可以。”
我驀然下床站起,沉聲道:“此話當真?你若騙我,我不會原諒你。”
云奚緩緩抬眼,深望著我道:“并非虛言,只是需要些時日。雪兒若是允諾我一事,我便為你尋得他之轉世。”
他朝我走近了,輕輕執起我手。我當即道:“我不會同你好,也不會同你行親密之事。你最好莫要如此提,我會覺得你趁人之危,會甚感惡心。”
云奚低笑了下,笑容卻滿是悲楚。他輕聲道:“雪兒誤會了,我僅是想請雪兒走出房間。如今已入夏,雪兒若是能答應我,每日去曬一刻鐘太陽,我便為雪兒尋來他。如此可好?”
他的話令我心情有些怪,有幾分酸澀。我不愿去想,冷硬道:“可以,你快去尋。你若是想我好,便快些尋到,你尋到了我方才會好起來。”
云奚走后,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活力。那股生氣從五臟六腑,從肌理血肉,慢慢滲出、蔓延,直至將這空洞的身體寸寸填滿。
我手扒在床邊跪坐下,面對著床頭的杜若花靈輕輕笑了聲,“小師兄,待尋回你,我便是你師兄了。”手自花瓣撫過,“這回便由我來照顧你。不欺負你,只對你好。”
浮光錦上,杜若花靈一如既往,光華靜然流轉,芳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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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
忘本負義
許是有了盼頭,日子便好過了許多。每日除卻修煉便是等候云奚現身。一開始我以為他說需要些時日是月余,但月余后他并未現身。后來我又以為是一兩年,可他仍未現身。我逐漸意識到,此事并不易,他也許會花費十幾年,甚至幾十、上百年。
我雖然有無盡的耐心,但是不由擔心他找到杜若時,杜若已是耄耋之年,我還來不及引導他走上修仙之路他便會再次離我而去。
修煉閑暇時,我偶爾會陷入這般迷思。只是想也白想,仍是只能靜候佳音。
我漸漸重新撿起了去新林打牙祭的習慣,有時同辛夷坐在醉仙樓中,遠眺窗外,繁夜盛景便在眼前鋪陳開來——夜幕之下,屋宇飛檐次第,燈火層重不休。
此景總會牽動記憶中的遠在九州的另一座城池。而每當想起那里,許多瑣碎的、雜亂的片段就會突然躍至腦中……
明明大多片段甜得似蜜,可如今想起卻只覺苦澀。苦得人喉嚨發干。
“……”
往事不可追,還是想不起為好。
-
八年后的一日,長右現世,作亂九州。我被派去九州除妖,追隨其一路去到了京城,花費三日,總算在澇災爆發前將其除去。
我沒有立刻返回云界,而是落在了京城中,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心中也不清楚自己在追憶些什么。回過神來已來到了一處熟悉之地——曲江池。
此時正值開春,游春之人眾眾,堤岸之上匝滿了彩幄翠幬。杏園的杏花已開放,遠遠望去,燦若云霞,而闌外芳菲簇擁著碧池,正如云奚當初同我描繪的一般美好。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放松地撐著闌干欣賞美景。看著看著忽覺臉上冰涼,伸手一摸才知,竟不知何時落了淚。
我窘迫地將眼淚快速抹去,垂首穿過人群,只想快速離開此地。
此地人太多,比肩擊轂,沒走出幾步我便撞到了一孩童。我道了聲歉,卻驀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心中一跳,目光落在了他臉上——這面孔全然陌生。
我看他時他同樣在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忽而道了句,“你可是天上仙人?”
我躬身同他平視,心里發笑,“不是,我是修道者,但確有些神通。”
他朝我拱手作揖,認真問道,“我有許多金銀,可否換道長引我入道?”
我有些意外——他一身浮光錦,不像生于貧寒之家。又是這般小小年紀,人事只怕都知之尚淺,怎會想擯棄九州繁華,踏上舍欲清心的求道之路?
我道:“你家人何在?我需考量一番,才可向你作答。”
他聞言垂目,“他們……不在。我從太學偷溜出來的。”
我嘆了口氣,“怎可如此……”
他道:“待至太學下學時,我會回宅第,倒時便可引道長見我家人。”
之后莫名其妙的,我便被他帶著在京城游玩起來,一直玩至宵禁時間,方才趕著回坊。
遠遠見他家大門開在坊墻之上,我同他告別道:“你自己進罷,我該走了。”
他捉住了我手,仰頭提醒我,“我還未將你引薦給我家大人。”
我不可能帶他去修道。一是因他乃官宦人家之子。朝廷官員及其家眷皆多少同龍氣相連,修道者不可輕易干涉。二則是私人原因。
我搖頭道:“不必了。”
不知該如何同他解釋,我便當即用了障眼法,在他面前消失不見。
他四處張望,見我確實消失不見,癟了癟嘴,似乎頗為難過。在原地靜靜站了許久,方才趕著最后一輪鼓聲向前走去。
我跟著他來到府門前,仰頭看了眼門匾,自右至左上書三字——“尚書第”。
“大人可歸?”他問仆從道。
“已歸,郎君快快進去罷。”
“大人在何處?”他站著沒動,又問了句。
“賤、賤奴不知。”仆人磕巴著并未正面回答。
他嗤笑了聲,走入了門內。
在大門合攏之前,我跟著走了進去。不為別的,只因他身上氣味令人在意。我有兩位故人身上有此味道,一是已故去的杜若,而另一人……正在朝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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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宅第實在大,我毫無頭緒,便跟著這孩童。他貌似要去找尚書,到時我便可尋到故人。
穿過蜿蜒廊廡,卻見他先去拜見了尚書夫人。一番禮貌的作答后,他起身告退,轉而繞去了一處冷清別院,進門便喚道:“阿娘,我回來了。”
很快他便撲入了一清瘦女子的懷中。二人說起了悄悄話,我見他們一時片刻并無說完之意,便默然離去了。
在宅第中轉了近一刻鐘,忽而在一間屋外,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背過身去,不可發聲。”
我在門外現了身,卻并未敲門。不多時房內便傳出了低喘和皮肉拍擊聲。
我心如止水地安靜等候,感到不適是從聽聞元舒低低喚了聲“文若”開始的。之后便有些待不住了,可又不愿食言——他已是正三品尚書,我既已知曉,便該現身相見。在原地沉吟了片刻,我抬手敲了兩下門。
“滾!”屋內傳出一聲怒叱。
“……元舒,是我。”我出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