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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熄靜了一會兒,板著臉問:他把自己藏在哪兒?
周圍侍立的仆人都要聽不下去了,他們開始由衷地佩服李微居然只是眼角抽了抽,然后依然淡定地說:糧倉的大米缸里。
頓了片刻,補上一句:他躲進去之后,還自己蓋上了木蓋。
墨熄以手加額,似乎有些頭疼。
李微說道:所以啊,主上,就算屬下想跟他說幾句話,想給他安排安排些事兒做,那也找不到人呀。就算找到了人,他也一見屬下就逃呀。
墨熄:話是這么說沒錯,但就是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屬下覺得,這幾天先別管他好了,也別嚇著他,等他自己出現在院子里曬太陽了,我就去給他活兒干。
墨熄想了想,也成吧,也只能這樣了。
于是不太高興地說:給他最重的活。
一定的,一定的。
墨熄覺得,李微這個人狗腿是狗腿了一點,但他說的話往往都有那么一些道理如今顧茫身上的獸性是太明顯了,各種舉止都類似于一只剛被帶到羲和府的動物。
他這幾天刻意留心了一下,果然如李微所言,顧茫白日里都會尋覓一個陰暗幽閉的角落躲起來,露一雙暗黑里閃著光的眼睛警惕地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墨熄發覺顧茫最青睞的藏身處有兩個,一個就是糧倉的米缸。他有一次沒忍住,沉著臉咯啦挪開了米缸木蓋的一角,果然看到里頭兩點幽光瞪視著他。墨熄和那兩點幽光互相瞪了一會兒,相顧無言甚為尷尬,于是又咯啦把木蓋重新拉了回去。
可顧茫顯然認為米缸已經不是一個周全的窩了,所以墨熄還沒走出兩步,就聽到身后再度傳來咯啦挪蓋子的聲音,一回頭,看到顧茫以一種自以為悄無聲息地方式從里面爬了出來。
結果還沒落地呢,顧茫就扒著缸邊,扭頭對上了墨熄的目光。
顧茫:
墨熄:
須臾寂靜,顧茫忽然又迅速鉆回了缸里,重新拉上了木蓋。墨熄出于好奇特意折回去試了一下,這回蓋子跟卡住了似的怎么也拉不開了。
看來顧茫是躲在里面擎著木蓋,暗自和外頭的自己較著勁。
墨熄又好氣又好笑,敲了兩下蓋子,問:怎么,神壇猛獸不做了,要改做米缸猛獸?
顧茫在里頭不淡定地出聲,裝作自己不在,但護著蓋子的力道卻一點都沒松下來。
墨熄在外頭又說了幾句話,都如石沉大海杳無回復,漸漸地就有些慍怒。最后他一拂衣袖,也懶得和顧茫廢話了,落下一句簡直有病。轉身就走。
第二天再去糧倉看,顧茫已經拋棄米缸這個藏身點了。
另一個受到顧茫青睞的窩點則是酒窖,這是繼米缸之后,他在白天最喜歡躲的地方。不過這次墨熄沒什么興致再去看他了,反正酒窖那么黑,能看的就是一雙幽幽發光的藍眼睛而已,毫無樂趣。
倒是某天深夜的時候,他挑燈讀書,聽到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指尖挑開一點木窗縫隙看出去,瞧見顧茫借著月色出來四處走動,面容寧靜但目光警覺,藍眼珠轉動著,在這個陌生之地左看右看。
接下來一連幾個晚上都是這樣,顧茫有時候會蹲在石凳上對著月亮出神,臉上的神情很淡,眼神也總是很迷蒙。
有時候呢,他又對著湖里的魚發呆,還時不時地伸手迅速撥弄一下,湖面波光破碎,泠泠照著他的背影。
但更多的時候這讓墨熄很無語顧茫是出來覓食的。
墨熄不知道顧茫如今的食量究竟有多大,但就從他幾次親眼看見的來說,實在有點夸張。比如今天晚上,顧茫是一炷香前溜進伙房的,一炷香后他終于費力地挪出來了。皎潔的月光下,這個賊身形顯得格外龐大。
他沒法不龐大,因為他在自己肩膀左右兩邊各背了一只堆滿蒸饃的竹筐,脖子上繞著幾串臘香腸,嘴里叼著一張蔥肉炊餅墨熄毫不懷疑他是挑了餅筐里最大的那張,懷里抱著一堆煮好的玉米棒子,甚至胳膊還架著幾根玉米棒子。
這是熊啊。墨熄在書房里盯著窗縫喃喃道。
神壇狗熊轉動眼珠,確認四下無人,便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往地窖邊挪動,結果挪得太快了,懷里的玉米棒骨碌碌滾掉了幾個。
顧茫一懵,停下腳步,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后蹲下來揀玉米棒。地上的棒子倒是揀來了,可他這一抬手,胳膊下夾著的玉米棒又掉了。
顧茫又懵,他想了想,把手里剛撿到的玉米棒夾回胳膊底下,然后再從容不迫地去揀地上的玉米棒。
地上的撿起來,胳膊下的又掉了他再夾,再揀,再掉,再夾再揀再掉,再
如果顧茫是裝的,墨熄覺得他不用辛辛苦苦當將軍,可以轉去梨園唱戲。
那邊顧茫站在院子里,已經完全懵頭了,不知所措地愣了好一會兒,再次顫巍巍地伸出手,小心試探著去揀掉在地上的玉米棒。
好!撿起來了!
胳膊下的又掉了。
顧茫實在是不明所以,困惑地撓了撓頭。
這一撓不要緊,懷里的玉米棒又骨碌碌地滾出來了好幾個。
墨熄:
大概是實在看不下去這么蠢的畫面,又或者覺得顧茫裝的太天衣無縫,還可能因為他隱隱感到顧茫或許是真的傻了根本就沒騙人,總之,一股邪火蹭地從墨熄胸臆間騰起,迫他推開窗戶破口大罵道:你傻啊!你是豬嗎?你不會塞幾個玉米進你背后的筐里啊!
四周房子里睡熟的小廝仆役們被驚醒,紛紛睜著惺忪睡眼開窗,有人嘴里還嚷著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有妖怪嗎有妖怪嗎?
結果就看到這一幕情景。
霎時鴉雀無聲。
墨熄怒氣無邊無際:撿個玉米都不會,我看著你都煩!
顧茫連嘴里叼著的肉餅都掉了,回頭睜大眼睛看著他,見墨熄面目不善,兇神惡煞,他居然、居然
居然冷著臉,抄起一個玉米棒子徑直就朝開著窗罵人的墨熄砸去!
墨熄怒道:你還敢跟我動手?!
顧茫一砸未中,背著臟物轉頭就跑,結果因為跑得太急了差點踉蹌絆了一跤,但就在這時,他忽地現出了自己的功夫底子,搶在臉著地前單手一撐又飛快地站了起來迅速潛進地窖,整一串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利落的不得了。
月光下,落了一地金燦燦的玉米棒子。
眾仆伺:
墨熄:
李微反應最快,立刻砰的落下了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熄滅了自己房里的燈,裝作什么都沒看到。
其他人就沒有那么好運了,他們都接受到了墨帥嚴厲的訓斥:
看什么看!都不睡覺?!?
被當眾砸玉米棒子的惡氣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退的,墨熄氣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丟火球燒了十筐玉米棒才勉強壓下了怒火。
但他心里頭還是有些不痛快,站在池邊喂魚的時候無不陰鷙地跟李微咬牙道:他怎么還有臉砸我?
李微嘆了口氣,心中感慨,他們羲和君什么都好,就是太別扭,而且脾氣大。
===第41章===
他于是一邊替墨熄削水果一邊得兒巴得兒巴地念叨:哎喲,主上主上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不過一根玉米棒,您若氣病誰如意?再說了,世上因果皆有輪回,今日他砸您,明日您砸他,忍過這段日子就好,來來來,主上吃梨。
墨熄想了想,似乎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只得面冷如霜地接過了梨子,沉默不語。
和養某些動物一樣,隨著時日推移,顧茫對羲和府諸人的警覺逐漸地不再如最初那么強了。他偶爾也會在白天出來,尋摸個角落一聲不吭地仔細觀察一草一木,而當院子里無人的時候,他也會坐在池邊寧靜地曬會兒太陽。
某一天午后日頭晴好,墨熄在樹下靜坐修行,但那棵樹上大概是有只松鼠在儲糧過冬,萬葉瑟瑟不說,居然還時不時會有果核掉下來。
一開始墨熄沒在意,也只是嫌煩,可后來忽然咚地一聲,一顆果核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墨熄的頭上。
簡直從未見過有如此膽大包天的鼠輩!墨熄驀地睜開眼睛,怒而抬頭
高處樹干上,婆娑葉影中,顧茫抱著樹干坐著,正一邊忙著往兜里塞漿果,一邊自己撈一顆塞進嘴里。
他有點毛手毛腳,一抓就是一把,有時候漿果直接就從他指縫里漏出去了,珊瑚小珠似的落在了地上,打中墨熄腦門的可能就是這樣來的。
墨熄一時間頗為無語,又頗為生氣,無語著生氣著,干脆抬起長腿猛一腳踹向樹干。
砰的一聲,嘩啦啦落下好多果子,墨熄站在果子雨里怒道:顧茫!摘果子摘得不亦樂乎顧茫這才發現樹下有人,立刻低了頭,目光和墨熄的對上。
兩人互相瞪了半天,顧茫沉默著,忽然腮幫子動了動,臉頰鼓鼓囊囊的有一個小包看來嘴里不止塞了一顆漿果。
墨熄陰冷道:你給我下來!
顧茫又動了動腮幫,忽然把自己裝漿果的小布兜掛在脖子上,而后手腳并用,往更高更密的樹枝上爬了一點,仔細地把自己藏好。
墨熄簡直快被氣暈:好。你很好。你就不怕摔死?
回應他的是顧茫咚地砸下一顆漿果核。
墨熄:
就這樣磨著后槽牙忍了好一段時日,待到天氣大寒,某天早晨墨熄下床,看到李微已經在外頭候著了,他見墨熄推門而出,朝他行了一禮,說道:主上。
墨熄看了他一眼,今日是重華休朝日,李微不會無緣無故在門外等自己,所以他淡淡問了句:軍機署有事?
李微諂笑道:不,是另外有個特別好的消息要稟奏于您。
第44章
你用我吧
墨熄來到正廳時,顧茫已經在那里了。
早上我跟他說了幾句話,
他雖然愛理不理,
但至少不逃了。李微道,看樣子是習慣了,
從明日起,我就給他排點事兒去做。
墨熄高大冷峻的身影在廳堂門口沉默地站了片刻,
臉上看不出喜色,
過了一會兒,冷冷問道:這個人怎么坐了我的位置?
正廳那張黃花梨木桌是墨熄用膳的地方,雖然平日里擺著兩個位置,
但那個位置一直是空著的,
從來沒誰坐過,之前有不懂事的小廝要把這空椅子撤了,
卻惹得羲和君極為不悅。下人們對此有兩種揣測,
第一,
這位置是留給夢澤公主的。第二,
主上只是強迫癥喜歡對稱而已。當然答案究竟是什么,
便連李微也不得而知。
至于另一張尊位,
那一直就是墨熄坐的。
但此時此刻,
顧茫正心安理得地坐在屬于墨熄的位置上,
還回過頭淡淡地看了墨熄一眼。
墨熄面色霜寒,說道:你起來。
李微輕咳一聲,
忙去和顧茫說:快起來,
主上動怒啦。
顧茫眉心微蹙,
他并不太懂主上的意思,落梅別苑只有客倌與管事,他望了墨熄一會兒,還以為主上是墨熄的名字,于是問道,你叫主上嗎?
瞧他這點墨不染的模樣,墨熄愈發眉心躥火,他不答,走過去,一雙眼睛居高臨下冷冷俯視著顧茫:我讓你起來。
顧茫不動,墨熄就干脆上手拎人,但手還沒碰到顧茫的衣襟,對方就已經迅影般躥下椅子,非常警惕地站在旁邊。
墨熄雖然厭憎顧茫,但卻不會過分欺凌他,因為此人本身就很高冷正直,不被逼到極處,做不出什么極度扭曲的事情,更不屑去干慕容憐那種把人送到瓦肆的勾當。
但這會兒他起床氣正大著,對顧茫的臉色自然是比平時還差了三分。李微見狀,怕兩人一言不合又鬧出什么事兒來,遂搶先訓斥顧茫:你看你!偌大的宅邸坐哪兒不好,偏偏要坐羲和君的尊位,你以為你是誰啊?以后跟我好好學著規矩!蠢得你!
墨熄厭煩地皺起眉頭:把他帶下去。
是。
可顧茫拒絕了:我要在這里。
他說著,又去拉墨熄對面的椅子,打算坐到那張椅子上去。
墨熄的目光微動,似乎被觸痛了什么隱秘的心事,驟然怒道:那也那也不是你可以坐的。你為什么偏偏要在這里待著?
顧茫指了指桌子:飯。
我看過,每天這里都會出現飯。顧茫說,有人端給你,好吃。
他坦然地迎向墨熄冷冽的目光:我等。
墨熄陰著臉道:你在這兒等飯?
顧茫點點頭。
墨熄靜默著看了他片刻,忽然嗤笑:顧茫,你以為你是誰?
言畢轉身徑自坐下,一邊整著袖邊銀光閃閃的暗器匣,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李微,讓他滾。
是,主上。李微頓了頓,又猶豫著問,那飯呢?
他那地窖里不是還有一堆玉米棒子?讓他滾回去啃去。
這回李微還沒說話,顧茫就開口:沒了。
墨熄:嗯?
顧茫道:吃完了。
墨熄抬眼道:你還往里面搬了兩筐饅頭四五串香腸七張餅。
吃掉了。
伙房里的人我不認識,人太多,不進去。顧茫一頓一頓地說,目光澄澈而清冽,只有這里我能來。
為什么這里你能來?
因為我認得你。你給過我水。顧茫停頓一下,繼續說,你還教我過生不如死。你還嫖
砰地一聲一只酒盞飛著砸去,砸在墻上,打斷了顧茫的嫖過我。
墨熄眼中幽光閃動,咬牙道:住口。
顧茫不吭聲了。
李微杵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竟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圓場。
墨熄雙手抱臂,冷著臉坐在桌前,面色陰晴不定地瞧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微抬下巴,慢慢問道:你還記不記得別的什么。
顧茫偏著臉想了想,最后搖了搖頭。
墨熄垂下睫毛,忽地一聲冷笑,抬起眼來淡淡道:那就滾吧。
顧茫不滾,他安靜地望著墨熄的臉,不像乞求也不像請示,他的語調里沒有任何附綴的感情,只是在陳述一件事,訴與墨熄知道。
他就這樣直突突地站在墨熄面前,目光直白地近乎無禮,固執道
我餓了。
兩人針尖對麥芒地互相盯了一會兒,像是在暗處較著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勁兒,最后是墨熄先開口:行。但是你在落梅別苑待了兩年,應該很清楚天上不會自己掉餡餅,你若想吃飯,總得做點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傾,鋒銳的目光猶如刀子在顧茫那張蒼白的臉上劃過,霍地刀光劍影撬進貝殼,要刺到人所不及的嫩肉里,嗓音低沉緩慢:顧師兄,我給你一個自薦的機會。你說說,你能為我做什么?
黑眼睛盯著藍眼睛,黑眼睛里有壓抑著恨意的光澤在閃爍:你想為我做些什么,你能為我做些什么,說的好了我就允你所求。你自己開口。
顧茫一語不發地瞧著他,片刻之后,他忽然把手伸出來。
墨熄目光微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