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茫修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47章===
他因此而嚎啕大哭起來。他是那么傷心,傷心于人生中第一次永遠的別離,以至于他當時無法深究林姨臨終前所述的那一番話。
是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恍惚明白能說出這番話的林姨,一定知道些與他身世相關的內情。
至少林姨應當知道他的生母是誰。
可她卻未曾留給他追問的機會。
再后來,顧茫長大了。
縱使慕容憐一直以來都刁難他,欺辱他,他也幾乎不與對方記恨爭吵。
或許是因為林姨從來沒有向他訴求過什么,過世前唯一請他做的就是不要與趙氏母子為難。又或許是林姨從來沒有騙過他,她說趙夫人對他是有恩的,那便不會是錯的。
他一直都以感激的心情看待著他們。
而另一方面,顧茫也一直在調查自己的身世究竟是怎么樣的。他從坊間的禁冊小本,從口口相傳的蜚語流言中逐漸有了些模糊不清的猜測。
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回,他在收拾望舒府塵封已久的書閣,發現了一匣子慕容玄與楚姑娘往來的書信,一切終于水落石出。他終于清晰地意識到他應當就是慕容玄的子嗣,是慕容憐同父異母的手足兄弟。
而那時候,林姨也好,趙夫人也罷,都已作冢中芳骨了。
顧茫沒有什么鐵證能夠證實自己血統,事實上那個時候他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夢想。他在昏暗處活久了,結識了陸展星,結識了一群塵埃里的狐朋狗友,他并不想蛻一層皮血淋淋地上岸,站到他本該歸屬的權貴族群里。
他當了那么多年的奴隸,深知其中疾苦,所以他更渴望帶著寒窟里的人一道逆風前行,而不是獨善其身。
他唯一對自己真實身份的留戀,只是在一次年終尾祭時,面對一疊慕容玄留下的祭祀袍,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上那一道藍金色的英烈帛帶。
趁無人,端端正正地束在了自己額前。
明明是屬于他的東西,卻只能猶如做賊一般偷著佩一回,未及端鏡細看,身后的門就砰然大開。
慕容憐怒氣沖沖地闖進來,眼中閃著的是憤恨又惱怒的光芒。
你這個賤奴!你也敢動我爹的遺物?摘下來!!!
摘下來!
慕容憐勒令得嚴厲又急切,甚至于伸手去奪顧茫的英烈佩:這是我慕容家的東西,你算什么?!就你也配
顧茫那時候因為傷心而沒有意識到,那一刻沖進來強奪佩帶的慕容憐,似乎是太急,也太惶然了。
他曾以為慕容憐欺辱他,只是因為單純地看他不順眼。
原來不是的。
就像他知道了倆人本是兄弟的真相,而一直沒有揭穿一樣。慕容憐其實也早就清楚。正因如此,顧茫的每一點進步,都像摑在他臉上火辣辣的耳光,顧茫的每一次成功,都像在對他的權勢構成莫大的威脅。
你們同為血統繼承者,若是你不好好學,望舒府遲早會是他的。
你怎能不如一個庶民生下的臭小子。
慕容憐,你要將他當作懸在你頭頂的一把劍,想想看吧,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他也是慕容家的人,他怎會不奪你的權。
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后,其實都已知道了與彼此的血緣關系。然而一個卻始終與對方飽含警惕,惡劣地揣測著。一個卻守著母親臨終前的遺言,默默忍讓著,保護著。
直到今天。
顧茫猛地從幻境中驚醒,急促地喘息著
眼前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昏迷了多久,如今又是今夕何夕,他也無心知道。他只是嘴唇翕動著,抬起顫抖的雙手覆住自己的眼瞼。
周圍俱是死寂。
他躺在這黑暗中,神識混亂至極。他用力挼搓著自己的臉,觸手卻是一片濕潤。
他微微發著抖。
慕容憐重傷時流出的鮮血仿佛還在他的掌心里。
.
朝會散了。
君上負手立在金鑾殿后的露臺上,天色灰蒙蒙的,烏云翻墨,朝著帝都王城壓境。蜻蜓繞著花塘里的嫩荷低低盤飛,風里已然有了些暴雨將至的味道。
君上,血魔獸的殘魂已經投入試煉了,目前看來,一切都還順利。周鶴站在一旁,對君上匯稟道,不過,燎國那邊的動靜頻出,只怕他們并不想留太多時間給重華做出應對。您今天在朝會上也說了,他們隨時隨刻都有大舉兵犯的可能,我恐怕無法在大戰爆發之前研制出您所需的東西。
君上閉了閉眼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血魔獸的殘魂得來不易,已算是上天眷顧,孤信重華國祚之福,你不用多想,自去盡力便是。
周鶴應了,卻沒有退下的意思。
君上側過臉來:怎么?還有事?
是。周鶴道,那血魔獸殘魂十分虛弱,靈力無法全力發揮。屬下聽聞燎國國師乃是用魔琴替它聚氣,但司術臺并沒有那樣的器物。此一事屬下思前想后都沒有尚佳的解決之道,所以想斗膽向君上求助。
說來說去,你是想要一樣能夠蘊養血魔獸靈力的法器?
周鶴點了點頭。
君上蹙眉道:這確實有些難辦。本來此事可以委托岳家的人去做,但是岳鈞天那老頭兒的身體越來越差,不久前他攜著岳府一眾人去了臨安舊封地,打算在渾天洞修養生息,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的。
周鶴問:那清旭長老呢?
他也不在都城。他說自己到底與岳家有血緣關系,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雖然岳鈞天不肯認他,但如今老頭兒日暮西山,清旭是個不計較的人,所以也自己跟著去了。君上道,重華的煉器三大師,岳鈞天,江夜雪,慕容楚衣,此刻都在臨安封地。
不過血魔獸的事一定是最重要的。君上道,我今日便修一份傳書寄與岳鈞天,讓他在臨安修養的時候,先想辦法把那法器研制起來,你不要著急。
是。
君上想再叮囑幾句有的沒的,這時候侍官小趨而至,低聲道:君上,羲和君在外頭候著,說想見您。
君上于是對周鶴道:你先下去吧。
又對侍官道:讓他進來。
周鶴退下了,在回廊里遇到了墨熄。
北境軍自大澤勝仗歸來,已經過了三日,三日間前線發生的異事是傳得沸沸揚揚,就連周鶴這種兩耳不愛聞窗外事的人都聽說了兩軍交戰時燎國國師拿顧茫要挾墨熄的事。更別提那些或是旖旎或是不堪的揣測。
一時間是滿城風雨,雖然還無人敢翻到明面上來與墨熄質問,但幾乎每家每戶,每一張嘴,閑下來都在暗中討論著墨熄與顧茫之間的關系。
從前那些細枝末節,比如慕容憐曾說墨熄擅去落梅別苑探視顧茫,再比如墨熄曾在朝堂上為了顧茫的歸屬而與慕容憐爭鋒相對,諸如此類。
當時人們覺得沒什么的東西,如今細細琢磨卻是暗流洶涌,曖昧至極。
而周鶴作為曾親眼見過墨熄劫囚的人,自然是比旁人更多出了幾分揣測。因此他在廊廡下一見著墨熄,就有些不陰不陽地扯出個冷笑。
羲和君,又來替那位與你如膠似漆的好兄弟求情?
這回可沒那么容易,他可是暗殺望舒君的頭一號嫌犯呢。
墨熄根本懶得理睬他,寒著一張英俊的臉,眼也不眨地與他錯肩而過,向金鑾殿的露臺走去。
他到的時候,君上正坐在雕欄邊上,折了一根狗尾巴草逗弄著池塘上頭盤旋的紅蜻蜓。
君上。
嗯。你來啦。
墨熄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道:望舒君如何了?
夢澤在負責看護他,狀態不是太好,已經那么多天了,仍是沒有醒轉的跡象。
不過你放心吧,孤是知道內情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望舒君是顧帥所刺殺的。只是他如今在風口浪尖上,對外的樣子總是要做的。君上頓了頓,接著道,孤關押他待審的那間牢房,說是牢房,但孤也早領著你看過,其實是利于他養病歇息的療房靜室,你若想去看他,也不用與孤通稟,徑自去就好了。
墨熄道:我正是為此而來的。
君上微微揚起眉:怎么?
墨熄來之前想了很多。想告訴君上即使王室給顧茫提供最周全的保護,他也無法放心,想說明他的前半生已與顧茫經歷了太多的別離,他不愿意顧茫離開他的視線。甚至想直接與君上攤明他和顧茫的關系。
可是真到了這時候,卻又覺得任何多余的解釋都沒有必要,他幾乎有一種很微妙的感受他覺得君上似乎已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用再說。
于是墨熄道:我還是打算將他秘密接回羲和府去。
君上沉默須臾,嘆了口氣:羲和君,收押他審訊只是一個對外的說法,你也知道,自你們回城之后,孤根本不曾薄待于他,他身上的黑魔之息暴走,記憶紊亂到瀕臨崩潰,孤一直都在盡力替他醫治。
我知道。墨熄說,我這幾天也是纏身軍機署,早出晚歸,自知無法將他照顧得當,都仰賴君上替我照顧師兄。
你明白就好
但我現在手頭上的事都忙完了。我還是想親自陪伴他。
君上將狗尾巴草收起,驚得環繞的蜻蜓四散,你不信任孤嗎?
我只是答應過他,不會再離開他。
君上嘆了口氣:羲和君,如今整個重華都盯著他,也盯著你外面那些傳聞孤不知道你他沒有再講下去,頓了一下,說道,他留在孤這里會更周全。
但墨熄并沒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只是沉默而堅持地看著他。
半晌,君上敗下陣來,有些頭疼地:好好好,你要真的不情愿,你就把他從孤的療房領回去便是了,不過你要萬事小心,千萬不能教人覺察他還在你的府上。
墨熄抱拳道:多謝君上。
正欲轉身去接人,忽見得王宮的一個高階暗衛疾掠而至。
那暗衛方自檐脊上躍落,便一個踉蹌跌跪在地,顯是受了極重的傷:君、君上!
君上愕然:怎么了?
不好了!療、療房方向,有有高手闖入!!
第159章
后一根稻草
療房內。
一個穿著黑衣勁裝,
身形修長的男人立在顧茫的床榻邊。
他手中握著一柄彎刀,雪亮的刀刃上還沾著淋漓的血,
殷紅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落著。而顧茫坐在床榻上,
隔著半透明的霧紗幔帳,
望著這個慢慢向自己逼近的男人。
也許是身世回憶給他的刺激已然太大,顧茫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以一種近乎冰冷的麻木,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忽然顧茫開口道:為什么要殺慕容憐。
黑衣人頓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顧茫盯著他:燎國淬我如狼獸,我自有狼獸直覺。
黑衣人:原來如此
顧茫咬牙道:所以為什么要殺他!?
其實他原本并不抱著希望此人能夠回答,但黑衣人卻慢慢頓住了腳步。而后低悶的聲音就從他遮面的黑巾后傳了出來。
你弄錯了。慕容憐確實是我動的手,但他卻不是我想殺的,我只是受人之托而已。
不過我很清楚想殺他的人為什么要他的命。黑衣男子說,
慕容憐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換做是我,
我也不會容他活在這世上。
顧茫又問:那么我呢?你費這周章來殺我,又是為什么。
你還是弄錯了。我根本不是要來殺你。
顧茫盯著那滴著血的刺刀,說道:可真有說服力。
黑衣男子撫摸著刀刃,
淡笑道:如果可以,我確實是想直接取了你的性命,
一了百了,
最是干凈。只可惜這事不太容易做到。
閣下私闖深宮靜室如若無人,
怎么取顧某的腦袋反而成了難事。
黑衣人微微一笑:果然是慕容憐知道的太多,
而你知道的太少。但他似乎也并不想與顧茫再多解釋什么。重華王宮終究是高手云集,他就算身法再好,如果拖得久了,
馳援來了,他也保不準自己還能順利脫逃出去。
于是他道: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一個之前你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
顧茫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多少有些猜到來人的用意了。
按照燎國國師的說法,他如今的軀體就像一只已經布滿了細碎裂縫的容器,只要承載的刺激到了某種程度,他就會徹底崩潰,成為一個被黑魔之息完全吞噬的行尸走肉之人。來者沒打算殺他,卻打算告訴他一些秘密,顯然便是打算再激一次他的心智,將他的內心瓦解摧毀。
顧茫坐直了身子,一雙幽藍的瞳眸死死地盯住對方。
沒有那么容易。
流言的摧折,慕容憐的重傷,林姨的身份,他的宗親那么多風浪都已向他襲來過,他的記憶確實混亂一團,分崩離析,但他至少還能維系自己神識的清醒。
他知道一旦被黑魔吞噬,情況將一發不可收拾,所以他不墜深淵。
可對方還有什么秘密能夠擊潰他呢?
只那么短短瞬息,他的心里掠過了無數猜測,而那些猜測都成了他提前為自己穿上的甲胄他想著無論對方說出什么,他都不至于會受到更大的刺激。
直到那黑衣人對他道出四個字來。
天劫之誓。
顧茫在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四個字的深意時,獸類的本能便已令他顱內嗡的一聲爭鳴,血流亦是不自覺地變冷。
他湖水一般透藍的眼睛微睜大了,他能感知到自己高筑的城防也好,穿上的甲胄也罷,都將被這四個字逼到土崩瓦解。他直覺地知道自己應當想盡辦法不要再聽下去,可是就像飛蛾會被烈火吸引,明知不過死路,也會喃喃地問:什么?
===第148章===
你就從來就沒有仔細思考過君上為什么會讓墨熄來接手你的殘部嗎?黑衣人的話就像尖針一樣狠扎入顧茫的耳膜,當年君上可是屬意他接任赤翎軍的,你覺得為什么他一個最純血的貴族,最后卻會成為你北境軍的統領?
寒意從胸腔里散出來。
那黑衣人唇齒叩得森森然,說道:是因為天劫之誓啊。
如同雷歿。五內俱灼。
就在你親手刺了他一刀之后,他還于金鑾殿前長跪了三日三夜,拖著一具病軀,替你留在重華的殘部求情。黑衣人慢慢道,他那么高傲的人那一陣子簡直把自己踩進泥塵里。他曾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替你說話,為你辯白,最后換來的是什么?還不是你那錐心一刺!
你知道重華那時候有多少人笑話他嗎?
他原本結仇就多,那些平日里比不過他的貴胄都出來譏嘲他,說他識人不清,說他鬼迷心竅,甚至說邦國出了你這樣的叛徒,都是他覺察不及時所致。他們覺得如果他能早些認清你的面目,那些無辜之人便不會枉死。
他們把戰敗與失利都歸咎到他的頭上。一面是家國對他的指責,一面是你對他的舍棄,一面是與叛國者的仇恨,一面是對你長久以往的情誼。黑衣人一字一句都吐得清晰無比,恨不能化作尖針,每一針都刺透顧茫的魂靈。
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備受煎熬,有苦難說嗎?你在地獄的時候他一樣也在夾縫里生不如死。不同的是,你去地獄尚知自己是為了什么,他在夾縫卻根本迷茫至極。你們所有人都瞞著他,替他做選擇,枉顧他內心真實的感受。顧茫啊
黑衣人的嗓音仿佛在唇齒間浸淫淬毒。
是你逼他的。
顧茫像是被蛇蝎蟄刺了一般猛地縮到簾帳深處去,臉色蒼白如紙。
是你什么都不肯告訴他,將他的雙眼蒙住。是你畏懼他的挽留會動搖你的決心,所以自私自利地將他支到邊境去是,你是果斷決絕了,可你連一個讓他好好與你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不不是的顧茫抱著頭,縮在帳褥深處,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