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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陳哥,謝謝陳哥。”
陳可南沖秦淮舉了舉杯,秦淮又跟他碰了一次,碰杯聲清脆得兇神惡煞。啤酒杯舉到嘴邊,秦淮猶豫了一會兒,先狐疑地聞了聞,然后皺眉抿了一口,隨著喉結微微一動,兩條眉毛又得意地舒展開來。
“喝得慣嗎?”陳可南問。
“小看我。”他還是第一次對陳可南笑,輕蔑溢于言表。
一邊喝酒一邊聽可愛的朋友們用五花八門的下流話調侃各自的老師和同學,真是件樂趣無窮的事。尤其當你面前正好還坐著一個貨真價實的老師的時候。秦淮笑得直咳嗽,在談話間隙捕捉陳可南的表情。可惜他總是向后靠著,陷在沙發的陰影里。轉燈來回地游移,每當綠色的光線斜射到陳可南身上,照亮衣服的下半截,那襯衣就變成了脆嫩的玻璃紙,陳可南淹沒在陰影中的臉就變成了甘草味的雪人的圓腦袋,讓秦淮想一口咬掉,再嘎吱嘎吱地嚼個稀爛。
沒過多久,秦淮開始不停地出汗,汗水流啊流啊,聚成一個湖,再匯成一片熱氣騰騰的海,兇猛地吞噬了他,就像電影《大白鯊》里演的那樣。裝龍舌蘭的小玻璃杯被烤化了,水波一般蕩漾,長大,越漲越高,頂到了黑漆漆的天花板,從天花板上死死揪住他的心臟。
“還剩四杯。”陳可南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到了他身邊,“咱們一人一半,誰不喝完誰是兒子。”
秦淮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他努力從一片斑駁的影子里分辨出陳可南,再從成千上萬個杯子里找到屬于他的那兩杯。盡管胃里已經鉆進了一頭鯨魚,但他還是咬緊后槽牙,一口氣咽下那涼冰冰的液體。杯子空掉的一瞬間,他幾乎想把它頂在頭上。代表他的榮譽和勝利的水晶王冠。無往不勝的拿破侖。
“我去洗個手。”陳可南說。
“我也去。”秦淮跟著站起來。世界忽然顛倒一百八十度,然后他發現自己又坐在了椅子上。
“醉了?”陳可南笑著問。
“沒有啊。”他也疑惑了,嘗試重新站起來,好在這次沒摔倒。
他一路上都在思索有什么羞辱陳可南的話,但腦子只能回憶起單個的詞匯。然后他聞到了香水的氣味,空氣清新劑的化學香氣,然后是自來水的味道,廁所洗液的刺鼻氣味,千種氣味變成了上千支箭,密密麻麻地射在胃上。前面傳來陳可南按燃打火機的聲音,煙草味讓胃里的鯨魚驚慌失措,尾巴把胃液攪得天翻地覆,秦淮一把推開他,撞進了隔間,差點沒一頭栽進馬桶里。
空蕩蕩的洗手間里回蕩著幾百個人的嘔吐聲,身后的門一響,一記冷風抽在他背上,驚起一身雞皮疙瘩。脖子上有東西微微一動,險些掉進馬桶里的骷髏頭被一只手從后面撈住,繞到背上輕輕拽著。
“當心狗牌。”陳可南說。
秦淮不知道自己的胃那么能裝,吐得他腿都酸了。背后陳可南的那支煙怎么也抽不完,他頭一次覺得香煙這玩意兒應該立馬從世上滾蛋消失。腦袋也充血得厲害,如果現在有人在他額頭上輕輕劃一條小口子,他相信血液絕對會像洪水一樣噴出來。
過了一個世紀,可怕的嘔吐聲和喘息聲終于漸漸平息。秦淮揩掉眼淚,按下沖水,驚奇地發現馬桶竟然沒被嘔吐物裝滿。
他像動物一樣趴在洗手池前洗臉漱口,嘩嘩的水流聲里,聽見陳可南柔情無限地在背后問:“還喝嗎?”語氣仿佛在對情人傾訴衷腸。
秦淮驚恐地猛搖了一陣頭,胸前的骷髏頭在大理石洗手臺上撞得叮當作響。
“真不喝了?”陳可南似乎飽含遺憾。
秦淮搖頭。
“明天再來?”
秦淮搖頭。
“以后還來這種地方嗎?”
秦淮的腦袋搖得快要飛出去了。
陳可南好像笑了一聲。水流聲太大,秦淮沒聽清。
關掉水龍頭,陳可南抽了兩張紙遞給他。秦淮深吸一口氣,覺得腦漿快要流出來了,緊跟著耳朵里一熱,嚇得他立馬伸手去摸。
陳可南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再三確認耳朵里沒有什么恐怖的東西流出來,秦淮終于放下東摸西摸的手,小聲說:“我要回家了。”他發現自己的嗓子完全啞了,并且沙沙作痛。
“你要回去了。”陳可南重復了一遍。
秦淮點了點頭。
“那出去結賬。”陳可南轉身走了出去。
已經快要十一點鐘,醉醺醺的狐朋狗友們各自散去。秦淮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陳可南在背后問:“要不要我扶?”
秦淮轉頭正想回答,突然額頭一痛,撞在玻璃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陳可南在旁邊笑出了聲。秦淮惱羞成怒,捂著腦門直罵娘,顛三倒四,也不知道罵的是誰。
一吸外面的冷風,秦淮只覺得胃里絞緊,不由嚇出一背冷汗,趕緊找了根電線桿抱著,等了幾分鐘也不見動靜。陳可南門神似的杵在幾步外,忽然問:“你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不管?”
“我一個人住啊。”秦淮蹲在地上,抱著電線桿,仿佛抱著午夜幽會的情人,后來索性將腦袋抵在上面,“我家離學校太遠,家里又沒人,所以我媽給我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單身公寓。”
“下回跟你爸說讓你住校,省得惹事。”
“你想得美。”秦淮哼哼。
“你到底吐不吐?”陳可南不耐煩了。
“你煩不煩!”秦淮氣勢洶洶地罵完,扭頭吐了。
“該。”陳可南的口氣聽起來格外幸災樂禍,“別亂跑啊,我給你買水去。”
用礦泉水漱完口,秦淮晃晃搖搖地準備回家。陳可南攔了一輛出租車,替他拉開車門,問:“你身上有錢沒有?”
秦淮掏出錢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陳可南點了點頭:“那就好。我身上沒錢了,你自己給車錢。”
“那你怎么回去?”秦淮問。
“走路。”陳可南一揮手,“到家給我打電話,夜里你們小孩兒不安全,出了事我要負責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窮成這樣還裝款請客。”
秦淮咕噥著,猛一個低頭,正磕在車沿上,疼得他直接蹲在了地上。司機師傅叼著煙,從后視鏡里瞄了一眼,慢吞吞地說:“你別把我車撞壞了。”
秦淮想罵他,卻怎么也張不開口,遠方傳來“咔嗒”一聲,他睜開眼,發現窗簾已經被天光映得透亮。口腔和喉嚨好像含了一晚上的沙子,他坐起身,感覺每一根腦神經都吊著個鉛球,在腦袋里撞來撞去,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