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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你有種。”鄧夢月笑得更加夸張,仿佛中了彩票似的,“你等著,到時候別來求我。”
“求你大爺。”
秦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兩人已經走出好一段,鄧夢月頭也沒回,陳七轉頭豎了一個中指。秦淮輕輕地冷笑了一聲。轉向羅雨潔,她正呆呆地望著他,頭發凌亂,一邊臉上還浮著淺淺的紅印。秦淮突然手足無措起來,東張西望了好一陣,突然看見踩滅地上的半支煙,低頭對香煙扁扁的尸體說:“喂,你沒事兒吧?”
羅雨潔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一撇,似乎想笑,又沒笑出來,兩只手背在背后,說了聲謝謝。小得像蚊子叫。
“她們干嗎打你?”秦淮問。
羅雨潔只是搖頭,啞著嗓子說了句“我回去上課了”,就朝教學樓匆匆走了。
秦淮偷偷從后門摸回教室,教室里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沾著粉筆灰的幕布亮著,男女演員深情款款地對視,教室里發出長長的起哄聲和捏住嗓子的怪笑。剛剛坐下,前門玻璃忽然一暗,陳可南出現在門外,全班登時噤聲,楊清鴻叫挨著前門坐的劉峰打開了門。
陳可南走進來,跟坐在講臺上的楊清鴻低聲交談了幾句,兩人都笑起來,根本沒瞧底下坐著的眾人。大家這才放下心來,規規矩矩地繼續看電影。秦淮莫名松了口氣,暗中伸進衣兜,摩挲著自己的打火機。老掉牙的黑白電影和慢吞吞的鏡頭讓人心浮氣躁,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屏幕,又把桌上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摞得齊齊整整,塞進滿當當的抽屜。再看向講臺,只剩下一個看得津津有味的楊清鴻,陳可南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回到了門口,靠在門上,也看得專心。也許是教室里的暖氣太熱了——秦淮剛進來時被烘出了一頸子的汗——他脫掉了大衣外套,攬在臂彎里,頸子邊的白襯衣被身后透過前門玻璃的光線照亮,泛著像這部浮在半空里的老掉牙的電影一樣的迷蒙的灰光。
秦淮擰開水杯蓋子,突然間好像明白了陳可南為什么總是穿襯衣。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點莫名的得意,掃了一眼屏幕,男主角正端著酒杯喃喃自語,又轉向門口,陳可南好像感應到什么似的,忽然朝他看了過來。
教室里安靜極了,只剩下男主角念臺詞的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
she
walks
into
mine.”(世界上有這么多城鎮,城鎮里又有這么多酒館,而她卻偏偏走進了我的。)
第13章
“鄧夢月說要找人揍我。”
王肖易夾起的一塊鴨肉掉回盤子里,濺起濃紅的油湯,其中兩滴飛上他的胸口,但他根本沒去管它,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人。忽然他把頭往前一伸,一邊的眉毛挑得高高的,露出懷疑的表情,“你說誰?”
“鄧夢月,”秦淮端起小碗喝了一口西紅柿蛋湯,眉頭緊皺,立刻把碗從嘴邊移開,推得遠遠的。
“什么時候?”王肖易兩只手各拿一支筷子,在空氣里亂揮,“不,等會兒,你怎么惹上她的?”
秦淮講了一遍昨天食堂水池邊的事,王肖易愣愣地聽著,嘴越張越大,最后大拇指一抹鼻子,拍桌笑了起來,“夠帥的啊你!有膽子。”
秦淮一抿嘴唇,看向窗外的樹梢,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值得他目不轉睛,語氣輕快地說,“還行吧。”
“但是萬一她真叫人來學校堵你怎么辦?”王肖易吐掉骨頭,“她男朋友又是十一中的校霸,還有,不是說她還認識道上混的大哥嗎?”
“再說吧。”秦淮低頭撥著硬邦邦的飯粒,“哪兒有那么多事兒。”
“不慌,回頭問問彭海。放心啊,兄弟幫你。”王肖易一點頭,“絕對講義氣。”
秦淮遲疑了一會兒,手里的勺子心不在焉地一歪頭,幾粒瘦長的米落到桌上,“彭海不會幫鄧夢月搞我吧。”
“他敢!老子捶死他個狗丨日的。”王肖易義憤填膺,一粒嚼碎的飯不慎從嘴里飛出來,不偏不倚地落進秦淮的盤子里。兩人的動作同時一頓,大眼瞪小眼半晌,秦淮把盤子往外一推,“我不吃了。”
“給我,都舀給我!”王肖易興奮地端過他的盤子,把剩下的飯菜全撥進自己盤子里。
之后幾天風平浪靜,秦淮甚至都沒在學校里見到鄧夢月。彭海聽說這件事后,先把秦淮狠狠捶了一頓——當然礙于身高沒能實現——隨后幾天憂心忡忡、草木皆兵,仿佛即將大禍臨頭的那個人是他。而秦淮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件事上了。下個禮拜就是期中考試,他媽余儷因為最近工作不忙,把全副身心都用來對付他,三天兩頭打電話向陳可南問長問短,弄得他不勝其煩,但又不敢放肆,擔心陳可南背地里告狀,整個禮拜都懨懨地趴在桌上。
星期二晚上,秦淮睜開眼,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怎么睡了過去。墻上的鐘告訴他第一堂晚自習馬上就快結束了。尾椎骨陣陣酸疼,小腿也隱隱發麻,他伸了個懶腰,借口上廁所,踱出門去。
走廊上的冷風仿佛有人拉開了一扇巨大的冰箱門,他走到靠近老師辦公室的那個衛生間,摸出打火機。這里人少。辦公室大門緊閉,走廊里只亮著頭頂一盞昏暗的燈,那燈罩讓人懷疑自從裝上以后就沒有再拆下來洗過。廁所里空無一人,消毒水的氣味異常濃郁,秦淮靠著欄桿,聽見外墻的爬山虎被風吹動,發出嘩啦啦的如同連綿不絕的海浪的聲響。他把手伸到欄桿外,輕輕一彈,煙灰像橘色的星星一樣墜落下去,那軌跡讓人想起某種悠揚的歌聲。
忽然,他聽到另一個聲音。起初他以為是風聲,隨后響起斷斷續續的抽泣,他才確定不是老舊的水龍頭發出的。走到旁邊的女廁所門口,他靜靜聽了一會兒,同時想起學校里那些口口相傳的聳人聽聞的傳言。上課鈴響起的時候,他才發覺煙灰已經積了好長一截,幾乎快燒到手指,趕緊扔掉踩滅。一個人走出女廁所,冷不丁撞見杵在門口的秦淮,嚇得尖叫一聲。
秦淮也嚇了一跳,猛地退后一步,“你嚇死我了。”
羅雨潔搖了搖頭,仿佛是在跟他道歉,壓著聲音問:“你在這兒干什么?”
秦淮下意識挪遠兩步,不再站在女廁所門口正中的可疑位置,“剛才是你在哭?”
羅雨潔還是搖頭,“沒有啊。”她這樣辯駁。腳步一轉,就要往教室走。
秦淮叫住她,問:“鄧夢月又找你麻煩了?”
她停住腳步,愣愣地看了他好一陣,才回答說沒有。